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着问了一堆,祁殃微微抿唇,“……不见你也过得很好。”
“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
那人的语气陡然阴沉下来,几乎是从喉中咬牙挤出,无形的怒气翻涌而上,如果对面不是祁殃,他怕是已经随便拉个人剥。尸泄愤了,气息杂乱无章——
“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快死了,每一天每一天都生不如死,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哪怕告诉我一声你还在,也好过让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地守在那里等在那里,我、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最后不说了,在祁殃耳边发出低低的动静,像是要哭,直接道,“我不管他把你关到哪儿了,我要找到你。”
祁殃垂在身侧的指尖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猛敲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能来。”
“我要去找你。”
一种本能的不安和恐慌漫了上来,好像他知道鸠漓出现在晏宿雪面前会发生什么,好像他已经切实经历过一次,无缘感到气血逆涌、呼吸艰难,再次强硬地否决道——
“你不能来。”
“为什么,殃殃,你不喜欢我了吗,你要晏宿雪不要我了吗?”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江桎的脸,与记忆中那十年间的鸠漓重叠在一起。
“我没有那么说,但是你先……”
“我要去找你。”
“鸠漓!”
“我会去找你。”鸠漓大抵也是快疯了。
祁殃只觉得这五个字像诅咒一般镌刻在他的灵魂上,轻轻一拽就痛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缩,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甚至眼前发黑有种要缺氧晕过去的错觉,哪怕明知这是在梦里。
他闭上眼睛一缓再缓,终于再次望向眼前朦胧的幻影,不得不拿出耐心轻声和他商量,“……你找不到这里的,这个地方由晏宿雪精神力所构,不在三界之内,我正在找办法出去,你先别打草惊蛇,好不好?”
鸠漓默了默,半晌迟疑道,“……真的?你能找到办法?”
“我在这空间的里面,当然比你在外面更容易感知到漏洞和出口,”他身心俱疲,信口胡诌道,“你这几天可以先以这样的形式联系我,但是先别擅自做些其他的,我不想你和那个人起冲突,到时候受罪的是我。”
……
天明时入睡,到下午醒来,祁殃还没睁开眼就忍不住闷闷咳了一声,因为干哑得实在发不出声音,听起来像是十分不舒服的哼唧,随即身体便被人轻轻揽着抱起,后背倚靠在对方怀里,唇边凑来一点温凉。
“张嘴,喝点水。”
那人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茶碗给他喂水,祁殃快渴死了,红肿的唇瓣沾到茶水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咽,喉结滚动,呛着了也硬压下去,直到一碗水见底后才偏开头咳嗽了两声。
晏宿雪给他擦了擦嘴角、顺顺脊背,将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环着他的腰,指尖穿入他的发间慢慢梳理着,“睡醒了?”
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憋着火眯起眼睛,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换成了新的,但是裤子没穿,也没法穿。
晏宿雪好像没打算听他的回复,平淡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观察片刻后感觉他确实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拿过外衣将人裹起来,抱着他往殿外走。
出了深殿之中,外面除了太过静谧与现实没什么太大区别,风拂云卷,天朗光清,祁殃搂着他的脖颈被他托着,两条小腿垂在他身侧,白皙的腿肚和脚踝处还有被掐过的痕迹,目光扫过四周——
“去哪儿?”
“找个地方,殿里太暗了。”
知道还构建成那样,祁殃心道。
于一处殿前的池塘边停下,那花池水面的高度距水平地面五米,有层层宽长的玉阶蜿蜒而下,那人就抱着他坐在了台阶上。
祁殃从他腿上下来,裹着外衣坐在他身边,几缕发尾蜿蜒垂在胸前,没穿鞋的双脚自然搭在屁股往下两个玉阶处,嫩滑的皮肤裹着笔直腿骨,被下午的天光照得透白,昨晚留的那抹青红也格外显眼。
望着池中的莲花,里面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大鲤鱼,还有其他许多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对鱼这类动物比较好奇,就像小孩子喜欢捡五彩的贝壳,他做梦时就梦到在河里抓鱼,一条小河里全部都是涌动着的热带海鱼——
凭借着没亲眼见过热带海域的自由幻想,它们密密匝匝,千奇百怪。
晏宿雪偏头看了他一会,想伸手将他揽过来,指尖刚碰上他的肩时,祁殃就往他这里一倒,躺在他的腿上,脑袋枕着他的大腿。
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那抹温度距小腹极近,晏宿雪悬在半空的手有些僵,低头看去,见对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曲着一条腿,把外衣将被子盖,闭着眼睛晒太阳。
他滞顿的呼吸慢慢放轻,手又搭在他的肩上。
祁殃感到他手心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的温度,又想到作为眼线初潜九冥宗上层的那年,入门大比前被人堵在马厩里嘲讽打骂,晏宿雪下山路过扶他的那一幕。
在魔界底层打杂的三年,身旁的魔族自然不敢议论自家教主,相反,修真界顶梁的名字就总是被那些人挂在嘴边,好的坏的、相貌年龄、性情修为,无所不谈无所不知,美其名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他认识晏宿雪,其实比认识鸠漓要早。
他在拜入内门成为晏宿雪师弟之前,九冥山下与那人的“初次见面”,也算闻之久矣、名晤浮生,但想来又有江桎,他仍想把鸠漓和江桎当一个人,所以上述就不完全成立了,他与鸠漓,应该是久别重逢、前尘再续,那到底又该怎么算呢。
祁殃枕着他的大腿,抬起眼,看向蔚蓝的天,“……你当年在山下把我从泥里扶起来,是和‘济世渡人’一样身不由己的义务,还是凭心而为的?”
如果是前者,你后来避我厌我,说明你本性如此,只是在我面前懒得装了。
如果是后者,说明你本身性情还好,只是憎恨我、针对我。
短暂的静默过后,对方缓缓道,“……天命如此,平生自知。”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人难以再继续这个话题。
祁殃薄唇微弯笑了笑,再次为自己与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提前仇旧怨感到无趣和无意义,只是这次却没有带半分嘲讽的意味,倒像是放弃挣扎了,真心实意道了句——
“那你自是功德无量了。”
晏宿雪低眸看着躺在腿上的人,良久无言。
祁殃望着远方的天发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出现之前,”他微微抬手,将他落至自己雪白袍角的那根断发拾入袖中,“我确实是。”
第19章 梦里是谁只有垂纱帐在飘
花池边是几棵白玉兰树,玉阶两旁的斜坡上有矮牵牛、三色堇、狗尾巴草、蒲公英和其他叫不出名的普通青色野草,对于狗尾巴草,祁殃小时候都叫毛毛草,因为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样仰躺着望白玉兰,光被花瓣间的空隙剪碎成屑,细细簌簌,落进他半眯着的黑色眼眸中,让他想起儿时镂空的金色书签。
青丝顺着对方的膝头逶迤而下,如道道深黑笔墨勾出的河流,铺展在月白衣袍上,他往天上看,往枝头上看,晏宿雪则垂着眼帘看他,默了片刻,指腹轻抚上他的下眼睑,“你,好像很容易……”
他貌似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大抵是没见过这种情况,祁殃闻声,目光悠然一转,接上他的话,“生黑眼圈?”
“嗯。”
“休息不好就这样。”他声色懒淡,眸光略带审视地望进他眼里,有些阴阳怪气。
“今天不是睡了很久?”
“……”
跟他们修仙的讲不通。
虽然祁殃已经穿来许多年了,但终究不习惯也不想用他们那套修身养性的运气之法,感觉太耗精神,所以身体仍保留凡人应有的作息规律和睡眠需求。
“晚上就是用来睡觉的,白天和晚上不是一个概念。”
他不知道晏宿雪听进去了没有,但看对方大有种“我听不见你胡言乱语”的意味,只摩挲着他眼下的那抹深色道——
“这个好像会影响身体。”
“你有点倒因为果了。”
叶允这个壳子虽然生命体征也不是很明显,但相比祁殃重生之前的身体状态已经堪比满血复活。
最初刚穿来的具体模样自是记不清了,总之一点黑眼圈像是天生的,由于眼下皮肤嫩薄和脸上气血不足的冷白,呈一种淡淡的棕青色,边缘洇开点红,晕向眼尾。
初来乍到为无名无姓的小魔族,彼时忙完杂活就喜欢照镜子,一小片捡来的破铜镜带在身上,深夜借着月光,坐在角落无人之处,累的时候、颓丧的时候、无精打采或迷茫惆怅的时候,看的就是那双眼睛。
与江桎的某些共同点和时而的神似,成为祁殃起初孤身一人到异世界存活的唯一值得欣喜的事情,并庆幸有和他同样幽黑纯澈的双眸,也不在乎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觉得黑眼圈、身体差、怠惰因循精神萎靡,同那个人一般,都该是他的一部分。
突然想到什么,他坐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微微倾身拔起了斜坡上的毛毛草。
他的外衣随着起身的动作缠落在腰间,大腿半露在外面,此时坐着背对着人,长发未束松松垂落,带着几分自然又恰到好处的卷曲,后腰处收出一道略微凹陷的弧,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拢在掌心。
晏宿雪的目光落在他衣下的腰臀处,软嫩的臀肉将薄薄一层布料撑出圆润的轮廓,勾勒出优越的线条,延至柔腻莹白的大腿,皮肉匀停,精雕玉刻。
但若此时按一下他的腰窝就有些不道德了,他拔草拔得正开心,于是晏宿雪停顿片刻,又漠漠移开视线。
掌中大小混杂着拢了那么几十根狗尾巴草,祁殃又挪回他身边,将它们放到干净的玉阶上,手中留着几根,去掉它们的根部和秆皮,指尖勾着开始缠,动作有些慢,像是在回想,又很灵巧。
晏宿雪也没问他在干什么,无声看他手上的动作。
尾巴做出来的时候,能看出来是只小兔子。
祁殃垂着眼皮,微风拂过他蓬松的额发,睫毛轻轻翕动,又用一根较粗的毛毛草从尾巴根部开始缠,再缠绕上小兔子的身体。
扎紧,调整,大功告成。
“你那几年时常坐在金和殿顶上,就是在做这个?”
祁殃有些意外,将刚做好的小兔子放下,又从剩下的一小捧中拿出几根,抬眸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坐在金和殿顶上?”
“坐得那么高,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你从来没有往上看过啊,只有我往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往上看过。”
祁殃编织的动作一顿,只是仍看着手中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过了许久,他自顾自地轻声说道,“……这些都是我妈教的,很多年了。”
“你们这里叫‘阿爹’‘阿娘’,我们那里叫‘爸爸’和‘妈妈’。”
“之前我们村里有条挺大的河,她经常拿塑料瓶带我去河边钓鱼,我们做在台阶上,她会用杨树叶教我做小勺子,用毛毛草做小兔子,还有不到一根手指长的笛子,吹的时候真的会有哨音,用什么做的我不记得了,应该是什么东西的茎或者叶柄。”
“那些折纸方法有好多也是她教我的。”
“小时候她还去寺庙给我求过平安,一串十八籽手链,很好看,但我不喜欢戴,贴在皮肤上不舒服,每次洗澡摘下来就总忘了再戴上,上初中时就一直装在书包里了。”
他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现代词并不解释,他知道那人从很久之前就察觉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他生来不在这个世界,这是二人都心照不宣的。
“向谁求?”
“神佛。会有专门请购的地方,也就是从别的人那里取。”
“神佛?”
“看不见的。”祁殃摇摇头,“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她对我挺好,我爸死的早,她给我找了个继父,努力工作赚钱也是为了让我过的好。”
“你对她有怨?”晏宿雪听出来他话外之意。
如果不是她把人往死里逼迫,江桎不会是那个结局。
“……不知道。”
“你在之前那个世界过得好么?”
祁殃没再回答。
他第一次和晏宿雪聊那么久,来回那么多句话,这次却是祁殃先主动结束了话题。
他用灵力凝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琉璃瓶,站起身往台阶下走,轻盈的衣袂在穿林的光缕里飘摇,半蹲在池边将瓶子横放进去,鱼儿受惊游走,池水咕噜咕噜往里灌,涌出几个流光的水泡。
待差不多填满后才缓缓将瓶子提起,晶莹的水珠顺着瓶壁滑落,浸湿了他白中透粉的指腹,坠回池面的涟漪中,还浮着几点未散的光斑,揉皱了他的影子。
晏宿雪从始至终静静地看着他。
祁殃回来后,晏宿雪抬手将他拉到自己腿上,揽过他的腰。
他也没挣扎,顺从地坐在对方的腿上,拿起一旁用毛毛草编好的几个兔子,将它们一个一个,全都放进水瓶中。
“你其实过得一直都不好,对么。”
晏宿雪抱着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祁殃将水瓶扶放在膝上,用指尖调整它们在水中的方位和角度。
……
后半夜,梦里他浑浑噩噩,鸠漓又像个孩子一样缠着他,压倒他的神识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着。
尽管他恶毒、轻佻、自私、伪装、滥杀、独断专行,但怎么能不把他和江桎联系在一起呢,他在祁殃面前,简直就是那个于夜晚送他甜牛奶一直目送他回家的少年。
他的目光像青苔般湿潮,又如蜜糖般黏连,他向他撒娇,争风吃醋,问他要爱称,无理取闹故作可怜,反复诉说着无尽的想念和内心的不安,说起他们在魔*界那十年的过往,如数家珍,不厌其烦。
他说他养了二十年的小白雀,亲手打理他的宫殿等着他回来,幻想规划他们的未来,留着他用过的所有东西。
除了将死之人和点序湘,身边再没人能近他七米之内,他说他成日独坐金殿高台,说他的难过孤独和委屈,说他半点不快乐。
他说后悔将他送到修真界,说他没有办法,提到眼线那几年一两个月才得见一面,然后又开始哭,和当年害怕他考上高中离开很远而没时间回家的江桎一模一样。
祁殃开玩笑说他只打雷不下雨,于是那人哭得更厉害了,只是那连人形都聚不完整的神识实在难以化出有温度有实质的泪水,鸠漓恨不得用眼泪淹死他。
祁殃真的睡不好觉,他感觉自己要被那人的热情烧成灰了,又被对方喘不上气的哽咽吹得扬扬洒洒,眼前是冰冷扭曲的光圈,幻梦将他吸了进去,黑暗又将他吐出,过往的腥血留在了过去,出来时浸着彻骨的冷水,鸠漓说想亲他,他只觉得一团雾在自己脸上乱蹭。
他忍不住想笑,但唇上柔软的触感又格外清晰,所以只是唇角微扬,抬手抚上那雾状物的后脑勺,由那人亲着。
鸠漓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些不同了,莽撞、焦急、渴望,他变得极没安全感,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架子了,好像一时半会抓不到祁殃就要窒息而死,他想让祁殃天天睡觉,睡觉时一定要做梦,然后他才能一直一直见到他。
祁殃知道,如果梦醒来,或者梦再深一些,那人的神识就会被隔绝而出,堂堂魔教教主又会在魔界总坛歇斯底里地哭泣、狂悖无道地杀人。
不知何时梦境果真不受控地往更深一层跌去,眼前的鸠漓不见了,耳边人声鼎沸,他看到自己被埋没在人潮中,人山人海聚在巨大的金殿下,远方最高处坐着晏宿雪。
这可能是他前几年因死而未得见的——那人坐上宗主之位的那日。
或许是别的。
反正梦里他亲眼见到全天下的人都将晏宿雪奉若神明了,而宛若蝼蚁无名无姓的他,见证那一幕后就离开了殿中。
梦的时空感很强,他过了好多年,迈了千层阶,登楼掀开重重帐,最后是被惊醒的还是被外界打断的已经分不清了。
被掐住下巴别过头来,意识强行牵出,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面容。
那人的指腹轻易抵进他的唇齿间,薄茧擦碾过他湿热的软舌,神色看不分明,声音听不出情绪,“梦里是谁?”
祁殃茫然,从睡梦中回过神来,唇角缓缓扬起,隐匿在黑暗中的眉眼显出几分促狭,舌尖将对方的指尖从自己口中抵出——
“梦里是你。”
“是我?”
“嗯,”祁殃隔着夜色与他对视,徐徐道,“我梦到我在你最风光无限时离开,因为嫉妒再不去听闻你的任何消息,百年后想起你当时受天下人朝拜,循着记忆旧地重游,发现你本该恢宏无量、福禄滔天的宫殿破败不堪、尘灰布遍。”
“白,空,静,萧条,孤独,只有垂纱帐在飘。”
他慢慢抬起两只手,修长的手指小幅度做了个拉弦放箭的动作,指尖松开时就停滞在空中——
“你坐在高台王座上,十方圣箭贯透你眉心。”
“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在我本以为你最好不过的时候。”
仰躺在床上,瞳中焦聚难以找到落点,双手微微合拢,作一个轻轻的、甚至低卑温柔的,捧起的姿势。
“……然后我抚摸你的脸,那箭下的血窟窿,你的眼睛是黑的空的,一种诅咒缠上了我。”
祁殃没怎么聚焦的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又慢慢放下,偏过头,目光散散地粘在窗外,喉间溢出的声音如若游丝——
“天又快亮了。”
“今天我教你怎么扎麻花辫。”
第20章 琉璃耳坠麻花辫
九冥山,幽绝殿。
唐泗找到那人想要的东西后回来,推开书房的门,四面黑沉木所制的书架被各种泛黄的古籍填满,一股寒沁的香气混着旧书卷的松烟香涌入鼻息。
冷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关上门往里走,将从储备间找的几根红绳递给对方。
晏宿雪坐于桌前,抬手接过,手背上隐约的筋络带着种清劲和利落,将红绳顶端缠在指尖,淡淡打量。
“宗主,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三师兄有急事找你都联系不上,无咎秘境那件事后怎么都见不着你人,宗里都在担心你。”
“他有什么急事?”
“……其实,也不是他有急事,”唐泗踟蹰道,“合欢宗宗主的勾陈镜在战时弄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不是宗门圣器吗,修真界总共才三个,也算挺大一件事。”
“嗯。”
唐泗每次跟他交流都感觉自己嘴上要长死皮了,也有可能是来回路上风吹的,舔了舔唇硬着头皮继续道,“主要也不光是那个……嗯,勾陈镜里面关着的,听说当时叶允,就是那个叶允……”
他磕磕绊绊半天,最后咬了咬牙,抱着无所谓被杀头的决心毫不避讳地将心里话全都挤了出来,“听说他是魔族,当时用了高阶御魔术,说明他不是鸠漓就是点序湘和祁殃,魔教教主肯定不可能,他只可能是后者两个中的一个。”
“三师兄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不是之前的二师兄,现在的勾陈镜找不到,是不是和你有关。”
晏宿雪抬眸看他一眼,唐泗连忙摆手道,“是他问的不是我问的,我们绝对没有说你包庇魔族的意思。”
“陶翎很在意?”
“啊?”他没反应过来,“什么,他这几天确实挺急挺暴躁的。”
“那就去找,”晏宿雪漫不经心道,“问我有用么。”
唐泗蔫了下来,没再说话。
“还有什么事。”
“修真界整顿修复的这段时间有好多宗门发来信册,都是要经你同意批准的,现在堆在暗室,没得到回复他们不敢动。”
“拿来我看看。”
唐泗应下,又转身去暗室。
书房中重新沉寂下来,晏宿雪疏透的目光再次被红绳尾坠的那颗朱砂吸引,以橘红色的烛火为背景,一点艳红在明灭的光影间晃荡。
昨晚的画面和温度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双纤细的手腕被自己一手牢牢压在镜台上,对方的小臂与桌面产生的摩擦将皮肉磨得红透,阵阵喘息带着细碎的哭腔,殷红的眼尾浸着点眼泪,只顾着哑着嗓子哀求,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若不是被掐着腰怕是早跪在地上。
晏宿雪无在乎祁殃咬唇压声音这个习惯,无非就是把下唇咬得更红艳些,依旧堵不住那从喉中不断溢出来的浸了蜜般的哼唧,闷软甜腻,张嘴又是喘息和呻吟,他从镜中看对方泛红的眼角,看他大片泛红的肌肤,看他那副软得不行却偏被禁锢在原地的模样。
时间长了祁殃受不住便偏过头和他商量,晏宿雪稍一垂眸又能看到他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烛光朦胧间,对方睫毛上的泪珠滚落下来,划过绯红的脸颊,断断续续得话都说不完整,问为什么不在床上做了,去床上行不行。
而他只顾看身下人颤抖的嘴唇和里面湿软的舌尖,等他说完再问一句——
说的什么?听不清。
遂又能欣赏对方崩溃的模样。
起因都是因为昨日清晨,祁殃手把手教他小麻花辫的扎法,完成后说了句不好看,一言不和给拆了,晏宿雪没什么表情地问他那谁辫的好看。
祁殃边低头顺头发边说修无情道的人确实不适合学这个。
你那个教主肯定能学,当时的晏宿雪如是说道。
想到那几句对话,想到鸠漓,他的眼神又幽冷下来,此时唐泗搬着整理好的一些信册从暗室中走出。
他那张精致又显年幼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映在浮动的橙红烛光下,黑红交错将原本亲和纯稚的面容揉成阴晴难辨的假面,他行至桌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好又恭谦——
“师兄,这是近来那些宗门发来的,有些小事我都替你交代处理好了,剩下这些是我觉得比较重要的大事。”
说完又摆上那十分狗腿的笑容,一丝不苟地将信册摆放在他面前,后退两步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待指令。
见对方抬了抬手,唐泗连忙弯腰行礼,低声告退。
……
樊阙中,祁殃睡到外面天亮时睁开眼,发现晏宿雪不在身边,猜测那人定是忙什么事去了,动了动酸麻的身子,抬起手背压在眼睛上。
迷糊了一会儿,他叫出系统。
他早就不敢在晏宿雪面前和系统交流了,自九冥山那夜浴池中——对方问他脑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东西。
系统对他确实没多大用处,说话极少也从来不主动出现,它没有预测没有金手指没有全知视角,但那年碎魂台突然出现,重生以来,至少随叫随到,一定程度上是听话的,祁殃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本意是不愿意让晏宿雪把它封了的。
好像一切源头都是它。
【小白还活着么?】
【放心】
系统回得比以往及时。
【外面现在什么样?修真界和魔界】
无咎秘境大开肯定对修真界造成了极大损伤,有晏宿雪在肯定不至于覆灭,但鸠漓若是这段时间专心于策划吞并领土,趁机筑牢壮大魔界根基,完全为时不晚。
可惜那人整天就……
【都很安定】系统道。
“……”
整天就等着他做梦见面,怨他睡觉睡得少,问他是不是已经移情别恋和别人卿卿我我,哭着用好不容易化出的眼泪砸他……
心思力气手段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了,点序湘那个事业脑怕是被气得连弑主的心都有了。
祁殃将压在眼上的手移开,指尖抓着松软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望着上方宏丽的浮雕壁画出神,还是问道,【你知道这个樊阙的出口么】
【……你要走?】
对啊,要走。
鸠漓能听话一天,听话两天,他能驯顺一个月么,他万人之上随心所欲惯了,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没有不成的,让他受人束缚言听计从完全是不切实际。
祁殃从来没有见他流过那么多眼泪,每次相见都能感到他神识间的痛苦,日日累积,释而不减,思念嫉妒到极致对方甚至开始怨他恨他,又逼着他说那些海誓山盟白首相伴的爱语。
事实上他们一生活不那么长久,也不会像凡人那般白首,说那些都没有意义。
只要祁殃和晏宿雪多待一天,对他而言就宛若凌迟上刑,鸠漓能老实听话地等多久,等不了多久。
他无法理解祁殃对角色命定的害怕和恐慌,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选择,一种祁殃从里面破开樊阙,一种是他自己想办法定位到樊阙的位置,反正结果一定是要让喜欢的人最短时间内回到自己身边,这才是所有命数棋子各归其位,才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系统感受到祁殃的烦忧和纠结——
【你就算自己逃出去,晏宿雪和鸠漓见面也是一定的】
思潮翻涌间,不远处的气域发生了浅缓的变化,同时,识海中的系统也隐匿了下去。
在白昼仍昏暗的殿中,又无声亮起几盏烛灯,一人走到床边将他从床上抱起。
“喝水么?”
昨夜洗澡后那人已经喂他喝过水了,他现在不渴,于是摇摇头,被人放在宽阔的窗台上,单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的光线照到颈上几抹未消的红痕,发丝散落在肩颈处,垂在软热腰腹间。
他的后脑勺倚在窗上,晏宿雪扶着他的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随后从他耳后捻出几缕长发,再次给他辫起了小辫子。
祁殃就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由他摆弄,两根手指粗的麻花辫渐渐成形,又见那人从袖中拿出来一根好看的红绳将尾端细细扎上,红绳坠着颗朱砂。
对方用手指将他胸前的小辫松了松,看起来更自然蓬松,“这次比上次好,就别拆了。”
“……”
祁殃觉得他有时候挺较真的。
晏宿雪的掌心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另一只手由他衣衫下的胯骨往上揉抚到他细腻的腰身,牵起他的手拉到唇边贴了贴,“有没有哪里难受。”
祁殃没回答,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我们现在做那种事,这种事,有意义么。”
“怎么没有意义。”晏宿雪轻扣他纤长的手指,富有纹理实感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指骨,面不改色。
“我们那连做。爱都算不上,说温存也不是。”
“我们就是。”
“你现在对我好,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我挺感谢你。”
“以后只要你我别再被天道绑在一起,只要你别再说些把我贬得一文不值的话,我不会再怨你什么,哪怕你我有朝一日站在对立面,我也不会再对你抱有什么私人恩怨……”
“你想走?”晏宿雪打断道。
祁殃听出他语调冷极,倏地沉默了下来。
晏宿雪与他对视,眸色比平时更沉,却也掺了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去找鸠漓?”
这回轮到祁殃不说话了,而对方则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的冰冷。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你走。”
“你和我做的事,换作和那个人就正确了心甘情愿了是么。”
那幽森的视线紧盯在脸上,掺着错觉般的怨怼,被他这样看着,祁殃觉得自己像个无动于衷的渣男,明知背叛却故作坦荡的奸。妇,背信弃义后偏装无辜的败类,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要摆出清纯嘴脸的暗。娼,男男女女都无所谓了,总之是一切坏的不好的伤害人的。
不禁又想起来梦中抱着他痛哭埋怨的鸠漓,好像他在每一段难以定义又不明成分的感情中皆是如此,自以为的茫昧躞蹀、另一方眼中的穷凶极恶。
祁殃能感知到他已经很生气了,害怕像昨天麻花辫那件事一样不知怎么就触了他的逆鳞,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于是只默着不敢说话,偷偷腹诽。
怎么突然就跟要发疯一样,像我倒欠你十个亿讨债来的。
“你福泽天下,现在能不能也给我一点点?”僵持半晌,祁殃呈退让态,转移话题。
“你想要什么?”
对方借坡下驴也是语气勉强。
“给我点金子吧,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
晏宿雪觉得他可能对金子有什么执念,入门那年的殿名就起名叫“金和殿”,接人界委托赚的银两攒着拿去换成金子做的小东西,甚至曾经的殿里有专门的小箱放金叶子,明明不缺钱也没什么物欲。
“你是喜欢金色,还是喜欢金子?”
“都有点吧。”
无言许久,就在祁殃以为那人还在生气所以不打算理会自己的时候,晏宿雪的指尖却轻轻揉捏上他的耳垂。
明明手是凉的,此刻贴着却略微发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过于亲昵,祁殃忍住了本能想要躲开的冲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眨了眨眼,瞳孔朦胧,眸中带着点被惊扰的怔忡。
金质耳针尖端抵上他的耳垂,被那人用灵力一推,极快地刺破血肉,小巧精致的红琉璃耳坠与雪白肤色相衬,色泽晶莹剔透。
“红色也和你很配。”
晏宿雪的手指从他柔软的耳垂上移开,自他的耳坠滑下,顺抚到他麻花辫末尾的朱砂上。
祁殃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他这句话,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短暂的刺痛,他下意识左右小幅度晃了晃脑袋,耳坠链也是金的,圆形小珠轻轻打在皮肤上——
已经穿上了。
他本来没有耳洞。
“有血么?”
“有一点。”
对方用手帕给他擦了擦,确实有一点。
“右边不给戴了?”
“只戴左边就够了。”
“这个保什么,晏宗主。”他一手撑在窗台上,那颗金坠的血红琉璃珠在耳下晃人地荡着,轻轻弯起了唇,小心思不言而喻。
他整个人都像阵捉摸不定的风、握不盈手的水,掌心一拢就会流走,仿佛自拥有那刻就意味着离别,他的离开和别人的失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保你平安,够么。”
晏宿雪思量得很快,末了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比你之前求的神佛有用,也不要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