第80章 番外01 前情·强取豪夺(上)……
沈长凛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
他脱下大衣,满身还是霜寒的冷意。
这几年气候异常,十月刚过,便已经是天寒地冻了。
家里孩子怕冷,室内的暖气总是很足,冬日也跟四五月的深春没什么区别。
沈长凛解下腕表,漫不经心地问道:“谢沅呢?已经睡了吗?”
管家神色谦恭,低声说道:“先生,小姐这两个月都住在学校,要到周末才回来。”
谢沅读高中时很用功,有时沈长凛十二点回来,还能看见她坐在长沙发上做题。
对上他的视线时,她怯生生地唤道:“叔叔。”
然后就不敢再说什么了,非得要人问话,才能多说几句。
他这个人其实挺温柔的。
尤其是在家里。
但不知怎的,谢沅总是有些怕他。
沈长凛这半年事情多,谢沅高考时人都还在国外,她这边刚开学,他就离开了。
一转眼叶落霜天,他方才想起谢沅已经读大学了。
临走前他问过她,想在家里住,还是在学校住。
她声音细细的,说想在学校住。
燕大跟沈家有段距离,如果住在家里的话,要司机来回接送。
大学的宿舍条件不错,可再怎样,依旧是和家里没法比的,谢沅不喜欢麻烦人,宁愿住四个人的小间,也没想过回家里住。
沈长凛顿了顿,轻声说道:“好。”
他没有再多言语,径直回到了楼上。
沈长凛单独住惯了,沈宴白知道他的性子,从不会在他跟前闹腾。
就是这些年谢沅来了以后,他身边才有些人气。
她是个没什么声响的孩子,话不多,人也安安静静的,哪怕是在家里,不过是看看书、学学东西罢了。
可谢沅离开后,沈长凛才蓦地感知到,沈家似乎是太大了。
他执着冰水,无声地眺望着寂寂的黑夜,就这样看了许久。
谢沅刚上大一,课程很多,还有许多活动和比赛要参加,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
星期五的晚上,她将近九点才回到家。
沈长凛坐在长沙发上,双腿交叠,掀起眼皮,低声问道:“怎么回来这么迟?”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会令人没由来地紧绷神经。
跟沈长凛对上视线时,谢沅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即她想起今早李特助发来的消息,说沈总昨晚回来了。
沈长凛的规矩重,管教谢沅也向来严苛,他脾气自然是很好的,性格温柔,人也好说话,好像是何时都不会生气。
谢沅却知道,他私底下是有些阴晴不定的。
她低下眼眸,掌心微微沁汗:“对不起,叔叔,我在图书馆写论文……”
谢沅不太会说谎,沈长凛也不觉得她有胆子在他跟前说谎。
她读书用功,升了大学后依旧如此。
他没有多想,轻声说道:“别太累了,周末好好休息。”
谢沅站在沈长凛的面前,水眸抬起,细声应道:“好,叔叔。”
相较于旁人,她跟他是比较亲近的,在他这里话也会更多一些,只不过每次多时未见,她都会有些紧绷。
沈长凛没想吓着谢沅,问过话后,他的容色复又柔和起来,轻声问道:“是不是还没用晚餐?”
他管教谢沅严苛,却不会太限制她。
尤其是现在孩子大了,须要一定的社交。
谢沅已经用过餐了,但在沈长凛问话时,她下意识地就说道:“……还没有,叔叔。”
她坐在餐桌前,依旧没什么话,垂着头静默地用着晚餐。
沈长凛看着谢沅,跟她问话:“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的语调和柔,色泽清浅的眼眸微垂,神色温雅矜贵。
谢沅最怕被他看着,硬着头皮抬起眼帘,磕磕绊绊地应道:“最近还可以,叔叔,没有太多事情,就是要写论文。”
她反应慢,话也少,旁人跟她聊一会儿天,便会觉得烦。
沈长凛却不一样,他好像有无尽的耐心。
但他越是这样,谢沅越是不敢扰他。
半小时后,晚餐结束,谈话却还没完,直到谢沅的手机铃声响起,沈长凛低眼看去,瞧见是【秦承月】,轻声说道:“接吧。”
她以前就跟秦承月有接触,成年后两人的交往更亲密。
偶尔会一起学用餐、听音乐会。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年,到谢沅二十岁时,他们就可以准备订婚的事了。
谢沅的睫羽轻轻地落了下来。
她执着手机,接通电话:“喂,承月哥?”
“明天有空吗,沅沅?”秦承月的声音略带冷淡,“我让人订了票,要一起听音乐剧吗?”
他的性子有些矜傲,谢沅和他认识多时,还是相处不来。
听到秦承月的话,她本能地就抬起眼眸,看向沈长凛。
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某个瞬间,男人的容色带着些晦暗不明。
谢沅神情微怔,但当她再看过去时,沈长凛俊美的脸庞恢复惯常的和柔。
那个瞬间就像是谢沅的错觉。
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上学这么辛苦,周末多出去玩玩吧。”
谢沅的指节微蜷,声音细弱:“好,谢谢您。”
她是怕他的。
但每次沈长凛在家里一久,谢沅还是会禁不住地对他产生依赖。
毕竟叔叔大部分时候,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
直到谢沅的谎言被发现,事情败露的那一天-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当你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维系。
青年的容色很温和,但眼神里蕴着的却是那样的势在必得。
他懒洋洋地望着谢沅:“都追你半学期了,还不能答应我吗?”
青年话音散漫,眸光也带着些随性。
身躯却是牢牢地将路给堵上了。
谢沅站在书架旁,眉眼带着挣扎,掌心也沁着汗,她低声说道:“我们不合适,而且我有要交往的人了。”
青年打断她的话语,神情也带着不悦:“哪儿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漫不经心,嗓音透着烦躁:“我不是已经跟你舍友分手了吗?”
谢沅的身躯微颤,她仰起脸庞:“——所以我们不合适,你会和朋友的前女友在一起吗?”
她的长睫在不断地颤抖着。
谢沅的神情带着些痛苦,她的脸庞苍白,那是一种如雪般的柔弱颜色。
诱人破坏,引人玷污。
也不知道是被人养得多精心,到这个年岁,还是这样的纯真。
青年的眼里蕴着浪荡,眸底的破坏欲更强了。
他舔了舔牙根,勾唇一笑,压低声说道:“如果是你的话,我当然愿意。”
他一边言语,一边便想要俯身,掐住谢沅的下颌。
谢沅剧烈地挣动着。
强烈的应激情绪陡地波动起来。
她的声音颤抖:“你滚!”
谢沅打了青年的手背一巴掌,眼眶全都红了。
还从没人这样落过他的面子,青年的容色冷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两人正争吵着,他们口中的那个人突然便过来了。
她生得很漂亮,高挑大方,和一众朋友走在一起,笑着谈论昨天的事情,全然看不出昨天才被男友分了手,难受得大哭过。
青年贴得太近,从后方看去时,很容易将他们二人看成是抱在一起的。
“谢沅!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女生声音尖利,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更显锋锐。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那捉奸似的情形,谢沅很久以后才忘却。
此刻站在沈长凛面前时,那一幕幕忽然又变得无比清晰。
男人的容色冷得令人恐惧。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这就是你说的‘在学校过得还可以’吗?”
昨天刚下过雪,夜色深寒。
桌案上放着的是各样的照片和资料,分毫的辩驳空间都没有给谢沅留。
她低垂着眼眸,脸庞苍白失血。
沈长凛从来没有跟谢沅说过重话,但那个夜晚,她见他动了最盛的一次暗怒。
那时期末刚刚结束,他连学校都没让她再回,就直接令她搬回了家里。
谢沅不知道沈长凛是怎样处理的。
她只知道事后那些如泥潭般的流言蜚语,全都消失了,曾经恨不得她死去的人,谦恭卑微地向她道歉。
那长达半年的阴影,突然间就无影无踪。
谢沅不是受欢迎的性格,她内敛寡言,早就明白受尽冷眼的滋味。
她并不像沈长凛认为的那般敏感柔弱,在不在意的人面前,她是有着些钝感的。
那是一种天然的自我保护。
但这一切都不是沈长凛能够容忍的。
在家里千娇百宠的孩子,准允她到外面,可不是让她吃苦受委屈的。
沈长凛很久没有这样动过怒。
谢沅本来就怕他,近来更是怕到不敢跟他撞上,连温思瑜、秦承月等人的邀约,她都悄悄拒了,不敢说予沈长凛。
他最近事情也多,强令谢沅搬回家里后,便没再多管。
有几分是存着气,有几分是真的忙,他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
两人算是冷了一段时间。
直到临近新年的那个晚上,谢沅突然发了高热。
沈长凛当时还在外面,是阿姨发觉的。
他接到电话后,薄唇微抿,轻声说道:“让医生先过去。”
谢沅烧得脸庞通红,她一整个下午都在睡觉,晚间没下来用晚餐,阿姨才发现她不是在睡觉,是烧得有些昏沉了。
她的指节蜷缩,眼睫濡湿,眸里含着泪。
不知道梦见什么了,一直在无声息地哭。
沈长凛风尘仆仆地赶回,推开那扇门后,连日来的情绪都沉寂了下来。
呵护的欲念占据上风,将其他所有思绪都摒除。
他让人都退下,独自走到谢沅的床边,抬手覆上她滚烫的额头。
她已经服过药了,但意识还是模糊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落,在睡梦也在哭,直到眼睫抬起,与沈长凛撞上视线之后。
谢沅的声音带着哭腔,身躯也在颤抖:“您、您不是还有事情吗?”
沈长凛将谢沅扶抱起来。
他看向她的眼眸,声音微哑:“可是你生病了啊。”
强撑着的小姑娘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就大哭起来。
“对不起,叔叔,”她哭着说道,“我不是故意那样的,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秦老先生之前就常讲,谢沅是个根骨很漂亮的孩子。
只有沈长凛知道,她虽然柔弱,像菟丝花般不经风雨,骨子里却是带着些倔强的,藏得很深,但的确是存在的。
可这也无妨。
他总归是会为她低头的。
沈长凛轻揽住谢沅,长睫低低地落下-
这一年里两人的相处都很愉快。
沈长凛有时回来得迟,谢沅在楼下看书等他,两人会一起再用些夜宵。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吃。
沈宴白那样桀骜不驯的性子,都对沈长凛这个叔叔十分敬重,更遑论是谢沅。
小姑娘对年轻长辈的孺慕之情,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本能。
读书时学业压力重,假期也短,周末待在家里都是在补习。
现在读了大学,空闲时间突然多了很多,两个人共同相处的时光也越来越多。
谢沅全然不想早早嫁去秦家。
她还想要多孝敬沈长凛几年。
直到那个混乱的夜晚。
谢沅对那些天的记忆总是很模糊,她当夜又喝了酒,连他们第一个夜晚都记得不清晰。
漫长的疼痛中,夹杂着少许病态的解脱与放纵感。
她是很能隐忍的性格。
可在那个醉酒混乱的晚上,谢沅到底没能压抑住情绪,她哭着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想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去。
男人温柔地吻过她的泪水,将她揽在怀里低哄。
他的眼型精致漂亮,色泽清浅的眸里暗光微漾,像是有碎星和月光在其间流淌。
梦境里光怪陆离,却甘美得令人想要永远停留。
直到翌日清晨,谢沅方才明白何为彻底的绝望。
她浑身发冷,血脉里流动的鲜血都像是凝结成冰,前所未有的恐惧拢在她的心头。
谢沅惧得落泪,但沈长凛只是揽住她,柔声说道:“没关系,沅沅。”
他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哄了很久。
“真的没事,沅沅。”沈长凛吻了下谢沅的额头,“你没有冒犯到叔叔,叔叔愿意的。”
他是很矜贵的人,在家里也是贵公子的气质。
谢沅被他疼宠得很过,却也不敢乱来。
但此刻望见沈长凛眸里无穷尽的纵容和疼溺时,谢沅才是真的崩溃,她好像做了一件特别错、特别错,又无法弥补的事。
惶恐的情绪在不断地攀升。
逃避是谢沅处世的第一法则。
她在巨大的茫然和无措中,选择了沉默。
在谢沅最绝望的时候,是沈长凛伸出援手,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她的命都是他给的。
所以自此她就再没有能够拒绝他的事。
但关系的乍然转变,带来的并非高攀的悦然,而是深重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发自内心。
谢沅没有任何排解的渠道,这种事情,就是最亲近的朋友也无法说予。
在这个巨大的恐惧面前,之前的那些烦恼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谢沅只是本能地知道。
她不可以让沈长凛知道,她曾经爱慕过沈宴白的事。
关系本身就会带来麻烦。
就好像谢沅当时为何那样地抗拒与舍友的前男友接触。
哪怕她是后来认识的那个人,因为关系的特殊,依然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累积的痛苦情绪,只能通过日记来抒发。
但在和沈长凛接触时,谢沅总还会忍不住地想要抗拒。
道德的压力倾覆在她单薄的肩头,让她深深地陷入了迷惘和惧怕当中。
好在那段时间沈长凛事情很多,也没有空闲在她身上下更多功夫。
但某次他分开她的柔膝,指节掰开她的腿心时,谢沅还是忽然就哭了出来。
沈长凛也是这时才发现,她的掌心都是掐痕。
他低下眼眸,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轻点在那月牙状的红痕上,声音很轻,柔得像风一样:“沅沅,不用怕我的。”
沈长凛的眼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怜惜,疼溺,纵容。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告诉谢沅。
等他回来,就将她跟秦承月的婚约解除,就和她领证结婚,就将她带去见江夫人和朋友。
会让她隐忍多时的暗恋听到回声。
会好好地疼溺她、宠爱她,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珍重她、在乎她。
可谢沅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沈长凛到底没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会抗拒,会害怕,全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谢沅是个道德感很重的孩子,她内敛隐忍,情绪很少外露,心事也全都藏着。
爱也不敢说出口。
所以在那时,沈长凛并没有多想。
整个一月都很繁忙,他又在国外待了很久,以前他常要出国,可以后要多陪孩子,就不好再总两头飞了。
沈长凛将这边的事做了个简单的交接,然后就准备回国。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
新年都过去了。
谢沅得了流感,才刚刚痊愈,沈长凛跟她打电话,听到她还带着鼻音的语调,心底都是怜惜和疼溺的情绪。
“乖,”他轻声说道,“我马上就回去了。”
谢沅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她的声音细弱,像是猫崽般:“我很想您。”
谢沅不会说情话,除了那天晚上外,她做过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沈长凛之前将要离开时,主动投怀送抱的一个吻。
带着笨拙、稚嫩的诱惑。
沈长凛轻笑一声,心中都是柔软的情绪。
但最先等来的,却是残忍到近乎冷酷的真相。
原来他的沅沅那样抗拒,不是因为害怕他,而是因为她爱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看着眼前的资料,轻轻地掀起了眼皮。
第81章 番外02 前情·强取豪夺(下)……
有些事情就像藏在暗处的物什一样,没看见时不会稍作留意,但是如有微光照亮,便很容易被察觉。
沈宴白不喜欢谢沅。
这是沈长凛在将她带回沈家的第一日,就已经知道的事。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被沈宴白说了重话,难过到掉眼泪,还是会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给哥哥说好话,说哥哥不是故意的。
哥哥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呢?
沈宴白巴不得谢沅受不了委屈,主动离开沈家才对。
可是那样柔弱的孩子,却一次次地忍了下来,还声音细弱地恳求他原谅哥哥。
沈长凛那时就在想,谢沅的脾气怎么就那样好呢?
现在他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过往的一切像是连成线的珠玉,恍惚间变得分外清晰起来。
沈长凛执着那页纸,眸底深暗,恍若冰冷的渊水,没有一缕光能够照进去。
他没有立刻回沈家。
谢沅等沈长凛许久,将要凌晨时,鼓起勇气给他打了电话。
那边没有接听,但稍后李特助打来了电话,他声音很轻:“大小姐,您先睡吧,沈总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谢沅懵懵懂懂,全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天真地应道:“好的,谢谢你,李叔叔。”
她抱起书册,然后裹着毯子上楼。
谢沅没有多想,她一觉睡到天亮,舒舒服服地伸了懒腰,然后才如小猫般地坐起身,望向落地窗外的青绿。
晚间沈长凛才回来。
他的容色透着冷意,眼里也没什么情绪。
谢沅靠坐在长沙发上,只穿了黑色的吊带裙,露出大片嫩白的雪肤。
她抬起眼眸,神情带着些无措,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沈长凛的眼眸。
谢沅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走到沈长凛身边。
他的目光并不温和,眼底的情绪也是晦暗的。
她既不知道是该进,也不知道是该退,声音细弱地唤道:“叔叔,您……”
沈长凛的容色冷,声音更冷:“时候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就早些休息吧。”
临走前他还那样温柔的。
谢沅顿了顿,她呆愣愣地说道:“好的,叔叔。”
她跟这个世界,好像有一层隔膜似的。
谢沅遇到事情总是很茫然,她不知道要怎样应对,也不知道要怎样处理。
做小孩子时,爸爸妈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十五岁以后,沈长凛就是谢沅的全世界。
他要她怎样,她就怎样,他要她嫁给谁,她就嫁给谁。
可在这个晚上,谢沅突然有些迷惘,她孤单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抱住毛茸玩具,就那样一个人坐了好久。
她很迟钝。
但她也能感知得到,在发生意外的第二天,沈长凛的确没有怪罪她,他甚至可能有别的想法。
可从外地回来后,沈长凛突然就变得很冷漠。
谢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
在他们最初见面的那个午后,沈长凛都是那样的和柔。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还是叔叔误会什么了?
谢沅的心绪烦乱,她试着找寻过沈长凛,但他见都没有见她,就让管家请她离开了。
她也试着问过李特助,他迟疑良久,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最近沈总事情有些多。”
谢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接连的碰壁后,她到底是没敢再去打扰沈长凛。
谢沅在卧室里睡了一整个下午。
沈长凛心底的恶欲深重到可怖,自从知悉她暗恋沈宴白多时的事后,那些压抑着的病态欲念,全都被唤醒了。
无数残忍的念头不断盘桓。
冷酷阴暗到骇然。
占有欲,控制欲,侵略欲,在引诱他将谢沅逼上绝路,将她养成全然的禁脔、私有物。
可在知悉她一下午都没有出卧室、晚间也没有用餐时,他还是本能地先去看了她。
怕她生病,怕她难受。
谢沅睡得很熟,她好像是很难过,长睫湿润,眼尾还带着泪痕,身躯蜷缩成一小团,无声息地睡着。
沈长凛的薄唇微抿,动作很轻地抚上她的额头。
但就这样轻柔的抚摸,谢沅也如惊弓之鸟般苏醒过来。
她像是做了噩梦,低喘着气,但望见他的刹那,那纤细的手臂便环上了他的脖颈,带着哭腔唤道:“叔叔。”
谢沅的确是很依赖他的。
可在那一刻,涌动在沈长凛心底的全都是病态至极的偏执念头。
胸腔里的心脏在紊乱地跃动着。
他很想掐住谢沅的脖颈问她,为什么爱的是沈宴白,却要来引诱他?
他也想问她,为什么不情愿,却还要继续欺骗他?
但另一方面,沈长凛比谁都要更清楚,谢沅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他的眉眼冰冷,恶欲在疯狂地冲击着理智的边线,但他最终是将手抽出,走出了谢沅的卧室。
谢沅望着沈长凛的背影,一点点地低下了头,她垂着眼眸,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种小孩子般的无措,侵袭着她的心头。
大一上半学期刚刚结束,谢沅就答应沈长凛要回到家里住,到现今已经有一年了,她并不敢忤逆他。
哪怕没有当初的事,如果沈长凛要求她住在家里,她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但发生了这样的事,谢沅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的情绪迷茫,最终是没有在家里多待,趁沈长凛出外时,悄悄地收拾行李,回到了学校的公寓。
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没关系”呢?
沈长凛的确是又忙了一段时间。
但有时是这样的,越繁忙,某些念头也就越清晰。
放手和掠夺的欲念反复交织,道德和礼义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之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哪里好叫小孩子再那样为难?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多无辜。
可当沈长凛回去后,听到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地言说,大小姐搬回学校公寓,已经离开一周时,理智的弦陡然间就断裂了-
谢沅是连夜被叫回来的。
她的身份证不在自己手里,没法住酒店,暂时又没办法申请宿舍,只能住在学校的公寓里。
谢沅一边急匆匆地打车,一边向电话那头问道:“叔叔病得重吗?”
夜色已深,她的晚课要上到十点,那边刚刚结束,就急急忙忙地就回了沈家。
但情形却跟想象中的不同。
李特助、管家和医生等人站在外面,像是侯她多时。
他让人都先退下,轻声说道:“大小姐,沈总最近事情多,这是积虑成疾。”
“您也知道,沈总身边这些年都没什么人,”他声音很低,“遇到事情,也没有能分忧的人。”
李特助看向她,声音是那样的迟疑,谢沅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三月多,春寒还有些料峭。
那天晚上却是一个难得的暖夜。
只不过夜色深黑,丝缕的月色都不能够照进来。
高处不胜寒。
谢沅被沈长凛养在沈家多年,他什么模样她都见过。
他温柔矜贵,骨子里却是强势的,不容忤逆,甚至带着些独断专行。
谢沅最害怕看见的,不是沈长凛动怒,而是他微蹙起的眉心和那不易觉察的伤神,他是如隔云端的权贵,可也是那样孤独的一个人。
只要一想起这些。
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双手攥着,止不住地泛起酸涩。
所以听完李特助的话语后,谢沅最终接过那杯茶水,给沈长凛送了过去。
他还在病中,眉眼间都是戾气,声音冷淡:“你既是不情愿,何必这个时候过来呢?”
谢沅低下眼眸,不断地摇头,声音颤抖:“我是愿意的,叔叔。”
那是一个很清醒的晚上。
谢沅甚至觉得,她从来都没有那样的清醒过。
黑暗将她吞噬,把她从光明亮堂的地方剥离出去,身躯被涌动的暗潮淹没,她被高高地举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就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舟。
褪去温柔表象后的男人,带着病态的残忍,在所有物的身上打下烙印。
谢沅竭力隐忍,却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
沈长凛抚过她的脸庞,声音很轻,柔得像风一样:“沅沅哭的样子,很好看。”
他的语调和柔,透着的却尽是偏执的恶欲。
这合该带来恐惧。
但在极致的压抑过后,谢沅觉察到了一种很荒唐的解脱感。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从规矩中拽了出来一样。
谢沅不想要再哭,可是却被逼得更狠,哭得也更凶,翌日她再度没能起得来床。
但不同于第一次夜晚后男人的温柔。
沈长凛把玩着谢沅的指骨,眼里仍是与昨夜类似的晦暗情绪,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说,谁教予你离家出走的?”
她还疼着,但被扣住细腰时,她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谢沅全然不记得,她是怎样糊弄过去的。
她只记得,到正午送沈长凛走时,她站都站不起来。
谢沅低喘着气,眸光摇晃,一觉又睡过了整个下午,晚间沈长凛回来,蹙眉问道:“怎么没用晚餐?”
她揉着眼眸,从床上坐起身。
吊带裙单薄,细带滑落,雪光乍泄。
谢沅细声说道:“我……不太饿,叔叔。”
沈长凛掐住她的下颌,眸底晦暗,声音低哑:“是吗?”
谢沅有些崩溃,但最终那双无力的手臂,还是挂在了男人的肩头,她的眼眸湿润,哭腔破碎:“叔叔……”
她的眼泪坠落,像是破碎的星光。
沈长凛将谢沅抱到了落地窗边,他的指尖掐烟,俯身吻谢沅的樱唇。
她受不得烟气,却又无力抵抗。
樱唇张开,生涩地回应着。
但这样的无措,也被男人视作了不情愿。
变本加厉的摧折,让谢沅雪白的腰身都泛起青紫,她止不住地哭着,单薄的身躯颤抖,快要被破禁的疯狂逼得欲死。
“求您了,求您了……”她不断地抵抗着,沈长凛却将她的皓腕交扣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冷淡:“不是说你愿意吗?”
谢沅泪眼朦胧,到底是将哭声咬进了唇齿间。
漫长的一日到夜深时,才算是结束。
沐浴还没完时,谢沅就快要昏过去,沈长凛托着她臀根的软肉,将人抱在怀里,带回到卧室里。
她累到手指都抬不动,趴在他的肩头,到底是没有抵挡住困意,昏沉地睡了过去。
谢沅的长睫垂落,在眼睑处落下一层浅色的阴影。
夜色已深,但沈长凛却没有离开。
他陪在谢沅的身边,就那样看了许久。
道德和礼义是再也不复存在了。
用病态的方式将谢沅掠夺到身边的那一刻起,沈长凛就再也没有想过放手。
他就是死,也不可能会放开谢沅的。
不能得到她的心,那就先得到她的身体、她的魂魄,假以时日,他的存在就占据她的全世界。
在那时候,她一定会忘记沈宴白的,不是吗?
沈长凛扣住谢沅的手指,将指节一根根地嵌入,两人十指相扣的瞬间,他感知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她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一整晚都睡得昏沉。
谢沅翌日将近正午才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眼底还带着少许青影。
她抚着额头想了片刻,才将昨夜的事记清楚。
谢沅的脸庞滚烫,低眸看见腕间的红痕时,她连耳根都是红的。
她起不来床,也不想起床。
怕沈长凛知道,怕他还要再罚她。
好在他向来都是冷淡克制的人,于此间事也很是寡欲。
谢沅没有多想的余力,她昨天都没吃什么,就是被沈长凛喂了点小蛋糕,然后吃了些樱桃,便没有多用。
她又不想下楼,腹中又已经空空,纠结地躺在床上,抱紧了毛茸玩具。
人到十二点还没有下来。
难不成是想用不吃饭,来闹脾气?
沈长凛眉心拧着,侯了谢沅许久后,耐心最终告罄。
他直接上楼,用指纹解锁了谢沅卧室的门,然而抬起眼帘,就看见她抱着平板问:“Siri,很饿又不想下楼要怎么办?”
沈长凛神情微动,忽然就没了情绪-
沈长凛没再多强迫谢沅,她毕竟还要上学,不能天天起不来床。
他只要求她好好学接吻。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事,谢沅也充斥抗拒,跟寻常孩子不一样,她的抗拒是细微的、无声的。
被吻得受不住了,她也只会强忍泪意。
谢沅不会将任何抗拒的情绪表露出来,可沈长凛对谢沅比她自己还要更加熟悉、了解。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温柔的情绪忽然就褪尽了。
不愿意跟他接吻,那是想跟谁呢?
沈长凛的眸光晦暗,没再耐心地教引谢沅。
长驱直入的吻将她逼得想哭,她不敢抗拒,被男人抱在腿上,吻得狠时,眼泪都要掉下来。
沈长凛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谢沅不喜欢烟味的。
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坐在他的腿上,眼尾湿红,眸里含着水光。
这些天强迫谢沅学接吻,她非常的抗拒,她越抗拒,他就越想要逼迫她。
此刻沈长凛才陡地意识到,她可能不是在抗拒和他接吻,她只是不喜欢烟味。
他抚上谢沅的脸庞,将她眼尾的泪水拭去。
沈长凛声音微哑,迟疑地问道:“沅沅,你是不是不喜欢烟气?”
她坐在他的腿上,樱唇红肿。
谢沅有些怕,她低着眸摇了摇头,细声说道:“没有不喜欢。”
她胆子一直都是很小的,害怕也不敢说,抗拒也不敢说。
情绪更是从来都不敢表达出来。
沈长凛薄唇微抿,低声说道:“抱歉,叔叔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谢沅不知道他是怎样觉察的,只是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她跟前抽过烟,也没有再强迫她接吻。
他们的这段关系开始得紊乱。
跟沈长凛开始后,谢沅将沈宴白的消息都抛之脑后,跟秦承月也很久没有联系。
巧的是,秦承月同样很久没有跟谢沅联系。
沈长凛再也没有提过联姻的事,只是压在谢沅心头的背德感,始终没有退去。
夜深人静时,她还在看书和写论文。
就好像只要把时间填满,便不必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谢沅这学期前八周的课很多,期中考试结束后,她才轻松很多。
但不幸的是,她在攀岩课时不小心将腿跌伤了。
沈长凛刚好在家里,他回来时,家庭医生刚给谢沅又上了回药。
马上就是五一假期,她可以在家里休息很久,期中考试结束,很多前八周的课也完成,她接下来都没什么事情。
沈长凛以前从不会想这些事的。
但是现今他偶尔回来迟了,都要想谢沅明天早上有没有课。
他一直在她的生命中,可到如今他才能算是参与进了她的生命中。
谢沅主动跟他打了电话,说没有事情,回到家后,沈长凛才发觉不是她说的那么一回事。
她侧过脸庞,微微吸气,长腿屈着,无力地靠在床边。
见他进来,她抬起水眸,讷讷地说道:“您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沈长凛现今是脾气好了,才没有立刻就罚谢沅。
他阖了阖眼眸,强压下心底的暗怒,低声说道:“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想一直骗过去?”
马上就是五月,燕城的天已经很热了。
谢沅的腿又跌伤了,她穿得很薄,短袖上扬,露出半截纤细雪白的腰肢,热裤也很短,皎色的长腿全都露了出来。
她怯生生地抬眸,细声辩解道:“没有,叔叔。”
“给您打电话时,还没有那样严重,”谢沅水眸闪动,“真的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了。”
她的言辞委屈,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娇意。
就像是在潜移默化间,忽然融化成春水的薄冰。
沈长凛单膝跪地,抚上谢沅的小腿,轻声说道:“别难过,叔叔没有要怪你,我就是想问你现在还疼不疼,沅沅?”
他想那时候,他的声音一直很柔软。
不过在谢沅主动抱住他的那个瞬间,萦绕在心头的,始终是另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她的心。
——下一次单膝跪地时,合该是在他们的求婚仪式上。
第82章 番外03 温思瑜vs秦承月
温家和秦家看似关系匪浅,实则没什么牵扯。
也永远不会有什么牵扯。
就像温思瑜和秦承月二人,瞧着亲近,其实除却社交场上外,一直都很疏离。
身份是原因,但更多是性格的差异。
温思瑜明艳张扬,行事素来无所顾忌,说是温家的长公主,实则跟温家的小霸王也没什么区别。
圈里圈外都没人敢招惹。
秦承月持重沉稳,早早就做了秦家的继承人,他骨子里带着矜傲,略微有些清高。
一个在燕城横行霸道,一个国外留学多年。
就是秦承月回国后,两人依旧没什么交集。
也没有产生交集的缘由。
事情发生变故是在某个意外的夜晚。
温思瑜是温家的长公主,生活最大的消遣就是满世界地游玩,她跟朋友去拉城看展、度假。
十月的美国,天还没有多冷。
她点了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在露台边抽。
谢沅不喜欢烟味,她年岁又小,怕教坏孩子,温思瑜从来不在她跟前抽。
然后就是母亲沈蓉,她总觉得独女还是个乖巧、顺从的小女孩。
沈蓉身子越来越差了。
第一次发觉她抽烟时,沈蓉跟她吵过几回。
后来温思瑜烦不胜烦,又顾忌沈蓉的身子,到底是没跟母亲多说什么。
她只草草地言说已经戒烟,便没多辩解。
此刻瞧着落日西坠,温思瑜倏地起了兴致,她指尖掐着烟,躺在摇椅上,眺望金红色的霞光渐渐消逝,被夜幕所倾覆。
她的身边很少有寂静的时候。
热闹得久了,就是想静下来都难。
温思瑜掐灭烟不久,便有人谄媚地笑着来请:“思瑜姐,您不过去吗?”
她扬了扬眉,抬声说道:“我怎么不过去?”
温思瑜唇边含笑,心里却没什么情绪。
每当置身于喧嚷中时,她都会很容易想得到谢沅。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真的很奇妙,和你的牵连可能并没有那样的深,却就是能让你在想起她的刹那,心情就变得很平静。
聚会的酒吧很热闹。
爵士乐和摇滚乐来回交织,这会儿轮到金属朋克,乐队在台上疯狂地演绎着。
温思瑜执着酒杯,在五光十色中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秦承月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的唇边却挂着淡笑,像是在用英语和身边人在说什么。
他半掩住唇,压低声问道:“你确定是在这里吗?”
身畔的师弟也有些困惑,说道:“应该就是在这里。”
“是个大小姐,请了好些乐队,”他挠了挠头,“姓温,不知道师兄你认识不认识?”
秦承月神情微怔,他的身后还背着乐器,抬起眼帘的瞬间,和坐在高处摇晃酒杯的温思瑜对上了视线。
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是命运。
温思瑜和秦承月在燕城相见过无数回。
双方说上话的次数,掰着手就能数清楚,说过的话更是只有那么几句。
客客气气的“晚上好”、“好久不见”,然后就没什么了。
可在拉城的这个意外的晚上,褪去身份和家族的辉映后,他们交谈到了深夜。
温思瑜摇着杯中的酒,笑着说道:“真没想到,你还玩过乐队。”
“很早之前的事了,”秦承月梳到后面的头发放了下来,“已经很久没碰过了,挺生疏的。”
他的言辞既矜傲持重,又很是谦逊有礼。
这种形容前后矛盾。
但放在秦承月的身上,却是分外的合适。
他真是个怪人。
温思瑜望着秦承月的侧颜,静默地想着。
太奇怪了,这个人。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这么奇怪呢?
温思瑜没有深究秦承月为何会此时出现在拉城,那晚过去不久,她就飞了巴黎,听说秦承月也很快回了燕城。
那个意外的夜晚,像突然被破开的天窗。
他们更熟悉了一点,但不久后在宴席上重逢,两人又恢复了惯常的客气、疏离。
很多人艳羡权贵能够为所欲为。
却只有深陷在圈子里的人才知道,身居高位,到底有多少的不得已。
他们看似尊崇贵重,能够左右旁人的生死,但却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连幸福与渴望,也是全由别人说了算。
很久之后,温思瑜才知道,在拉城见到秦承月的那个夜晚,他才开了通宵的会议。
豪门世家,簪缨望族。
是容不得掌权者有欲、有念存在的。
即便是音乐,也只是音乐-
破冰是个很缓慢的过程。
等待寒冰消融,须要很漫长的时光,但如果用上手段,破冰可能也只在一瞬间。
进入十二月以后,这一年也在飞快地宣告尾声。
温思瑜二十四五的年纪,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
在她少女时,沈蓉总是期盼她能够胜逾一切堂兄堂弟,成为温家真正的长公主。
或者说,皇太女。
温家是跨国集团,核心的产业很大一部分在国外。
但大家族总是要更传统、更保守些。
温先生从没想过将权力交予独女继承,他早先就领养了亡弟的儿子温怀瑾,然后在家族中也有几位颇为亲重的晚辈。
沈蓉却未曾停止过给温思瑜争取,毕竟温思瑜可有沈长凛那么一位舅舅。
这样的身份,就意味着温思瑜和所有人不同。
直到某一天,沈蓉觉察温先生与一个女人过从甚密的时候。
当她发现那个女人是曾经的妯娌,温先生亡弟的妻子时,她像是疯了一样。
怪不得温先生虽不那般喜她,还是将她娶进门。
怪不得他非要给温思瑜和温怀瑾取相对的名字。
但让沈蓉彻底疯掉的,还是那样一份亲子鉴定,她平生最重体面,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打碎牙也要和血吞。
可是这样荒唐的、腌臜的事,就是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温先生倒很冷静。
他将怀中的女人往身后挡,平静地看向沈蓉:“你接受不了的话,我们可以离婚。”
温先生并没有遮掩,他坦然得不可思议。
温思瑜年纪那时还不大,十五六岁,她是在某次父母争吵时,偶然觉察这桩事的。
女孩子的心思,总归是要更敏感些。
她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忽然间就有了重重的心事。
这又是一桩谁也不能说的心事。
温思瑜等了半月父母婚姻破裂的消息,但结果是什么也没有,那桩事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沈蓉甚至待温怀瑾更好了。
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
温思瑜年岁小,并不能明白,她只是渐渐地意识到,母亲没了再让她超越男人的念头。
尤其是在温思瑜成年过后。
沈蓉对她的要求和期许,好像一夜之间就从“胜男”的大小姐,变成了贤良淑德的女人。
“你跟明家那孩子,要多见见面,”沈蓉笑着说道,“往后夫妻间才协调。”
“现在呢,是要你做温家的排面,”她握住温思瑜的手,“但等你婚后,还是少抛头露面,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
温思瑜最初时,每次听了都极为厌烦。
后来她也渐渐地懒得言语了,敷衍地说道:“好,我都听您的。”
然后就到了这一年的冬天。
温思瑜坐在沙发上,瞧着外边的枯枝败叶,明艳的眉眼略带倦怠。
她摆弄着桌案上的花瓶,莫名地想起了秦承月。
那通电话打过去得很突然。
“你最近有空吗?”温思瑜轻声说道,“要出来喝酒吗?我朋友新开了家酒吧,请的乐队都还不错。”
隔着一堵墙,是沈蓉和人虚与委蛇的谈话声。
秦承月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有空。”
霜冰的乍破是很突然的事。
有些苦闷是不易被觉察的,也是不便于说予旁人的,只有同样置身泥潭的人,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他们自然都是活得很好的人。
万人之上,高贵尊崇。
等闲人都不敢多言。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荣华之下,到底是怎样的难以言喻。
酒吧里吵闹喧嚷,并不是个适宜的聊天沟通之地。
但在这样的闹声中,温思瑜却久违地放松下来,在乐声到达顶峰时,她揉了一把秦承月的头发:“你出来玩,能不能不要这么正经?”
两人已经出来许多次,关系也不再那般疏离客气。
秦承月二十六岁,比沈长凛还要年轻些。
但两人站在一起时,没人觉得那位矜贵俊美的沈家家主,是更年长的人。
秦承月低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他本意是想将梳到后方的头发,拨弄得稍微乱一些,但抬手的瞬间,忽然碰到了温思瑜的指节。
温思瑜也愣怔了一瞬。
他们二人都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再多说。
但都是成年人,谁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氛围的转变是悄无声息的,等到寒冰彻底消融时,其下涌动的暗流才变得分外清晰。
温思瑜给谢沅打电话。
她最近很高兴,像是在热切地盼着什么,温思瑜问她,她说在等圣诞节。
平安夜很寂静。
温思瑜拨通电话时,刚好是零点,她轻声说道:“圣诞节快乐,沅沅。”
但电话的另一头,还没有声音响起,便被挂断。
谢沅睡得早,她每年努力跨年,都要失败,方才或许是睡熟了,忽然碰到接听键。
温思瑜的心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预兆。
沅沅不喜欢秦承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够和这位未来的妹夫发生什么-
可生命的奏鸣曲,就是意外。
很多人都猜想,等到谢沅二十岁后,沈长凛就会将她跟秦承月的事摆上台面。
他很早之前,就给二人指婚。
谢沅年岁太小,他们没有正式订婚,这桩婚事也一直没有过明路。
但不知道为什么,新年过去后,沈长凛还是没有提起这件事。
就仿佛这段婚事便这样作罢了似的。
沈蓉也请人旁敲侧击过,却说谢沅接了电话,便是摇头细声言语,说她也不知道。
想请人到家里,沈长凛那边也不应允,直接让人回绝了。
只怕消息都没递到谢沅跟前。
温思瑜倚在墙边,安静地听着,末了也没有说什么,轻轻地越过待客厅,走向了露台。
新年前后,家里人来人往格外的多。
父亲温先生正在窗边和昔日弟媳言语着什么。
很多人赞他心善,收养亡弟之子,还那样器重,对于弟媳颇为照拂。
不久两人一道往楼上走去,沈蓉见了,也是满脸的笑:“我还说怎么没见着你呢,原来在这里。”
三个人,瞧起来是那样亲密。
但只有温思瑜知晓,这是多么怪诞的一个家庭。
她不恨他们,也不怪他们。
她仅仅是对自己的渴望,感到讽刺。
温思瑜阖了阖眼,指尖莫名地又点到那个对话框上,她本想按灭屏幕的,却倏然碰到了视频通话。
秦承月刚好也在看手机,或许是以为有急事,立刻就接了起来。
两个人有段时间没有接触。
但只是对上视线的刹那,压抑的情绪便忽然复苏。
秦承月低声说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温思瑜侧过脸庞,“刚刚不小心碰到了。”
很平淡的对话,结束的时候,她却没能舍得按下挂断。
秦承月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低头说道:“你是不是想喝酒了?稍等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马上就处理完。”
他二十多的年纪,眼底却是三十多的持重。
平心而论,秦承月是这一代里最杰出的青年才俊,但他也真的是个冷到没趣的人。
对着谢沅那样乖的孩子,他都露不出来几个笑脸。
虽然谢沅对他也一直有些微妙的排斥就是了。
温思瑜看向屏幕,眼眶陡然有些酸,她低声说道:“是啊,我有点想喝酒了。”
不知道从那一日起,谢沅再也不会提到秦承月。
沈蓉猜测,或许是沈长凛的默许。
想给谢沅换个新的丈夫。
沈长凛身处的位子高得可怕,旁人若是能够嫁入秦家,成为秦家的少夫人,只怕要高兴得手舞足蹈。
但对谢沅来说,就没这个必要了。
如果她愿意的话,这整个权贵圈子里,便没有她嫁不得的男人。
沈蓉每每提到,言语都尽是艳羡。
她笑着看向女儿,蔼声说道:“我就是吃了生太早的亏,我要是长凛的妹妹,肯定能嫁得更好,让你也过更好的日子。”
妹妹?沈宴白可是沈长凛的亲侄子,也只是那样罢了。
但谢沅是他碰在掌心里呵护的孩子。
背德的压力,在半年的时间中,最终是退了潮。
温思瑜松了口气,她也在静默地等待,沈长凛何时会再度开口,言说谢沅的下一任丈夫。
谢沅从来没有表露,但她能感知得到,谢沅的情感在发生波动。
不是因为秦承月。那只能是另一个男人。
但在那之前,沈蓉先一步撞破了温思瑜和秦承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