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废话么。”
“那如果,我再从头开始,换一个身份,你还能认得我么。”
“能吧,”祁殃用指腹将小枝条立在地上撑着,说话间是沁人心脾的凉气,白雾朦胧,“世界上像你这样高傲冷淡不正眼看人嘴硬心硬又脾气不好的有几个呢,我感觉很好认。”
听他其间不间断说的那么一串,晏宿雪唇边浮起一分极难察觉的笑意,很快又淡淡落下去,“去了这个身份,你找不到那种人了。”
“你是说不当实验品你就不是你了?”祁殃的语气略微不满,看他一眼,后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主角就算能投胎转世重生也还是当主角的命,说这些根本不切实际。
“你认不出我。”
他低声道。
“认得出的,”祁殃不知道他在这种虚无的设想上又执着起了什么,心底无来由漫上股烦闷,用树枝戳弄拨乱阶前规整平坦的雪面,刻意避开了自己方才写下的那个名字,“不管你再怎么不符合人设我也认得出。”
“做的事也是原本不可能做的。”
“嗯,那你叫我什么?”
“夫人?”晏宿雪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向他,不再是那么目中无人地俯视着,而是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皮,这种动作像是潜意识的,语气带着一丝疑问。
祁殃愣住了。
然后,他忍不住笑出声,“谁让你这么叫了,我是问你不当主角后叫我什么,比方说好好地叫我一声师弟……”
话到后面他的音调难以保持平稳,“师弟”这个词还没出来,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晏宿雪看他紧抿着唇,看那轻笑着的人话没说完突然就难以自控地泪流满面。
祁殃将枝条扔开,抬起手背抹了下脸,咬着唇哭声从喉中挤出来,泪如潮涌。
晏宿雪重新将他搂入怀中后,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低头为他擦眼泪,效果甚微。
“叫你夫人,有什么不对,还气哭了?”
他将他抱起,走进殿内,殿门将寒夜的风雪隔绝在外,室内温热的暖意熨贴着二人的身体。
沾着雪花的婚服被扔落在床边,红丝帐轻飘飘落下,掌心贴上脸颊细细抚去消融的冰粒和泪水时,他能感到晏宿雪手上带着温度的薄茧,指腹擦过皮肤,那人的睫毛,鼻梁,呼吸,嘴唇,挤进视野落进眼睛里,如见山开,如遇河竭,如冬雷震震夏吹雪,在他心里卷起了同样波澜壮阔的一场纷飞。
他不道德地庆幸,发觉晏宿雪也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幸福自由一样也没有偏袒向那个人,这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在嘴中酝酿成一种经年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酸苦,直至将喉中蚀哑,一困至少困住两个人。
天地倒斜而来,重力规则不复存在,所有风花云雨水鸟茫白作天灾尽数将他们湮没埋葬其中,连带着二人惶惶终日的纠葛,彼此讳莫如深的爱恨。
于是过往恩仇尽数推翻,前尘旧怨化为乌有。
九冥宗大弟子与合欢宗小妖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一人宗门翘楚有众仙之范,功参造化为人称道,一人风情卓绝宠冠一方,机缘同行情分日深,相识于微末相伴于朝夕,最终红绸绕柱,喜烛高燃,结成一段人人羡艳的姻缘。
于是他们晨昏朝暮相依偎,人界庙会赏花灯,桃花树下埋新酒。
于是二人游历人间时得一无父无母的奇异幼童,取名小白,送其在合欢宗安顿下来,由宗内同门一起照料。
于是祁殃在成亲前一日伸手向他要额外的聘礼,顺了一只坠金的琉璃耳坠。
成亲当夜洞房花烛,见身下人趴在枕头里喘不过气,晏宿雪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捞起来,俯身和他接吻。
手指不小心勾到对方贴在颈侧汗湿的头发,掌下的细颈同洇了胭脂的丝绸一般柔软,水光漫过那双瞳仁,眼尾殷红睫羽轻颤,让人想到受惊的小红鱼在碧波中游荡,对方连喘息时的唇都像是美人鱼藏在浪里吐泡。
他们喃喃爱语,指尖相扣,耳鬓厮磨,相许百年白首死亦同穴,是情人,道侣,爱人,做。爱,爱情,坦然言之,于身于心,天地可鉴。
其实祁殃还是不怎么懂,他觉得自己的爱情是晏宿雪教的,所以爱上那个人是理所应当,就像晏宿雪教他学骑射、古琴、茶画,他自然将射中头部的野兔、指下两句不成形的声调、泡出的第一杯浮叶茶、画出的第一张半人像,都给予让予那人。
将他带大的师姐没有教他这些,他出嫁那天师姐只说爱情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如果在九冥宗受了委屈,让他随时回合欢宗。
好吧,好吧,他一向对师姐的话深信不疑,他从小就最听师姐的话了,也做好了受委屈的准备。
幽绝殿里,祁殃躺在晏宿雪的腿上,抬手用指尖抚摸那人深邃眉眼的轮廓。
那人没有躲,指间夹着几张宣纸,正一张张地简略翻看着,淡淡道,“这几次有进步,下次别画人了,画物品试试。”
祁殃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枕着他的大腿仰躺着看他,指腹摸上他的唇,还是问道,“为什么啊?”
晏宿雪握住他不老实的指尖,修长手指扣入他的五指之中,“没有为什么,物品比人好画些。”
祁殃笑,“你是嫌我把你画丑了。”
见对方不语,他继续数落,“我前几次好不容易射中的野兔,让你给我烤你也不给我烤,最后还背着我偷偷扔了。”
“那都是……”晏宿雪抿了抿唇,“老的,或者有病的、将死的,健康的也不会落到你手里,你真要想吃我让陶翎下山给你买。”
“那我下次用灵力抓活的健康的。”
“用灵力是偷懒。”
“我都是修士了,为什么不能用。”
“修士也不是一生无病无灾,总共二百年,”他将画纸放在床边,低头顺抚腿上人柔顺的长发,手指穿入对方蓬松的发间,“你这种体质容易生病,该锻炼些。”
“我生病?”祁殃微眯起眼睛,金红的耳坠轻晃了晃,有些不屑道,“我可从来没有生过病。”
大言不惭的某人第二天就没能起来床。
一早到书房处理事务的晏宿雪到近晌午时回到殿中,见他还没醒,走到床边轻轻掀开鲛丝帐。
“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蜷缩在被中呼吸有些沉闷的人,手指拨开他的额发,抚摸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不禁担忧地蹙眉,“发烧了?怎么不传音叫我?”
祁殃迷迷糊糊地抬眸望向他,微微弯起唇角,伸手揽向他脖颈,嗓音发软带着鼻音,“……抱。”
第25章 系统现实
晏宿雪俯身由他环住脖颈,将他从被子中抱出来,坐床边将他搂在怀里。
额头被对方贴了贴,祁殃发出无意识的哼唧声,像每个冬日清晨将手伸到枕边人衣下暖手那样,滚烫的脸颊贴上对方的颈窝,舒服地眯起眼睛,含糊道,“你身上好凉快。”
“应该是出去的时候受了凉,我给陶翎传音让他去熬药,一会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晏宿雪掌心的凉意比平日更甚,在他的脸颊和额发上哄慰似地轻抚着,祁殃只觉他像一块干燥的寒冰,被自己贴着的时候却温润地化水,缠进沉闷的呼吸,渗进灼热的毛孔,本就不清醒的大脑更加蒙蒙然了。
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后来被喂了一碗多么苦的药,直到一颗蜜饯挤入唇间,本能地张口含住,甜意漫延口腔的前一刻,他尝到了对冲的苦,发麻的舌尖一卷,很快将蜜饯咬破了。
喂完药后,晏宿雪抱着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拨开他的碎发轻贴在他额间,用上点微弱的灵力慢慢为他降温。
祁殃生病的时候依旧温顺,除了呼吸略缓体温更高外,闭眼时神色安恬,阖着的睫毛长且卷翘,嘴唇和脸颊仿若上了层细腻轻薄的胭脂,他静静注视着,指腹将他绯红眼尾处的泪痕拭去。
“休息吧,我陪着你。”
怀中人没说话,只是将脑袋往他的胸口贴了贴。
发烧终究还是不好受,他躺在床边守着他到下午,其间祁殃时而从昏睡中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眸中水润迷蒙地望他一会,也不说话,随后再次陷入昏睡,如此反复。
直到日落西山,又到了该吃药的时间,下人端着药碗放到床头就退了出去,晏宿雪还没有什么动作,祁殃便自己醒了过来。
他低眸看去,对方像极了某种认主的灵宠,醒了也不出声,就那么用湿着的黑色眼睛望着人,睡懵了似的很久才迟缓地眨动一下眼睫。
晏宿雪喉间微动,指尖托起他的下巴,在他软热的唇上吻了吻,“感觉好点了么,再喝点药。”
“……我做梦了,好乱好多。”祁殃贴着他的唇瓣低喃,将自己唇间湿潮的滚热度给他,像交换了一个带着病害的传染性的吻,让两个人都变得不再正常,“我一直在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你不爱我。”
晏宿雪轻微的鼻息与他交缠着,温柔地揉捏他的后颈。
“梦到你无论如何都不爱我。”
“梦到我哭,发疯,砸东西,我流泪,你没什么表情。”
祁殃被他扶着坐起来后,没什么力气地倚在他怀里,脑袋也靠着他,碗凑过来他就张开嘴喝,蜜饯送入口中他就咬碎,如同在完成什么指令程序的机器,其实两种都让他想吐。
“你只是生病了,别想那么多。”
“你会永远陪着我么?我们已经成亲了。”
“嗯,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们难道不是,天造地设,金玉良缘么,”他咽下蜜饯,舔了舔唇,口中甜腻腻又苦涩涩的,略显困惑道,“他们都那么说,他们都羡慕我们祝福我们,他们说我和你很般配。”
“嗯,是的。”晏宿雪低头蹭蹭他的脸颊,拥着他轻扣住他的手指。
祁殃的高烧几乎在吃完药后半柱香内慢慢退下,不到一个时辰又会再起,药不能总喝,其余时间就只能用灵力适当地为他降温。
他们在夜晚去了殿后四季常开的桃花林,二人坐在树下,非节庆之日,无聊做起了祈福长明灯。
桃花花瓣飘散一地,在身下铺了薄薄一层,祁殃一手托着盛胶器皿,在那人绑扎竹条需要粘合固定时用木片蘸着胶液帮其涂抹,等到竹架外面的红纸也粘好铺好后,他将器皿和木片放在一边,试探着将食指与拇指指腹相贴,不小心碰到的半凝固鱼鳔胶果然将他的手指粘住了。
他微一用力,指腹分开,轻轻一碰,又黏在一起。
胶水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凝在指间,他盯着那点看,看到人界摊铺作饰品的各种琉璃琥珀,合欢宗女修衣摆处银线绣制的缠枝莲,勾栏外娼妓颈间挂的定情信物,以及船夫、海、窃贼、打猎的雪地,和那双烬余般灰寂雾蓝的眼。
晏宿雪将长明灯放下,拉过他的手腕,用湿润的手帕将他沾到手上的胶细细擦干净。
眼前的所有景象也随之被抹去了,像擦拭覆着霜雾的玻璃一样,露出下面干净又空无一物的内里。
他轻盈的思想迁徙,远渡,返巢,最终被爱人掌上的体温捕获。
他们一起在长明灯上写下祈愿,晏宿雪写——
愿夫人疾疴早愈。
祁殃看他笔尖下勾出的劲秀字迹,大脑在短短瞬息飞速运转,接过笔时毫不犹豫地写——
有情人终成眷属。
点燃长明灯,他望着那升空的灯火,漆黑的瞳中跃动着一抹橙红,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忽然问道,“我们是有情人么。”
晏宿雪将他的身体揽过来,“当然是。”
“对,而且我们已经成为眷属了。”
你会祝福我,尊重我,照顾我,关心我,心疼我,我们是道侣了,天生一对的、契合平等的、最好的。
祁殃依偎着他,有些沮丧,他好像许了个早已实现的愿望,这是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吧,他当时怎么会许这种愿望呢,他忘了自己已经和晏宿雪在一起了么。
不过这种沮丧又很快就被一种隐晦的愉悦代替了,至少他们一起做成了一盏长明灯。
“等你的愿望实现后,你带我去雪地打猎好不好?”
“好。”
第二日醒来,晏宿雪的愿望仍没有实现。
外面飘起了雪,他们只能待在殿内,或许等雪停时愿望就实现了,云散开,太阳出现,祁殃就能和他一起出去打猎了。
殿内好静,好暗,他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和雪落下的声音,能听到暖炉内灵木燃烧的噼啪声,和晏宿雪轻匀的呼吸。
暖炉中的火燃烧木头,就像他在燃烧抱着自己的晏宿雪那样吧,他感觉自己的体温要把那冷冰冰神祗一样的人灼化了,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也正在被他慢慢灼化掉。
他的目光被一只乱飞的小虫吸引,看不清是蚊子还是小飞蛾,应该是小飞蛾,冬天也会有蚊子么。
这个问题没有想出什么答案,因为他很快对那小东西失了兴致,不由自主地观察起晏宿雪的脸,冷硬俊美的五官,淡漠的瞳,烛火的光亮在失焦的视野中晕成一片缥缈的幻影。
于是那人像烛光一样吻他的眼睛。
祁殃微阖着眸感受眼睑传来的温度,微微仰头,那个吻就如愿以偿地落在了唇上,他现在是退烧阶段,但接吻时有种在起热的错觉。
晏宿雪捡拾起他掉落的头发,用温湿的巾帕擦拭他的脸、脖颈和手心,抱着他坐在床边,用小刀给他削桃子,锋利的刀尖划两下取出一小块,喂到他嘴边。
祁殃嚼着,果肉被牙齿咬出甜腻的汁水,口中不知道为何总泛起酸苦,柔嫩的桃肉像铁片一样剜破他的口腔,他仍旧乖顺地接受投喂,看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其实他一直想哭还想吐,就像凡间那些尚在襁褓或刚及膝的稚童,一生病就难受得不行,难受就只剩下全然不顾的矫情和自我,仿佛在经历一场能将天地都压垮的劫难。
在这场劫难中,晏宿雪在扮演什么角色。
应该是救世主、养育恩人、引路人、元凶、始作俑者、推波助澜者、旁观者……
占据了他世界的全部。
他带着湿气的眼睛往白茫的窗外一瞟,视线定格在远方通天的一座巨大建筑上,阵阵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怎么了?”晏宿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你看到那座筑星塔了么?”
他像是一只提前发现猎手的小兽,警惕又不安地往对方怀中缩了缩,声音放得很低,眼珠却盯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庞然大物一动不动。
“那就是个普通的塔。”
“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它什么时候出来的?”
“之前那个地方明明没有它,明明没有。”
“你不能进去,你不能被它发现,那里面有可怕的东西。”
祁殃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视线始终不离窗外那座塔,好像那东西会随时飞速撞过来,而相拥相爱的他们则会像拼接在一起的积木一样四散支离,碎落一地。
“能不能用灵力把那个塔炸掉?”
“晏宿雪,我好像又发烧了。”
晏宿雪听着他有些神经质地絮絮叨叨,掌心包住他捂着自己唇的那只手腕,轻轻拉下,低头将脸颊蹭上他的眉心,低声道,“……是不是太累了?”
肌肤相贴,他感受到眉心的凉意,下意识眯了眯眼,“嗯,你再陪我睡一会儿吧,不准自己偷偷出去。”
于是二人又相拥着躺在床上,他的体温已降到接近正常,晏宿雪给他盖上被子,顺抚着他的脊背哄他入睡。
自此祁殃每次睡醒,睁开眼就要往窗外看。
真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有,他应该什么都有。
他有待他极好的师姐,有将他视若己出的宗主,有那些至交好友待他极好的同门,有那么多喜欢他的人和他喜欢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好像只剩下晏宿雪了。
他盯着窗外看,盯着那通天的巍然巨物看,像战场上伟大又身负重任的军师,像手持圣剑要救心上人于孤堡的公主,想,从外面,从里面,如何摧毁那座塔。
第一天。
“晏宿雪,我知道了。”
“没有谁是应当爱谁的。”
第二天。
“但是恨会有许多理由。”
“我有时候分不清它们。”
第三天。
他想他应该买许多许多炸药,可是去哪里买炸药呢,晏宿雪不让他下山,但是他有金子,金子还在。
第四天。
“你不是九冥宗大弟子么?我不是合欢宗妖修么?我们不是……成亲了么。”
他一再确认。
第五天。
祁殃想变成一条小蛇,缠上他的指尖,将他的内腑吃掉,再从他的眼眶中钻出来,他是开在自家神祗身上的一朵小红花。
第六天。
“师尊死了?你要当宗主了?你别当宗主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当宗主。”
“你当宗主了我们怎么办,你进塔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哭了,像亲眼见到心上人被恶龙吃掉的女孩,他的圣剑脱手了,护盾也不要了,晏宿雪又抱着他哄他。
第七天。
九冥宗新任宗主上位。
“你当宗主,你说,我变成谁了?”
“我变成谁了?”
祁殃躺在他的腿上,天好黑好黑,今夜没有月光落下来,他这样躺着看不清对方的脸。
“晏宿雪,你说句话。”
他的发梢散在那人雪白的袍角,鼻尖能嗅到独属于那人身上的冷香,他望不清面容,视线落下来,又顺着规整的衣领往上,就只能看到对方的喉结,望着望着就失了神。
其实根本没有爱吧。
我和你,你和我。
只不过一念之差,搞混了什么,就像人间话本传说的下辈子投胎,谁知道会投成什么东西呢,动物植物,坏人好人,作恶多端还是积德行善,一路走下来都是身不由己,只是恨和爱又总是相通着,误以为两条路的尽头都是你,误以为走哪一条都一样。
祁殃缓缓向上抬手,轻拽住他的衣领,微微起身,几乎是什么也没想地倾身凑过去,先是摸着黑吻上他的下颌线、下巴,然后张开唇,埋在那人颈间,温软的唇瓣贴裹着那处软骨,轻轻咬了下去。
随后上下位置倒换,许多画面在他的脑中接续闪过。
呼啦一阵冷风吹开他的额发,夺走了他的全部视力,手中的晏宿雪也消失了,空寂的手指颤栗着蜷了蜷。
无声的死寂中,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冷冽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浓黑中传来——
“你忘了么。”
“我早已死了,在九冥山顶,你杀了我。”
“对,是我,是我杀了你……我没忘……”
“你杀了我,因为鸠漓。”
“是的,为了……因为鸠漓……”
祁殃像个跪于虚空的盲人,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这种无依无靠的姿势让他有些不适地一手向后摸索着能支撑的东西,身体一软跌坐在地,后背磕在了一个冷硬的物什上,好像是石床沿。
这个角度,他再一抬眸,竟奇迹般地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一个阴影,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阴影,他真的太白太白了,比水里泡了好多天的死人更甚,全身上下不带半分活气,身体又是半透明的,看不出衣服的颜色,像是晨曦与夜晚交错下产生的幻觉。
而那道静寂的、阴潮刺骨的视线正透过黑暗,直直地看着他。
最初的最初,九冥山顶,幽绝殿后,桃花林间,一场大雨,白发赤瞳……
“重生”之前,“驱魔阵”中,紧攥于手下的那个尸体。
他想起来了。
如同电影里最后一帧画面暗了下去,表演舞台上厚重帷幕缓缓垂落,多年翻涌不歇一步踏错的妄念、一切徒劳以感情为名的自救计划,终于平息下来,幻想破灭,尘埃落定。
祁殃如梦初醒,喃喃自语,“……你是系统。”
“你才是,真正的晏宿雪。”
他如是说着,没有什么表情地垂下头,不见分毫悲伤惊愤恨痛与眷悔,只是倚靠在石床旁边,抬起多年被冰冷锁链缚曳着的右手,像是最后确认什么,摸了摸自己再次空荡、或者说始终空荡的左耳耳下。
第26章 evol等我的刑满释放日
这是第几次堕入魇域了,已经记不清了。
此处位于某处幽谷洞穴,寒气侵体,瘴气有灵,吸食人的怨绪执念,幻障丛生,甚至会在人沉睡入梦时篡改人的记忆。
而他被困在这里数十年。
没有魔族身份暴露,没有碎魂台死后重生,没有那二十年分别,没有无咎秘境中的魍魉骨,没有樊阙和金和殿前那一箭……
什么都没有。
只是穿来此间让这个世界的天道盯上了他,出于统治者排外本能,又无法随意将外来力量抹消,遂选定他作晏宿雪无情道的情障,二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作为开辟天门、育仙育神的试验品。
鸠漓也不得不以“眼线”为由将他送到修真界,让他隐藏自己的魔族身份,让他千万别对晏宿雪动心,每个月都会找机会偷偷与他在山下见面,恋恋依依地说等有一天会把他接回魔界。
摸爬滚打到正式入门,当了几年晏宿雪的师弟,直到突然要成亲那日,他才知道原来如此。
那一套创造首神的试验,一共用了三个祭品。
晏宿雪,祁殃和鸠漓。
成亲那日晏宿雪说三十年即可得道,彼时天命契约会在飞升之际解除,他们依旧毫无干系,祁殃只知道这意味着他能再次回到鸠漓身边。
此事在修真界饱受争议,人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无情道第一人要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成亲,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晏宿雪的修为会因此止步不前,只有祁殃清楚这个婚契关系正作为襄助的燃料为他铺路,这种于他而言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东西,恰是天道对掌中物最后一步的驯化和考验,三十年赌一个道心不变。
而晏宿雪自然也是厌恶他的。
视他为一个连正经情障都算不上的赘物,视他为天地不仁,视他为束缚枷锁、自身表面难以破除的壳,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被既定的命运,他恨无情道不得六欲八苦贪嗔痴,恨不自由,连带着也厌恶被刻意送到身边以引起变量的测试因素。
祁殃知道,知道他不想修无情道,不想当人人托举的魁首,不想济世救人,只想当个普通修士,奈何他生来就是被操控着,每一个细胞都是为这条通天的坦途而生,留在他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唯一有望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展示自己的绝对服从、圆满无缺的实力心性、最高的修为,如天道所愿地飞升成神。
那三十年他们过得都很痛苦,熬过前二十年,他亲眼见晏宿雪继位宗主,修为突飞猛进,自此祁殃无数次夜晚独自一人站在幽绝殿内的窗前,他望不到魔界,就只能借月光望那座巍峨的筑星塔。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很讨厌他的人、名义上的“道侣”,在师尊逝世后成日高居塔中,身边只有一个徐徐运转的星命盘,昼夜不息地修炼,只为尽早摆脱这红尘世间。
如此对两人都好,这样他也能早些回到魔界,每每如是想,他又回床上躺着,彻夜难眠。
曾有几次他在殿中见到晏宿雪,那人身上的戾气和倦疲简直能化作实质,祁殃可能是想到了以往在初中以及刚穿来在魔界时的自己,有些于心不忍和几分同情,默不作声地将对方杯中的凉茶换成热的,小声提醒一句“你状态不好,欲速不达”。
虽然总是被误解为“你别修了,有我在你就别想飞升”。
祁殃很无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能被曲解,晏宿雪那时候总是把他想得很坏,把他当作天道专门来针对折磨他的同伙。
再往后,有时他一个人裹着被子在主寝殿中睡觉,午夜梦回睁开眼,见晏宿雪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立在床边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祁殃都感觉后背发寒,怀疑对方是想趁自己睡着时直接除掉自己,只是有限制才没有那么做。
他缩在被子里,下半张脸埋在被中与床边的人形阴影隔夜相望,心觉那人可能是嫌恶自己占了他的床,试探地问“你要睡觉么”,结果每当他要往里挪动身子给他让空的时候,那人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晏宿雪几乎没有主动同他说过话,就算回应也极少,他从筑星台出来一趟,满身疲惫回到殿中,站在床边,透过压抑的黑暗望着蜷缩在床上之人的睡颜,望着这个命运作弄般的“道侣”时,究竟在想什么,向来无人知晓。
直到。
直到三十年期限将至,终于要见到自由曙光的最后。
晏宿雪当着他的面杀了鸠漓。
祁殃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他第一次、平生第一次见天下第一人化出那把雪亮又煞气极重的命剑,赤红血珠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的血泊中,曾经无数次说要等着接他回去的人,同当年在战后平原中被捡到的自己一般泡在血水里,只是祁殃去抱他的时候,半点声息也无。
然后,然后……
他自然是处心积虑,等候时机,为鸠漓报了仇,在九冥山上杀了晏宿雪,碎尸万段、啖肉饮血,把多年来所有的痛恨都宣泄出来,他用剑砍尸,鲜血像雨一样浸透衣袍淋满周身,许多模糊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同学的老师的继父的乡里邻居的同门弟子的,泪与血在脸上混合纵横,扭曲的快感却让他浑身发抖,被血气淹没的窒息令他感到无上欢愉。
祁殃惊异的是那人明明那么厌恶他了,却又对他毫不设防,那么轻易得手,轻易得堪称诡异离谱,他简直要笑疯了,天道怕是也没想到他这种蝼蚁竟然会对主角下手?
也是,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成功。
晏宿雪的肉。身毁得不能再毁,应该是天道助其聚存了灵体,那人没等他落入其他宗主手中就先一步将他囚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幽谷里,出于报复或是别的什么,一囚数十年。
这次的魇域以“当年身份暴露被抓捕”为开端,祁殃一开始想当然地将晏宿雪那缕神识当作了系统,错把幻想当成了真实,哪怕已经咬断他的喉管将他碎尸万段,哪怕原本的忆忆被干扰消去大半,哪怕完全记不起二人结为道侣的那近三十年纠葛,幻障初期祁殃都会本能地恨他厌他。
唐泗确实是魔族细作,他也确实见过那么一个眼睛像极了晏宿雪的小孩,取名叫小白,且所有有关‘生前’的那些记忆的确不假。
但有些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比方说他想要一个不是魔族的普通身份,所以才有“叶允”,他希望有一个一起长大对他好的亲人,所以才有“叶晓”。
“……你快要得道时,我是真的想去恭喜你百年苦修终成正果的。”
祁殃完全习惯了黑暗,视野几近全瞎,他撑着石床起身,坐在床边,“我真的想放下的,我想着,只要有鸠漓,能回去,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是你亲手把一切毁了。”
“你恨我,这也是你应得的。”
“你杀谁不行偏要杀他……你在魇域里潜存于我的意识中,知道我的一切想法,现在应该知道了,江桎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恨死你了晏宿雪。”
“这个梦让我恶心,别再利用瘴气招笑了。”
“利用瘴气?”那具森寒灵体慢慢从暗中显出,冷俊的面容是不带分毫血色的死白,又仿若浑身与黑暗浸于一体,一步一步往床边走去,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不是你自己想的么?”
“把我想的钟情,无私,为你付出,苦衷,成亲之后……”
“你的一缕神识潜在我脑中,我的‘死’、‘重生’、自那以后的走向、金和殿前的选择,包括最后成亲的那段假想,你没有任何引导吗?!从始至终最清醒不过又放任发展的是谁……”
祁殃无比嫌恶地打断他,对上他无光无色的眼睛,停顿须臾蓦地笑了,“你恨我厌我,但是他不一样,他会心疼我,想念我,喜欢我,他会在我死后违逆天道塑魂献祭,会将我从神器勾陈镜中救出,会在被人算计遭受反噬后放我自由,他从不怨我,哪怕我为了鸠漓杀了他。”
“如果不是魇域形成之初,我的潜意识为了提醒我你和鸠漓早已死了,他肯定不会让幻障中的我跪在碎魂台上七天七夜,不会让我死在那个地方。”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在那里你只是个‘系统’。”
“从悬天门开始,无咎秘境,住在九冥山上的那几天,樊阙,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梦,是我和他一起走过的很短的一段路。”
“但不是和你走过的。”
他一句一句无比冷静地说着,被钳住下巴抬起头来,冰凉的指腹擦过下唇,他张开口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指,好似有一声筋脉断裂的声响。
紧接着肩头被捏住,整个人被猛翻过去,胳膊刚被粗暴攥住反剪,本能的挣脱还未起势,腿弯遭受狠力撞击,酸麻与剧痛席卷全身,那一下疼得他蜷缩起来,咬牙将痛哼咽了回去。
他颤抖着被迫俯趴在被褥上,用力挣动了一下,半边脸埋在被褥里低喘,“晏宿雪,你放开我!”
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晏宿雪将他的双手反绞在腰后,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绷起,稍一施力便收得更紧,指腹碾过他腕骨的力道恨不得将其捏碎,面色幽沉地将他压制在身下。
“既然那人这么好,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顶着我的名字、用着我的脸,而不是你那三十年间朝思暮想的江桎、月月私会的鸠漓?”
颈间脉搏突突狂跳,瞳孔在阴暗的空间中漠然地放大,黑,冷,静,只有不甘、妒火、欲念、愤怒、互相碾压的戾气和森森恨意,连同二人浊重错乱的呼吸。
互殴、诅咒、辱骂、发泄,这些年还少吗。
他俯身掰过那人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其实完全算不上一个吻,从一开始单方面的不容抗拒,齿尖碾过柔软的唇肉,撬开紧闭的齿关,到双方都失控的凶狠撕咬,只有祁殃在出血,将两人的唇舌浸红,浓重的腥甜气在口腔中弥漫。
急促又滚烫的喘息中他捕捉到一声轻哼,像是在幻障中温存接吻时那般,那时候的祁殃会环住他的脖颈,他们亲密无间地拥抱。
可现在,仅仅一瞬间的失神,他就被一股狠劲掀翻在床,祁殃的双腿跪坐于他腰身两侧,右手铁链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化出短刀,对着他的眉心狠狠插了下去。
没有丝毫停顿地,破风之际“锵”然一声,刀身大半刺进石床,巨大的冲击力使床面迸裂,碎石崩飞,刀柄在外,铮铮嗡鸣。
短刀自眉心贯透了他的大脑,气力之大,愤怨之深,晏宿雪怔怔地望着身上人。
尽管如此,无血无伤。
因为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具不知由什么聚成的灵体。
祁殃被咬破的舌尖还在流血,长发如霜,脸色冷白而唇猩红,像一只戾气极重的艳鬼,血珠随着剧烈的呼吸落下来,滴溅在晏宿雪的脸上,滑落到二人黑白交缠的发间,勾出一抹绛色的伤痕,胸腔下早已不再跳动的血肉也跟着再一次深深豁开。
七情六欲哪怕因瘴气迷乱都如鲠在喉,怒和憎却始终如此鲜活,宛若刀锥刮骨,针剃髓。
他看着他如漩涡深黑的眼眸,看着他紧攥刀柄不肯松半分的手,许久,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摩挲过自己亲手为对方戴上的锁环,嗓音低哑——
“……祁殃,你还想再杀我几次?”
“杀你多少次都不够。”
晏宿雪眸光落在他的脸上,轻抿的薄唇微动,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好像仅是向他陈述一件事实——
“五天后我就消散了。”
祁殃垂着眼看他,声色冰冷,缓缓开口,“我等我的刑满释放日。”
第27章 再没有人像你以前那样拥抱我
短刀扔出手的时候,就像往水里扔石子那样,只有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才知道它是落在地上了。
祁殃躺在石床上,一条小臂压着额头,睁着眼看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晏宿雪躺在他身边不远处,一直没动,祁殃听不见他的呼吸声,那人静下来的时候和沉水的死尸没什么区别。
如果是幻障中,他还是会枕在对方的膝上,对方会低头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在他胡思乱想时哄慰他,在他发烧难受时抹去他连绵不尽的眼泪,在他疯言疯语时低声让他听话,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看着像活人的死人,一个和死人差不多的活人。
唯有思想在此处流动,他用几十年去想。
想那个世间仅有自己喜爱过的人,人人恨之畏之坏事做尽,一对爱侣只要有其中一人手染无辜鲜血摧毁他人家庭,这段感情就是罪孽的恶心的踩着别人的幸福而上的。
但就算是他人口中不得好死的蛀虫米虫,祁殃也甘愿接受,鸠漓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可爱大于可恨,别人所谓的“恶报”加之于他身上,只更显得他盈盈无辜、处处可怜,祁殃归结为主角和天道的过错,日日怀殇。
也曾想当年在山下初见时的晏宿雪,想那人风光霁月游刃有余的背影,眉心每次轻颦出的淡痕,平静的冷漠的嘲讽的不屑的神情,在人界在山上,在筑星塔前桃花树下,连成一帧帧画面于脑中闪过,连那人衣角被轻风吹起的幅度他都记得格外清晰,时间的力量和宿命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的强大。
在以往几次的幻障中,他还同他讲过现代世界的许多事情。
讲小时候因为想要一本十块钱的图书被妈妈当街打,讲骑电动车把手机放前面车筐里颠漏掉了,回去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到,他和小白的事几乎是每次都要讲的,当年的妈妈并不懂小孩对一只狗的感情,但幻障中的晏宿雪总能听出他的遗憾。
回忆是经年连绵沉闷的湿雨,遗憾是心头一道难以自愈的伤疤。
痛苦像热带雨林中疯长的藤蔓困绞住他。
被囚禁的这些年,真正清醒的时间很少,他也不死心地问过晏宿雪,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杀了鸠漓,如果没有那件事,你飞升,我回去,你自由,我幸福。
但晏宿雪每次都说“我不后悔,再来一次也还会杀了他”。
然后他们之间就免不了动手,祁殃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诅咒辱骂他,毫不留情的巴掌,换来被拽着头发甩在床上,最后发展为一场恨不得把对方都弄死的衔恨的泄欲,冷静后只有黑幽幽的洞顶。
他被阳光和时间遗忘了,只有无尽的恨意,取之即来,用之不断。
他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也会好好和那人说几句话,在对方给自己换衣服时像懵懂的孩童一般问。
现在什么时候了?
晏宿雪的声音总是低低的,掌心握着他的腰,指腹擦碾过他的腰线和小腹,嗓音喑哑——
不知道,可能无咎秘境开了,外面所有人都死了。
那太可怕了,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了么,这是谁发明的刑罚。
你应得的。
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爱鸠漓,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他而该受的,你会不会对他死心。
爱一个人是要受罚的,所以他才会和晏宿雪走到如今地步么,祁殃心想,那他还是继续喜欢鸠漓吧,受罚也没关系。
如果爱的代价是要用这种恨来换,他也能接受,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谁啊,就连喜欢也有错么。
他还以为自己要这样受罚一辈子,现在想想忍不住笑了,修士尚不能长命,晏宿雪的灵体也根本撑不住一辈子,这么多年已经到了极限了,身死即道消,无情道毁的那一刻,天道就遗憾放弃这个培养百年的棋子了。
他死在祁殃手下的那一刻,就不是主角了。
这场刑罚不是无期的,回过神来时,马上就要到头了,他将被从名为“过去”的牢狱中释放,晏宿雪就是关押他的那座囚笼。
祁殃猜到他在外面有身份,他会用灵力伪装成活人的外表,穿行于三界,不像自己一直被困于这个幽谷中,毕竟他们是囚禁与被囚禁的关系,他不知道那人每次出去都是在做什么,也从不在意。
所说的五天期限很快就会过去,一如他们从前那几十年。
没有什么不同,他没有觉得欣喜,当然更不会有悲伤。
第五天夜里,祁殃仍平静地躺在石床上睡觉。
晏宿雪从上午出去,直到入夜才回来。
他没有吵醒正在浅眠中的人,宛若一缕幽魂静坐在床边,低头凝望着床上人的睡颜,不禁想起之前在九冥山上作为师兄弟、作为道侣的那段时光。
祁殃很听话,让成亲就成亲了,此后也不在意外人的那些议论纷纷和流言蜚语,白天修炼或是在金和殿顶编毛毛草,到了晚上就自己回幽绝殿睡觉,晏宿雪一直都知道。
就算许多事当时不知晓,那些幻障也让他将祁殃的过去了解透彻。
他知道他的一切孤独,放弃,麻木,自我安慰,恨愤,苦痛,疲惫,执念,无所谓。
他承认他自私又低贱,当初杀了鸠漓是舍不得放他走,后来由他杀死也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将他关在这里、这种瘴气致幻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从未宣之于口的私心。
可他别无选择,那人的爱和恨,他总要想办法得到一份。
洞穴里明明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但晏宿雪好像看得格外仔细,就这样看了整整一夜,撑着床沿的手麻得没了知觉,俯身时发尾自肩处落下,小心地将唇覆上对方柔软的额发,鼻息间是对方身上带着草木气息的苦香,闻着像雨,魇域里的雨。
短暂地停留半晌后,缓缓退开,垂眸对上了祁殃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并不意外,也不心虚,只是为其将那戴了数十年的锁链解开,灵体消散于空中时留下几丝极浅淡的痕,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几乎全瞎的人来说,这点连光都算不上的东西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所以他声音极轻,好似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又完完整整地叫对方的名字——
“祁殃。”
祁殃听到他的声音低到有些发颤,可能是消散时灵体不稳的原因吧。
他静默片刻,还是道,“怎么了。”
“我给你梳梳头发。”
梳头发?
彻底消失前要做的事竟然是给他梳头发,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有拒绝,略显木然地坐起来,下床,走到在镜台前坐下。
这次,他走了,锁链仍留在床边,右手手腕很轻很空,他能感觉到晏宿雪站在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温柔地穿行于他的发间,拿梳子慢慢梳理着他身后的长发。
让他想起幻障樊阙里,那人用红绳给他扎麻花辫的时候。
他的瞳孔在暗里常呈微放大的状态,视线宛若无足鸟,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落脚点,于是半仰起头看漆黑的洞顶,看着看着,一片黑中又浮现出许多密集如蛛网纵横的彩色线条——
他的眼睛总会这样。
“如果你不喜欢白发,出去以后可以用灵力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听身后人说。
“是那年杀完我,才一下全变白的么。”
祁殃没说话。
晏宿雪手上动作仍旧,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这样坐着时发尾垂地还能蜿蜒堆叠一圈,梳的时候需要用手腕缠着捧着,梳齿从发顶慢慢往下,再单独梳尾部那一段,防止落到地上染了灰尘。
洞内又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祁殃听到梳子掉于地上的轻响,被捧着的发尾也落了下去。
不用想也是那人灵体消散到右手拿不住梳子的程度了,他没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空隙,像是无间地狱显出的天门,初春湖面裂开的冰缝,有光透进来。
他是受引的盲人,下意识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力道很大,用的左手,左手也在消散。
“祁殃。”
他又叫他的名字。
好像叫多少次都不够,叫多少次都弥补不了生前那三十年间的遗憾,叫多少次都留不住他。
“我想陪你,想抱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
我再也陪不了你,抱不到你,见不到你,再也不能和你说话。
身后人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气息不稳,搂在他腰间的手恨不得将他嵌进身体里,颈侧湿润,这是祁殃平生第一次感知到那人眼泪的温度,晏宿雪最后这点时间开始口不择言了。
“我舍不得你。”
“你以后也恨我,好不好。”
“别喜欢上别人,哪怕是为了江桎为了鸠漓,别喜欢上别人。”
“回魔界照顾好自己。”
腰间的禁锢越来越松,他仍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神色空蒙地望着那道裂隙,那道出口,那道生门,好像那是一道能斩断一切脱离苦海的奈何桥。
支离破碎的灵体终于让那人放弃了拥抱,晏宿雪在身后用残缺的手指轻拨开他的头发,摸索着捏上他空无一物的耳垂,用上最后几分灵力,微微用力。
“殃殃,对不起。”
祁殃只觉得左耳耳垂一阵刺痛,那一下太疼太疼了,好像所有痛觉都聚于那点上,拉扯牵动起他的全部神经,瞳孔收缩,无光的双眼瞬间漫上一层水汽,麻木的面容几近崩圮,让他想要痛哭尖叫想要下跪蜷缩。
耳下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分量宛若突出其来的灾厄将他击垮。
他想死,他想死,想像以前那样骂人狠狠甩对方一个巴掌,但是他现在连转身都困难,这次他的耳朵流了好多好多血,金的也染成了红的,流到雪白僵硬的脖颈,像只断颈的天鹅,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毁灭,一颗颗恒星在他体内爆炸,他的肉。身毁了,现在正在投胎,左耳那个诅咒一样的东西打翻了他的那份孟婆汤,然后他又像一个人工生产的动物一样飞速成长了,轻飘飘的躯壳和潮湿沉重的苦难。
他逃也似的迈过那道光隙,久违的阳光刺痛他的双眼,泪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承载的理由,汹涌地流了下来。
光隙通着魔界总坛,尽管很多年没有回来,亭台,池塘,树木,周围空寂的景色依旧熟悉,同梦中那般清晰,祁殃受不了那么强的阳光,找到一个相对阴凉的地方。
在一处台阶上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泪水流尽后,他平淡地用手背抹干净,打算先去总殿看看,再去鸠漓当年的寝殿。
不知道魔界现任教主是谁,他希望没有人顶替鸠漓的位置,虽然这不合理。
而去总殿的路上,一个魔族对着他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祁殃愣了好久。
他一眨不眨的视线让那魔族低着头不敢动弹,而他则往身后慢慢看了一圈。
空无一人。
没有鸠漓。
鸠漓都死了多少年了。
也没有晏宿雪。
距晏宿雪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是刚刚不久。
“教主……你是在叫我?”
祁殃的目光又落在面前人低低的发顶上,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去常年泡进骨子里的阴冷,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他好似就已明白了什么。
“……是、是啊,教主,您可是哪里不适?听说您昨天在总殿把近一个月的议事都处理完了,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昨天……
把近一个月的议事都处理完了。
说不上是长是短的一段静寂中,祁殃倏地笑了,很轻。
他知道晏宿雪这些年时常出去是做什么了。
伪装成他的外表,为他铺了一条路,而今那人消散,将一切安排准备好的都让他接替下来。
那么多年,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曾与他和鸠漓相知甚深的左护法点序湘。
……
入夜,点序湘一身黑身单手负于身后,自寝殿一旁的拐角处走出,对守殿的魔族道,“教主可有安睡?”
在打盹边缘的小魔被她这突然一声吓得一哆嗦,忙躬身回道,“回左护法大人,教主……应该还在总殿。”
“没回?”
点序湘微微蹙眉,“昨日还给我说今晚要早睡,让我以后来殿外监督,怎么自己才说完就……”
她抿了抿唇,似是又想起什么,轻叹了口气,“罢了,我去看看。”
“左护法慢走。”
她知道鸠漓什么心性,自然也了解祁殃,情绪低迷为常,自鸠漓离世后偶尔更是颓靡丧郁得不似活人,所以并没有对他今日的表现感到什么不对。
想到祁殃到底还是能听得进人说话,去总殿的路上已经准备好要如何劝那人回去睡觉了,结果真到轻推开殿门、见到大殿高台那抹人影时,仍是不免心口一恸,刚打好的草稿瞬间就咽死在了肚子里。
殿太深了,今夜的月光透不进来,桌面上很多杂乱的东西,看不清,但不用想也肯定是把那些和鸠漓有关的东西翻出来了。
那个曾经坐着红衣人的位置,幽黑旷寂的殿廊尽头,一人闭着眼斜倚在最高处的王座上,由于仅着素色里衣,一眼望去浑身霜白,长裤松垂下露出的脚踝,虚点地面的赤裸的足,支着太阳穴的手,以及那长到不可思议的蜿蜒白发,蛛丝一般覆满他周身,垂于他脚边。
像黑纸白墨,像雪中精鬼,像阿鼻地狱开出的神花,与夜色分成了两个图层,又好似彼此相嵌,若不是她清楚祁殃不会做出自尽那种事,坐在上面的简直就是一具艳尸。
或许今晚也不是非劝不可。
如此阴寒又幽诡的一幕令她哑然,点序湘心情复杂,放轻了呼吸没有惊扰到他,只见他手指支着脑袋应当是还在睡着,除了注意到他左耳下有一点于发间隐现的红,而后自他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指间,捕捉到一抹几乎完全被浓黑吞噬的亮色。
有些像揉成一团的金箔纸。
为了证明猜测,她微调起灵力仔细看了两眼——
被他铅白指尖虚携着茎的,一朵金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