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原路返回,本来说完如此沉重的话题,气氛应当沉闷才是,但薛元音不知是心结解开还是因为什么,情绪反倒更好了。
她情绪更好的结果,就是看向章景暄的眼神已然不再收敛,几乎大张旗鼓,肆无忌惮。
章景暄轻皱了下眉头。
方才对她的三分坦白,他莫名感到有点后悔。
薛元音忽而歪头看他,笑道:“章景暄,你为何一直不看我?”
章景暄掀眸,道:“我以为你更想安静一会儿。”
薛元音心情不错,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随意地问道:“你说,如果我对你动心了,我们立场还不一致,我该怎么办呢?”
章景暄俨然不为所动,淡声道:“那你会输掉我们的赌约,你依旧会被我压一头。”
薛元音话音一转,道:“那若是你对一个姑娘动心了,你会怎么追求她?”
章景暄轻轻抬了下眉,道:“我不会主动去追求一个女子。”稍顿一下,他眉眼间露出几分骄矜之色,云淡风轻说,“我只会让她来心悦我,然后主动来追我。”
薛元音唇角一弯,双眸幽幽看着他,似有深意道:“这可巧了,我也是。”
她言语间的挑衅太直白,近乎明目张胆,不信章景暄听不懂。
但章景暄却在她看他时移开了目光,道:“天色不早,早些回去,把做罗盘的材物带给他们。”
他选择了避而不谈。
……
最终薛元音也没能从章景暄嘴里撬出来几句真话,因为他们在去取寄存物件的路上出现了意外——
三两个五官深邃的异邦人,打扮低调,在怡香楼附近的巷子里快步走过。
薛元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异邦人出现在此地堪比皇室小公主带兵逼宫一样荒谬,但她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巷子里一闪而过的深邃瞳孔着实不像中原人。
她连忙把这件事告诉景暄,却没瞧见他脸上出现意外之色,只听他冷静地道:
“我最初的猜测便是那些私铸兵器都送给了西域人,再从他们手里换来稀有的宝石、琉璃、香料和药材等,也就是那些所谓稀奇货,再由商队卖出去。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这一点。”
薛元音几乎不敢相信,压住声音道:
“原来县令不是想揭竿而起,他是在——”通敌叛国?!
章景暄瞥她一眼,打断她要说的话,道:“立刻回去,知会秦放他们一声。”
两人马不停蹄寻去了秦放他们的住处,担心旅舍隔音不好,又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小树林——位于茅厕边上。
章子墨已经熟练地用纸团塞住鼻子,冷静地总结道:“等我们做好罗盘给你们送来,然后我们想办法逃出去,把消息带给圣上,你们在县里等待圣上的飞鸽传信。”
互通完消息,薛元音和章景暄没再停留,告辞离开-
薛元音带着自己赢来的貔貅玉雕往回走。
天色已晚,夜深人静,路上摊贩都收了,路边琳琅商铺也陆续关闭。
行人寥寥,显得过于安静。
一路无话回到租赁的院子里,本来应该各人回各屋,但章景暄迈步进去之前,薛云音一个转身拦在了屋子门口,挡住了他进去的路。
章景暄眉头轻轻蹙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薛元音朝前走了一步,他们本来就离得近,这再近一步几乎要鼻尖碰鼻尖。
按照她对章景暄的了解,他看似温和却内心傲气,断然不会后退,但没料到她甫一走近,章景暄居然微微后退一步,把两人距离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薛元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轻叹口气道:
“瞧你吓的,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章景暄浅茶色眸子看向她,情绪掩盖在眼底,让人瞧不清楚。他淡淡道:
“我也没说我惧你对我做什么。”
薛元音眉梢一挑,目光在两人之间楚河汉界似的距离上面扫过去,意有所指地道:
“你不惧?那你躲什么?”
章景暄平静冷淡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认为那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薛元音打量着他说此话的神色,冷不丁地道:
“那你那天晚上拉我过去亲在你脸上,那就是安全距离了?”
没料到她突然旧账重提,章景暄有一瞬间的顿住,过了片刻,他才道:
“如果你要追究这件事,我给你道歉。是我对你的冒犯。”
薛元音听这话就觉得无趣,她才不想要道歉。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慢慢挪到他脖颈的喉结上,那是很性感的喉结,就连突起的弧度都格外禁欲好看,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摸一把。
再往下看,他虽然穿着风流不羁的赭砂红色锦袍,但衣领却没有一点敞开的痕迹,穿得整洁不苟,毫无破绽,杜绝了任何人想往下窥探一点的机会。
薛元音觉得遗憾,抬眼就看到章景暄又是一副欲要冷脸的模样。
他冷淡道:“薛元音,如果你是来深夜与我面对面对峙的,恕我不奉陪。”
啧,这就生气了。
薛元音稀奇地瞧了一眼他不耐的神色,慢吞吞道: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保证你会回答我,我就放你去安寝。”
章景暄听到此话就要皱眉,薛元音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道:
“是正儿八经的问题!”
章景暄打量她片刻,冷淡道:“说吧。”
薛元音嬉笑随意的态度蓦地一收,轻声问道:
“为何会给我买衣裳?章景暄,你没对我全说实话吧。”
章景暄眼神很淡,平静地看着她。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平日绝对算不上一个很敏锐的人,甚至有时候有些过于大条,跟高嵩霖那群异性厮混在一起,连饭碗里的菜都能混吃。
有时候,他甚至会不喜她的神经大条。让他觉得她没有一点男女概念,跟谁都能处成好友。
但不得不承认,她有时候也过于敏锐了,比如此刻。
敏锐得让他有几分猝不及防,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薛元音很耐心地等待着,章景暄也没立马给出回答。
章景暄垂下眸,好像在认真思索的模样。但他心里清楚,他其实知道答案。
为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像小时候一样穿裙衫、戴珠钗,一口一个“章哥哥”喊他的亲昵模样。
大概是听腻了这些年众人对她“巾帼不让须眉”、“女子和男子也没差别”的赞誉。
以及……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不该日日穿男子衣衫,她本就该像从前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这几年里看到的薛元音并不像她自己。
而眼前的薛元音,才更像他记忆中那个灵动爱笑小姑娘,是她长大后应有的模样。
说到底,是他一己私欲。
然这一己私欲,让他做出了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选择。
章景暄知道自己不该说,更何况他并不擅长将自己的内心直言剖白,诚实坦露出来。
但方才他默认了他会回答,理应履行承诺。
章景暄看着她,轻而缓慢地说道:
“是我贪心,总还把你当成我记忆中的青梅竹马、我曾经最偏袒的妹妹。”
浓夜裹着淡淡月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也照亮了他总是不爱叫人窥探见的内心一角。
薛元音却有些意外是这个答案,乌黑清亮的眼眸都微微睁圆,重复道:
“妹、妹?”
章景暄把她当妹妹?
真可惜……她这个曾经的小青梅、被他当作小妹的人,心里竟然盘算着想看他发情。
第29章 春梦。
……
这是一个绮丽、奢靡又纸醉金迷的地方,丝竹环绕,美人成群,香风扑鼻,轻声笑语萦绕耳畔,却又模模糊糊,不知来源于何处。
像是傍晚去的怡香楼,却又不是完全一样,好似楼台高阁,镜中水月。
章景暄环顾四周,环肥燕瘦的美人在堂中纵歌起舞,婀娜多姿,却皆是看不清面孔,入不了眼中。
里面有个厢房,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而后顿住。
眼前的姑娘转过身来,朝他莞尔。
她生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一双乌亮狡黠的荔枝眼,琼鼻皓齿,明眸善睐,瞧见了他,朝他笑了一下,而后挥动水袖披帛,在他面前跳舞。
她穿的衣裳也很眼熟,正是那身舞女的裙子,仅有胸口和臀部有层布料覆盖,其余地方皆是一层纱衣。
白皙肌肤在轻纱里面若隐若现,有点晃眼。
章景暄记得自己刻意避开了去瞧她的身体,但不知为何眼前一幕仍然无比清晰,似乎他早已用余光记了下来。
这是很不合理的,他从未对任何女子施以多余的眼神,更逞论无意间记住了对方的身体。
可眼前的一幕有些不一样。
他想收回目光,但直觉告诉他,面前的人只是个影子,导致他有点放松警惕,闲散,甚至是肆无忌惮。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不必有任何顾忌。
大抵是习武的原因,她的身材比一般闺秀们追求的清瘦要饱满许多,纤瘦轻盈,骨肉有致,裹在舞女纱裙之下,遮了几许春光,却又露出来几分,随着她跳舞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其实她跳舞很一般,完全比不上那些青楼美人的曼妙。
但他没有移开眼。这里仅他一人,他无需任何包袱和顾忌。
章景暄听到眼前的姑娘狡黠弯眸,脆声撒娇道:
“哥哥。”
她一步步走向他,在他这里能看到纱裙褶摆间,两条纤侬合度的光洁的腿。
最终她站在了章景暄面前。
下一秒,舞衣纱裙轻轻一抖,整个裙子从少女身上掉落下来。
以至于他仓促地看到了……
……
章景暄蓦地睁眼,从床榻上坐起身。
尚未来得及从梦中清醒,他胸膛起伏,压抑着隐隐滚热的呼吸。
半晌,他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恢复一片清明。
夜半时分,浅浅月光照进窗棱,在地面上投下几许银辉。
看了看四周,是他所住的屋子里,没有什么纱衣、舞女,仅有木桌、木凳、木柜还有一张木榻,朴素而简陋。
原来是做了个梦。
章景暄摁了摁额头,想把脑子里的画面给驱逐出去。
一时间不可抑制地想到方才梦到的场面,他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伸手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去。
微微鼓起来的亵裤,虽然没有完全精神起来,但也昭显出它隐约的兴奋。
从未想过的反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让他思维一时陷入空白。
自从听从族中长辈的建议,学会默念静心诀来克制己身之后,他除了每日晨起时,已经甚少有过这般明显的变化。
更逞论在梦中因为一个女子产生了其他念头。
这是生平头一遭。
而且还是对着他万分熟悉的人。
章景暄起身走到木桌边,倒了凉茶,连灌数盏下肚。
默等一会,体内终于平息下来。
他搁下茶盏,重新躺了回去,却有些不太困了。
闭上眼睛,本想平静一下心绪,没来由地,方才那梦中场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舞女,纱裙,骨肉匀停,纤瘦有致,清纯灵动之中带了些天然的媚态。
他从没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薛元音身上——活色生香。
那股兴奋突然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章景暄有些仓促地睁开了眼,克制几息,终于平息下去。
这是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后一次,他眼神恢复冷淡,心想-
往后的数日,两人之间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薛元音总觉得自从怡香楼那晚之后,章景暄就有点不太想搭理她。
虽然他们两个平时相处依旧正常,甚至她还收敛了许多,与往日一样对他冷嘲热讽、明怼暗怼。但莫名就是觉得,章景暄又开始疏远她。
若是说四年前两人那次疏远是心照不宣,那这次疏远,薛元音隐约能猜到原因,大抵是瞧出了她对他的某些恶劣心思,用这种方式来表明态度,让她知难而退。
他惯来如此,奉行世家君子的那套做派,不爱直言挑破,喜欢婉拒迂回,逢事总爱留一线,一副宽容谦和、很为他人考虑的样子。
薛元音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还有点看戏的心态,故意穿着那套珠钗裙衫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谁让章景暄不肯直言挑破呢?
她偏偏假装察觉不到他的冷待,他能耐她何。
若有若无开始疏远的章景暄和假装没感受到他在疏远的薛元音,就这么互相心怀鬼胎地过了数日。
等到天气开始转凉,薛元音终于不再穿着那套裙衫,沈砜也终于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把做好的罗盘送了过来。
酷似行尸走肉的三个人敲门来送罗盘的时候,薛元音打开院门,乍一看还以为遇到了乞丐来讨饭,细看之下才发现是秦放三人。
他们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用手中堪称简陋的物材,做出了一个八卦水罗盘。
正好陈婆婆今日回镇子休息,一行人没有过多遮掩。
章景暄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里的罗盘,罗盘呈圆形,中间绘有八卦图,四周篆刻着五行及天干地支。
他问道:“加水相当于司南,不加水是八卦盘?”
沈砜道了声“是”,说:“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材物,只能做水罗盘。”
章景暄收下罗盘,颔首道:“多谢了,辛苦你们。”
沈砜他们并未久留,毕竟他们还是巡逻队的通缉犯,走在外面太过惹眼。
秦放离开之前道:“我们打算开始为出逃做准备,等到了那时候,可能需要你们两个来帮忙做个诱饵,引开一下县城的侍卫。”
薛元音听到“诱饵”两个字就屁股疼,不是很想答应,最后还是章景暄出面应了下来。
等他们一走,院门关上,薛元音就忍不住朝着章景暄的臀部盯去。
总觉得脚底发痒,很想踹一脚上去,报仇雪恨。
大概章景暄也想起来了那件事,轻咳一声,这些日子里头一次主动缓和态度,来找她说话转移话题:
“我们需要做些能传信的玩意。等他们出去,我们能实时用其报信。”
薛元音觉得有道理,道:“早知道方才让沈砜别着急走了,他大概会做。”
“无需他来。”章景暄思忖片刻,道,“你知晓有种东西,叫做木机吗?”
薛元音惊讶地挑眉:“墨家的玩意?你连这都会?”
章景暄拿了张废旧画稿,走到桌案边坐下,用墨笔在上面简单勾勒出一个蜻蜓图案,道:
“此物唤作木蜻蜓,本是小孩子玩的物什,不过……”
薛元音站在他旁边,低头去看,章景暄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她离得过于近的侧脸,眸色有一瞬间的幽深。
他收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外侧偏了偏,直到感受不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才继续道:
“不过拿它来改造一番,做成木机蜻蜓,以内力催之,能飞出去传信。”
薛元音看了看图纸,有些麻烦,不像是很好做的样子。她疑惑道:
“我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等秦放他们出去,派了信鸽传信进来,我们不就能互通消息了吗?”
章景暄摇了摇头,解释道:“那飞鸽没有事先与我们接触过,再加之这周遭山岩树林甚密,我担心它根本寻不到我们两人所在。不然你以为为何我们进来如此之久,都没有收到过外面的消息?”
只怕是早已用飞鸽试过了,根本行不通。
此话有理,薛元音没什么意见,但她瞟了眼章景暄,话里带着几分暗示:
“我倒是愿意学一学,就是章大公子这阵子怪忙的,都不肯跟我多说几句话,不知他的想法如何呢?”
章景暄默然一瞬,站起身往外走,避而不答道:
“走吧,去寻些木材回来。”
薛元音挑起眉盯着他的背影,怀揣着某些念头,顿了几秒才跟上去-
薛元音心思不纯,按捺着等时机,因此跟着章景暄从伐木到运送回来,一路都老实得过分。
大概是她太老实,章景暄中途看她好几眼,似是有些出乎意料,被薛元音坦然又无辜地回视过去。
这个新赁的院子没有锯子和凿子一类,章景暄又去书坊卖掉仅剩的几幅画,得来的银钱去集市里买了工具回来。
这个院子比清奚镇上的院子多了个石桌,陈婆婆不在,两人就干脆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章景暄一边在图纸上画,一边淳淳讲道:
“一只木机蜻蜓摸约巴掌大,身轻翼宽,展翅能翔,所以木片需要削地薄些。蜻蜓肚中挖空,方便放置信件和信物等……”
虽然构造有些复杂,但并不难懂,只有关节衔接处麻烦了些,要做成活动关节。薛元音听懂了,注意力就慢慢从图纸转移到他作画的手上。
虽然只是在随意画图纸,他用笔勾墨的手依然好看得很,五指白皙,修长如玉,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瓷器品。
薛元音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似白皙纤细,但因为曾经习武的原因,手指关节都有薄茧,还不如章景暄这个男子的手养护得更好。
她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黄花大美人。
用它来形容章景暄,有种诡异的贴切感。
尤其是她现在蠢蠢欲动,想要玷污这个黄花大美人。
“薛元音。”
章景暄突然喊了她一声,薛元音注意力这才从他手指上挪开,满脸无辜地望向他。
她的演技拙劣又不走心,以至于章景暄有片刻的无言,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现都做不到。他手指骨敲了敲石桌案,眼神很冷静,隐隐带着几分警告,淡声:
“认真点,勿要分心。”
“知道了。”
薛元音朝他伸出手,道,“把笔给我,我来画一遍给你看看。”
章景暄把笔递给她,薛元音指尖触及笔身,却没攥住笔,而是探手去摸他的手指。章景暄立时就有所察觉,在她的手指悉数攀上来之前,反手将她的手给控制住。
没想到薛元音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顺杆子往上爬似的,顺着他的指尖往上攥住他的小臂。
触手能感觉到薄肌鼓起,青筋在其上盘桓交错,性感有力的程度比肉眼更直观。
薛元音心下满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道:“不错呀,你平时练过吗?”
章景暄眼神彻底淡了下来,冷冷盯着她,道:“薛元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呀,占你便宜嘛。”
薛元音依旧带笑,不占理的事情叫她说得分外坦诚。见他如此冷淡,她也不急不恼,开玩笑似的地说:
“我瞧你也算是有几分姿色,不妨考虑一下单纯的皮肉关系?”
章景暄并未开口,眸色幽沉地盯着她,浅茶色瞳眸里似乎酝酿着漩涡,在眼底翻涌不止。
薛元音知晓章景暄在等什么,他在等她说个玩笑话带过这个话题,继续维持原先那样岌岌可危却又勉强平衡的关系。
但她偏不愿意糊里糊涂地下去。既然章景暄不愿意挑明,那就由她来挑破这层近乎一触即碎的薄冰。
薛元音不打算随随便便就放弃,一想到能睡到章景暄这个人,她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地叫嚣起来。
空气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章景暄压住隐隐烦躁的情绪,平静而洞悉地看着她,终于缓慢地开口道:
“薛元音,你想睡我?”
薛元音惊讶地挑了下眉,意外地道:
“向来聪明绝顶的章公子这回终于迟钝地发现了?”
章景暄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他并非轻易动怒之人,但此刻心头那股隐隐的怒火却愈烧愈旺,让他几乎维持不了冷静。
他压着眉眼,克制着心头隐隐的怒火,声线带着几分冷硬和紧绷:“你一定挑破它,是吗?你一定要让我们两人的关系走到如今不可回头的地步吗?”
薛元音也被勾出几分冷意,看似笑着,却十足讥讽地道:
“那么在你看来,你拉着我亲你就是一场意外了?你就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章景暄嘴唇紧抿,克制着心头的情绪,冷静道:
“我自认目前为止我都行事端正,问心无愧。”
薛元音懒得再在这个话题纠缠,既然锅盖都掀了,她不想再装得体面和客气,颇为认真地劝道:
“你就直说吧,我方才的提议你愿不愿意考虑?”
章景暄的神色很直接地表明了他不愿意,冷冷道:
“这种话都胆敢当着我的面说出口。薛元音,你把我当什么?小倌儿?还是兔爷?”
薛元音眉梢轻轻一扬:“你懂得还真不少,不是说你这种高门子弟从不涉足风尘吗?”
没等来他开口,她撇撇嘴,倨傲地抬起下巴,说道:“我不要你负责,而且此事于你而言又没什么损失。”
章景暄掀眸看她,淡道:“我的贞洁不是我的损失?”
薛元音:“……”
她默默嘀咕一句真是个黄花大闺女,说道:“你在意的真多,我身为闺阁女子都没纠结这个。”
不知道这里面哪句话又让章景暄不高兴了,他眉眼一压,似是被惹怒,但最终又被他强行按捺住。
半晌,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压了下去,他绷紧的手臂松缓下来,伴随一声无奈的叹息。
章景暄大概也是知道两人关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糟糕地步,反正已经摊开来了,他索性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多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坦诚,道:
“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薛羿是我至交好友之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做我的妹妹,所以我对你没什么感觉。”
他这话说得跟喝水用膳一样简单,薛元音却无端从他淡然语气中听出几分挑衅的意味。虽然他并未言明,但总感觉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欲,你别白费力气了”。
薛元音的拳头倏地攥紧了,这人也太嚣张了!她恼火地瞪着他:
“章景暄,你得意什么!你信不信,哪怕我没什么撩拨人的经验,我也能叫你……”
她本想说一柱擎天,又觉得这个词太粗鄙了些,想换成欲火焚身,想了想似乎还是很粗鄙,又想不到其他好词,遂绷着一张脸,就这么僵在原地。
章景暄心绪已经全然平静下来,看她这副没甚经验的模样甚至感到几分好笑,大抵是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心里起了几分逗弄的意思,故作不解道:
“嗯?你能叫我怎么样?”
薛元音本来有点恼火,但看着他这副坐怀不乱的模样,忽然有了个主意,笑道:
“你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章景暄慢慢收了唇边散漫的笑容,看着她平静地道:“你想怎么试?”
薛元音道:“你怕了?”
章景暄像是听到好笑的话,淡声道:“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我何惧之有?”
薛元音没再回答,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章景暄对着她肆无忌惮的打量未有什么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
薛元音的目光落在他衣领一丝不苟扣住的脖颈上,流畅突起的喉结,她已经眼馋好一阵子了。
她就这么在他的目光下,隔着一张石桌慢慢倾身过去,他不言不语的淡然状态甚至显得她有几分滑稽。
薛元音假装没发现空气中的冷凝,伸舌在手指尖上舔了舔,慢慢抽出手指,拉出一条银丝来,随即银丝断掉。
她动作很慢,几乎是在跟他较劲一般看谁先顶不住似的,见章景暄始终都是一个模样,她轻轻颤颤着,小心又大胆地将指腹点在他的喉结上,旋即稍稍用力捻了捻。
漂亮突起的喉结,多了层透明的津液。
有点痒,顺着脖颈往下蔓延至全身的那种痒。
章景暄喉结有一瞬间欲要上下滑动,最终被他克制住。但始终平静淡然的眼神,到底在一瞬间微微幽暗了下来。
薛元音捻的动作过后,空气终究维持不住原先的冷凝,如水波涟漪一般产生了波纹。
随着她指腹轻缓的揉动,似乎一点点地、往上攀升着温度,最终如文火一般往外扩散,烧在不知是少女还是少年的衣摆上。
喉结上是温热的指腹触感,因着多了层别的东西,被初秋的风一吹,温热中泛着些微的凉意。她神态专注,还有点紧张,耳廓微微染上红晕,像是春色桃花初开。
章景暄放在大腿上的手掌蓦地攥紧,轻微却依稀可见的青筋一点点蔓延上来,直至爬到他的小臂上。
几乎是一瞬间,他脑海里响起静心诀默念的声音。
很快,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方才一瞬间的情动,似乎确实存在,又似乎只是旁人的错觉。
分明只是几秒,却仿佛过去了几年一般漫长,薛元音蓦地收回了手,坐回原先位置,在心里松了口气,砰砰跳的心脏逐渐慢下来。
她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章景暄的神色。
他懒散地坐在对面,眼神依旧是冷静的,如最初一般淡然自持,仿佛她方才的撩拨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波动。
薛元音狐疑地睁大眼睛,喃喃道:
“不可能吧?我、我觉得我撩得挺好的呀……”
章景暄压下眼底的暗色,下一瞬已然恢复一片清明。
他轻轻抬了下眉,道:“不是说试试么,这便结束了?”
薛元音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你什么反应都没有?一点紧张或者期待都没有?”
章景暄似乎觉得好笑,撑着下颌,姿态散漫且云淡风轻:
“你没能让我有一点点感觉,太稚嫩了,再练练吧。”
薛元音不出意外地再次心头冒火,不服气道:
“不就是失败了一次,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等我去翻翻话本,练一练,保准叫你对我欲罢不能的!”
章景暄淡淡道:“你最先应该做的是回学堂再练练你的说话用词。”
薛元音轻哼了一声。
虽然不肯承认,但不得不说她确实收到了些打击,本来以为这种法子能让章景暄对她有点感觉,没想到他道行这么深,倒显得她浅薄了。
她轻抬下巴,道:“你等着!我下回一定想个更妙的招,看你还能不能坐怀不乱!”
心底暗暗发誓,下回一定要对他更猛烈一些才行。
“走了,去锯木头。”
薛元音对他始终冷静的模样感到几分无趣,站起身子,回头却见章景暄还坐在那儿,不知在思考什么,催促了一声:
“不是要做木机蜻蜓吗?走啊。”
章景暄垂下眼,淡淡道:“我回屋再画一画图纸,等会再来。”
话罢,他起身往屋里走去,薛元音知晓他惯来事情多,懒得等他,自己先去了。
西厢房的门阖上,隔绝了外面。
章景暄站在木门里侧,缓慢地吐出口气,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微微鼓起的裤子。虽然不是完全显眼,但也有几分精神,因为尺寸可观而显得不容忽视。
向来帮助他克己静欲的静心诀,竟然失效了。
这还是生平头一遭,他在外面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甚至下一秒,就有可能被人瞧见,被人隔着皮囊而看穿。
章景暄摸了摸喉结,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指腹的触感,以及些微的湿润印渍。
他拿帕子擦了擦脖颈,又连灌下数盏茶水,抬起眼,隔着门缝看向院子里正专注锯木头的那道纤瘦的背影。
半晌,他神色晦暗地扯了下唇角。
这种隐隐不受控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第30章 贞洁烈男。
章景暄在屋里待了好一阵子都没出来,薛元音等着他教自己做木机蜻蜓,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她扭头朝屋里道:“章景暄,你在做什么呢?这么慢?”
过了好一会儿,章景暄才从西厢房出来,面色淡然地坐在石桌边,与往日无甚变化。
薛元音正在削木头做木蜻蜓的框架,瞟了他一眼,疑惑道:
“你不是说进屋画一画图纸吗?你图纸呢?这么长时间还没画好吗?”
章景暄身形微顿。
方才那物什虽然非是完全起来,却格外有耐性,他等了许久才使它脑袋垂下去,不小心将画图纸的借口给忘了。
他神色未改,淡声移开话题道:
“争取在他们逃跑之前,我们能做出一只木机蜻蜓给他们备用,若飞鸽寻不到位置,蜻蜓能递信进来。”
薛元音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走,想了想,道:
“时间有点紧迫,你和我先合作共做一只出来。”
章景暄淡声应下:“知道。”-
秦放他们特意焚香拜佛,对着黄历挑了个良辰吉日,把出逃的日子定于三天后。
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偷渡县城城门,而后从城门外面的林中穿出去。
而薛元音和章景暄两个人走另外一条路,负责引开城门附近的大部分巡逻队。
——可谓身负重任。
秦放很是不放心章景暄,道:“薛翎会武,我不担心她,可是你行吗?”
章景暄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我自有手段。”
秦放闻言便不再问,章子墨也很不放心他堂兄,但瞥一眼旁边的薛云音,有些话不好直说,只能支支吾吾地道:
“堂兄,我们走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被旁的什么人欺负了去。”
薛元音:?
方才那意有所指地瞥她一眼是何意?章景暄这么大个男人,她还能欺负得了他?
章景暄微微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迈步走近,低声嘱咐了句:
“先别跟祖父和我父亲说。”
不让说什么,章景暄没细讲,但章子墨却听懂了,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
果然堂兄还是护着她的……
他心头情绪万分复杂,但此地不是详聊的时机,只能暂且应下:
“我晓得。我不会主动告知的。”
至于祖父和父亲会不会察觉到端倪,迫使他实话实说,这就不是他能保证的了。
……
戌时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县城城门即将关闭。
看守城门的是两排巡逻队,有十六人,外加两个大力壮汉负责开放、关闭,共计十八人。
薛元音和章景暄穿上夜行衣,蒙上面巾,在城门不远处的一株参天古树后面藏着,远远看着前面秦放三人的动静。
他们已经事先说好,等看到手势,她和章景暄就假意做出闯城门的动向,争取吸引更多巡逻队跟着他们走。
而秦放三人则趁着巡逻队离开逃出去,届时只有小部分人追随他们而去,不足为虑。
片刻后,躲在草垛子后头的秦放朝着薛元音两人招了下手。
薛元音扭头对章景暄比了个兵分两路的手势,章景暄看她一眼,顿了几秒,点了下头。
两人几乎一齐出发,直奔城门,堪称声势浩大地从城门中闯了出去,两排巡逻队反应极快,当即厉喝:
“闯城门的小贼!休想逃!”
话罢当即分出一个巡逻队出去追,薛元音瞧了瞧他们剩余的八个人,纵身往山上跑去,跟旁边的章景暄分头往里跑。
巡逻队一看如此情况,又分出四人过来追,剩下四个守着城门。
计划成功,他们上钩了。
秦放没再犹豫,两腋下一边夹着一个,老母鸡拎小鸡崽似的闪出了城门,引得剩下四人一惊,这才察觉上当了!
但四个人全部都追出去,也没办法对秦放造成什么影响了,只要躲进山林里,就是插翅也抓不到了。
……
薛元音扭身躲进山上林子里,身后跟了八个人。
她事先已经与章景暄说好了路线,在最终地点集合,但她扭头看了看身后,有点烦躁,追她过来的比她想象的要多点,始终甩不掉。
恐怕她不能如约赶去集合点了。
这个想法还没落实,一枚石子就打到了她脚边,薛元音扭头看去,就见章景暄从另外一条路上赶了过来,跟她会和了。
薛元音跑路之中抽空表明了下自己的诧异:“你怎的来了?我这条路线不是集合点啊。”
章景暄蒙着面巾,她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淡淡的嗓音从面巾下方传出来:
“你后面跟的人太多,我担心你应付不了。”
薛元音默默瞥了眼后面紧随的十二个人,道:“所以现在合二为一就不多了?”
章景暄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挑拣了山中一条七扭八歪的小路走,淡声道:
“想办法甩掉他们。”
……
追兵的武功比想象中还要好。
薛元音虽然不是很正经的练家子,但至少也曾经被父亲操练过一段时间,但她和章景暄联手,在漆黑的山林中奔袭将近半个晚上,居然也没能将身后的人甩掉。
巡逻队大抵是收到过要抓他们的命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铁了心要将他们两人捉拿回去。
薛元音气喘吁吁,脚下忽然一个踉跄,章景暄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她双腿都有点哆嗦,没敢停下来,咬牙继续跑,但喘着气的声音透露出几分疲惫感,道:“章、章景暄……我跑不动了。”
章景暄额间浸了层薄汗,神色冷然,认准一个方向,拉着她跑过去道:
“快到了。”
薛元音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停在他所说的位置上,定睛看去——前方竟然是个堪称悬崖的陡坡,虽然有缓冲的地方,但未免也太高了。
她猛然想了什么,一边喘气一边扭头道:“这就是当初我们两个滚下山崖那个坡?”
“不是原先的位置。”章景暄走到崖边,往下打量,道,“我们现在在另一个方向,但若能下去,就能抵达清奚镇。”
原来他们已经快逃到清奚镇了。
薛元音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巡逻队还真是锲而不舍,如今剩下十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她焦急地朝下望了一眼,道:“可是这太深了,我不确定我跳得下去。”
她确实武功不错,能跟秦放勉强过招,但是她的轻功是半路才开始练的,一直都是半吊子,不如章景暄这种专门以内功调息的人更深厚。
章景暄冷静地道:“我先下去,你等十秒再跳下来。”
薛元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道:“你想让我残废?!”
章景暄瞥她一眼,语气冷静地道:“我会接着你。”
薛元音:“……哦。”
现在也只能这样,后面那群人即将追上来了。
章景暄纵身轻轻跃下,停在缓冲的平坡上,站稳后转身朝上方喊了一声:“薛元音,下来。”
薛元音数到十秒,身后的脚步声即将赶来,她没时间再犹豫,心里一横,屏住呼吸,纵身朝着章景暄跳过去。
黑夜中,影影绰绰的树林里,轻盈的身影自上方扑来,瞧着竟有几分瘦弱,却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显得那么义无反顾。
章景暄敛住心神,凝神等待,朝前张开双臂——
稳稳地将那道身影给抱住。
冲势太强,两人一起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薛元音还没站稳,就看到上方迎头一支匕首朝着她的面门飞来!
她猛一弯身,险险躲过,匕首擦着她的头顶钉在坡地上,没等她松口气,第二支匕首就径直飞来,寒光熠熠,躲无可躲!
薛元音心脏一跳,知晓自己这回一定会受伤了!
霎时间,一只手猛地将她往后拽,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砸在章景暄身后。
来不及喘口气,她急急忙忙抬头,看到章景暄仓皇避了一下,却没能躲过,喉咙间逸出一声闷哼。
那匕首噗嗤一下划过章景暄的右肩头,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下一秒,鲜血汩汩涌出!
薛元音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章景暄额间大滴的冷汗流下来,他并非武将之流,这等伤势在近二十年间都前所未有。
他眉头紧皱,痛得近乎弯下腰来。
薛元音从没见过章景暄受伤,那鲜血在黑夜里依然刺目得让人心惊,但是来不及做处理了,她撕开衣摆,粗略地上前给他包扎了一下,固定住他的手臂。
鲜血勉强止住,只是章景暄的脸色却变得苍白。
薛元音担忧道:“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你还能走吗?”
章景暄默然点了下头,非是他不愿多话,而是这么重的伤口让他全身的力量都去压制疼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薛元音主动背起他的左臂,让他半个身子重量依靠在自己背上。章景暄甫一压上来,薛元音就感到浑身一重——
一个近要及冠男子的体重是她不曾设想过的沉重,堪称背负了一块巨型的负荷。
她咬咬牙,努力用自己并不算多强壮的身板撑住他的身子,喘着气问道:“接下来去哪?”
薛元音这个微微低头的状态无法再辨认方向,章景暄负责指路,他抬眸辨认了下,压住喉咙间轻颤的喘息,努力声线平稳道:
“往前,走个二十步再拐弯,顺着下坡。”
……
薛元音停在路途中间的树洞里,两人躲进去,掩盖好洞口,她终于得以坐下来喘口气。
这个树洞是在山中天然形成的,冷幽幽的,外面是平坡,能坐着歇息,但临近洞口易被发现,里面很狭窄、逼仄,安全是安全,但躲在里面甚至转不开身。
薛元音才刚打量完山洞,远处就传来巡逻队的声音,伴随骂骂咧咧,她连忙把靠坐在洞口壁上的章景暄扶起来,道:
“我们不能藏在洞口,太容易被发现了,得往里躲躲。”
章景暄额间冷汗少了些许,大概已经适应了这股钝痛感,勉强能站直,他没再靠着薛元音的力气搀扶,自己扶着粗糙的石洞内壁往里慢慢走去。
走到里面,由于洞口并不高,他甚至不能完全站直,必须微微低着头。
外面脚步声渐渐近了。
那群巡逻侍卫怒火冲天地朝着两边扫查,一副势必要将他们两人揪出来的架势。
薛元音连忙往里面挤了挤,道:“你给我让个空。”
看章景暄一时没动,她轻啧一声:“反正我们已经是在木柜里一起挤过的关系了,在山洞里挤一挤也没什么不一样。”
章景暄站在原地,打量了下山洞里头的空间——堪堪挤得下两个人,怕是连转身的空余都没有。
他眉头轻蹙:“我们面对着面挤在这里?”
木柜里面是一上一下,虽然不得已而为之,但他尚且能用手撑住,各自不碰到对方的身体。
在这山洞里狭窄逼仄的空间可怎么撑住?他连手臂伸直的空间都不见得能有。
薛元音看着章景暄似乎不太情愿的模样,思考了几秒,忽然觉得面对面似乎确实有点太紧密了,指不定他们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哪个部位。
她虽然有点想占他便宜,但并非在这种情况下。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建议道:
“那不然……我们背对着背?”
想象了下两个人各自面朝山洞内壁,面壁思过的滑稽样子,薛元音居然在这种危机紧迫的场合下感到有点想笑。
章景暄默然片刻,道:“还是面对着面吧。”
山洞外的搜寻声已经近在咫尺了,没时间再犹豫,薛元音扶着行动稍稍缓慢的章景暄藏进逼仄的山洞内壁之间。
一躲进去,她就察觉到了这里头空间有多狭窄——
两人双腿互相交叉着站立,她的胸口紧紧贴在他胸膛之下,为了不碰到他右臂的伤口,她身子撑在后壁上,微微仰着头,格外僵硬。而章景暄也根本站不直,微微低着头,于是两人被迫这般近在咫尺地面对着面对视。
薛元音:“……”
她有点后悔了,还不如背对背呢,至少只有屁股挨着,现在她们全身上下都要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
她并不想在这种荒郊野外对章景暄做点什么。
薛元音甚至觉得空气都有点黏稠,呼吸都开始憋闷了。
为了能够不让胸口紧紧贴着他,她不动声色地动了下身子,但是放在拥挤的山洞里,这点不动声色就仿佛变得声势浩大——一个人有动静就会连带另一个人被挤,很容易就察觉出来。
章景暄扫来冷淡的一眼,示意让她别动。
薛元音:“……”
她难得有点尴尬。
山洞外的搜查声音恰好经过山洞,脚步声踢踢踏踏,骂骂咧咧的。
薛元音浑身僵硬,耳朵还隐隐有点烧,但没敢再动了。
分明是处于会被发现的边缘,她应该紧张才对,但现在却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幸亏她绑了束胸带,就算是挨在一块也挤不到章景暄。
巡逻队的搜查声在洞口徘徊许久,薛元音的注意力逐渐被转移过去,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索性巡逻队只在外面探头瞟了一眼,没有进来,没有发现山洞深处的两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离,直至消失不见。
薛元音松口气,这才回神意识到对面还挤了个人,急急忙忙把自己从狭窄的山洞深处给拔出来。
章景暄垂眼整理了下挤得褶皱的夜行衣,捋平衣摆,这才慢慢走出来。
薛元音有意识地略过方才那一幕,主动对他提起道:
“他们走了,此地尚算安全,我给你瞧瞧你的伤口吧。”
“不必,”章景暄对她道,“你背对着我,我自己来。”
薛元音:“……你能行吗?”
她打量着他微微苍白的面色,实在是有点不太放心:“又不是什么隐私部位,不过是个右肩膀。”
先前在园子里做工,赤着膀子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章景暄掀眸看着她,虽然并未开口,但薛元音无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一个意思——
肩膀怎么就不是隐私部位了?
薛元音:“……”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守身如玉的小媳妇儿,而她就仿佛那个逼良为娼的恶霸地主。
她又想起先前在青楼木柜里,章景暄腰也不让碰,腿也不让碰的情形。
简言以概括之——他对清白重视得紧。
薛元音一时间与章景暄面面相觑,无话可说,最终看他眼神带着催促意味,她转身背对着他坐在山洞门口,这才听到章景暄在背后窸窸窣窣的褪去上衣。
她侧了下头,欲要问章景暄要不要她去找点水来,没想到她一侧头,后面的章景暄就停了动作,显然在防着她偷看。
简直像极了什么贞洁烈男。
薛元音:“……”
她转过头来,难得感到有几分无语。
他不让她看,她就稀罕吗?!
过了几秒,薛元音面无表情地想——好吧,她确实很稀罕。
听着背后的包扎、穿衣动静,薛元音听得心痒痒,她忽然觉得章景暄防着她这一行为确实没冤枉她。
若是由她来给他包扎,她没法保证能不能忍住在他薄肌上偷偷地摸几把。
唉。
还怪遗憾的。
等章景暄收拾妥当,薛元音也歇息好了,如今已经快到寅时了,想要在天亮之前偷偷进入清奚镇就不能再拖延。
薛元音扶起章景暄,他摇了摇头,道:
“这样太慢了。我已经适应了,无需你来帮忙。我们快些吧。”
两人一路无话,从山林里绕过镇上的出入关口,最终赶在寅时末抵达小院。
陈婆婆会在县城多待一日,等退掉租赁的院子后,用驴拉板车带上他们的行囊从城门正门进来。
她是当地人,身上有出入令。
薛元音累得动也不想动,但章景暄肩膀上还有伤,她没有休息,天色刚刚熹微,她就强行打起精神去药铺里给他抓了金创药和其他药材敷药。
又忍着肉痛,花费诊金,特意让坐馆大夫开了个有助于恢复伤口的泥丸,不管口服还怎么服用下去,只要身体能够吸收,伤口就能恢复得快些。
虽然章景暄如今身体颀长有力,但她总感觉他还是个病秧子,须得好生照顾着。
薛元音带着一包药材回家,站在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道:
“我进来了?”
门内传来章景暄一声淡淡的“嗯”,薛元音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章景暄这间屋子。
一眼望去,古朴简单的小屋,有木柜、木床、木桌、木椅等等,唯一的印象就是过于整洁,整洁得有些一丝不苟。
陈婆婆不会乱动主人家的东西,最多擦擦桌子、扫扫地,所以这么干净整洁是章景暄自己收拾好的。
薛元音打量了一圈就收了目光,看到章景暄靠坐在床榻闭眼小憩,道:
“我们一路风尘仆仆,等会你先擦洗一下再敷药吧。不过这个泥丸子不能久放,容易化掉,你先服下吧。”
说着,她出门去烧热水,稍稍放凉之后端回来,又拿来桌上的泥丸瓶子,倒出来放在手心,递给他。
这颗泥丸子不算小,有一颗熟山楂这么大,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直冲鼻腔。
薛元音都觉得药味有点过于浓了,一时不太确定章景暄能不能受得了,果不其然,一放在他面前,章景暄小憩的眼睛就蓦地睁开,皱眉道:
“你给我拿的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没能忍住,掩住口鼻发出一声干呕声。
薛元音:“……”
她有点心虚地把药丸子往他面前递了递:“该吃药了,吃药好得快。不然你若是发烧了,伤势恶化可怎么办?”
章景暄眉头紧蹙,微微有些抗拒道:
“不必了,我光敷药就可以了。”
薛元音没想到给他喂个药这么难,轻啧一声:“又不是煎药,苦汤子一喝一大碗,这泥丸子你往嘴里一放,眼睛一闭不就咽下去了?”
章景暄看着堪比山楂大小的泥丸子,冷静地道:
“我觉得我在咽下去之前更有可能被噎死。”
薛元音沉默了下,这倒也是,这泥丸子实在太大了。
她想了想,道:“我给你用刀切成四瓣?”
章景暄眉头紧拧,冷冷地道:“那我要服用四次?”
薛元音:“……”
这确实有点为难他了。
她伺候得也有点不耐烦了,问道:“那你想个办法,你想怎么服用?”
章景暄闭上眼,靠坐在床榻上,肩膀上的钝痛丝丝缕缕,一刻不停,但他面容上依然淡然,道:
“我说了,不必给我用。”
薛元音被他的态度弄得恼火,这药他说不吃就不吃了,那她辛辛苦苦交了诊金拿了药,不就全都打水漂了吗?
她不信了!她还没法让章景暄服下这枚药吗?!
薛元音在屋里踱步思考着办法,最后站在床榻边,看着闭眼不语的章景暄,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思及章景暄踹她屁股那一脚之仇,薛元音捉弄他的心思升腾起来,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又恶劣的念头。
她慢悠悠地道:“我有个办法……大夫不是说让你服下就可以吗?又没说在哪服下,对不对?”
章景暄睁开眼,看着她道:“你想说什么?”
薛元音坏心眼儿地道:
“这泥丸子塞不进你的口中,不还可以塞屁股里吗?若你肯点头,你踹我屁股那一脚,我就再也不追究了。”
在空气沉默的这一刻,薛元音承认,她确实是有点恶趣味的。
能看到章景暄吃瘪,她心头很是痛快。
章景暄良久无言,好半晌,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地道:
“薛元音,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