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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上眉梢 蔻尔 24499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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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鞭笞。

薛元音垂头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地忍受着紧随其后落在背上的一道又一道的鞭子,手指抠在地面上,指甲攥得发白。

转眼就是十声鞭子落下,她感觉自己的背部已经灼热了起来,剧烈的疼痛牵拉着整个身子都痛。

由于咬牙忍受,她的口中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

护卫看了薛昶一眼,薛昶淡声道:“你可知错?”

薛元音咽下喉咙口的腥锈味,声音微抖着说:“我……没错。”

薛昶眼神一冷,挥手示意继续。

护卫扬臂,甩下第十一道鞭。

薛元音被破空而来的鞭子打得浑身一抖,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近乎刺入骨子的疼痛,且正在往四处蔓延,叫她整张脸都有些发白。

护卫甩下第十二道鞭。

薛元音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指甲抠紧地面,身子不自觉地抖着,努力维持跪着的姿势。

她分出心神去想,私相授受就是私相授受,没名没份,没理没据,被发现了哪还能奢望一个好下场。

护卫甩下第十三鞭。

薛元音耳畔嗡鸣一声,眼前有些发黑,背部剧痛过后就是一阵阵麻木,已经有些僵硬了。

她有些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适应了,唯有口中血腥味隐隐蔓延开来,提醒着她并非是梦。

护卫甩下第十四鞭。

薛元音眼前又是一黑,险些倒下,她双臂撑着地面,又慢慢跪了起来。

听到父亲又在问她知不知错,她艰难地抬了下头,咽下满口腥味,艰涩道:

“父亲是要告知章家这件事,让他牢牢被看管起来吗?”

护卫甩下第十五鞭时,薛元音听到上首的薛昶淡漠道:

“告知?我不会告知章家。若告知了章家,他再想办法约见你时,岂不是知晓了你不会赴约的原因吗?”

他看着底下女子背部隐隐渗出来的血痕,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淡道:

“我偏要让他什么都不知晓,你凭空不去赴约,让他等不到你,凭白生了误会。让你等不来他,困于闺阁,从此两厢生怨。这样岂不是比告知他实情更好吗?”

薛元音只觉得有股气血涌上头顶,颤抖着咳出一点鲜血来,同时鞭子狠狠落在背上,她一瞬间眼前昏黑,没能跪稳,身子跌在地面上。

隐隐血迹从她背部衣料渗出来,星星点点,像是开出的漂亮的花。

护卫眼底有几分不忍,瞥了眼上首的薛昶,见他没开口,他自作主张地停了家法,请示薛昶道:

“家主,十五鞭已执行完毕。”

十五鞭,军中将士犯错也不过如此。

薛昶静默片刻,冷淡道:“将她抬回去。不得我首肯,不得离开院子半步。”

“是。”

两个护卫一起,将薛元音抬了回去-

薛元音回到院子里,被院中婢女一起抬到床榻上时,意识就已经隐隐清醒过来。

到底是曾经学武,虽然有些伤根动骨,但不至于要了命去。

薛元音勉强睁开眼,拂珠就已经把满院子的仆从给驱散了,她眼睛通红地趴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衣物,露出背上的伤处。

看到自家姑娘满背的紫红鞭痕,还在隐隐往外渗血,拂珠眼眶蓦地红了,带着哭腔地喊道:

“姑娘!姑娘你怎么伤成了这样啊!”

薛元音疼的意识不清,但还是勉力安慰她:

“我没事。”

拂珠忍住哭,拿了早已备好的敷药过来,细细给她敷在背后纵横的伤口上,道:

“姑娘骗人,您笑得比哭还难看。”

薛元音也不笑了。她现在确实笑不出来,不仅如此,心口也堵得厉害。

她把头埋在帛枕上,任由拂珠抹药。

拂珠说:“侯爷把姑娘软禁了,说一直到冬祀,您都不许再踏出薛府一步。”

薛元音喉头微涩,故作平静地嗯了声:“我晓得。”

拂珠又说:“方才魏叔来传话,说侯爷告诉姑娘,他已经择好吉日,待日子到了,他就与柳家交换更贴,将您与柳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侯爷还说……”

拂珠一顿,已经不忍再说下去。

薛元音咽下口中淡淡的腥甜味,道:“你说,我能接受。”

拂珠咬了下唇:“侯爷说,姑娘与柳公子早日完婚,早日……诞下后嗣来。”

薛元音攥紧手边的缠枝团花被衾,手臂微微颤抖,强行忍耐住心头的悲愤。

若是如此……她宁愿豫王一党直接输掉,也好过这般被人摆布!

可她知晓,她不能,她不能做那个叛徒,除非她死了。可她不想死,她只要活着,她就是豫王殿下夺储势力的其中之一。

薛元音闭了闭眼,喉咙间一阵堵滞的酸涩,一阵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要与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的男子订亲了,那个荒唐的皮肉生意,却是她短暂地占有他的日子。

经历的那些欢愉仿佛一场梦,她根本不愿意相信,上一秒她还高高兴兴地回府,转眼间这个美梦就要仓促地结束了。

拂珠敷下药,薛元音背脊轻轻颤抖着,强忍着疼,却不吭声。

待敷完药,拂珠停了手,慢慢扶着姑娘坐起身。

薛元音咳了咳,喉头一甜,竟然咳出一口淤血来。

拂珠拿帕子给她擦净唇角的血丝,心疼地说:“姑娘,您一定要坚强起来啊。”

“我晓得。”

薛元音丢掉帕子,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几乎让她坐不稳,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伏在拂珠肩膀上,手背挡住脸,眼泪落了下来。

她哭着哽咽地说:“可是我好疼啊,拂珠。”-

距离冬祀愈发近了,薛元音被关在屋里的这几日无事可做,时常对着窗子发呆。

柳旻言每日都会上门拜访。

他每次过来都会递拜帖,薛元音这几日闷在屋里,混混沌沌的,脑子总是捋不清楚,还容易忘事。

她不想总是躺着或者趴着,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晒晒冬日的太阳。柳旻言便会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书细细研读,有时候又会在她院子附近走走。

并不多言,但经常能看见他的身影。

偶尔柳旻言上前搭话,薛元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搭理他。柳旻言也不恼,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旋即便做自己的事情。

这样过去三日,薛元音换完伤药,见他还在这里,有些烦了,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有什么意义?”

柳旻言闻言放下手里的书卷,道:“若是不出意外,我会在不久后成为你的未婚夫婿。”

顿了顿,他温柔又坦然地道:“我认为,你受伤的情况下,我前来陪伴你,是一项不能推脱的事情。”

薛元音哑然,扭头不再看他,语气仍然寡淡:

“还不是未婚夫婿,不需要你做这些。况且,你当真是对我有情谊吗?”

柳旻言弯唇一笑:“这重要吗?”

薛元音又是一滞,确实,这根本不重要。他愿意做薛家赘婿,本质看中的还是一条飞黄腾达的青云路。

若豫王赢了,他就赌对了。若豫王失败,他及时抽身,也没什么损失。

柳旻言看中的是她薛家独女的身份,并不是她薛元音本人。

薛元音情绪恹恹,盯着面前的案几发呆。如今已经过去三日,还有两日,就到了他与她约定的在朱月宫见面的日子。

临走前,他还告诉她,他带她在朱月宫逛逛的。她从没去过朱月宫呢。

可她伤口还在作痛,整日被关着,当真能去赴约吗?

薛元音心口发堵,缓缓攥紧了指尖。

柳旻言在这个时候适时出声,细声慢语地道:

“薛姑娘往好处想想,你与我成婚也并非全是坏事。一来我身子不好,你无须应付我很多年,二来我容貌尚可,你与我诞下的后嗣定然容貌不俗,起码皮囊上不会吃亏了去。三来我乃入赘夫婿,不会纳妾,更不能从你手里夺得薛家权柄,不过是相助风力进入朝堂,做出一番功绩罢了。你不受拘束,日子会很自在,不是吗?”

薛元音沉默着,不愿答话。

她其实知晓柳旻言说得都是实话,甚至知晓柳旻言此人是个难得的好夫婿人选,但她就是隐隐不甘心。

她不愿去深想自己为什么不甘心,为什么如此抵触和不情愿。

有些事情,稀里糊涂地不去思考明白,过去就过去了。

一旦想得太清楚,会让人看清无力改变的结局,从而陷入痛苦的泥沼里,将自己困住。

柳旻言轻轻将手掌搭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很凉,也很宽大。

薛元音一顿,将手抽了出来。

柳旻言无奈一笑,又仿佛不在意,提出邀约:“再过两日,薛姑娘的伤口就结痂了吧?到时候能否邀请薛姑娘陪我一起,去城北山林间赏景?”

薛昶将她软禁,唯有一种情况能将她放出去,那就是与柳旻言一起幽会去。

薛元音垂下眼,片刻,低声道:“我伤口还没养好。”

柳旻言道了声好,并没有纠缠,与她告辞,翩然起身离去。

薛元音也回了屋子,她目前不能活动太多,需要静养。

待次日,柳旻言又来邀约,薛元音仍然是拒绝。

他耐心很好,又过去一日,再次来邀约,道:

“薛姑娘伤口应当已经结痂,出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好。”

见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柳旻言再次将手心搭在她手背上,微凉的掌心覆住她微热的指尖。

薛元音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抽来,沉默良久后,她应了声好,轻声道:

“那就劳烦你带我出府走走吧。”

柳旻言有些意外,思及自己方才的话,莫不是第五日伤口结痂打动了她?他点了点头,温声道:

“那待过了午时,我在薛府门口等你。”

薛元音应了下来,唤来下人送他出去。

待他离开,她没有回屋,拢了拢鹤氅。

院墙角落有一株百年桑树,朝着院墙外面伸出去不少树冠,她盯着那株桑树,怔怔发起了呆-

朱月宫位于皇城城北,碧瓦朱甍,飞阁流丹,而且位置极好,往南看是一览无余的天子脚下,往北看是城郊连绵的巍峨青山。

章景暄坐在大殿中,直到日暮西山,他抬头,看了眼渐渐昏暗的天色,淡漠地扔下手里的典籍,闭上眼,摁了摁发胀的额角。

他道:“怀舟,几时了?”

怀舟垂首道:“回公子,酉时了。”

酉时,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家家户户都呆在屋里歇息,没人会在这个点再出来。

章景暄睁开眼,盯着外面的天色。

良久,直到暮色完全落下,月色披在他肩上,大殿中点燃了豆灯,安静得几乎没有人气,暗卫终于从大门赶来,低声禀报:

“回禀公子,今日薛家大小姐正与另一名素白衣衫的年轻男子共赏城北山间之景,直到暮时方返程。”

半晌,章景暄轻嗤一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他神色带着几分讥诮,拿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百花流珠簪。他拿出来握在掌心,垂眼细致地打量着,感受着金簪微凉的温度,而后慢慢用力。

忽然,金簪竟然碎成两截,啪的脆响落在地上。

一时间,殿中无人敢出声,几乎落针可闻。

章景暄看着地上碎裂的金簪,忽觉几分可笑。

他记得,薛元音的十七岁生辰快到了,就在年后。担心到时候没有接触的机会,他本想提前送她生辰礼物。

只是没想到,她没来赴约,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礼物没能送出去。

暗卫没等来吩咐,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良久,章景暄起身,淡声吩咐道:

“怀舟。”

怀舟上前一步,道:“公子有何吩咐?”

章景暄一步步踏出朱月宫,清俊的面容在氤氲夜色中依旧温和而平静,话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仿佛同那翻飞的袍角一起卷携了冬时风霜。比起平时的温润,却显得有些过于冷清和寡淡:

“去查,那个素白衣衫的年轻男子是谁。”

第52章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次日,薛元音一觉醒来,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都泛疼。

屋里有地龙,倒是不冷,但外头窗子结了霜,想必天气越发变寒了。

薛元音艰难地坐起身,哑声唤来拂珠,拂珠打帘进来,带来一阵天寒的风,她连忙将厚帘布给遮下来,进屋拿了个软枕给薛元音的后腰垫,扶着她慢慢坐起。

瞧见自家姑娘背上青紫痕迹不见减退,伤口再次破开,正在隐隐往外渗血,拂珠直接红了眼眶,心疼道:

“姑娘好不容易才把背上的伤养好了些,昨儿个就非得出去一趟,还要爬劳什子山,那山有什么好的,姑娘非要柳公子带您去瞧?这下好了,一身伤反复折腾,何时才能养好?就算痊愈了,恐怕也会留疤……”

薛元音抿唇不语,趴在帛枕上,任由拂珠唠叨、换药。

昨日,她抱着一丝奢望,跟随柳旻言顺利出府,柳旻言本欲带她在山脚逛逛就返回,但她央他带她爬山看风景。

柳旻言着实是个善解人意的男子,分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没有多问,一路照拂有加,她伤口不出意外地开裂了,疼痛难忍,但也顺利地登上了山,俯瞰到了朱月宫的屋檐瓦顶。

站在城北山上看朱月宫,只觉得它真是极漂亮啊,坐落在皇宫的宫墙北面,却丝毫不落下风,飞檐雕栋,雍容精致,清冷巍峨感扑面而来。

让人看一眼就知晓,它乃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

亦像是她触手不可及的月辉。

薛元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一趟,但今日显然去不成了,她站在山顶看看也好。

薛昶会同意柳旻言带她出来,但绝不同意她去拜访朱月宫,甚至今日城北登山之行,都是柳旻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她爬得慢,下山更是困难,暮色苍茫时才回到府里,果不其然,褪下氅衣和袄裙一看,背部伤口再次开裂,已经往雪白里衣上渗血了。

她不知章景暄有没有在朱月宫等她。

她违约在先,又传出快要订亲的风声,章景暄惯来理智冷静,也极为敏锐,想来已经猜到了薛家的选择。

且不论章景暄喜不喜爱她,他就算心里对她有几分恻隐之心,经过这一遭违约,想必也会误会是她不情愿了。

他们殊途陌路,他比谁都要理智。是她先陷了进去,生了妄想。

今日他们谁都没联系谁,似乎是僵持,又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

薛元音打住思绪,拂珠已经包扎好了她背部的伤口,正在给青紫鞭痕轻轻按摩。她一时分不清是哪里在痛,是皮肉在痛,还是心口在痛。

那株桑树在此成长了百年,后来建了薛府,将桑树圈养在墙院里。它尽力峥嵘生长,伸出树冠,人人夸赞葳蕤繁茂,然而它的根系始终扎在薛府一隅,挣不出,逃不得。

她趴在帛枕上闭了闭眼,呼吸剧烈地起伏着,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衾,因为过于用力,指甲都泛了白-

冬时已至,章府各房各院都备了炭火。

瞻云院的书房有地龙,不用烧炭火。室内安静,章景暄坐在书案前,垂眼悬腕作画,画上俨然是个婚服的雏形。

他上回丈量过了胸围,已经标注上,如今尺寸都全了,只是衣裳图案细节尚待思量。

他虽然丹青出众,却眼光偏高,等闲的嫁衣花样形制入不了眼,然而在服饰方面涉猎不多。

因此,这些时日他去朱月宫着重翻阅了相关典籍,大致有了些想法。

章景暄又铺了张草纸,画了几个图案,垂眼思忖。

书房门被敲响,他道了声“进”,怀舟推门而入,道:

“公子,您让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章景暄笔尖微顿,道:“说。”

怀舟侧身,让开一条道,门口一个颀长高瘦的人影走进来。

那人阖上门,走近书案,搁下一封密信,略显冷清的嗓音淡淡响起:

“你让查的事情,都在上面了。”

章景暄搁下笔,拾起密信,上面的火漆是密封的。

他拆开,垂眼一目十行地看去。

这封信查的属实详尽,连对方的籍贯、生平、性情、喜恶、好友,以及惯常穿什么样的衣物都给调查得清清楚楚。

那男子唤作柳旻言,出身洛阳周边的僻壤小地方,天资聪颖,出类拔萃,靠着当地举荐进了国子监读书,乃沈砜的同窗。虽是寒门,却脾性温和,不卑不亢,后来从国子监结课,在他与薛元音去了泉阳县的半年里,柳旻言虽然并未登门拜访过豫王殿下,暗地里却与薛昶有着频繁来往。

章景暄略过那林林总总的生平,看向最后几个段落,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庆安侯有意为其独女择一寒门子弟为上门女婿,最中意之人就是此人柳旻言,两方已然商妥,有近期订亲之意。

他微不可察地攥了下密信,面色却平静,道:

“此消息可属实?”

对方唇角轻轻一扯,懒得与他来回试探,道:

“章大公子年少入仕,历练沉稳,倒是年纪越长越会说废话了。”

章景暄也知晓自己问了一句无用之言。

以免惊动祖父,也就是章老太爷,他并未动用章家的探子,几经周折特意托了故交之友去查,也就是如今掌管京畿府兵的宣平公的世子。

宁褚曾是他的至交好友,与他、薛羿在儿时一同长大,虽然后来宣平公一家搬离京城,宁褚也去了洛阳,但这些年里他们时常互相递信,关系尚笃。

由他经手,此消息必不会有错。

宁褚耐心不佳,但既然答应了此事,也不在乎对方是何反应,将所查消息极简浓缩,一语告知:

“简单来说,薛大小姐要订亲了,正在家中准备订亲事宜。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婿,薛家的上门姑爷。”

章景暄淡淡地道:“尚未订亲,便是未来姑爷。”

宁褚冷冷道:“有区别么?”

见他不作声,宁褚看在往日交情的面子上,索性把话说全:

“不就是不愿看到如今的场面么,你何不干脆去说个清楚?”

章景暄静默不答。

天子其实早些年便已在为太子铺路,不仅着手开始肃清朝中异党,还把不少急流勇退的旧臣从各地调来,重新任用,一点点取代豫王殿下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和人手。

大多人身在局中,所见一团迷雾,而他年少便身处东宫,乃距离天子最近的位置,多年下来敏锐察觉到几分端倪,因此幸运地猜到天子中意的储君人选是谁。

章家并非东宫党羽,而是效忠天子,本不欲涉及党争。不过是在天子委婉的暗示与默许下,才站队了太子殿下而已。

他身为章家嫡长孙,少时是太子伴读,如今是东宫幕僚、太子最器重的属臣,若照着这条路往前走,本该是一片康庄大道,青云直上,只等入阁,待未来定是坐揽朝纲,手握权柄,红极朝野。

花团锦簇的未来,不外乎如是。

章景暄知晓自己应当捋着这条路往前走,从未出过差错,也没想过出差错。

他肩负整个章家,是众人所期,身负众望,身不由己。一朝行错,整个章家的性命填进党争里,万劫不复。

所以……也根本容不得他出差错。

他沉默须臾,强行压下心头情绪翻涌,面上没表情,冷声道:

“你在妄自揣测而已。豫王党派之女要订亲,与我有何干系?”

宁褚的脾性惯来与他不相投,闻言扯起书案上的画作,在章景暄骤然投来的冷凝目光中,他把那精心绘出的婚服整个暴露出来,讥诮道:

“我说话不好听,只是觉得很好奇,章璩,你是想欺骗谁?骗得住你自己么?多少人都瞧出端倪,你向来敏锐,难不成这回瞎了眼,看不出来了?”

宁褚生来嘴毒,这会愈发不耐,背脊挺拔地站在雍华雅致的博古架前面,清冷锋利的眉眼显得有几分讥嘲。他放下婚服画作,抱臂道:

“嘴硬是能让你抢到厨房里最热乎的饭食?还是能让你在出恭时占着茅房最好的坑位?时至现在,在我面前你还不想承认?”

“够了!”

章景暄猛然起身,手掌用力按向书案,手臂上隐隐有青筋突起,一双温润的眼睛满是漠然凌厉:

“你要我跟谁承认?我怎的不知我需要承认什么?!”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片刻,他强行冷静下来,嗓音是尽力克制后的冷漠:

“若她嫁给我,这是婚服,若她嫁给别人……”

他脖颈间喉结滚了滚,缓缓道:

“这便是新婚贺礼。”

宁褚听罢,嗤的一笑:“真不知该说你冷静坚忍,还是该说你懦夫。”

章景暄脸色不善,沉默不言。

宁褚道:“或许当真是我瞧错了吧。”

他抬起一双冷润漂亮的漆黑眼眸,轻声道:“你心中没有珍视喜爱之人,不懂得唯恐失去是何滋味。”

见他依旧没反应,宁褚忽然觉得没意思,放弃了劝说,反正于公于私他的差事办妥了,淡淡扔下一句:

“看起来你确实身处漩涡,命不由己。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看着她去成亲,看着她走向你的对立面,谁都别回头。日后别再因为此事来寻我。”

宁褚略略抬手告辞,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瞻云院院门处。

寂静的书房里,章景暄面容上的平静缓缓消失,脸色变得沉冷。

他何尝想要见到薛元音走向他的对立面?

可是从那日她失约至今,她从未想过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暗示。

章景暄不愿去说,自己等她的递信等了多久。这会将他衬得很可笑。

他是京城世家之首的继承人,未来储君最为器重的属臣,生来矜贵,钟鸣鼎食,总不能抛却身份、脸面与骄傲,主动去薛府问她要个名分,像个毫无原则的裙下臣一样倒贴上去。

难道要像一只哈巴狗一样,用之即来,挥之即去?

章景暄慢慢攥拳,克制地闭了闭眼。

祖父的侧面敲打犹在眼前,太子殿下的殷殷期盼和隐晦提点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章景暄忽觉心脏细细密密地泛疼,毫无缘由,让他想不通透,或者说不愿去深想。

他双臂颤抖着,额间青筋暴起,胸膛起伏着,掌间攥住那封密信,想要尽快让自己冷静,绷紧数秒,慢慢用力,却猛然听见空中一声轻响——

密信竟被生生攥得粉碎。

第53章 狐狸木雕。

京城的天气愈发冷了,呼吸都是吐的白汽,距离冬至越来越近,冬祀快来了。

待过了冬至就离腊月不远了,京城的高门世家惯来喜欢在年底结亲,喜上加喜。

因此在等待冬祀盛典来临的这段时日,京城大街小巷都很热闹,家家户户扫除的扫除,祭祖的祭祖,说媒的说媒,孩童们走街串巷,妇眷们话家常,入冬都不觉得寒冷了,热火连天的。

薛元音被软禁在屋里,哪也去不得,除了整日望着闺房的窗子结霜,以及跟柳旻言打打太极之外,基本无事可做。

拂珠干脆搬进屋里打地铺,整日陪着她,捡着外头热闹的八卦说给她解闷:

“近日京城里串门儿的可多了,尤其是说媒的,感觉打算今年订亲的都想在年底之前定下来,尤其是章家,也在积极给嫡长公子张罗亲事,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

拂珠是不知晓薛元音与章景暄那些渊源的,但因为薛元音偶尔会问章景暄有没有递信进来,拂珠还以为她很感兴趣,遂将章家的事情多说了些:

“不过章家长公子倒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终日忙于东宫,其他时间不怎么在外面露面。”

薛元音沉默地听着。

“对了。”

拂珠忽然想起了什么,“姑娘曾说要我帮姑娘递个口信给章公子的小厮,还要递吗?”

薛元音闻言拿出书桌木屉里压着的一纸信出来,上面写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解释了一下她被软禁的事情,以及日后不太方便再联络了。

还问了一句,他为何没来寻她,也没个解释,是太忙了吗?

薛元音盯着这封信,看着最后一句有些像求爱的问话,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

当时冲动就写上去了,却犹豫要不要递出去,如今看来,这简直毫无尊严可言,于是拿笔重重地划掉了。

再读一遍,其余没有不妥,她将信折了起来,封好,递给拂珠道:

“这封信,帮我递给怀舟,一定要亲自交到怀舟手里,不能给旁人。若怀舟不收信,就帮我带句话,跟他解释一下我在软禁。你小心着些,莫要被人发现了。”

拂珠收了信,将薛元音的叮嘱牢牢记了下来,转身出门。

过了好一会,拂珠终于回来,将信搁在桌上,愧疚道:“姑娘,奴婢没递出去。”

薛元音微微拧眉,问道:“是没见到怀舟吗?”

“不是。”拂珠低声道,“门房根本不让奴婢出府。”

她说给薛元音的那些八卦,都是听门房聊的,本以为关系不错,塞个银子,出门能通融一二,没想到门房受了薛昶的嘱咐,不肯松口。

薛元音攥紧了信,沉默下来。

拂珠小心翼翼道:“只有柳公子与姑娘幽会能将姑娘带出去,不妨……”

薛元音摇了摇头:“他又不是傻子。更何况,他根本不可信。”

柳旻言对她那次借着爬山的名义去看一眼朱月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让他帮自己递信,那简直是在往薛昶脸上打巴掌,跟将证据送到薛昶的手上也没差别了。

薛元音打开信,看着自己划掉的那一行字,心里被刺痛了下。

都说章景暄忙?他真的在忙吗?到现在也没给她递个信来。有时间说媒,没时间递信进来吗?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给她递个口信,正好借此机会,与她疏远。

这个应当才是事实。他是太子党,总不能舍了章府一家子,冒险来与她做偷情之事。

薛元音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甚至是绝望感,她想,她怀揣希望这么多日,一点点看它变得渺茫,现在,终于死心。

她不该是这副模样的,她应该不惧前程未卜,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换个角度想,嫁给柳旻言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长得俊,脾气还好,生个孩子还能跟她姓。虽然她根本不喜欢自己的姓氏。

“拂珠。”

薛元音把信扔给她,闭上眼道:“把它烧了吧。”

拂珠无措地接过信,劝道:“姑娘,让奴婢再试试吧,侯爷这阵子看您看得严,再过几日,奴婢总能找到机会溜出去的……”

“没用的。拂珠,不看到我订亲,他不会放我出门的。更何况,冬祀盛典没几日了,你哪能再等到机会。”

薛元音睁眼看她,淡声道,“不许把信藏起来等着给他看,就当我没写过。立刻去烧了。烧罢,把柳公子喊过来吧,就说……说我想他了。”

拂珠讷讷应下来,强忍着要冒出来的眼泪,把信投进炭火盆里,眼睁睁看着火舌将信笺吞没掉,逐渐沦为灰烬-

章府,瞻云院。

怀舟敲开书房的门,揣着信进去,递给上首道:

“公子,信没递出去。”

“为何没递出去。”

章景暄搁下东宫公务,淡声道,“你说了是我递的吗?”

怀舟低头道:“谨记公子嘱咐,没有透露任何您的消息,小的派人声称说国子监同窗,但薛府门房拒收了。”

章景暄用帕子净手,接过信,漆印没拆,完好无损地退了回来。

他搁下信件,平静地问道:

“是薛府门房的意思,还是他们大小姐的意思?”

怀舟的腰弯得更低了,颤颤巍巍地说:

“门房说,大小姐近日心绪不佳,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唯有未婚夫婿上门方能见他一面,其余人的邀约或是递信皆听从大小姐的意思,悉数退了回去。门房……门房也不敢私自递信,担心惹了大小姐不高兴。”

“她铁了心与那个男子订亲么?”

章景暄声音寡淡,似乎没什么情绪,却听得怀舟心头一咯噔,苦着一张脸,压根儿不敢答话。

章景暄将上封信毁掉,重新写了一封,略简短了一些,最后检查一遍,封好信件,交给怀舟,淡声道:

“我再修书一封,你寻人递过去,言明是有贵人点名道姓要薛大小姐亲自来收。”

怀舟接了信退下,交给跑腿的小厮,嘱咐一遍,待小厮离开后,他又回来禀报道:

“公子,还有个消息……”

看到章景暄递来的一抹冷淡眼神,怀舟连忙低下头,加快语速道:

“听门房还说,薛大小姐已经答应与柳公子订亲了,正在筹备与各府发请帖,择个好日子,怕是……日子不远了……”

章景暄正拿起桌上的茶盏,怀舟话落,茶盏忽而落下,碰的一声摔碎了,怀舟蓦地噤声,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章景暄瞥了眼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茶盏,探臂将茶盏碎片拾了起来,不小心用力被割破手指,殷红血迹顿时冒出来。

他动作顿住,目光落在指尖的血珠上。

怀舟吓了一跳:“公子!”

章景暄轻轻皱了下眉,旋即眉头展平,收了被刺破的手,语气像先前那般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吩咐道:

“怀舟,唤人来将茶盏和水渍收拾干净。”

“是。”

怀舟打算亲自上前收拾,章景暄又喊住他,若无其事地拿帕子将手上血珠擦净,语气淡淡道:

“换人来收拾。你即刻再出门一趟,将方才那封信截了吧。”

怀舟弯腰的动作一顿,起身低声应是,快步离开书房。

章景暄擦净手,看着指腹上面残留的一道细小伤口,轻轻扯了下唇角。

冬祀祭典还在等他拿章程,太子又殷切嘱咐了诸多琐事……他也是昏头了,怎么只知道把精力放在无用的事情上。

章景暄收了目光,丢掉带血的巾帕。

……

怀舟用最快的速度撵上去,在章家小厮抵达薛府之前,成功将信截了回来。

看到上面漆印未拆,他擦了擦额间冷汗,长长舒口气。

就差一点了!幸好啊,幸好!

前面巷子便是薛府,门房处,拂珠刚好被拒绝,懊恼丧气地回去。

两厢的仆从对此一无所知,亦没瞧见彼此,双双转身,刚好互相错过。

冬日愈发的冷了-

后日是冬至,亦是冬祀盛典,举京期待,万众瞩目,礼部和光禄寺正在核对全部的流程,翰林替陛下撰写主持场面的稿言,忙碌中又带着几分有条不紊。

可这是多少年才有一场的盛典,不管私下里太子和豫王打得如此激烈,表面上皆是和乐融融,这场冬祀百姓也会远远观瞻,丝毫不容出错。

瞻云院里,宫里老太医前来章府把脉,章景暄掩唇,压下喉咙间的咳意。

老太医收了手,写了张方子,缓缓道:

“这段时日即将入寒冬,冷气侵骨,长公子再是公务繁忙,也该注意身子才是。”

“我知晓,多谢太医。”

章景暄语气依旧恭谦温润,态度却不甚亲和,显然不欲多说。

老太医适时住了口,将方子递过去。

怀舟接了过来,转身出去煎药。

后日祭祀盛典,章家大部分主子都要参加的,待给府上其他人把完平安脉,老太医也告辞离开。

半个时辰后,怀舟端着汤药进了书房,搁在书案边上,道:

“长公子,该吃药了。”

章景暄从书桌案牍中抬头,看见那黑漆漆的苦汤子,眉头微蹙。

怀舟显然很了解自家公子,当即打好腹稿准备劝说,谁知道章景暄没有其他更明显的反应,端起药盏,放至唇边。

一股浓郁药味飘进鼻腔,章景暄眉心再次蹙起,隐隐有些做呕。

他胃浅,惯来吃不下苦汤药。

怀舟苦着脸:“公子,您这还要小的哄您吃药,待您成了亲,谁还哄着您吃药啊!”

章景暄唇线微微抿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曾经有个人倒是想办法哄他吃药,只不过那办法过于怪癖了些,但到最后,他还是吃下了。

他压住思绪,仰头一口饮尽。

怀舟有些惊讶,转而觉得惊喜,连忙把药盏撤了下去,又端来清水给他漱口。

章景暄饮罢清水,想起了什么,拉开木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狐狸模样的木雕,在手中把玩,眸色有些晦暗。

端详片刻,他将木雕递给怀舟,缓缓阖上眼,冷静地吩咐道:

“去烧了吧。”

既然彼此再无干系,就不该留下牵绊,徒增心烦。

怀舟接过来,一时没敢动,看着公子欲言又止了一会,终究没敢劝说。他轻叹口气,走到炭火盆旁边,欲要把木雕扔进去。

“等一等。”

章景暄指腹用力按压桌面,睁开眼,他克制着冷静下来,淡声道:

“旁人心血,烧了可惜,你拿去处置了吧,随便扔给从哪家孩童,当个玩的物什也算尽其作用。”

怀舟愣了下,讷讷应了声好,揣着木雕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步子迈得有些缓慢。

说实话他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么好的木雕呢,扔了多伤人,他情愿自己替公子留着。但公子大抵会生气,还是罢了。

怀舟渐渐走远,快要出了院子,章景暄手臂隐隐有青筋暴起,平息须臾,心绪仍然烦乱,终是哑声开口:

“怀舟。”

怀舟连忙转身回屋,脚步较先前走出去时显得利索了些,道:“公子何事吩咐?”

章景暄喉结滚了滚,道:“再拿来给我看看。”

怀舟把木雕还给他。

章景暄将它握在掌心,缓缓摩挲,这木雕外面光滑平整,小狐狸慵懒骄矜的笑面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不管作何处置,似乎都不太合适。

他紧紧攥着木雕,半晌,轻抬袖摆道:“你退下吧。”

怀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隐隐猜出这是不再处置木雕的意思,松了口气,赶忙退了出去。

章景暄看着狐狸木雕的一双眼睛,最终将它压入箱底,合拢封尘。

第54章 为她做一件红嫁衣。

后日就是冬祀,章景暄最近每日都在与太子党派其他臣子议事,用过午膳便去了前厅。

太子太保是来商议太子竞争祝祀官的一些详细章程,要确保太子能得到祝祀官的位置,少不得费一番心思。

商议罢,张太保道:“听闻章公子丹青一绝,不妨你为圣上作一幅画,盛典当场献上,若龙颜大悦,直接指定殿下为祝祀官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圣上不做指定,殿下夺得祝祀官之位的把握也大些。”

章景暄面色平静地道:“我近日不欲再碰丹青,换个法子吧。”

张太保惊讶道:“为何?你以前……”

章景暄微微按压桌面,有些用力,面色微寒道:“张大人,我再说一遍,我不欲碰丹青。”

鲜少见到章景暄这般面色冰寒的模样,张太保有眼色地止了口,笑道:

“既然如此,那也不是非要作画才行,是本官想岔了。”

章景暄微微颔首,张太保不再久留,起身告辞,管事将人送出去。

待张太保离开,管事从大门处回来,看到长公子方议事罢,正往外走来,管事走上前去,垂首道:

“公子方才那般严拒张太保,太保毕竟年长公子数载,回头府上得寻个由头送一份薄礼过去,向张太保略作赔罪。只是……不知公子为何不愿再做丹青?”

方才长公子声音不小,他在门外都听见了,也幸亏张太保脾气好,不与一个晚辈计较。

章景暄摩挲了下指腹,脑海里闪过某一道缠着他教导丹青的人影,还有她那个荒唐的作画想法……他收了繁杂思绪,恢复一副温和表情:

“近来东宫琐事繁多,画得有些腻味,便想歇一段时日。”

管事闻言没说什么,无声退了下去,只是在转过身去之后,轻叹口气。

上午在府里也是,遇到姻亲来府中串门的小辈,看见人家在玩竹蜻蜓,当即喝止,虽然过后又温声和缓了,但人家小孩到底被吓到了,连忙告辞离开。

这下午又是,用拙劣话术来拒绝张太保。

长公子惯来温润有礼、智谋过人,近日却频频恭谦尽失。这回更是如此大意,给个粗糙至此的由头。

能糊弄得住谁呢?

……

日暮西时,章景暄终于将明日冬祀盛典的细节全部核对完毕。

怀舟端上来一碗梨粥,章景暄搁下文书,揉了揉额心,饮了几口梨粥,略略润喉,这才得以歇口气。

他望了眼渐暗的天色,办了一天公务,心绪已然平和,他平静地合上文书,道:“备水。”

怀舟应了一声。

净室里,温水漫上浴桶里,雾气蒸腾。

在这里,章景暄不需要维持那温和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他靠在桶壁上,有些疲倦的阖眼。

将冬祀盛典章程和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回想太子嘱咐下来的差事,均已办妥,他这才抛开思绪,缓缓睁眼。

热水雾气让视野有些模糊,水波漫过身上肌理,胸肌暴露在外,腹肌浸在水中,他低头看了眼,动作慢慢顿住。

白日尽力克制,刻意不去想的一些回忆涌上脑海里。

一个姑娘曾经与他躲在外人无法窥见的地方,攀附在他身前,小鸟儿般啄吮他身上的薄肌,喜爱极了的模样。

每每见到,她的冷静姿态总会不自觉地抛开,偏还故作矜持,很是可爱。

章景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身体。

这上面,曾经都有过她留下的津液痕迹,那些不言于口的旖旎,像是昨日才发生,叫人心头的平静情绪瞬间泛了乱。

她真是个可恨的人,分明与他殊途,归为陌路,却偏来招惹,处处留痕。

他蓦地感受到了什么,垂眼看向下方。

清澈温水中,本该安静伏在胯间的物什,只因他脑中想了想那人的身影,它便立刻有了动静……

章景暄攥紧浴桶沿壁。

他想起府中小公子正在蹒跚学步,最喜爱向他炫耀,抖抖索索地站立起来,微微探起头,仰望着,似乎在巴巴地期盼。

章景暄闭上眼,默念静心诀。

小腹那股火却反复盘桓,甚至有愈烈的趋势。

极力克制了半晌,作用甚微。

章景暄猛地睁开眼,喉结滚了滚。没了衣袖的掩盖,清晰可见手臂上有青筋隐隐凸起。

他突然感到有些可恨。

曾经他静心克欲,稳坐高台,无为所动。可她来了一遭,这副身体从此记住了她指腹轻抚与嘴唇落吻的触感,生了念,生了盼。

只是私下想一想,它便有了难以克制的反应,滋生渴望,犹如焚火。

可是,辅佐千秋帝业,权臣登高望阙之路,怎会容忍内心业障难消之辈?

章景暄额头隐隐有青筋跳动,扶着浴桶喘气。半晌,猛然起身,带起一地水珠。

他跨出浴桶,擦净身体,披上寝衣,走出净室。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月亮挂树梢,繁星隐在寒云后。

院中寂静,草木晦暗,唯有值夜护卫交接换班的动静。

冬日晚上寒冷,章景暄披了个貂裘氅衣,踩着檐下悬挂的罗纱灯照出来的路径,缓步来到书房。

书房昏暗,入夜沁冷,安静无声。

章景暄独自掌了灯,豆火似的光晕照亮一隅,他抽出画卷来,徐徐展开,铺在书案上。

华冠丽服,静静铺开再画卷上,唯有几处空白尚待填补。

他撩衣坐下,研磨提笔,缓缓勾勒出婚服裙摆上的花样图案,以及衣领袖口的滚边。

朱红青绿,鸳鸯戏水。朱绸绫罗织就凤冠霞帔,花鸟虫鱼皆栩栩如生。

他丹青本就一绝,是簪缨清贵高门养出来的审美,这绘出来的婚服乃京城独一无二的样品,不会与任何女子相撞,也最适配她。

一个时辰后,章景暄补全了婚服。

灯芯只剩短短一截,落满灯花,他看向漏刻,已经亥时正了,过了他平日入睡的点。

他搁下笔,净了手,走出书房,让值夜小厮将怀舟唤来。

怀舟匆匆披衣,踏着夜色赶来,看到公子立于阶上,氅衣里面只着雪白里衣,忙道:

“公子何事吩咐?”

章景暄思忖着什么,过了会才听闻怀舟的问话,转眸看他,道:

“明日一早,你拿着我玉牌去寻彩翼楼的楼主娘子,拿我所作的画作,请她出手帮忙绣一身嫁衣。记得叮嘱她,我只要她们最好的绣娘。而酬银……”

稍稍一顿,他淡声道:“随她开价。”

彩翼楼是皇商,亦是京城最好的绣楼,楼主娘子曾在宫中尚衣局当女官,为帝王绣过龙袍。前几年到了年限,出宫开了家绣楼。

这里有着才艺出众的绣娘,但是数量不多,贵在精而少,就算是公主、宠妃或者高门诰命夫人,去请彩翼楼的绣娘帮忙绣衣都要拿玉牌去排队预订,难以轻易请动楼主娘子出手。

是以,他需要拿出章家嫡长公子的玉牌,方有请动的底气。

怀舟讶然抬头。

章家走清贵之流,家风严谨勤俭,老太爷向来厌恶铺张浪费。若是被家主得到风声……

章景暄似是看穿怀舟在想什么,淡声道:

“彩翼楼的楼主娘子是守信之人,不会轻易透露出去。”

怀舟了悟,这便是叫他低调行事的意思。他没敢问那嫁衣绣出来给谁穿,只躬身应是,无声退下。

章景暄转身回到书房,看着这幅精心所绘的画作,指腹搭在画沿,轻轻描摹,似在想象穿在人身上的模样。

他想,与她做一笔皮肉生意,却说不清是谁占便宜谁吃亏。

说到底,多多少少占了半个兄长的身份,得了便宜,不该再生出更多贪念与妄想。

那就为她做一件红嫁衣,届时替他将她送上花轿。

章景暄压下心底不停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心绪沉静,缓缓将画作收起来。

他不会被宁褚那些蛊言惑语所影响。

他一定会很冷静,而且也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而今日的晚膳时间,各衙刚散值罢,薛府门房处却隐约传来喧闹的动静。

薛元音不管不顾地去闯门房,却还是被拦住了,争执之下,她眼睁睁看着礼部拿着名册离开,而上面根本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方才知晓薛府报给礼部参加冬祀的名册没有自己。本以为薛昶只是将她关到冬祀前夕,没想到冬祀盛典他也不打算让她参加!

此处动静到底惊动了薛昶,他从前院疾步赶来,怒不可遏道:

“薛翎,你又在做什么幺蛾子?!”

看到薛昶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薛元音心头怒火蹭蹭往上窜,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殆尽。

薛昶不让她与章景暄私下见面,她认了,立场相悖,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可后日的冬祀盛典凭什么还不让她去?她本想借着盛典机会与章景暄见一面,哪怕是一句体面的道别也好,谁知薛昶仍然要把她在屋里关到死!

薛元音有些崩溃地朝他吼道:

“你不让我出门,我认了,你让我跟柳旻言多多交流,我也做了,可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参加冬祀?你不要太独断专横了!”

薛昶强压着怒火,道:“凭什么让你去冬祀?让你找到机会跟章家那小子偷情吗?!”

“我没想这样做!”

薛元音身子微微发抖,喉咙堵滞发涩,就连胸口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也强压着愤怒,冷着脸看向薛昶,声音微颤地道:

“我们是敌人没错,可我们曾经也有过好友之谊,马上京城就要变天了,我借着机会与他坦坦荡荡告个别,何错之有?难道在父亲的心中,我必须无情无义、独来独往才是合格的薛府继承人?”

“你休要在此与我胡搅蛮缠!”

薛昶怒极,声音冰冷地道:“就他一个人是你的好友?高家、苏家和管家,甚至宁嫣公主来寻你,我有拦过他们递进来的信吗?”

“那父亲只拦我与章景暄见面是作甚?”

薛元音冷笑一声:“难不成父亲也觉得豫王殿下夺得储君的概率不大,担心伴于太子殿下身侧的章家嫡长孙给豫王党使绊子,畏惧你们的筹谋会输于他,所以……”

“你!”

薛昶羞恼成怒地打断,扬手用力扇了一巴掌,薛元音被他的力道抻得直接跌倒地上,眼前冒星,耳畔嗡鸣,直到肩骨撞在地上的疼痛袭来,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脸颊上面火辣辣的痛。

她怔怔地撑起身子,捂了下被甩巴掌的脸,感觉喉咙口涌上一股甜腥味。

空气骤然安静了。

周遭仆从皆退至一边,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搀扶。

缓了片刻,薛元音手臂颤抖着,慢慢支撑自己坐直身子,想站起来,却感觉到前几日背上被鞭笞的伤疤淤痕又开始泛痛。

她失了力气,站不起来了,狼狈地坐回地上,捂着被打的一侧脸颊,仰起头,眼神呆怔、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恐惧地看向高高站在面前的薛昶。

薛元音嘴唇翕动了下,想质问他点什么,看向薛昶一双沉冷愤怒的眼睛,又什么都不敢再说出口了。

她一直都知晓,对于父亲来说,自己只是兄长的影子。他嫌弃她样样都不如薛羿,嫌弃她并非是个男儿身。可薛元音没放在心上,她觉得,她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纵然再严厉,也总有几分父女之情的。

但如今方知晓,原来她真的是个影子,她根本不配他当成女儿。

薛昶微微握了下拳,平息了下怒火,冷声道:

“冬祀盛典在后日黄昏开始,我把你与柳公子的订亲定在明日晌午。赶在冬祀前,薛府会将定亲礼送至柳公子那里,交换庚帖,签下入赘文书。薛府没有族老,我已请了媒人和同僚族中有名望的老者明日上门,过来当个作证。”

薛元音动了动唇,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口。

兄长还在,她便是薛昶不怎么管束的薛家大小姐。兄长不在,她就不再是薛元音了。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垂下头,安静地应声道:

“父亲,女儿知道了。”

薛昶没再多言,侧眸看向院落周围轮值的护卫。

护卫心神领会,走过来将薛元音一路送回去,不,或者说是架着她、确保她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

薛元音趴在案几边,由拂珠帮她重新上药,轻缓地揉散后背的青紫淤痕,又拿来冷湿帕子,给她微微肿起来的侧脸降温。

见拂珠时不时就要哭的样子,薛元音拿来镜子照了照,看到自己的脸颊已经微微红了,明日怕是要彻底肿起来。

她苦中作乐地想,这个丑样子,哪里还需要薛昶拦着?她自己就嫌弃丑,压根不会出门了。

薛元音放下镜子,不想再看到这张强颜欢笑的面庞。

等拂珠冷敷罢,给她端来夜宵,薛元音没什么胃口,打发她退下了。

待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外面夜色渐垂,院落堪称寂静,唯有桌上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薛元音静默拿出一只匣子,将一直放在袖袋里的青色寿龟纹玉佩,轻轻搁在里面,压住下面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那是她在烧了那封信后,又瞒着拂珠偷偷写的一封信,可惜没能递出去,一直藏在这里面。

薛元音攥住木匣的锁孔,这才感觉到久久压抑的情绪如喧嚣海浪般反扑回来,汹涌着、静默着,逐渐将她淹没。

尖锐痛意漫过心扉,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洇湿那封重新写的信。

其实,本来就没有再交谈的必要。

冬祀近在眼前,太子与豫王已经争得头破血流,祝祀官一出,大局便定。她与他本就没有可能,任何一方输了,最后都是惨败赴死的结局。

太子登基定然容不下豫王的左膀右臂,豫王登基也必将太子的心腹斩尽杀绝。而不管是章景暄还是她,都绝不会成为己方叛党。

她与他,根本就没有可能。

薛元音心想,她其实应该觉得幸运的,至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他,在她最好的年岁。

只是……也该到此为止了-

瞻云院里。

章景暄心想,他应当是足够冷静的,要顾全大局,要筹谋部署,容不得他去烦忧风月儿女之事。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平静入眠。

次日,冬至,天气严寒,京城氛围反倒愈发热烈。

章景暄按部就班地起床,穿衣、踏靴、佩额带、披上鹤氅,开始为明日的冬祀盛典做准备。

圣上在早朝朝会上宣布,明日冬至的宵禁取消。

冬祀盛典历来都是在酉时正刻开始,择了黄昏作为吉时。他早早地起来做完部署,又去了趟礼部,拿到冬祀盛典各府上交的参加名册。

章景暄心想,他能很平静地面对薛元音,待到明日冬祀,可以不动声色地去跟她打个招呼。他不习惯主动去迎合别人,但这一次,他去见她,她总该给他个解释,或是平和的道别。

直到名册拿在手里,他看了一遍,目光渐渐顿住,又从头至尾缓缓看了一遍。

在礼部交予他的、参加冬祀祭典的名册上面,章景暄没找到她的名字。

她没有出现在冬祀的名册上。

第55章 一瞬的失态。

明日是冬至,冬祀盛典虽然在黄昏时才开始,但昨日就已经开始做筹备,尤其是礼部和光禄寺,已经为冬祀忙活了数月。

参加冬祀盛典的名册,今日之前各府就已经报上去了,礼部昨晚核查完毕,应当不会出错才是。

章景暄看着名册,眉头轻皱。

可他今日琐事缠身,不该为此多费心神。压下心头念头,他捏着名册,将之搁下。

章景暄照例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迎面碰上礼部侍郎前来寻太子核对冬祀盛典章程,他脚步一顿,心念转合之间,开口便喊住了人:

“范大人。”

礼部侍郎范大人有些意外:“章长公子?”

章景暄轻轻颔首,道:“正好有个不解之处需要问范大人,范大人可有空闲交谈几句?”

“交谈几句的功夫罢了,我又没什么急事儿。”范大人很好说话,乐呵呵道:“不知章公子想问什么?”

章景暄轻轻捻动指腹,不动声色道:“不知范大人可知晓,礼部报上来的冬祀名册可有错漏?”

礼部尚书虽然被豫王拉拢过去,但并非整个礼部都是豫王的人脉,范侍郎向来都是中立,闻言肯定地道:

“必然没有错漏,昨日已经挨个去各府核查过了。”

章景暄微微颔首,垂眼看着名册,顿了几秒,他抬眸道:

“冬祀盛典,按理来讲,京城中四品以上官员极其嫡系子女都该参加。但若是名字并未出现在名册上,不知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其中有人握着权柄,动了手脚?”

范大人立马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谁敢在冬祀名册上插手?名册上没写,那就是那家的官眷自愿不参加。譬如章公子您的祖父,年事已高,向来不参与这种盛典,章府不就没上报么?”

章景暄垂眼遮住几分情绪,微微作揖:“多谢范大人。”

范大人颔首,两人相错而过,章景暄迈步进了东宫。

太子正在东宫里穿戴蟒服,制式齐全,尊贵威严,察觉到来人,他露出真切的笑容,道:

“景暄,快起来。明日冬祀的章程都部署好了吗?”

“回殿下,一切都已妥当。”

章景暄不疾不徐地道:“殿下明日需要提前斋戒沐浴,待酉时初,殿下出发去南郊天坛,酉时正刻,祭祀大典开始,殿下作为当今大周朝的储君,应率领文武臣子跪拜迎神,牛羊祭品依次献上。天子吟唱祝文,殿下需静立左右,以示虔诚庄重。”

略缓几息,他继续道:“等待奏乐歌舞,愉悦神灵,多次添酒加食,祭祀气氛迎来至高点,参加祭祀的文武百官会借机谏言自己心中认定的合适的储君人选,从前曾有过在祭祀大殿上储君易主的先例,不过更多的时候,天子并不以祭祀上的呼声来定储。微臣早已帮殿下打点好,故而殿下不必太忧心。待祝祀官择选出来之后,默认其是下一任的国之君主,其应宣读祝文,向天地行跪拜礼,最后率众人一齐恭送神灵先祖离去。”

“善。”

太子面露满意,道:“有你在,孤总能放心将最重要的事情都交予你。”

章景暄不卑不亢地作揖:“是微臣应当感谢殿下的厚爱。”

留下来处理了些琐事,又被太子殿下留下来用了顿午膳,待过了午时,他方告辞离去。

待走出东宫大门,坐上章府马车,章景暄抬起指腹揉了揉额头,有些疲倦。

先前礼部侍郎范大人说的那一袭话又涌上脑海,他思忖几秒,最终还是唤来坐在马车外头的怀舟,吩咐道:

“去打听一下,莫要叫人发现端倪。”

虽然他没说要打听什么,但怀舟还是听懂了,应了声是,悄悄地下了马车,转瞬便淹没在人群里。

本以为他要半晌才能回来,章景暄没打算停车等待,吩咐车夫继续前行,靠在车厢壁上阖眼歇息。

没想到前头行人拥挤,马车被迫停下来,耽搁了片刻的功夫,怀舟就急匆匆地回来,道:

“公子,前方是薛府送至柳家的定亲礼车队!”

章景暄蓦地睁开眼,眉头微微拧起,道:“不可能。”

薛府这几日安静如冰,一点风声都未传出,为何突然如此急迫就送了定亲礼?

尤其是还特意选了冬祀大典的前一日……明明今日并非纳吉的好日子,选在这个时候,不吉不利,不喜不庆,堪称仓促。

怀舟连忙道:“公子,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前头街上好些人在议论围观,要不要小的去打听一下?”

章景暄这才察觉自己那一瞬的失态。

又是这种隐隐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稍稍用力按了下案几,克制着心底的情绪,几息后,他抬起眸,冷静地对车夫道:

“行至前方路口,马车拐道。”

马车来到订亲路径附近就走不动了,车夫将马车停在不碍事也不显眼的拐角。

章景暄倚着车厢壁,撩开车帘,看到抬着订亲礼队伍的轿夫正往前走,道路两边是越来越多的百姓。

不得不说,薛府这突然抬订亲礼的行为让京城众人感到措手不及,不少人连消息都没有收到。一些人听到街上传来的动静,走出来瞧热闹,对着送订亲礼的车队交头接耳。

“听闻是庆安侯对其独女宠爱非常,挑遍了寒门子弟,寻了个最优秀的儿郎给薛大小姐当上门赘婿。”

“瞧着庆安侯对这个上门姑爷喜欢得很呢,急着赶在冬祀前夕定下来……”

章景暄抬眸,定亲礼的车队有固定路线,前面经过护城河。

前头有护卫驱散拥挤的人群,给轿夫留出一条道来,两边的百姓都是平民,害怕冲撞了侯府,纷纷退开,彼此间留出空隙来。

章景暄攥了下拳,而后稍稍捻动指腹。

忽然,变故陡生。

只听轿夫一声惊慌诧异的喊声,最前方领头的马车车轮骨碌碌地掉了,马儿受惊,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轿夫和马夫努力拉住受惊的马,却根本顾不上沉重的马车。

顷刻间,马车整个倾翻,周遭人群连忙避让,一马车的车礼滚落下来,顺着坡势往下滑,扑通扑通地掉进护城河里。

这个变故让众人哗然。

轿夫脸色难看无比,咬了咬牙,吆喝身后的数人,一起跳下冰冷刺骨的河水去捞礼匣。

这要是捞得上来,还能赶上时辰送过去,但礼匣里装的俱是真金白银,重得很,若是找不到,甭说耽搁时辰,怕是定亲仪式都要取消,而他们也要遭到庆安侯的怒斥和责罚。

怀舟也看见了这一幕,惊讶道:“这薛府送礼车队怎的突然翻了?出门前不检查轮子吗?这怕是要误了时辰吧?还能订成吗?”

话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只见到他放下车帘的一截手指骨节。

章景暄放下车帘,垂下眸,神色晦暗不明地把玩着方才捡到的路边的石子。

石子尖锐,若是不小心扎到了什么,怕是要生事端。

还是丢了更好。

他指尖探出车帘,轻轻一掸,石子落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丝毫不惹人注意。

怀舟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是回府还是去哪?

章景暄平息着丹田内方才涌动的气息,少顷,温和地道:

“章家乃京城清贵簪缨世家之首,向来在京城做善事,美名远扬,今日我们在此遇见底层百姓跳入冰冷河水,不管不顾并非章家作风。你吹个口哨,将章家护卫唤来,告诉他们待这些受寒的轿夫上了岸,备上一身新棉衣,递上一碗姜茶。”

怀舟心下感动,替这些下河的轿夫鞠躬作揖:

“还是长公子热忱仁善,小的记下了。”

章景暄淡淡吩咐车夫道:“走一趟薛府吧。既然撞见,那便去送一份定亲贺礼,也算全了我们曾经的同窗之谊。”

车夫应是,打马启程,向着薛府行驶而去-

章府马车很是宽敞,车上是时常备着礼匣的,都是一些不出错的金银、字画之类,不算贵重,能用来撑撑面子,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种突发状况,以免手头无物可用。

马车抵达薛府门外街道拐角的桑树下,车夫停车,等了一会,马车里没有动静,车夫疑惑地回头问了一句,章景暄才慢慢抬眸,攥了下指骨,捏得有些青白。

他淡声吩咐:“挑个不出错的礼匣,递给门房。”

怀舟不在,这些琐事不用劳烦章长公子亲自去做,车夫便揽了活儿,挑了礼匣送至门房。

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府邸的小厮,也是前来送贺礼的。

谁知一炷香后,车夫原样拿了回来,道:“长公子,薛府门房不收。”

章景暄嗓音冷淡:“为何?”

车夫犹疑了下,道:“说是……他们去回禀了大小姐,大小姐拒收了。”

章景暄接过礼匣,掌心缓缓攥紧,片刻,他面色恢复往日的温润和无波无澜,只是嗓音更显寡淡了些:

“章家不过是来送份贺礼,何至于被拒之门外?你确认门房是通报给了薛大小姐,未经旁人手?”

车夫惶恐告罪:“长公子赎罪,小的没打听到这些……”

章景暄面色闪过一抹讥诮的冷色。

特意来送趟礼,却被拒收,倒显得他倒贴了。他何曾做过第二次被门房拒收的事情?

他掌心用力按压着礼匣,淡淡道:“不愿收便不收,章家还不至于看一个侯府脸色行事。驾车,折返回府。”

车夫松了口气,连忙应是,驾车回府。

马车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驶渐远,慢慢将薛府抛在后面,越来越小,逐渐看不清,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儿。

就像两道不相交的线条,不再有任何交集。

正如他未来所行走的路,本也应该将她的一切都抛却在身后。

马车拐过椿桂巷子,马上踏入京城一众文臣的住坊地。

章景暄泡了壶茶,饮了一口,马车颠簸了下,将他手里浓茶晃出去一点,烫着了他冷如白玉的皮肤。

他蓦地攥紧茶盏,将之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同时,他喊住了车夫:

“停车。”

车夫疑惑地停下,回首道:“公子?”

章景暄垂下眼眸,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手掌上被热茶烫伤的一处红痕,面容依旧清俊温和,只是眸底隐隐显得晦暗不明。

他攥紧了帕子,几乎将它揉皱成一团,开口时嗓音却极轻而平静。

“突然想起我有一玉佩她尚未归还。贴身私物在旁人身上,终究不妥。劳烦马车再折返一趟吧。”

车夫怔愣了下:“公子,您说什么?”

“你听不见么?!”

章景暄克制着心底一瞬怒极的情绪,温和面色倏地变得冷然,唇齿间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

“我说,回去!”

车夫吓得面色一白,连连应是,驾驶马车掉头,重新驶回薛府。

章景暄低眸,捋平满是皱褶的巾帕,重新去擦被烫伤的手掌。

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眸,仿佛根本看不出他方才泄露出来的挣扎和一瞬的失态。

第56章 “俏俏,过来。”……

马车折回驶向薛府,途径药铺时,章景暄去称了些药回来。

待到薛府附近,马车重新停在坊道拐角的桑树下。不多时,怀舟回来了,告知事情已经办妥。

章景暄点了点头,淡声吩咐道:“去告知薛府门房,前些日子玉佩被她捡到,一直叫她占了去,我并未计较。今朝薛学友喜事将近,玉佩合该还我。”

怀舟应了下来,转身去与薛府门房交谈,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毫无所获地回来。

似乎薛家门房打定了主意,不闻不问,软硬不吃,不打交道。

章景暄似乎也并未在意,只是靠左在马车厢壁上的姿态略显冷然,显然笃定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怀舟走上前去,欲要顶替车夫的位置,但车夫没让出去。

怀舟悻悻收了手。

章景暄似乎没注意到马车外头两人的眉眼官司,微微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

薛府门房似乎收到了定亲礼车队出了意外的消息,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在门口来回踱步,随即进去禀报去了。

摸约半个时辰后,一箱箱定亲礼被抬了回来,街道路过的行人声交谈着八卦:

“听说了吗?薛府送定亲礼的领头马车倾翻了,一车的礼匣全进护城河了……这么冷的天,轿夫下河捞都没捞到,你说这莫不是因为没选在吉日里,所以诸事不顺?”

另一人掩唇回道:“可不是吗?这仅剩的定亲礼都搬回来了,指定是订不了亲了。”

“嘘……你没看见主持定亲仪式的长老和族老都没来吗?如此倒霉,莫不是小人作祟?”

“快别说了,被侯府听见就不好了……今夜冬至前夕,你们备好放孔明灯了吗,届时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放……”

“……”

怀舟听见了这些细碎的八卦,唏嘘道:“定亲取消了?也是,礼匣全都掉进河里了……”

章景暄从座下木屉抽出一本《易经集注》,翻开一页,垂眸专注地研读。

神色平静,似乎不受任何影响。

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天边暮色渐垂,微黄落日让天色多了几许暗淡。

怀舟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壁,道:“公子,已至酉时了。”

他们来时还没到申时初,如今晷表已快要走到酉时,意味着再等下去,将近一个下午都要浪费在这里。

怀舟微微扬声,问道:

“公子,我们还要继续等在这里吗?小的以为,章家这几年与薛家并无来往,这份贺礼也不是非送不可。”

章景暄翻阅着《易经集注》,只是声音稍显冷漠:

“要归还我的东西,自然是要叫她亲自来见我。”

他抬起眸,看到薛府里面奴仆焦头烂额的模样,显然在处理定亲仪式出了问题的烂摊子。他指腹缓缓攥紧扉页,声音依旧冷静,毫无波澜,却带着几分冷淡的不容置喙:

“我的东西,没有让薛家一直霸占的道理。”

他声音平静,却怀舟却陡然打了个哆嗦,低声应是-

日暮西垂,薛元音躺在府里养了一日的伤。

本来背上的伤口才刚结痂,青紫痕迹还没消退,脸上又微微肿了起来,添上新伤。

她抬头望向已经昏黄的天色,目光往下落,透过窗子,似乎听到府邸外面街道上家家户户大扫除,宰牛羊,准备迎接冬至祭祀的热闹动静。

薛元音轻扯了扯唇角。

距离冬祀只剩一日,几乎让她没办法抱任何希望。

就连衣柜里藏着的那只狸花猫的木雕,似乎都从神采奕奕而染上颓败死寂的气息,接受了困于匣中的命运。

拂珠看不下去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去厨房端来一蛊鸽子汤,放在屋里案几上。

揭开盖,鸽子汤还冒着热气,显然一直在炉上温着。

拂珠撇去浮油,盛了盏鸽肉清汤放在薛元音面前,哄道:

“姑娘,你已经一整日没有用膳了,吃些吧!晚上京城家家户户都会放孔明灯,届时门房总不至于再关着姑娘的。若不用膳,姑娘哪有力气熬夜放灯?”

薛元音一点胃口也没有,尤其是看到这种补物,更不想喝了。

拂珠红着眼睛,劝道:

“虽然姑娘嘴上不说,但奴婢看得出来姑娘状态很差,姑娘自己没发觉,您都瘦了多少吗?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