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对章景暄的身子起了色欲。……
小姑娘看到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眼里带着失望,讷讷道:
“不好意思,是小女子唐突了。”
等几个小姑娘慌张地离开,薛元音不可置信地抽出手,眼里冒火:“你在做什……”话音未落,她迎上他的眼神,猛然想起来他上台时那一句话,剩下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她犹如当头棒喝,僵在原地,顿时明白了他何意!
章景暄这厮竟然一早就想好了拿她当挡箭牌!
简直用心险恶!
薛元音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总感觉上面还残留他指腹的温度,无论如何都抹不掉似的。
她脸颊滚烫,气急败坏地抬头看他,却见他一派从容淡定。
她气恼道:“你不是君子么?这时候不在乎我的清誉了?还牵我的手,还说我是什么……”
剩下的话她几乎说不出口,他竟然敢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也太敢说了!
章景暄眉头轻抬:“我牵你的手,然后说你什么了?”
薛元音咬牙,脸颊热度久烧不褪,心里暗骂他厚脸皮,含混不清地说道:“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章景暄低眸,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
她肤色白皙,因此涨得通红的脸颊看上去分外明显。若不是心里清楚她有多么气恼,恐怕他也避免不了将它与少女害羞的情绪混为一谈。
迎上薛元音带着质问的眼神,章景暄轻哂道:
“薛大小姐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好?分明是你先摆了我的一道的。我们不过是扯平了。”
薛元音羞恼得慌,又拿他无可奈何,确实是她摆了他一道,就为了能在诗会上压他一头而已。
如今一报还一报,她根本无话可说。
满腔恼火,无处可泄。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盏盏灯火照亮夜空。
怡香楼在巷子尽头,也开始开门待客了。穿着纱裙的妩媚女子在门口招袖揽客,香风拂面,巧笑嫣然。
薛元音和章景暄也该去做正事了。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他们要先进入怡香楼,扮作嫖客混入其中,然后等县令等人来了之后,想法子接近县令所在的雅间,偷听消息。
在怡香楼之前,薛元音停了脚步,问他道:“那我去买身粗布麻衣,扮作你的小厮,跟着你进去怡香楼?”
反正粗布麻衣只要几十文钱,他们事先预留出来了这些银钱。
章景暄稍稍思索,道:“目前来说,只有这个法子。”
薛元音倒是意见不大,扮作富家公子她还要对着美人左拥右抱,扮作小厮她直接旁观章景暄按捺着心里的不耐烦应付莺莺燕燕就成。
她爽快地去买了一身粗布麻衣,把身上的裙衫、珠钗等寄存在掌柜那里,穿着粗布麻衣走到章景暄面前,征求他的意见:“如何?”
方才还俏生生的人顿时变得灰扑扑的,一点都不显眼。
章景暄没说话,目光在她白皙的肤色上扫过,肤色问题倒能遮掩,只是……
他目光在她上襟处落了一下,迅速挪开视线,简洁地道:“你那处,太突出了。”
薛元音:?
她顺着他方才的视线低头,一眼就看到自己鼓起来起伏的胸脯,将女子特征体现得淋漓尽致。
薛元音:“……”
怪不得她方才总觉得漏了什么,原来是忘记束胸了!
她脸颊倏地涨红,逃跑似的重新回铺子里买了根白布条,躲起来束好胸,检查一番再无错漏,这才重新走出来。
在章景暄望过来的眼神里,她谨慎地问道:“现在如何了?”
章景暄目光在她胸脯处一扫而过,抬眼看向别处,颔首道:“瞧不出来了。”
薛元音这才松口气,两人一同迈入巷子里,怡香楼门口的纱衣小娘子们瞧见两人打扮,不约而同朝着章景暄簇拥过来。
难得见到这般俊朗的公子哥,让几个姑娘都红了脸,招呼得热切极了:
“公子,进来瞧瞧嘛,咱们楼里什么样的姐姐妹妹都有,保准给公子伺候熨帖了!”
“公子,看看奴家如何?弹琴唱曲,样样不在话下……”
“……”
薛元音没去过这种地方,跟在章景暄身后看得咋舌,同时怀着某种看好戏的心思去瞧章景暄的反应,谁知道他折扇一展,眼尾轻扬,格外游刃有余似的温声道:
“不好意思,今晚爷有约,改日再来同诸位美人儿相约吃酒。”
那声“爷”被他说得漫不经心又温柔多情,仿佛情场老手,薛元音只见过章景暄温润稳重的模样,何曾见过这副景象?一时间惊掉了下巴,多瞧了好几眼。
最后还是章景暄拿折扇敲了她一下,她连忙收敛神色,低眸顺眼地跟着进入怡香楼。
怡香楼共有三层,一进门只觉富丽堂皇,灯盏通明,亮如白昼。
红粉美人们在此地完全没有闺阁小姐那般拘束,拿帕子在来客身上轻抛暗撩,欢声笑语如银铃阵阵,香浓脂粉味道迎面扑来。
甚至有直接在大堂里就打啵的,男人的手猴急地往姑娘衣襟里伸去,姑娘们似乎习以为常,水蛇般攀在男人身上,拥搂着进入旁边小间里。
薛元音看呆了眼,又怕暴露,只敢低着头暗暗地瞅。
现在她有点后悔只能扮作小厮进来了,瞥一眼周遭落在章景暄身上的视线,暗想章景暄这样气度的人,在此地恐怕颇受欢迎。
想必等会为了查探消息,他也是左拥右抱,佳人在怀的场面。京城那些世家定下的苛刻族规在此地根本就毫无效用。真是便宜章景暄了!
与薛元音她想象的不同,章景暄没有故作风流之态被姑娘们拦住,而是给老鸨交完银钱,有礼地婉拒了她热情介绍的美人,径直抬脚往二楼走去。
薛元音跟在他身后走上二楼,这里都是一个个雅间,比一楼清净很多,她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道:
“你为何径直上来了?不在一楼打听一下消息吗?”
章景暄解释道:“若你是县令,你会在一楼停留吗?”
薛元音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县令那样的官儿,咋说也得有个雅间吧,她顿时明白了章景暄的意图,瞪大眼睛道:
“你想直接光明正大地混入他们之中?我还以为我们的计划是偷听……你这也太大胆了!”
章景暄道:“县令若是真在此地商量事情,那不可能允许旁人混入,我们必然要偷听。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接近得了才行。”
他停在二楼,这一层要安静很多,有穿着桃红水袖的婢女端着糕点、茶水盘子经过,也不像一楼那样乱搭讪,逢人会福身行礼,礼貌得多。
他目光往上落了一瞬,而后低声道:“你觉得,县令在二层吗?”
薛元音没答,而是看向一条通往三楼的清幽台阶,小声说:“只有三楼楼梯口有守卫。”
章景暄微微颔首,道:“所以,那些真正富家公子哥的玩乐聚集地,还有官家的据点在三楼。”
薛元音犯愁道:“我们没有身份牌,怎么才能不惹护卫的怀疑顺利上去?”
章景暄忽而勾唇一笑,道:“要什么身份牌?这身打扮、气度和仪貌,就是我上三楼的身份牌。”
话罢,他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一副风流闲适的姿态,抬脚往三楼楼梯而去。
薛元音连忙低下头,跟了上去。
三楼楼梯处,护卫瞧着面前走来的两人很眼生,拦了一下道:
“今夜楼上有贵客,出示身份方能进入。”
章景暄合上折扇,把腰间小王八青色玉佩丢过去,温声轻笑:
“看看是谁,还敢拦?”
薛元音在身后看得眼皮子一跳,生怕他露馅了,那护卫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遍,没看出名堂,只晓得贵重,再抬头看一眼来人,风流公子……难不成是那位?
他小心翼翼道:“是谢家大公子?您的小厮不是说您今晚来不了了吗?”
薛元音压根儿不知道这个谢公子是谁,却见章景暄随意地点了下头,有些轻慢地道:
“小厮不懂事儿,已经罚了,这不换了个新的下人使唤?”
那护卫的目光在薛元音身上落了落,连忙给章景暄赔笑道:
“谢公子恕罪啊,是小的眼拙,方才没认出来……您自然可以上去,但小厮不行。您也知道,咱们的规矩向来是外人不得进入。若您缺人伺候,楼上有婢女随身候着。”
没想到随身下人竟然进不得,章景暄轻轻皱眉,这更加肯定三楼有秘密,但当下不宜多生是非,他瞥了薛元音一眼。
薛元音低头压着嗓子道:“公子,奴才在一楼大堂等您。”
在护卫看不到角度,她给章景暄使了个眼色,她有旁的办法稍后能上去。
章景暄随意应了声,这才符合富家子弟对于下人的态度。他收好玉佩,摇着美人提灯的折扇往三楼而去。
薛元音转身往楼下走,走过廊角脚步一拐,寻到一间虚掩的雅间里,迅速走进关上门,然后转身去翻找箱笼里面红红绿绿的纱衣和披帛。
她拎起来瞧了瞧,没几片布料,脂粉味很浓,她在一楼大堂的舞女身上看见过这种衣裳。
方才刚上二楼,她就瞧见这屋里有衣饰,但她堂堂侯府大小姐,根本没想着要扮作舞女,如今却不得不用这个法子。
薛元音从箱笼里拿出一件,打量着这轻薄的水红色布料,深吸口气,心一横,开始褪衣、换衣。
希望章景暄等会看见她后,不要太意外才是-
三楼是怡香楼真正挥霍银子的销金窟,寸土寸金、声色犬马。
绝色美人都在此地陪官家和富贵子弟吃酒、跳舞、唱曲,怡香楼的花魁也在这里。
薛元音穿着轻薄纱衣,扮作舞女走上三楼的时候,看到前方正发生冲突。
章景暄用折扇遥遥点了下台上之中最显眼的花魁姑娘,轻笑着对旁边隐怒的富家子弟道:
“花魁姑娘,谁不喜欢?我虽然来晚了,但却是我先瞧中的,让她来伺候我,不过分吧。”
他风流倜傥的模样让富家子弟眼神变了变,狐疑道:
“你莫不是……谢家大公子?”
章景暄含笑不言,众人都当他是默认,顿时气氛一松,笑开了道:
“谢公子来了,我等怎好夺人多爱?”
“甚久未见,谢公子愈发俊朗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虽说谢公子离得远,不常来,但大家同在泾州,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快来雅间里,喊上美人们一起来!”
“……”
薛元音眼睁睁看着章景暄打入那些富家子弟中,丝毫没有惹人怀疑,心里佩服他的大胆。
居然就这样直接冒充了!
一行人进入雅间,正在台上跳舞的几位美人也都收了水袖,轻垂着头跟随为首摇曳生姿的花魁一起进屋。
薛元音脸上糊了浓妆,根本瞧不出来五官,其他姑娘瞥她一眼,以为她是新来的。薛元音低调地跟在最后,往雅间里走。
章景暄落在最后,回头看了几眼,薛元音知晓他在寻自己,跟着一众美人经过他身旁时,轻轻咳了一声,狡黠地眨了眨眼。
章景暄抬眸看去,眼底闪过一瞬惊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
她穿了身水红秀纱裙,一看就是舞女的裙子,除了胸部、臀部有一块布料遮掩,其他地方都只有一层纱衣覆盖。
他并不欲这般打量着她,可仅仅是看了几秒,她清晰的锁骨、纤瘦的腰肢和那双骨肉均匀的双腿就直接撞进眼里,以及裹在薄薄纱衣之下的、晃眼的白腻皮肤,他想忘也忘不得。
她竟然扮作舞女……
没想到她竟会用这种法子混上来,着实令人意外。
少女没有抚发弄腰,也没有故作媚态,只有一张坦坦荡荡的脸上藏了几分不自然,却无端显得俏色横生。
薛元音看着章景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他眼底窥出几分一瞬即逝的惊艳。
但他这多看的几秒,让她有点不自在,欲掩弥彰地捂住锁骨,瞪他一眼,低声道:
“你也太大胆了,这里面不知道是哪家富贵子弟,你万一露馅怎么办?还有,你方才盯我哪里呢?!”
她脸皮有点烧,感觉肯定脸红了。
章景暄轻咳一声,撇开视线,压低声音道:
“我认识谢公子,他如今在京城里,为太子殿下办事,不会出现在此处。”
顿了顿,他轻声道:
“一时没见惯你这幅打扮……抱歉。”
薛元音这才顿悟,怪不得章景暄听到谢公子的名号就敢冒充。
鲜少听到过他给她道歉,薛元音有些稀奇地瞧了瞧他。
章景暄又瞥她一眼,轻扯唇角。
还好意思说他,她这副模样就敢单枪匹马闯进男人窝,到底是谁更大胆?
当下不是闲聊的时间,章景暄目不斜视进了雅间,错身时低声道了句:
“你别站我太远。”
薛元音微微一愣,挠了挠脸,“噢”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
谢公子乃天性风流之人,但很久没在此地活动。因此这些富家子弟虽都听说过他的名号,却没怎么见过他。
章景暄扮演一个风流的名门公子,简直毫无破绽、浑然天成。
他墨玉似的眉眼间含着几分轻佻,坐在那儿显得随意又玩世不恭。不断有美人前来献酒,他唇边含着春风细雨似的淡笑,妥帖地拒绝了一杯又一杯。
大抵是看他脾气温和,有美人大胆地问他为何这般拒饮,章景暄闻言也不恼,只轻声笑:
“若是饮了你一杯,不饮她一杯,多伤美人的心?不妨我自斟自酌,权当孤芳自赏了。”
他进屋以来也不摸哪个美人的胸和手,风流却不下流,举手投足不乏君子之风,瞬间赢得好一片夸赞声。
薛元音穿得暴露,身上不断有其他男子视线扫来,贪馋的、下流的,仿佛隔着一层纱衣要把她看透,甚至有个纨绔开口挑逗:
“那个美人儿从前怎的没见过?过来给小爷斟杯酒呗。”
本着打探消息的原则,薛元音听话地走了过去,乖乖弯身给他斟酒,纱衣之下的腰肢轻弯,露出一截没有赘肉的白皙皮肤。
那纨绔看直了眼,伸手就要摸过来。
薛元音硬着头皮没动,怀着大义牺牲的想法,学着其他女子的模样,把手搭上去,拙劣地勾引试探,不动声色道:
“除了哥哥,旁人都对奴家呼来喝去的,甚至那些当官的也是,让奴家好生委屈……不知哥哥可知晓他们唤什么名字?给奴家说一说,给奴家做主,可好?”
纨绔被这声“哥哥”唤得浑身酥麻,燥火从小腹腾起,欲要拽住她拉过来坐自己腿上:
“美人儿过来,哥哥好生疼疼你……”
一盏满酒忽然递到他眼前,强势地将他和薛元音分开,那纨绔有些恼火,抬头看到是谢公子,他一愣,随即就听到谢公子微笑着说久仰大名,特意前来敬酒。
纨绔立刻换上笑脸,陪着喝了好几盏,把方才的事情给忘到脑后。
章景暄不动声色地把薛云音拉到自己身后,给了她一抹眼神。
薛元音莫名瞧出几分冰冷斥责的意味,讪讪藏在他身后。
敬酒之后,薛元音顺利被章景暄带了回去。
大抵是看她不自在,加之不希望这类事情再发生,章景暄时不时点个美人来斟茶,很快他就点到了她。
薛元音松口气,垂头躲在章景暄皂靴边给他斟了一杯。
趁她斟茶的功夫,他瞥她一眼,低声轻哂:
“不仅敢给人斟酒,还敢那样喊人……你是生怕他不占你便宜?”
薛元音听出来他在秋后算账,有些莫名,方才她差点被吃豆腐,他表现得风轻云淡的,怎么这会儿又计较起来了?
她咕哝道:“不就是喊了声哥哥……”
章景暄似笑非笑:“你何时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
薛元音悻悻答不上来,她亲兄长早死了,若非要说还有哥哥……眼前这位到算得上“哥哥”。
等等,章景暄莫不是不喜欢听她喊别人哥哥吧?
她抬眼去看他的神色,只可惜他已经偏过头去,没再看她。
章景暄趁着这群人快要喝醉,一边游刃有余地套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斟好的茶轻轻推给她,低声淡道:“我来打探消息,你别乱跑了。”
薛元音“噢”了一声接过茶盏,终于喝到了进屋以来的第一杯茶,浑身舒坦了一些。
这几个富家子弟很快把身家性命抖了个干净,都是附近的纨绔二代,趁着中秋盛宴跑来玩的。
县令也确实在这一层,只是不知道哪个雅间是县令的,他们跟县令大人不过是见过几面的关系。
这群人嘴上也没个把门儿,慢慢地就聊到男女风月之事上,一边怀里抱个美人、腿上坐个美人,一边道:
“京城那些世家的严苛规矩不知何时传到咱们这边来了,我爹天天管我管得严,忒烦!”
“就是!我娘给我安排的那些通房丫头,貌若无盐还性子木讷,一点情趣都没有。要我说,还是这里腰细臀圆的妹妹们带劲儿!”
一群富家纨绔子弟一哄而笑,其中更是有两三个坐不住了,抱着美人就进了隔壁雅间去啃,要做什么自然不必说。
薛元音听得生理不适,偏偏在周遭伺候的美人们都习以为常。
他们这些人玩的越花,她们挣的小费就越多,谁会跟钱过不去?一个个都可劲地哄着,给富贵纨绔们灌酒。
她分出心神去看这些纨绔子弟,一个个眼袋发青、身材走样,一看就是内里空虚,竟然还好意思对怀里的女子评头论足。
思及此,她又瞥了章景暄一眼,他裹在锦袍之下的腰身倒是窄而有力,并且肩背宽阔,修长的腿闲散地敞开着坐在那儿,瞧着……竟有几分性感。
薛元音心不在焉地想,不知他剥下衣冠的身材是何种模样。
坐在章景暄旁边的富贵少爷往怀中美人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引得美人娇呼连连,他无趣地扔了一沓银票给她,把她撵走。
看了看身旁神态淡然的谢公子,他不禁敬佩道:
“我们之中就属谢兄不动如山,不愧是声名远播的风流公子,阅尽千帆,非我等人可比拟!”
一行人纷纷附和,有个搔首弄姿的美人在旁边伺候,吹拉弹唱的,他们都有些忍不住,偏生这个谢公子到现在都没碰过谁,只留了个模样清秀的小舞女在身侧斟茶,反倒衬得他们下流了。
其中一个富家子弟笑着起哄道:“谢兄只怕是万花丛中过,见惯了绝色佳人。莫不是平时玩得特别花吧?”
薛元音暗暗觑了章景暄一眼,他们已经察觉不对劲了,这一关答不好,怕是不那么容易过去。
章景暄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眉头轻抬,随意地道:“春宫七十二式,也就刚刚试了一遍,次数多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七十二式,说明起码去过青楼数十回,怪不得能做到不动如山!
稍稍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旁边的富家子弟带头鼓掌,道:
“不愧是谢兄!”
花魁姑娘笑吟吟来斟酒,挤走了薛元音的位子,她有些含嗔带怨地道:
“原来谢公子是情场老手,怪不得对奴家不屑一顾呢。奴家本来和妹妹们说好了要为公子们献舞,只可惜无人伴奏……听闻谢公子的箫乐乃是一绝,不知公子可愿为姐妹们伴一曲?”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章景暄,起哄催促着让他答应花魁,吹箫伴舞。
花魁含情脉脉的,手都快伸到他衣襟上。
薛元音紧张地看向章景暄,她记得他以前会吹箫,但现在不知……
章景暄轻轻扬眉,笑了一声,撩袍起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花魁摸向自己的手,道:
“既然美人邀请,那恭敬不如从命。”
花魁有些不甘心地收了手,又带笑递来一只箫,道:“公子请吧。”
等舞女们摆好姿势,薛元音混在最后一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会跳舞!!!
薛元音头都大了,她宁愿相信章景暄会跳舞,都不觉得自己会跳。
但幸好她会舞剑,摆摆姿势,希望能应付过去。
在章景暄投来的眼神里,薛元音跟其他舞女站上台,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章景暄拿起箫,放在唇边试了几个音,随即悦耳流畅的丝竹音缓缓流淌而出。
全场安静下来,目露惊艳之色。没想到这个谢公子吹箫这么好听!
……
薛元音本来在舞女之中划水伴舞,后来大家都渐渐停了动作,她也站至一隅,专注听着眼前矜贵如玉的公子吹箫曲。
她思维有些放空,想到了小时候一些场面。
章景暄曾经极擅吹箫,从前他练习箫曲,兄长就在旁边教她舞剑。
她那时候总是不服气,屡次打断,但无人责备她,都把她当妹妹纵容。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只是兄长死后,她再也没听到过章景暄吹箫了。
薛元音回过神来,听着空气中流淌而出的箫曲,又觉得其中少了点什么。
这般好听的曲子,本是应该配合舞剑的。
一曲完毕,安静几秒后,众人都开始鼓掌。
站在一隅的姑娘们也跟着鼓掌,实在是吹得太动听,她们只顾着欣赏佳公子,都忘记起舞了。
薛元音打量着这一道颀长的身影,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扫过,恍惚了一会才跟着鼓掌。
屋子里的富家子弟们都醉完了,纷纷搂着美人去雅间办正事,花魁款款走来,欲要开口邀请,却被坐在旁边的纨绔给强行带走回屋。
她有些不甘地回头望来一眼,最终失落地离开。
“终于结束了。”
章景暄声音带着厌恶,懒得再伪装,丢掉手里的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淫靡混乱的一屋。
他其实不擅饮酒,平时哪怕是宫宴上面对文武百官都甚少破戒。但为了让薛元音脱身,他跟那纨绔连喝了数杯,导致现在头隐隐作痛。
章景暄倒了一盏茶水仰头灌进腹中,压下那股恶心作呕感。
他低头倒茶时,背脊微弯,臀部微微躬起。
而抬头喝茶时,下颌线稍抬锋利,喉结上下滚动,流下来几滴水珠。
薛元音有些心不在焉,仍然在专注地看他这副身躯。
宽肩、窄腰、以及微凸浑圆的臀部,修长有力的腿,以及漂亮突出的喉结。他这个人的气质似乎很揉杂,沉稳正经之中又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喝酒时玩世不恭,吹箫时又温润从容。
这些悉数被他的衣袍和腰封遮掩住,无端生出几分禁欲感。
凭良心讲,着实是一副极为漂亮的、诱人的身躯。
薛元音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词——
尤物。
一个总是稳坐高台上,让人很想犯罪的尤物。
不知晓父亲有没有给他找着合适的、伴在身侧的少年?
薛元音心不在焉地想,她目前还缺个入幕之宾……那个曾经强压下去的念头死灰复燃,愈烧愈旺,隐隐有燎原之势。
章景暄冷不丁地问道:“薛元音,你在做什么?”
薛元音被他喊回神,迎上他一双清浅又幽深的眸子。
又是这种眼神,冷静自持,洞若观火,真叫人不爽。
薛云音一字一顿,说话慢吞吞的:
“我正在想通一件事——”
她似乎、大概、也许对章景暄的身子,起了色欲。
【卷三:我见青山多妩媚】
第27章 心猿意马。
一屋子的富贵子弟醉得醉、睡得睡,薛元音和章景暄终于能好好探查一番这个三楼。
三楼的布置与楼下两层都不一样,大抵是考虑为贵人所准备,三楼并不是单调的雅间,而是中间有个葳蕤漂亮的天台,廊道向四周散开,大大小小的雅间错落分布其中。
简而言之,廊道不是很好走。
保险起见,薛元音没有把衣裳换回来,扮作舞女跟在章景暄身侧,循着雅间一间一间地找过去,道:“县令来怡香楼了吗?”
“来了摸约有两盏茶的功夫。”章景暄淡淡道,“我方才吹箫曲时听到了县令的脚步声,分批上楼,有四五个人。”
“……我没注意到。”薛元音有点心虚,她光顾着馋他身子,根本没注意外头的动静,道,“那你听到县令往哪走了吗?”
章景暄凝神思索片刻,指着周遭划了个范围,道:
“大约这附近,不知晓具体是哪个雅间。”
那只能一间间地找。
两人就地开始搜寻,只是这雅间隔音甚好,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个里面是男女在行好事,哪个又是县令所在。
走过前方拐角,一抹熟悉的袍角刚好经过,章景暄走在前面,看见得更快,猛地拉住薛元音躲回拐角墙后,沉声道:
“藏好,前面有人。”
薛元音用眼神询问:“谁?”
章景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口形回答道:“官府的人。”
县丞是从雅间出来解手的,回去的路上忽觉背后有阴风,狐疑地回头,却没瞧见人。但近年时刻保持的谨慎让他感到不对劲,厉声道:
“谁在后面?!”
无人回答,似乎方才有人经过只是县丞的错觉。
县丞皱起眉头,快步走回去,不过几息见就走过拐角,猛地抬头去看——廊道空空荡荡,几秒后有个小婢女端着糕点走过来,疑惑地询问他有何吩咐。
没有半个人影。
县丞又推开离得最近的一个雅间,走进去看了看,没有藏人,仿佛方才背后有人偷窥只是他的错觉。
他心头稍稍放松,走出雅间,在外头廊道上转了一会,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原路返回。
……
方才雅间里的木柜内,两个人影藏在下面一层。
这个木柜有大半个人的长度,上面是几个并在一起的纵柜,下面是个大的横柜。
纵柜藏不下人,下面的横柜倒是勉强能一上一下塞两个人进去。
薛元音躺在木柜里,被章景暄压在身下,听着县丞的脚步声走进雅间,大气不敢出。
由于长度有限,两人双腿都伸不直,她只能把腿抬起来搭在章景暄身上。
章景暄身量更高,在上面更是伸展不开,虽然已经尽量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做出君子的模样,但实在被条件所迫,只能被迫弯曲双膝,像是骑着她……
总之,是极其不雅的姿势和一副极其不雅的画面。
薛元音屏住呼吸,很快听到脚步声离开雅间,但没有彻底走远,而是停在廊道上徘徊,可见县丞有多么谨慎。
那时候县丞险些发现他们两人,情急之下无处躲藏,于是不得不躲进唯一能藏人的木柜里。
所幸县丞只进来看了眼拔步床,没有打开木柜就走了出去。
只是木柜空间着实有限,薛元音被挤得很,又不敢出去,安静地等待时,他身上携带的淡淡酒味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夹在其中。
她抬头看他一眼,他没注意到她,正在听着外头的动静。她有些稀奇地仔细闻了闻,淡淡松木香确实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虽然很好闻,但他在她身上压着,属实离得太近了,而且她身上的纱衣一言难尽,皮肤几乎都暴露在外面,接触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颤栗。
酒味和松木淡香混合一起充盈木柜,让柜内空间显得格外逼仄难捱。
薛元音尽量忽视着姿势和衣裳的尴尬,推了推上面的章景暄,艰难地说:
“你、你能不能动一动,往旁边挪点儿……”
章景暄垂眸看她一眼,触及到她胸口处薄薄一块布料又迅速移开。
纱衣太轻薄,纵然是一马平川的身材,在这衣裳下也能被衬出几分曲线来,更何况她习武,身子比一般姑娘更好……
他盯着侧面木板,淡淡说道:“你看这个地方有多大,我能挪哪里去?”
在他背上就是木柜木板,不止薛元音,他也略感不适。实在是这个姿势太不雅观,再加上她衣裳并非平常穿的衣裳,像是在做什么简直不必提。
若不是情急之下为了躲避县丞,他万万不可能同意这般躲进来。
薛元音轻轻动了下腿,腿上轻盈的纱料也带动着一起拂到章景暄小腿上,他眉头微拧,低声呵斥:
“别动。”
薛元音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细细听了一下,县丞在廊道上徘徊,没进屋啊。
章景暄微微一顿,似笑非笑道:“我怕你膝盖骨杵到不该碰的地方。”
薛元音愣了一下,猛然懂了。
她:“……”
她尴尬得要死,可偏偏空间所限,腿伸不开,只能弯曲放在他身体两边,恼羞成怒道:
“我的腿又没放在中间,怎么可能碰到你那处?!你又不是身体结构异于常人,把男子特征给盘在腰上!”
章景暄闻言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的腰就能碰了?”
薛元音不欲与他浪费唇舌,把腿往下挪了挪。
章景暄冷冷淡淡出声:“我的臀部就能碰了?”
薛元音:“……”
她蓦地想起来自己被他一脚踹到屁股,径直飞出去的往事,又恼羞成怒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以前踹我屁股的是谁?我的屁股就能踹,你的就碰不得了?”
她说着说着动了真火,非要跟他对着干:“我非要碰!”
她把双腿夹紧,腿间纱衣往下滑去,露出一截白皙如瓷的小腿,她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缠去,势必要他不好过。
章景暄额筋一跳,拧起眉头道:“你松开点,这样子像什么话?!”
薛元音叛逆起来很有脾气,像头倔驴,道:“我不松!”
章景暄额筋突突地跳,拧了拧眉,率先让步道:“行,你随便搭哪儿,别这么用力。”
薛元音沉默一会儿,听到外头还有徘徊声,感觉躺得累。
柜子缝隙漏进来一点光,依稀能看清彼此面容。章景暄本就容貌出众,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更显五官深邃,轮廓如刀削斧刻般流畅,清俊独绝。
他们离得太近,她又近乎衣衫不整。若不是被彼此刻意忽视,这其中其实是流淌着些许旖旎的。
她看着上头俯视自己的章景暄,心里有几分跃跃欲试,忽而用力往上翻身,但奈何空间狭窄,她刚要翻上去就被他控制住,牢牢摁在身底下。
章景暄看出了她的意图,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似笑非笑道:“不行。”
薛元音双腿用力缠着他,跟他谈条件道:
“你想让我放松,除非让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章景暄这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甚至唇边含笑,温和轻柔地道:
“不可以呢。”
薛元音恼火起来,偏偏撼动不了他铁钳般的力气,道:
“让我试试在上面的滋味怎么了?!”
章景暄毫不犹豫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薛元音要被他气死了!
“你这人也太霸道了,让我试试又不会怎么样!”薛元音想起来上次夜里去县令家翻墙,她砸在他身上,也是被他强行翻了过来,不禁对他产生几分怀疑,“你莫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章景暄忽然嘘了一声,皱眉道:“有声音。”
薛元音倏地安静下来,凝神细听,县城的脚步声仍在廊道上没有离开,但隔壁雅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睡醒起床了。
她一惊,眸色变幻不定道:“我们隔壁雅间里有人啊?”
章景暄没答,但沉默代表默认。
这就尴尬了,这个柜子就贴着墙放,墙的另一边就是隔壁雅间的拔步床。
互相若有什么声音,彼此都隐约能听到。
章景暄动了动手腕,她是在穿得太少,暴露出来的肌肤在幽暗柜里白得晃眼,为了不让身上某些部位碰到她,他强行用力撑着,手腕有点麻。
可惜能听到廊道上的脚步声没走远,他们不仅出不去,还要小心被隔壁听到动静。
但大概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隔壁雅间里居然开始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像是拔步床摇晃的声音,随即男人和女人声音混在一起,很快就进入忘我境界。
薛元音一时没听懂这是什么动静,下意识问章景暄:“你能听出来隔壁雅间在干什么吗?”
章景暄深深看她一眼,似在探究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思问出来的这个问题,言简意赅道:
“在青楼里的男女能做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薛元音:“……”
她忘记了这是在青楼里了!男女之间会做什么事情,还需要思考吗!
她顿时尴尬起来,偏偏隔壁屋里的两人进入动情状态,不断有娇嗔和呻吟传来,女子的声音酥侬软语,几乎娇媚入骨。
她被迫和章景暄一起听起了墙角。纱衣暴露出来的皮肤跟他柔软锦袍相接触,她感觉浑身都有点热。
彼此陷入沉默,大概章景暄也想不到会面对这样的场面。
无话中,空气无端变得粘稠,酒气和松木香变得愈发存在感,几乎把薛元音一身都沾染了气味。
半晌,章景暄主动找了个话题,转移两人的注意力,道:“你方才的呼吸声太大了,我教你控制吐息。”
薛元音也不想继续听隔壁两人的床笫声音,遂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有点不信他吐息能比自己这个习轻功的人控制的更好,怀疑地问:
“你内功不该比我深厚如此之多,如何能教我?”
章景暄给她演示了一遍念诀,自身气息当真轻如鸿毛,不可捉摸,连带着经脉血液奔流似乎都慢了下来。
在薛元音震惊的视线里,他淡声解释道:
“我所习内功有些特殊,据说是专门压制体内恶气所用。因为族中嫡长子者,要克己、慎独,面对外界扰乱需保持波澜不惊,时刻都无杂念,所以一旦念此口诀,我便更容易无悲无喜,克制七情六欲。”
薛元音第一次知晓章景暄为何会做到如此自持沉稳,原来是有办法作弊,疑惑道:“章家为何需要你学这些?”
章景暄像是陷入思索,过了一会才答道:“因为章家族老前辈给我看过,说我思量过甚,欲念太重。过于重思重欲者,不适合做高门宗子,破解的法子便是学会念静心决,调理内息,清心克欲。”
薛元音惊讶道:“就你这样的,还重欲?”
章景暄瞥她一眼:“重欲不是重男女之欲,欲念包含权欲、钱欲、贪欲、控制欲等等。族老前辈此话意思是——我心思太重,想要的太多,必然会得不偿失。”
薛元音哦了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可惜光线不好,看不透他惊艳绝伦的皮囊之下的想法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往下瞟了一眼,实在太暗了,他又裹得严实,什么也瞧不清。
但是离这么近,她能感受到他锦袍之下蕴藏的力量,能保持这么久的姿势不怎么碰到她,实非易事。
章景暄的腰身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支撑力,而且双腿也很有力量。
实在是一副太诱人的身躯。
薛元音冷不丁地问:“所以你方才在想什么,才需要你这个时候开始念决?”
章景暄正在活动手腕,闻言动作一顿,低眸看她,片刻后,他不经意地问道:
“我在教你吐息,故而为你演示。但我更想知道,你又在做什么呢?”
他忽而稍稍低头,流畅高挺的鼻尖一下子离她极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滚热的气息。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在想,他身上的松木香,确实很好闻……
甚至……好闻得让人心猿意马。
章景暄忽然低声道:“你方才在我身上乱看什么?在想什么?”
薛元音对上幽暗里他一双清浅茶色的眸子,没答。
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呢……她或许可以肯定地说,她在想——
她、想、睡、他。
没错,她想睡他。
外头的脚步声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但木柜里的两人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谁都没有开口揭穿。
薛元音忽然把木柜的门给推开,刺眼光亮照进来,也照清两人当下的姿势。
她腿上的纱衣早就顺着小腿滑了下来,弯曲放在他身体两边,而章景暄的赭砂红锦袍也因为逼仄空间而多了几分凌乱感,他撑在上方,分明空间狭窄,却也没怎么碰到她。
世家君子,果真人如其名。
薛元音直勾勾地往他衣裳下摆处看去,眼神逗留了数秒,直到章景暄翻身站起来,捋平衣袍褶皱,她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禁有些失望。
章景暄看到她这副毫不掩饰的神情,忽感有些好笑,道:“你好像没看到你想看到的画面?”
薛元音也懒得再掩饰,慢吞吞地站起身,问道:“都有了这么刺激的经历,你怎么也没有一点反应呢?”
章景暄眉头轻挑,道:“你是指什么反应?”
薛元音眨巴眨巴眼睛,说:“就……那个反应呗,听闻这并不是男子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她问得过于坦诚,乌溜溜的眼珠真诚剔透,一副求知的模样,反倒让章景暄不好再继续逗她。
章景暄反问道:“你这就觉得刺激了?”
薛元音有些惊讶,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你原来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的那种人?经历丰富啊,章大公子。”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京城高门世家族规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地步,连及冠后帮忙晓事的女子都是严格教导和筛选,又怎会允许家族嫡长子混迹青楼,接触其他女人?
章景暄淡声道:“你以为这便是对于我身为男子的天性的诱惑,其实这种程度远远不至于。章家世代忠于皇权,投诚天子,巍然屹立并非无依无据。我从进东宫、入仕途开始,就被长辈教导并且训练,不可无故滥权、不可无故动情、不可无故动欲。”
顿了顿,他道:“若是心性不坚定,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世家嫡长子,就该自觉让位于兄弟,早早卸下这份名望和担子,以免毁了家族名声。不然你以为屹立不倒的清贵簪缨高门之子这么好当的?”
薛元音由衷道:“你们章家族规确实太狠了,难怪能维持百年清誉。”
她又想起来那个赌约,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情绪上头就打了赌。
如今看来,章景暄这番话,似是在暗示她必输无疑。
薛元音瞅着他,道:“所以你来这青楼,花了好几两银子就白来一趟了?不打算顺便玩乐一番吗?”
章景暄摇头,说:“若是这样做了,我回京就会被长辈按在祠堂打断腿。再者说,我也不至于什么女子都会碰。”
这倒是,薛元音很了解他的矜贵和挑食。
可是,她确实想睡他。
这怎么办才好呢。
薛元音不经意地问道:“那若是我呢?”
章景暄冷静地抬眼,但眼底幽色透露出他深深藏起的一些情绪。
他缓慢地道:“你什么?”
薛元音忽然走过去,他皱了下眉,没有后退,也不习惯后退。她顺利站在他身前很近的地方,仅隔咫尺,抬起仅穿了一层薄袖的手臂,指尖隔空轻轻朝他点了一下,似是在模仿嫖客点妓。同时,她歪了歪脑袋,笑道:
“若是……我想让你对我起反应呢?”
第28章 “是我贪心。”
她话音落下,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章景暄深深望她一眼,像是要透过她去看清楚她的想法。
半晌,他神色平静,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也像是当成一个玩笑,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我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人。你可得给我足够的银子,才能指使得动我。”
薛元音也开玩笑似的说:
“一个月十两银子包了你,如何?”
章景暄纵然觉得她在开玩笑,此刻也不免露出冷笑,道:
“薛元音,你打发叫花子呢?若我这等姿容气度,你想买一次,至少花销上百两。”
薛元音闻言认真打量了下他。
快要及冠的年轻人,青山墨水似的眉眼,一身赭砂红色的锦袍,随意挂在腰间的美人提灯折扇,还有那青色玉佩……
通身贵气又清润,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骄傲和漫不经心。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此话有理……”
像章景暄这样的姿色,睡一次,上百两,不亏。
章景暄并没有深入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愿,往前错身走过,迎面推开雅间,道:
“走吧,去找县令在哪。”
薛元音打量他一眼,总觉得他似乎在回避某些话题。
她知晓章景暄惯来聪明,那么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也是,她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他竟然还能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愧是年少就辅佐太子的人,心性属实成熟。
可是薛元音偏偏不想让他如意。
见他就要踏出去,她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甩开,侧头看过来。
薛元音露出微笑道:“回答完我的问题就走,你为何方才要念静心诀?”
章景暄似是不喜她这副追问的模样,眼神冷淡道:“我说了,我在教你吐息。躲在狭窄逼仄的地方,你呼吸声太重。”
薛元音轻轻扬眉,直白地问道:
“难道不是当时那个场景,你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对我起欲念,导致无法收场吗?”
章景暄像是听到天方夜谭的言论,淡然地道:
“你太高看自己的魅力,也太小看我的自制力。薛元音,想试探我,你的手段还太嫩了。”
薛元音瞧了眼他的脸色,两人无声对峙一会,她无趣地撇了撇嘴,主动松了手道:“行吧,知道了,走吧,去办正事,好吧。”
总觉得章景暄不想直面她的想法,看来她得再多点耐心,不能急于求成。
薛元音循着县丞离去的方向,率先走了出去。
章景暄落后她几步,抬眼盯着她的背影,眸色转瞬即暗,幽沉沉的,完全不复方才的云淡风轻。
她并不知晓,从前从来没有人敢用那样的话语挑逗他,更不敢用那样的眼神打量他。
他随口一句话,便能将这种人拖下去,抹杀。
她是他情谊最纯粹的妹妹,可她竟然敢怀揣着那样的心思,用那样的姿态挑衅他……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呢?
她当真不知道,她自己的胆子有多大。
章景暄闭了下眼,感受到体内调息重于渐渐平息,那是他一直在默念的静心诀。
他睁开眼,恢复一派清明,这才走了出去-
薛元音和章景暄顺利摸到县令的雅间,他们在隔壁偷听下来,果真听到了一些内幕。
雅间里有四五个人,聊得很是含蓄,但薛元音和章景暄连蒙带猜,确认了一件怀疑已久的事情:
县令挖的山矿是铁矿,那些铁矿的用处只能是铸造兵器,商队不对劲的翻倍利润都是县里官府拿私铸的兵器换来的!
在县令等人离开之前,薛元音和章景暄以免被发现,率先离开了。
她换回粗布麻衣出了怡香楼,去铺子里换回自己的裙衫,走在熙熙攘攘的车马中,才拧眉道:
“县令竟然敢私铸兵器!他胆子也太大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道:“重点不是私铸兵器,而是这兵器卖给了谁。”
这朝堂中有谁想争储?答案不言而喻。
薛元音看他的眼神,还以为他在怀疑自己,不可置信道:
“不是豫王殿下,也不可能是他!豫王殿下虽然野心勃勃,但不可能做自掘坟墓的事儿!”
章景暄淡淡道:“我知道。豫王殿下自然没这么蠢,我只是在想这私铸的兵器都流向了哪里。”
这确实是目前严峻的问题,光凭他们已经决解不了,需要秦放他们尽快逃出去,禀报圣上。
思考正事无果,薛元音的心思又回到章景暄身上,不禁琢磨起来他今晚的态度。
他……不希望他们目前的关系变质?
她偏不。
她还跟他打了赌,纵然赌约赢不了,他这具身体她也要赢走。
心还是身体,总要有一个吧!
薛元音的目光有似有若无地往章景暄身上飘去。
她这才发现章景暄比她高了整整一头,明明她在女子之中也不算多矮的,没想到他身形这般颀长高挑。
不是轻易能撼动的身形。
思及他那副巍然不动的模样,薛元音有点忧愁,在章景暄望过来的平静目光中,她似真似假地叹道:“如果你是个登徒子就好了。”
那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还击回去,对他上下其手一番,而不是如今束手无策的状态,拿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可奈何。
她这话说得突兀,也不知道章景暄懂没懂她话中的意思,只听他反问道:
“我若真是个登徒子,像雅间里那些男人对你的方式一样,在你身上占尽便宜,吃尽豆腐,你会如何?”
薛元音眉梢轻抬,毫不犹豫道:“若是强迫于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若一个男子当真侵犯我,我就想尽办法阉了他!”
章景暄一抹眼神扫过来,分明没开口,薛元音却看懂了他想说什么——这不就结了。
薛元音撇嘴,还想挑逗他再说点什么:“但是,若是你对我做出……”
章景暄强行打断她的话,看向路边的摊贩道:“那有卖话本的,你不是很喜欢看话本么?”
薛元音被打断,看他主动走了过去,只好止住话头,跟着他走近话本摊子。
她随意翻看了几本,没想到有意外之喜,话本讲的并非儿女情长,而是拯救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的英雄豪者的故事,很合他的胃口。
若不是实在没钱了,她定然要买一本带走。
看她离开后还沉浸在方才的话本中,章景暄抬眼问道:“你志向在于做个英雄,永远被人记住?”
薛元音没想明白他问这个作甚,诧异道:“嗯?”
章景暄收了目光,看向前方亮起的盏盏灯笼,轻声道:“然后像你兄长一样,年纪轻轻,志在奔赴沙场?”
薛元音陡然收了保持了一路的轻松和笑容,圆润眼眸黑漆漆幽深深地看着他,压抑着声音,冷硬道:
“你还有脸提我兄长?”
章景暄难道不知道她怨恨他,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兄长在和章景暄吵了一架后,才去往战场,死在边疆的吗?
章景暄看到她冷静眼底压抑的情绪,轻轻皱了下眉。
这就是薛元音与他有隔阂、会怨恨他的根本原因?她以为她兄长之死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吗?
章景暄从不喜拖泥带水,当即开口打算澄清,没想到薛元音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打算重新挑起话题,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景暄攥住她的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强行把她拉到路边没人的树影下,直视着她的眼睛说:
“薛羿去战场这件事情,非我一手促成,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薛元音顿了顿,按捺住心底重新升腾起来的恨意,故作随意地道:
“哦,是吗?可我怎么查到是你们大吵一架,他才离开的呢?你纵然不会怂恿他赴死,看在多年情谊,你也总该阻止一二。你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去了,是吗?章璩,你告诉我,是吗?!”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一双眸子灼灼盯着他,有点倔,又带着怨恨。
薛元音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想控制一下情绪,没料到眼泪会突兀地从眼眶滑下来,滴在他攥住她的手背上。
章景暄也没料到,有一瞬间的怔住和惊愕。
他攥住她手腕的手掌松了松,而后又继续用力攥住,不知道是想控制她别走,还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他顿了一顿,才继续冷静地说:
“薛羿是我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之一,我现在不想责备你为何会如此揣度我,但我希望你记住——你根本不了解你那位看似不着调的兄长,是他先有了去战场的念头,欲要实现自己多年的志向,瞒着你们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坚决不同意,他觉得我不懂他,而我认为他一意孤行,我们才会大吵一架。”
薛元音一愣,原来不是她以为的他背叛在先?
所以她这么几年里……一直错怪他了?
薛元音抹掉眼泪,莫名不明白自己这些年里在纠结矫情什么,但还是犯掘地闷声说:
“我不信,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故意编个谎话来骗我。”
如果不是章景暄背叛在先,她这么长时间的怨恨算什么?她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章景暄轻叹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力度很轻,但也很有存在感。
他现在多多少少也琢磨出来安抚一只倔猫的技巧——不能对着干,对着干只会让猫越来越逆反,最好是顺毛摸。猫被哄开心了,才会重新露出肚皮来。
薛元音有点别扭,把他的手拿开,低声咕哝:
“我又不是小孩了,别老摸我头。”
她垂下眼,说:“我不怨你,章景暄,是我一直都太天真了。”
章景暄轻扯唇角,心想,分明是他在天真。
天真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天真到至今都还在希望她回头。
只是这些多说无益,他克制着,喉结滑动了下,最终将这些情绪悉数按捺了回去。
他打量一眼薛元音,看她情绪平静下来,心知误会已经解开了。
本来这个话题应当结束,他也知晓需要结束了。可是大抵是夜色太昏暗,把他的一些坚持和理智和给逐渐吞没掉;也可能是因为她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让他自诩冷硬如磐石的心肠里,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看向街边映出亮光的楼阁,许久后,又看向低着头的她。他再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但薛元音还是听见了,听见他说:
“俏俏,我并非冷血无情,面对你,我也会不舍得。”
薛元音微怔,觉得章景暄可能是趁她不注意下蛊了,不然她怎会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偏袒的温柔,让自己的心尖也跟着颤了几颤。
她莫名有些不知所措,像是转移话题一样,突兀地说:
“谁都想谱写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但我只是个普通人。”
章景暄眉头轻轻抬起,记起自己之前问她的那句话——你是想做个被人铭记的英雄吗?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