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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21章 他不爱你我也想只当后者

被关在樊阙中的不知第多少天,祁殃躺在床上,半屈着一条腿看床梁和纱帐。

现下这殿不是之前那个深不见光的,经他多次反馈后晏宿雪终于给他换了个阳间点的地方睡觉,正是那日前面有座池塘的殿宇。

现在天还没黑下来,屋内有光,他的目光随便落在某个东西上都能神游半天,晏宿雪躺在他身边,两人的长发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呼吸相闻间,冷香掺点清苦,酿出一种独特的气息。

过了一会,祁殃被人轻轻掰过脸,茫然中听到对方低声问道,“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唇上凑来微凉的柔软,他略微回神,雾蒙蒙的眸中多了几分清明,“……现在什么日子了?”

“谷雨。”

“谷雨?”他无意识地重复,“谷雨下雨么?”

“你想的话就会下。”

“……算了吧,我也不是很喜欢看雨。”

祁殃的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半屈起的那条腿上,裤筒上卷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脚踝,有点电视剧里那种大侠叼根草的躺姿,想了想又道——

“但是我想看雪,让它下雪吧。”

晏宿雪抚摸他的脸,指腹虚虚捏了捏他左边戴着耳坠的那只耳垂,“好。”

他犹豫着还要再说什么,那人却伸手将他搂入怀中,他的类大侠躺姿变成了老老实实的侧躺,脸被迫贴着对方的胸膛,漆黑的眼珠动了动,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下意识去寻心跳听。

“天黑了,睡一觉吧。”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低得像是从肺腑中发出的,又或者是喉管里。

“明天会下雪么?我堆雪人。”

“会下一整晚,明天会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醒来就能堆了。”

祁殃幻想着那场景,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浅笑,他长睫轻阖,闭上眼睛,“好。”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很小很小的时候,那年他们家还没有住上楼房,而是住着小厂房出租屋,爸爸也还在。

早晨被妈妈从床上拉起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道,“睡到太阳晒屁股啦。”

小小的祁殃就揉揉眼睛,站在床上乖巧地抬手抬脚由妈妈给套上外衣裤子,妈妈拿毛巾浸水拧干,他仍是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抿着嘴感受湿热的毛巾在脸上一遍遍擦过。

妈妈给他擦脸的力道总是很大,而且要擦很多遍,并非粗暴,很细心的温柔,用力是故意想看小孩脸蛋被揉变形的可爱模样,每次都是祁殃憋气憋到要窒息,忍不住往后仰仰脑袋她才肯罢休。

“今天妈妈有个惊喜要给你看。”

小孩子最听不得“惊喜”两个字,祁殃立马从迷糊中清醒,光着脚从床上踩来踩去,“什么惊喜?”

“先坐下穿鞋。”

他从床边坐下,自己穿上鞋子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妈妈,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牵着他的手走出小屋,神神秘秘地拉着他到院子一角,他看到了一只很小的小白狗。

他最喜欢小狗了,集上有许多卖小狗的,他也要过几次,但爸爸妈妈一向不愿意花钱买那种东西。

“从哪里弄的呀妈妈。”祁殃松开她的手,按捺下要溢出来的欢喜,小心翼翼地走到它身边两米处,蹲下身观察着它。

它吃东西吃得好香,不知道妈妈从哪里找了个不深不浅的小盆,它一直在吃,不乱叫,也不怕人不躲人,祁殃隔空用小手比量了一下,只觉得它好小一只。

“邻居那家,你张叔叔送的,他家狗生了好几只小狗崽,养不了那么多,”妈妈笑着,“你可以摸摸它,摸完要洗手。”

祁殃蹲着探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上它的脑袋,好软好暖和,小狗的脑袋好像比人的脑袋要热,他无声弯起了眉眼,这是他拥有的第一条小狗,因为颜色是白的,他给它起名叫小白。

他真的很喜欢小白,小白在他睡醒后从天而降,虽然是别人家多余的丢弃的嫌麻烦的,但对他而言就像礼物一样珍贵,是儿童时代不可多得的宝贝。

可是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狗窝空了。

妈妈说是小白自己晚上跑出门了,找不到了,它会被别人收养的,让他不要伤心。

好吧,好吧。

希望小白能跟一个好人家,它那么爱吃东西,希望收留它的那户人家能好好对待它,多给它些东西吃,它一点也不挑食,其实它最喜欢吃的还是煮的大米汤……

祁殃心想。

可他仍是难过了许久,难过了好多年,一直没有忘记。

直到后来长大上初中时,又向妈妈提了一嘴,妈妈惊讶于他还记得这件事,咬了口苹果随意说道,其实当时小白是早上在门口玩,被来厂房收货的大车压死了。

因为它太小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怕祁殃伤心就没告诉他。

多年后听到真相的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看起来很无所谓地笑了,一直卡在心间的一件小事就那么笑笑了之,就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能洗去痛苦,年龄能让人坚强。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承认给安百一起的小名是出于一些恶趣味,小白小白地叫听着像极了阿猫阿狗,祁殃也确实很多年没叫过小白了。

次日一早,潜意识对雪景的幻想让他很早就凭意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被人抱在怀里,抬头看去,晏宿雪也恰在此时掀起眼皮,低眸对上他的视线,与祁殃不同,对方眼中不见一丝睡意。

穿衣洗漱,收拾好后,祁殃怀揣着一种莫名的期待推开殿门,指尖最先感知到凉意,紧接着一股清冽又令人舒适的寒气扑面而来,光被框进天地间的白茫里,殿前阶下玉石积雪,远处的亭台、池塘、白玉兰都裹在素白中,凉风携着极细的冰花拂过脸颊,他惬意地眯起眼睛,世间静得只能听见雪粒簌簌落下的轻响。

祁殃将殿前的玉阶扫干净,拉着晏宿雪坐下,那人坐得比他高一阶,他则坐得更往下,这样方便用扫下来的雪推雪人。

晏宿雪看着他的发顶,视线又移到他拢雪的双手上,抬手虚触了一下他的肩膀,为其贯入一线御寒的灵力,“……冷不冷?”

祁殃摇摇头。

雪被拢成一堆,他慢慢拍实塑出身子,“你在外面和在樊阙里,都是无所不能,但是在樊阙里真的很好。”

“什么好?”

“在外面你是救世主、上苍、神明、耶和华,在这里你是哆啦A梦、神笔马良、聚宝盆、阿拉丁神灯。”

祁殃知道他听不懂,像是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将刚滚出的小雪球叠上去做脑袋。

这个角度晏宿雪只得见他半分明媚的笑颜,半晌问道,“……什么区别?”

“所有信徒想要的圣者和我一个人想要的点金术的区别。”

“我也想只当后者。”晏宿雪垂眸看阶下,薄唇轻启,“但不当前者我又何来点金术。”

祁殃没回头,刚要说什么,听那人又道,“不当神,你更不会拜我,不会遇见识得我,就算识得,天下人那么多,你也不会在意我是否会点金术,不会问我要金子。”

他堆雪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但他绝不是因为晏宿雪的话,他只是堆完小雪人了,正在打量雪人还缺什么。

缺手,眼睛和鼻子。

于是祁殃起身,独留晏宿雪在台阶上坐着,自己则去池塘边的雪地里找东西。

他低头找了许久,拾了两根差不多长短的树枝、三颗差不多大小的鹅卵石,回来蹲在雪人旁边,给它安上胳膊、眼睛和鼻子,指尖和掌心已被冰得泛红,殷红唇瓣间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漫过他如瓷如玉的脸庞。

晏宿雪默然凝视着他,伸手拨开他披散在肩的长发,刻意用灵力温过的掌心贴上那人颈后。

还未起身便被扣住后颈,祁殃蹲着,懵然抬眼望向对方,卷翘的长睫簌簌轻颤,雪地润和的清光自下而上打在他的下巴、脸上和眸中,清澈的眼底水光漾动,分不清是惊是疑。

这个姿势这个视角,感觉自己像条拴着绳的宠物,祁殃意识到这点后心中不适,刚想将对方压制自己的手拉开,晏宿雪指尖用力,扣着他的后颈迫使他微微仰头,凑近亲了亲他的眼睑,又在对方条件反射阖上眼皮时,吻上他的唇。

只是那样唇瓣相贴着厮磨吮吻了片刻,晏宿雪将他从雪地上拉过来,祁殃双腿蹲得有些发酸,被搂着腰坐在他的腿上。

晏宿雪又这样抱着他,环着他的腰给他暖手,胸膛贴着脊背,心跳和呼吸都如此亲近。

倚在那人怀中时,祁殃总会反应迟钝,迷蒙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突然发觉原来拥抱可以这么让人心生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爱上江桎、爱上鸠漓,是不是也是因为对方的怀抱,那他也可以再无条件地爱上晏宿雪。

虽然这个推测很可怕,对双方来说都称得上是一场飞来横祸何罪至此,但实际上就算能这样推理,祁殃对他们的感情也绝对算不上爱,这个定义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始末能有一端是爱的话,倒也不会这么煎熬。

其实每当情至浓时那人握住他蜷缩麻木的手指,指尖擦上他汗津湿润的指腹的一刻,祁殃也有那么几次体会到了所谓的“意义”,可当他想起那是谁的指纹谁的呼吸谁的体温时,这种“意义”的给予反倒让沉沦迷眩成了一种清醒的罪孽。

他不觉得晏宿雪心理上受的折磨比自己少,在樊阙里做的一切事都谈不上动机,只不过一方本能驱使而另一方本能顺从,与过往的真实仅仅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纸,谁都看得到,谁也没戳破,谁都在等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

这样平淡的日子又不知过了多少天,直到一日祁殃从床上睁开眼时,没有再如往常见到那人的身影,也没了熟悉的鲛丝帐。

樊阙,开了。

他于床上坐起身,惊异地环顾四周,望着熟悉的未曾变动的陈设布局,记忆翻涌,想起现下所处正是自己当年的殿宇——

金和殿。

他们现在回到了九冥山上。

为什么突然说开就开了。

难道鸠漓那边找到了位置,做了什么。

耳边好像有人群在哀嚎尖叫,在急风在吹,但他听不清,五感与外界之间好似有一张保鲜膜隔着。

祁殃像是才骤然意识到什么,浑身发冷,腿脚发虚有些踉跄着朝殿外跑去,仓皇推开殿门,黑色结界将整座金和殿笼罩在其中,犹如一张兜头而下的湿沉裹尸布,微缩的瞳孔只剩下天地间那一白一红的两个人影。

晏宿雪此时一手掐着那红衣人的脖颈,站位相斜着,从祁殃这个视角,只能看到鸠漓的背影和一点侧脸,晏宿雪则早料到他会出来,微微抬眸,正好对上祁殃的视线。

那人太平静了,祁殃却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尽管已经对这一幕预想了无数次,他仍是呼吸困难、五脏痉挛,同时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抬手,魔气聚成的一把玄色弓箭幻化在手中。

拉弦,对准晏宿雪的心脏。

“放开他。”

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同那人一样平静了,他如梦初醒,其实已经无数次在将要被沉重的痛苦压垮时、在将要脆弱跪下的前一刻不得不无比淡然地站得更直。

而对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晏宿雪,放开他。”

箭尖处魔息萦绕,幽冷寒光与他耳下的那颗血红琉璃珠上交相一闪,对准致命处不偏半寸,只要祁殃指尖稍微一松,顷刻便能贯穿那人的心脏。

他自然杀不了那人,他在心中哀求。

晏宿雪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指节扣在那颈间的力道稳如铸定,只默然立着,好像在等,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就好像捕鼠的狸,猎兔的狼犬,缚鱼的鹈。

他不会放手。

天道之下,结局已经写死了,反派必死于天选之人手中,毫无悬念,一如晏宿雪现在轻易便能拧断鸠漓的脖颈,或许祁殃再犹豫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要彻底*失去鸠漓了。

“……你一定要杀了他,是不是。”

祁殃心底漫上一种绝望的无力和哀恸,那些昔日相处好不容易累积起的温度在对方的无动于衷下轻易化作烟云消散,灰暗的瘴气如泥沼再次将他吞没其中。

你还是那样,我还是那样。

你还是主角,还是三界第一人,还是宗主,还是晏宿雪,总是把我所仅剩的踩在脚下,把我唯一珍视的扼在手里,我说什么求什么你从来不理会。

樊阙就像场梦一样,出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不是也没放在心上。

如果江桎要死第二次的话,那全都无所谓了。

“殃殃……”

鸠漓从喉中艰难地挤出气音叫他的名字,那人濒死前痛苦的闷哼让某些画面在眼前忽晃而过,指下倏地一松,箭身终于脱弦而出,速度太快、太快了,快得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弓弦震颤的锐响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叠在一起,延续一阵极轻的啸音,又好像很大很大的声响,箭身穿透心脏怎么会这么响呢,祁殃心道,尖细的耳鸣贯穿大脑,很快变得浑厚如钟,振聋发聩,像是直接从自己头部穿过去了一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被掐着脖颈的鸠漓对晏宿雪弯着唇笑,没有看到“将死必死之人”对晏宿雪作口型“他不喜欢你”,祁殃不知道他的挑衅他的计划他的势在必得稳操胜券。

弓箭于手中散去,被那阵声音吵得意识空茫思维紊乱,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脑中尖叫,心口都要爆裂开来,却连抬手捂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有凉凉的水滴在脸上。

又是雨,是不是又下雨了?

天好黑,周围也黑,因为笼着殿的结界就是黑色的,根本看不清。

为什么结界会是黑色的?结界应该是透明的。

晏宿雪的结界应该是透明的,或者月牙白色,很薄很薄,像殿中的鲛丝帐,碎的时候是霜花,凉的冷的,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以前跟在那人身后下山做任务时他就知道,那时候他们还是表面上的师兄弟,那人还只是九冥宗大弟子。

但是方才怎么没看到那人开任何防御结界呢,那抹白色身影不见了,不论如何也找不到,仿佛方才放出的箭也是错觉。

花瓣和雨一起浇在身上,可印象里金和殿四周并没有种花树,身上重得要将他膝盖压折,雨打得他眼睛好疼,他现在是一个剜去双目的盲人,感觉到鸠漓跑来紧紧抱住他,那人的脸一直埋在他的颈窝里蹭,在他耳边说了好多好多话,说他自己差点死掉,说害怕再也见不到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而祁殃听不见,任由对方哭着亲吻着向他诉说爱和想念。

祁殃静默良久,调起全身力气,却听到自己轻声说——

“……鸠漓,我那九年好像没有了。”

他在修真界那九年。

或许更长,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是他已经忘了许多了。

痛苦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么,如果苦涩煎熬不值得,他这一生还剩下什么呢,他想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觉,一开始既没有“系统”和真真切切到手的“剧本”,那又从何来的“主角”一词,大抵先是因为晏宿雪这个名字从魔界那时候开始、无形中占据了他生活中太多目光和精力,所以才成为“主角”的。

当他不再在意不再去想真正放下时,那个词也就消失了,晏宿雪就变得什么都不是,可他偏偏放不下,一种执念纠缠着他。

“但是你还有和我在一起的那十年啊,我们还会有好多好多个十年,”鸠漓将他抱在怀里,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显得无辜又可怜,幽深暗紫的瞳却盯着他左耳的那颗耳坠,“你的余生都由我来陪你,殃殃,我最爱你。”

他抬手遮住祁殃费力想要绕过他寻找什么的视线,亲昵地吻他的脸颊,手中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祁殃的瞳孔失去了收缩的力气,洇开一层混沌的迷蒙,眼皮发沉,在对方怀中陷入昏迷。

第22章 金玫瑰魔界总坛没有桃花

系统没有了。

自被带回魔界,祁殃醒来就开始叫它,十几二十次,识海死寂,如晨露遇阳轻烟入风,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只是想向它确认一下晏宿雪的情况,他不清楚那支箭到底有没有穿透对方的心脏,那人当时到底有没有开防御结界,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和心里想要的答案并不一致,他称之为“幻觉”和“不确定”。

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就算那支箭真的穿透了心脏又怎么样,晏宿雪修为那么高,又是天道唯一看重的人,肯定死不了,若真的威胁性命,他怎么会不知道躲。

那一箭,顶多就是,让他死心了,感到失望自然就会放手了,他那与性情相悖、顿然生出的执着本来就令人费解。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周转的物品,阶前卷来的枯叶,天平上随便一端的砝码,轻重起伏,左右徘徊,如今只是回到了本该的位置。

如是想着,他没有听到身旁抱着自己的鸠漓在说些什么,在鸠漓看来,他从睁开眼就一直在神游,像是丢了魂一样,说什么都听不见。

“殃殃,你看看本座。”

他埋在祁殃颈间闷声道。

祁殃终于动了动,稍微偏过头看他。

毫无感情也无光泽的眼睛,像是尘封多年蒙在雾纱之下的黑珍珠,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鸠漓心口猛地一沉,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危机感——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让祁殃的睫毛眨动一下,沉寂的目光泛起几丝涟漪。

在对方脸上看了一会,似是也意识到自己目前状态非常不好,他掌心中化出一把匕首反握,抬起胳膊利落地往上一划,又重又快,力道像是要将骨头割断,带起一串温热的血珠,溅在鸠漓的睫毛上,溅在自己的脸侧,泼洒在被褥和衣服上。

疼痛让他清晰了些,视野果真也短暂清明了几分。

随后,他看到,鸠漓猛地从他身边坐起,眼睛缓缓睁大,紧紧盯着他那道汩汩流血的伤口,开始浑身发抖,极致的怒气、自责、委屈和其他混杂在一起无法形容的情绪让他的嘴唇颤抖地张了张,最后被逼出来的只有眼泪,然后是自胸腔挤出的、失控压抑的气音。

祁殃注视着他,罕见感到雨过天晴,心情愉悦,这种感觉甚至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的疼痛都衬得微不足道。

他再也不见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了,反而弯起唇角,眸光熠熠。

他在流血,那人在流泪。

人发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鸠漓会砸东西、杀人剥尸、用鞭子把人抽到死,有用不完的力气去宣泄,但在祁殃面前,他只有眼泪了,冲天的怒气和戾气被堵死在密不透风的瓮里,喉管震颤发不出任何声音,脏腑都要被内火灼烂,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将罪魁祸首拉进怀里,低头用衣袖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血,魔气聚在伤口处为他疗愈。

滚烫的泪自上方砸在脸上,祁殃能清晰感知到水痕在皮肤上滑落的轨迹和速度,温度比自己的体温要高,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和江桎坐在阳台沙发上看雨,雨水在窗上滑下的痕迹也是这样蜿蜒。

他看着自己那魔息萦绕不再流血的伤口,抬手慢慢替那人抚去泪痕,轻声道——

“你流泪的时候,我最爱你。”

爱你眼中落下的那场经年雨,爱你因我而生的苦楚不甘和满腹委屈。

他仍很抱歉,他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该说“爱”的,只是一个字太沉重,两个字又太单薄。

仅这一句话就将溃烂生蛆的恶鬼净化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祁殃也不再是害死他这个余孽的罪魁祸首了,他带着那一个字,尽管名不副实,轻易由行迹恶劣的顽凶变成了对方眼中的天使,甜腻腻的指尖糖,穿行于雨林海洋间的浪漫列车,亲吻时在脑中炸开的粉色泡泡。

鸠漓低头吻上他的嘴角,含住他的唇瓣吮吸汲取甜蜜,“……那你现在最爱我,对不对。”

他像阳光煨开花苞、酒液浸透梅子那样亲吻着他,指尖从他的腰身抚摸到大腿,缠上蛇一样柔软的发梢,将他的唇瓣舔吸得软热湿腻,再探入他濡热的口腔。

指下的腰线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羽,细微地颤栗着,又宛如泡在酒坛里的浆果,鼻息间都闻到一种迷醉的甜味,直到祁殃轻轻推了推他才微微退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鸠漓搂着他的腰坐在床上,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先是安静又贪恋地感受他紊乱湿潮的呼吸,之后才出声道,“你之前送我的那只小白雀,我现在让它飞过来让你看看。”

他话音落下,不一会儿便听到一阵细碎的叽啾鸟鸣,一只雪白影子不知从殿内哪个角落飞了过来,在床边盘旋两圈后才落在鸠漓的肩头,翅膀合拢,乖巧地缩成一团。

“你看,我就说吧,它前几天病恹恹的本座都以为它快死了,你一回来就好了。”

“你不用刻意改自称,别一会‘本座’一会‘我’的。”

“我不,本座在你面前就要叫我。”

祁殃有些无奈,不再理会他,指腹轻轻抚摸小白雀的头,小鸟低着脑袋,血红的喙啄了啄自己胸前的羽毛,抖了抖蓬松的羽翼,发出几声细弱的啾鸣。

“它竟然在眯眼睛。”祁殃觉得有趣,又用指尖触碰一下它小巧尖细的啄。

鸠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眼底情绪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毫无征兆地将肩上的小白雀握于掌心,反手用力往床外一扔,可怜的小鸟在快要被砸到地上时快速扑扇着翅膀狼狈在低空飞了两圈,停在远方架子上,羽毛都惊得炸开了些。

连手都没来得及收回的祁殃,“……”

鸠漓将他的手拉起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抱着他亲他的嘴唇,“别摸它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魔界总坛的练武场,黑石嶙峋,罡风卷着沙砾拍打着四周石壁,数千魔族此时正在烈日下进行着炼狱般的操练,点序湘一袭黑衣立于最高处,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全局。

高台后侧,一尊数丈高的石塑兽首自阴影中赫然凸耸而出,狰狞轮廓几乎遮去了台上大半日光,只余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衬得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冷冽孤渺。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的每副面孔,将每个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半晌轻轻啧了一声,好似对这批筛选上来的人并不满意。

敏锐地听到身后有些异动,侧身回首,见鸠漓撑着一把竹骨伞遮阳,从后侧的台阶拾级而上,步履闲闲,悠然立定,点序湘方才心道他今日心情很好,下一秒便发觉不仅他一个人。

大约差那么十几步的距离,一道身影缓缓自兽首浓荫下显出,起初只辨得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洇开的溟蒙浅痕,随着脚步轻移,挺直的肩背线条才慢慢从沉沉阴影中剥离,斜漏而来的光线之下,修长身形全然显露出来,清光洒在他自昏暗而出的半边脸上,睫毛纤长,色若冷玉。

那瞳仁深黑如潭,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来,哪怕不是之前相貌,那股记忆中独一无二的阴丧气却狠狠在心口敲了一下,点序湘倏然回神,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抿了抿唇道——

“……回来就好。”

祁殃微微点头,轻飘飘移开视线,眉目间显露些疲色,显然是不情不愿,被鸠漓强拉出来的。

点序湘知道他向来不好长时间站立,指了指右边不远处,“那边有个藤椅,坐一会儿吧,这下边都是今年从底层提上来的,你要是看出哪个资质出色,跟我说一声。”

祁殃淡淡嗯了一声,将鸠漓手中的遮阳伞接过,留下一句——

“别跟过来。”

刚跟着他迈出一步的鸠漓有些委屈,又把脚收了回去,只能和点序湘站在一起。

大概是见到自家教主来此的缘故,台下一众训练和对战的气力都翻了一倍,若平时鸠漓才不会来这种地方,不然脚下的高台就不仅是灵石做的那么简单了。

“他还是那么冷淡。”

点序湘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淡然俯视台下的祁殃。

“对你们冷淡是应该的,”鸠漓语气轻快,略显得意地说道,“他对我就可好了,比之前还要好,他只对我好。”

脑子真是该治了。

点序湘心道。

她面不改色,一如既往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言道,“他状态不对。”

“他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你觉得是因为这个么?”

“怎么不是。”

“你把事做的太绝了,教主,”点序湘没看他,薄唇微动,声音仅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要是知道了呢?他确实不会恨你,但如此一番他真的就放不下也没机会放下了。”

“对活着的人尚可怨憎有去处,对死人就真的成愈不了的心痂了,你该为他着想的,却也没给他留退路……”

“闭嘴。”鸠漓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阴沉下来,冷冷低睨着她,“本座何时要你说教了。”

……

晚上,祁殃坐在大殿的阶前,望着手中的金箔纸发呆。

橙红摇曳的烛光将金箔纸照成跃动的彩色,映在他黑沉的眼眸中,像道道被阳光烤热流光溢彩的海浪,一阵阵朝他的眼球汹涌扑卷而来,烫得他眼眶微微发酸,许久许久,他才眨动一下眼睛。

他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些金箔纸,不知不觉间,用它们捏出了一朵金色的玫瑰。

耳边突然响起鸠漓惊喜的声音,“殃殃,你还记得么,当初你在魔界时就用这个给我折玫瑰,我到现在都留着,你都那么多年没给我折了。”

祁殃盯着那朵玫瑰看了一会,没说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只是抬手将它放进身旁人怀里,嗓音轻柔,“几支呢?”

“我那里一共有八十八支,算上这个是八十九。”他指尖捏着金玫瑰的花柄,边转边道。

“再给你折十支,一天一支。”

“十支之后就不折了?”

鸠漓有些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只到九十九就不折了,也没想到会有什么特殊含义,以为是祁殃不愿意再给他那么多玫瑰花了。

但难过归难过,他还是凑过去蹭蹭他的脸颊,起身将祁殃打横抱起,抱着他回了寝殿,他们同床共枕、呼吸交缠。

他无比清楚地辨别出鸠漓和晏宿雪周身气息的每一分区别,这种区别起初竟让他感到不适,像是大地裂开潺潺流成的河水,左岸铺陈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右岸堆叠回忆、梦境和现实,纷纭中六者隔岸相望又彼此交杂,他则躲在被流水冲刷的夹缝中,选择、回想、追忆、又强迫自己珍爱当下,精神疲惫,难以抽身。

祁殃闭着眼睛,倚在对方怀里,呼吸渐渐变得轻匀绵长。

几丝魔气在他毫无察觉间环绕上那颗琉璃耳坠,蜿蜒游走,试图钻透其莹润光泽的表面。

可无论它们如何攒动啃噬,那抹刺目的红始终泛着温润的光晕,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魔气冲撞数次,最终只能无力地在边缘扭曲、消散,连一道浅痕都未能留下。

鸠漓的脸色已经沉得可怕,眸中幽暗甚至比夜色都要浓上几分,指腹捻着那颗小巧琉璃珠,又抵上其后面的耳针,第无数次试图将其从耳洞中推出去,结果那东西就像是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卡在祁殃的耳垂中分毫不动。

怀中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不适地动了动身子,他立马松开手抚上祁殃的后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压下想要将那碍眼腌臜物一口咬碎的冲动。

他透过黑暗凝视那人熟睡的脸庞,将他往怀中搂得更紧,脸埋进对方的颈间。

……

魔界总坛没有桃花。

那日自樊阙出来以后,祁殃再也没有见过桃花了,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这几天他仍时而叫一下系统,无一例外得不到半点回应,识海静寂如一滩死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了。

同时他对修真界的消息也一无所知,不再于其他人口中听闻那个名姓,所有事都是点序湘在做,鸠漓则是一直待在他身边,几乎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他知道正常情况下自己的消息不该如此封闭,是鸠漓在做手脚,就连点序湘也总刻意回避他,好像生怕他问什么似的。

其实祁殃不会问,他知道自己本该就是这样的,不与修真界和晏宿雪扯上任何关系,原是他一直渴求的。

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听手下汇报魔界西北城群近来出现严重分裂势力,打着“独尊纯血贵胄”的旗号屠杀底层那些不肯臣服于他们的异族或同类,鸠漓十分不情愿地离开总坛去“处理”,祁殃也终于能松口气一个人清静清静。

他一如往常去禁阁找些典籍消遣,刚转过回廊,便见一道黑影正从阁内走出,那人比他稍矮些,宽大的兜帽几乎垂到鼻尖,遮了大半张脸。

起初不由得心生警惕,后而觉出对方确实是修为不低的魔族,能进这里的肯定是鸠漓培养的亲信,权限地位应该不会低于点序湘多少,只是他从没在魔界见过这个人。

那人丝毫不慌地径直朝这边走来,像是根本没看到他,走路时衣袖轻扬,于寂静的廊中带起一阵细微浮风。

然而即将擦肩而过时,莫名的熟悉感窜上心头,脑中的某根弦被猛拽了一下,祁殃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

对方步子一顿,没有挣扎,藏在兜帽下的眉梢微挑,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漫开,掺着几分被扰后的慵懒与嘲弄,几息过后他略微回头,骨节分明的手悠然抬起,索性将兜帽轻轻一掀。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在帽沿滑落的瞬间完全显露出来,明明千般亲和万般纯澈,此刻却连眼睑的弧度都透着几分邪魅的阴气。

他在祁殃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宛尔一笑,唇角勾起,声线还是那般,只是语速更黏更懒,中间的停顿饶有兴味——

“好久不见……护法大人。”

第23章 三十年我们要当多少年道侣

“……唐泗,你怎么在这里。”

祁殃的指尖冰冷到麻木,慢慢松开他的手臂,垂到身侧微微蜷缩,大脑空茫,又好像有些许杂乱的画面一闪而过。

“我任务完成了,当然就回来了。”

唐泗没有再进一步,只是意味深长地凝望着他,眼神温吞地在他脸上描过一遍又一遍。

“回来?”祁殃微微皱眉,脑中的不适感让他轻轻颤了颤睫,“你不是逸霄门少主么?”

当年被修真界四门之一、逸霄门的掌门送来九冥宗,在师尊的认可下成了关门弟子,成了他的四师弟。

他明明知道,本该惊异恐慌,却又有另一种声音告诉他这是在情理之中,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一事实,灵魂仿若被割裂开来,一个站在原处,一个站在未来,正在往回看。

对方笑了一声,“还不明白么,我和你一样都是眼线啊,教主先把你派过去的,后来我被他提拔,也去了九冥宗,秘密监视着你和晏宿雪,当时教主是要求瞒着你的。”

“真的‘唐泗’早在被送去九冥宗的路上就被我杀了,我这张脸就是照着他炼的,潜伏修真界数十年,无咎秘境中的魍魉骨和空间术就是我亲自去帮教主布的。”

祁殃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他又问道,“什么叫任务完成了?”

“因为你已经回到教主身边了,没有天道束缚,也没有晏宿雪了,”唐泗微微歪头,唇角孤度渐深,“你就没想过樊阙为什么开了?教主想办法破开的?”

“难道不是么。”

“怎么可能,”他像是被逗笑了,慢悠悠道,“全靠我放开了他殿下封印的怨灵,邪术反噬,他维持不住了,樊阙自然而然就开了……你理清了吗。”

邪术噬主,樊阙消散,教主顺水推舟演了一场戏让你选,趁他和废人无异的时候你朝他心**了一箭,这个顺序,你理清了吗。

祁殃的指尖扶住一侧的墙壁,指节扣得泛白,眼前一阵晕眩,想要干呕的冲动让他抿紧了唇,他强忍下胃中的翻江倒海,怔怔地看着对方——

“……什么反噬?”

“为救活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制的塑魂术啊,上万万只惨死的怨灵呢,”唐泗的眸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幽光,像是在回味,“谁会想到他能在天道底下造这么大的杀孽,只是可惜那时教主用结界封死了金和殿,没让你见到那场面。”

“想要彻底除掉晏宿雪,谁杀他都不管用,除了你啊,我们的护法大人,他的好师弟。”

所以。

幽绝殿才会那么冷。

所以,鸠漓全都是算计好的,在樊阙里于梦中见面,急切痛苦都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打算亲自和晏宿雪动手,他知道那人做的塑魂术,知道他致命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反噬,利用我……

当时在金和殿前,鸠漓到底和晏宿雪说了什么,让他就那么站着由箭指向要害,让他沉默着什么都不说,让他连防御结界都不开。

不对,或许他当时已经开不了防御结界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哪怕是松手、松一下手……

“怨灵一放人人皆知他的真面目,三界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连你都想杀他,他当然也就由着你动手了。”

——功德无量,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是。

——坐得那么高,你怎么知道我没往上看过。

——比你之前求的神佛有用,也不要你的真心。

——不当前者我又何来点金术。

——不当神,你更不会拜我,不会遇见识得我,就算识得,天下人那么多,你也不会在意我是否会点金术,不会问我要金子。

这也算,你说的,天命如此、平生自知?

既用尽手段要救活我,当初碎魂台上,又为何不来看看我?

“逆天而行他当然料到会有那么一天,怎么不算自作孽……”

唐泗话未说完便觉衣领猛地一紧,随着指骨与颧骨相撞的闷响,脸侧传来一阵剧痛,力道之大让他脑袋嗡的一声,身子向后踉跄着摔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劲来,那双大大的眼睛愣怔地朝上望去。

祁殃居高临下地站着,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那双半垂的眸中,没有想象中的盛怒和悲伤,说漠然也不是,浓黑的瞳孔是一种隐匿在黑暗之下略微放大的感觉,阳光斜斜打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却照不进沉寂荒芜的眼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

鸠漓从西北城回到总坛时,正是晚上。

一身血腥气早已在半路上散得差不多,他携着夜里的凉风推开寝殿殿门,本以为祁殃已经睡了,却在漆黑的空茫里,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一个深色阴影。

他低着头坐在夜色里,露在外面的皮肤雪白,纤细的脚腕随意交叠着,没穿鞋子的双脚轻踩着地板,柔滑长发总是那样蜿蜒,从肩颈处披散,让人想到浓黑的河流、从上汇聚往下分散的水,贯穿了他施施然披在骨架上的人皮、套在人皮上的薄衣,宛若贯穿他枯槁荒原般的一生。

他手中在摆弄着什么,鸠漓走近才看清,还是金玫瑰。

“怎么晚上还折,今天的明天再折吧。”

鸠漓没有点灯,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腰将脸蹭进他微凉的颈窝,刚想开口表达思念,惊觉他的腰腹如此瘦削,不再如白日挺直时,能清晰摸到脊椎和肋骨。

祁殃垂着的睫如蝴蝶落入黑暗,薄唇轻抿着,专注于指间的动作,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

“殃殃?”鸠漓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前几天,见到‘唐泗’了。”

鸠漓闻言,搂着他的手指略微僵硬,眼睛不自觉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一时看不透他的想法,只强作镇定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和我说了。”

“……你生气了么?”

祁殃将折好的一朵玫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我该生气么。”

“你不要忘了,是他和天道拆散了我们,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是我把你带到总坛,我教你的术法,我给你的地位和尊严,我陪你的那十年,”他的语气骤然急切起来,“你不是该恨他的吗,他死了对我们都好,你到底……”

“我爱你。”

鸠漓顿时哑火,紧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眼底,半晌委屈道,“我不要你把虚假的不情愿的爱挂在嘴边。”

“那什么才是真的爱?什么才是你想要的?只要我有,全都给你。”

他像一个运行卡顿濒临休工的机器,吐不出几个硬币的空空陶罐,错音的小提琴,破漏的旧风箱,想要发挥出自己最后一点微末的价值,给人一种要化作清风飘走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一向应有尽有的鸠漓感到惶恐不安,他迫切地将人压在被褥上,视觉受限的情况下,只能用掌心抚摸以真切感知对方尚且温热的躯体,掐着他的下颔用力地亲吻他,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压抑的急促。

一路向下舔吸到小腹时,祁殃喘息着想去推他,鸠漓隐在睫下的眸色暗了暗,直起身,抽出自己腰间的衣带,将他的双手牢牢绑缚在床头。

“殃殃,我从书上看,他们说胡思乱想是因为活动太少,身体累了就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了。”——

他就是从水里出来的海妖,夜晚赤脚站在坍塌废墙前浑身莹白的精怪,凡间志怪乡里传闻的狐狸精,但凡亲密接触到他的人都会被激起体内的暴虐因子,只觉得精神和身体都浸泡在对方糜烂迷幻的香甜气息中,沦陷在某种出不来的光怪陆离的绮梦里。

直到天破晓时鸠漓才舍得松开他被掐出红痕的白嫩大腿,触感湿滑得不成样子,看着身下人潮红的唇瓣和眼尾,又俯下身去亲吻他颤栗的喉结,牙尖轻咬,两人沉重的喘息交杂着。

“如果因为做几次就能动心,那我们可以天天做,直到你能忘了他,直到你只记得我为止。”

他解开对方手腕上的束缚,没有抱起他去洗澡,而是先将他余韵中轻轻抽搐的身体拥入怀中,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气息和温度。

祁殃的眼神有些涣散,缩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膛,许久才缓过来一些,抬头看向他,与他隔空对望。

他描蓦着那张脸的轮廓,突然启唇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江桎。”

鸠漓微微一愣,“你叫我什么?”

“……江桎。”祁殃原本空濛的眉眼间染上一抹哀伤,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我想和你回去。”

“回去?”

“回那里,回家。”

鸠漓搂着他的腰,低声道,“家是哪里?”

“山风,种满松树的大山,老家的平房顶,藏蓝色的天,你,还有我,我一直想带你回趟老家。”

在对方无声的静默中,祁殃摸着自己的耳坠出神,红肿的唇瓣泛着淡淡水光,“鸠漓,我总是做噩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我害怕的东西。”

“梦都是假的。”

“但是我害怕,你也会死么。”

“是人都会死,殃殃。”

“好吧。”

好吧。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妈妈,当时妈妈也是这样回答的,那晚他一直在小声流泪,被吵醒的爸爸埋怨妈妈给小孩讲这些干什么,好像大人都不在意这个,在他们只想要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夜晚,无意间得知事实的祁殃只哭着想要一个天真到可笑的保证,他本以为人是长生不老的,至少他爱的人是。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哭泣了。

“殃殃,你是不是在怨我。”鸠漓抚摸着他的脊背,神色不明,“怨我背着你计划的一切,因为那个人。”

“……我不在意。”

不在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半垂着眸,指腹无意识地捻搓着一点衣料。

实际上他说完那句话就想蜷缩着身子抱*头痛哭一场,但是他没有力气流泪,空虚的大脑和精神让他做不出任何输出情绪的反应,为过去,以后,生命,生活,放手,宽恕,晏宿雪,鸠漓,爱恨……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承担这些。

你说,我为什么要交付,为什么要回答,为什么要原谅,为什么要反思,我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为什么变得如此不堪、难割难舍,过去困住了我,未来堵死了我,我忘不了初中三年,死在不抱期冀的高中之前,来到这个世界,又由魔界再到修真界,认识你再认识他……

其实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都可以不在乎,我最在意的还是为什么当年在班级受尽冷眼,那道伤疤不是第一道,却是让我终年腹热心煎的唯一一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对不起,而那么多年从未得到。

他们家庭美满事业如常生活安宁,那我呢,从包装过的硫酸桶中爬出来,从生走到死,一步一溃烂,此后见到我的所有人都是无妄之灾,我又觉得你和晏宿雪都是受害者。

你求而不得的爱情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就是枷锁,就是负担,你自以为是的真心根本救不了我。

这些他能向鸠漓说么,他不能,他怎么能质问埋怨那人呢,那人没有错,鸠漓那么无辜那么喜欢他,等了他好多年。

他幻想自己褪去了血肉、内脏和神经,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骷髅在这里,丢失了名姓和身份、声带和心跳,无人认领无人相识,因此再没有去爱谁恨谁的义务,也再没有被谁爱谁恨的权力。

“吉时已至,新人拜堂——”

耳边响起司仪的高声唱喏,他眼珠一转,昏暗的视野亮堂起来,供桌上的烛火,殿内纵横牵扯的红绸,端坐高位的师尊,两侧见证的同门,一切景象如迷雾下的洪流茫茫袭卷而来,自己则一袭红衣立于后退成残影的白光之前,身体不听使唤地缓缓跪下。

他心有所感地看向身旁人,见那人婚服曳地,跪时肩背挺直,额发垂落衬得脸侧线条冷硬如玉,周身那股清冽气息与醒目的红色没有丝毫违和感,祁殃竟觉得对方比平时还好看。

他现在不再是“叶允”的身体,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某场交易,“我们要当多少年道侣?”

双双跪拜的那一刻,他听到身边人平静的声线——

“三十年。”

第24章 缚情障抱

无风无声,三千弱水若一望无尽的琉璃镜面,巨大的星命盘沉在水底,跪坐中间之人,长发沉寂在道炁星芒的点缀中,低眉阖目,纤长指尖于膝头虚垂,悬在水面一寸处。

天地未开,世界为卷,每粒尘埃都各安其位,好似连呼吸都亘古不变。

直至一点凉滑攀上指节时,以为是水下某颗星子脱了线。

小蛇的白鳞带着潮意,胆大包天地绕了半圈径直往上攀,湿润的尾尖扫过他指腹的刹那,膝下水面突然漾开第一圈涟漪。

他抬眸的瞬间,剔透寰宇蓦地被扯皱出几分浅淡界痕,如平静眼底一缕猝不及防映出的细碎波光。

那活物带着不属于这片空间的暖意,在他毫无温度的指根处缠了一个银白莹亮的圈。

星芒在此刻于弱水中沉浮,原本近静止的道炁如咬合的齿轮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运行起来,无形的气域开始倾斜,分开了桃源与无间、上苍与地面、东晨与西暮、瑶池与不周,空间在重组,旷寂的周身平空立起万丈水墙,而他仍端跪坐在原地,看那条小蛇在指间舒服地蜷了蜷。

天道的声息自远方而来,于耳畔回荡——

“待你勘破情障,吾便为尔等辟天门、开神道、许长生,百年苦修,只此一步便可得道飞升……”

“契约解除时,彼为首神,创世之功。”

契约解除时……

“我们才刚成亲就共白头了?”

晏宿雪倏然抬眸,瞳色冷寂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微微偏头,循声望向倚在自己肩处之人。

二人婚服未脱,祁殃与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一只手挽着他的手臂懒懒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指放于空中,任寒风携着碎琼卷过指间,“……这雪下早了。”

晏宿雪的视线落在他被风吹起的几丝额发上,搂着他的腰,轻轻抚去他眉间的雪花,将他的手握入掌心,“冷不冷。”

“不冷。”

天幕黑沉,月光清凉,风雪漫天簌簌翻涌,像场温柔的龙卷风将他们围困其中。

祁殃掀起眼皮,目光细细勾勒他的眉眼,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耳耳垂。

晏宿雪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映出他被红衣映得愈发精致的脸,眸光微动,“嗯?怎么了?”

“没怎么。”

也是,这个时候,他还没给我戴耳坠,我也没有耳洞,没有重生,没有碎魂台,没死。

祁殃默默道,慢慢放下手。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他意识溟濛,瞳孔不怎么聚焦,察觉到自己又要不受控制地走神了,低声喃喃道,“我要是死二十年,你想不想我。”

“……想。”

“如果我有一天犯了很大的罪,被抓起来了,你会不会去看看我。”

“会。”

他不敢走神,害怕再稍有不慎眼前的场景又转换成了别的,变成某种不可言说的噩梦,他想留住面前这个“晏宿雪”,于是只能强迫自己保持一定的清醒,不停地和那人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以此来抗拒灵魂随时会与肉。体抽离的感觉。

“要是我为别的人杀了你,或者和别人联手设计害死了你,你恨不恨我。”

“不恨。”

“那我和那些人比,你觉得谁重要?”

“你重要。”

祁殃顿了顿,“你骗我。”

沉默。

“你无话可说了。”

祁殃淡然陈述,也没看他,松开挽着他的手,起身往殿前那颗树下走,明艳的红衣泯没在飞舞的雪花之中,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晏宿雪静默看着他被黑暗隐去的那一条雪中白道。

不到一会儿,他又踩着那趟脚印慢悠悠地回来了,手中拎着一根细细的枝条。

他坐在那人身边,捞起往里灌风的袖袍压在膝上,在雪地上用枝条写——

晏宿雪。

他问道,“你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寓意?”

“……应该没有,”对方的目光不自觉跟随着他毫无章法顺序的笔画,“记事起就已经在修道了。”

祁殃轻笑一声,“也是,说不定你本来就是为天道而生的呢,生来就是当主角的。”

晏宿雪看向他,像是不太懂。

“如果你不再是天命之人,你也就不叫这个名字了,像个实验品的标签代码一样,不当了就撕掉了,贴着就还是。”

“你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