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还好吧?”
薛元音没意识到自己瘦了,甚至不觉得状态差,只是心情不好而已,何至于如此严重?
她看了看拂珠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下,老老实实喝了一盏鸽肉汤。
拂珠这才露出笑意,端起汤蛊送回厨房。
薛元音在拂珠面前强作的欢颜渐渐淡去,她掩去眸底情绪,披上鹤氅,戴上帷帽遮住脸,推开屋门走出去。
看到柳旻言清瘦俊逸的背影仍然坐在院子外面的亭子中,正垂眸看着书籍,她索性走了过去,踏上亭阶,坐在他对面,给他斟了一盏热茶,心平气和地道:
“柳公子不必在此地浪费时间。”
柳旻言阖上书卷,抬起一张略带病容的俊逸面庞,眼眸隔着一层白纱看着她,轻声说:
“明日我要去冬祀盛典,只有今日能陪伴你一会。”
薛元音今日一整天已经说了无数遍“我不需要你陪伴”,说到现在都已经无奈了。
看他始终这副微笑的模样,她突然很想说点什么气走他。
薛元音上下打量他一眼,挑剔地道:
“你这副病弱的身子骨,到时候成婚了能行房事吗?不会孩子还没生出来,你就不行了吧。”
此话不可谓不刻薄,然而柳旻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看着她道:
“我知晓你不能去冬祀,被侯爷罚了脸面心里不痛快。若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自当受着。”
稍稍一顿,他温声答道:“我虽身弱,夫妻房事还是没问题的,薛姑娘不必为此担忧。”
薛元音见他如此回答,顿时觉得了无趣味,起身道:
“好吧,若你执意陪我等到天黑,那你便继续待着吧。等你想走了直接离去便是,不必告知我。”
她拢了拢鹤氅,转身回了屋子,关上了门。
那抹清瘦的背影,似乎隔着一层鹤氅都仍然能看出其中的空荡荡。
柳旻言看着她进屋,收了目光,不在意似的翻了一页,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卷上,眼眸微垂,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等到天色已黑,繁星缀上,如织锦般在天边铺开,街巷里的喧嚣声也终于渐渐消失。
柳旻言看了一眼漏刻,收起书卷,离开亭子,走进院子敲了敲紧合的门扉,垂眸说:
“柳某一介白身,不敢贪得明月辉泽。只是,看在我在此陪伴整日的份上,薛姑娘送我离开到薛府门口,可好?”
男子眼眸平静,漂亮的病容上似是浑不在意,却做足了卑微姿态,俨然一副恳求施舍怜悯的语气。
屋内,正要拒绝的薛元音默然几息,应了声好。
……
繁星漫上夜空,街上比白日静了一些,但仍不乏喧闹。
圣上这两日取消了宵禁,京城里彻夜灯火通明。
章景暄放下典卷,斟了一壶浓茶,手持茶盏摇了摇。琥珀色琼液泛起波澜,在茶盏里轻轻地晃。
他掀帘,递给怀舟一盏茶,又将手里的茶盏递给车夫,面容如往日般清润温和:
“再等一柱香,薛府门房不给送来我的玉佩,我们便返回章府,有劳你们辛苦等了半日。”
怀舟知晓自家公子向来细致妥善,倒是车夫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茶盏道:
“多谢长公子。”
待二人饮尽了茶,章景暄将两盏空茶盏收了回来。
车夫心里感动,长公子果真如府邸里的下人们说的那般,温和体贴,谦谦君子,他道:
“对了,不知今日过来时路过药铺,公子买了什么?可是身子不适?”
怀舟不知这茬事,也抬头看过来。
章景暄淡声:“身子无碍。不过是忙了数日,嗓子干涩,买些金藤花润喉之用。”
“长公子公务繁忙,奔走于朝廷要事,薛府属实是不识好歹!”
章景暄没答,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马车车窗,像是在等着什么时辰。
过了会,车夫渐渐不出声了,他忽然捂住腹色,哎呦一声,面露难色:
“长公子,小的摸约是吃坏了肚子,腹痛难忍,需得去趟附近茅房……”
他大抵是难以忍受,话没说完就捂着腹部匆匆离去。
待周遭再无人,章景暄神色淡淡地将药包从木屉中拿出来,递给怀舟道:
“去处理了。”
怀舟垂下头,接过药包,没敢细看,藏在衣兜里悄声离开。
……
薛府大门处,月色铺满青砖路。薛元音拢着鹤氅,戴着帷帽,送柳旻言出府。
她出不得薛府大门,但得益于柳旻言今日一直在此,门房到晚上开始偷懒,没在此处盯着。
柳旻言与她并排走出来,为了气氛不尴尬,他将这些时日京城中发生的一些事情陆陆续续地讲出来,不让话题落空。
末了他想起了什么,道:“西羌边疆那边似乎有些骚动,侯爷这阵子鲜少回府,大抵是在朝廷里忙碌商议这件事。”
薛元音听了一耳朵,但没往心里去,她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迫在眉睫的是豫王殿下夺储成功来保她小命,而不是去发愁远在边疆的西羌战事。
两人走出薛府,停在拐角桑树前方不远处的小径上。
柳旻言低眸,抬手轻轻撩开她的帷帽白纱,目光落在上面,温柔道:
“晚上回去用帕子敷一敷。”
薛元音不想被外人瞧见自己如此狼狈泛红的侧脸,避开他的手,将纱帘放了下来,扭头盯着树丛外面街道上三两行人。
这个举动过于下意识,薛元音意识到自己在想谁,有些自嘲,还有些心如死灰的冷然。她将目光收了回来,对柳旻言道:
“你回去吧。”
柳旻言却没动,而是抬手搭在她肩膀上,专注地看着她,笑道:
“薛姑娘这是接纳我了么?”
薛元音不明白他此话何意,刚想否认,但又觉得任由他误会似乎也无所谓,反正她也等不到旁人来看望她,遂没反驳。
柳旻言牵了下唇角,忽而微微低头,像是在征求着什么,薛元音心头一跳,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泛起来。
他这是……想亲她吗?
若是以前,薛元音定然想都不想就推开了,但大抵是马上冬祀盛典来临,她内心死寂,又可能是失落于那个人并未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感到自己很可笑。
薛元音僵硬着身子,双臂垂在身侧,慢慢闭上了眼睛。
少女稍稍侧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白纱下面轻轻颤动,翩跹蝴蝶似的。
也不知她这模样是不是紧张。
柳旻言再次撩开她的幕帘,目光落在她另一边完好无损的面颊上,慢慢地低头,嘴唇就快要触碰到少女面颊的时候,忽听不远不近处的夜色里传来茶盏搁在桌案上,一声又闷又脆的轻响。
月亮银辉洒下来,照亮了桐色的马车一角,也照进少女本就没阖紧的双眸里。
倏忽,像是平静死寂的湖面忽然投入一枚石子,又像是微微的风却拂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惊涛骇浪。
薛元音突然如梦惊醒,略过近在咫尺的柳旻言,转头隔着层叠的枯木荆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马车窗子里那道清润绝伦的侧脸映入眼帘的刹那,薛元音心脏重重一跳,想也没想就用力推开了身前的人。
柳旻言站直身子,遗憾地叹口气,丝毫没有被人窥探的羞赧,甚至有闲心与马车里的人打声招呼,颇有礼貌地道:
“竟然这么巧在此处碰见章公子。若柳某没记错,此地与章府乃两个方向,不知章公子是有何紧急要事,需得在深更半夜亲自前来?”
章景暄没理会柳旻言,抬眸望过来,道:
“俏俏,过来。”
薛元音几乎不敢相信,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一时没有动作。
章景暄克制着心底暗生的愠怒,搁在腿上的小臂青筋寸寸暴起,那股压抑着的情绪近乎汹涌绷裂,却又凭添几分不易察觉的寂灭和孤独。像是走在穷途末路,他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脱,最终不得不低下头颅,认了命。
复杂种种的心绪卷过他的眉眼,最终被悉数强压下去,落在那层温润清冽的皮囊之下。
他直直地看向她,面庞上再不见往日温润,声音平静而冷然,重复道:
“俏俏,过来。”
第57章 强吻。
薛元音心脏砰砰直跳,方才还死寂的心仿佛瞬间复燃,她下意识朝着他跑过去,忽然停下脚步,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若是被薛昶知道了怎么办?
旋即她才反应过来,薛昶因为西羌在边境骚动一事,今夜在御书房议事,很晚才回,不会再把她抓起来狠打一遍。
继而又想到身边有个会告密的人,她又下意识看向柳旻言,只见他目光落过来,叹气一声:
“可惜定亲并不顺利,我还唤不了一声未婚妻。”
言外之意便是不会告密,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数。
柳旻言只觉得遗憾,若那道声音迟几秒,他就能一亲芳泽了。但天下哪有处处遂人意之事?
他抖了抖大氅,坐上马车离去。
薛元音这才转头看向章景暄,他走下马车,眸色静静地看着她。
“你……”
她走近了他,却在一瞬间生了怯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被他摁住肩膀,反身压在马车车壁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揭掉她的帷帽,擒住她消瘦的下巴,用力抬起来。
章景暄目光紧紧锁着她,指腹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将她下颌给捏碎。
薛元音忽然有一阵恍惚,比他的人先来的,竟然是他身上好闻的松木香。
随即后背被撞上马车车壁,鞭痕还没好全,给她疼得浑身一僵,一声轻嘶。
章景暄似乎是以为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掌弄疼了她,松了几分力道,借着月辉打量她略显红肿的半边脸,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上面。
他看得太直白,让薛元音感觉已经开始好转的脸颊又开始烫了起来,几乎狼狈不堪。
她努力转过头去,想把半边脸给藏起来。
“谁打了你的脸?”
章景暄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指腹轻轻从她微微泛红的面颊上抚过,平静的眸底压抑着什么,缓慢地问道:
“是你父亲?庆安侯?他打的你?为何?”
薛元音抿唇。
为何打她?因为她不听话,拼命想递出去一封信,问他为何迟迟不来寻她。
为何打她?因为薛昶何其聪明,看穿了她隐藏起来的小心思,想用最冷酷的手段叫她死心。
但这种话解释出去就变了个味道,像是在责备他,听着格外没尊严,甚至有点像在祈求对方的怜悯与怜爱,直接就示弱了。
她哪有这个身份和立场去质问他?又凭什么给他解释?凭什么要做先低头的那个?
薛元音不想承认自己没出息,更不想承认她现在委屈得想哭。
这颗心脏就像一片枯草,被章景暄燃一下,立马就烧能烧一片,重新跳得几乎要撞出来。
她有自己的自尊心在,憋住眼泪,眼眶泛了红,却倔强地不肯说话。
“你与他争吵了?因为那个穷酸的寒门书生?”
章景暄压着心底几分火气,语气有些讥嘲,甚至比往常多出几分渗人的冷意:
“你就站那儿乖乖认打?不知道还手吗?”
薛元音后背撞得那一下让她几乎站不稳,听到这一番直白冷酷的斥责,心头漫过一阵巨大的委屈和愤怒,让她喉咙发涩,堵得险些声音都发不出。
可她不想这样示弱掉眼泪,强行忍住情绪,她脸上表现出无事的样子,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冷声道:
“章景暄,你今晚就是来指责我的吗?若是如此,那你回去吧,我心情不好,懒得与你吵架,更不想听到任何责备!”
章景暄嘴唇微微绷直,忍耐半晌,最终还是放缓了声音: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薛元音烦躁他这咄咄逼人的态度,一步步将她往角落里堵死,根本不给她遮掩伤疤的机会,让她根本找不到借口去敷衍。
见他态度又软下来,还欲要走近,薛元音伸手搡了他一把,忍住喉头的微哽,面上露出厌色,嘲讽道:
“有什么可看的?章大公子日理万机,忙于公务,我这点小事哪能劳驾您记着?”
章景暄眉头微蹙,攥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去,薛元音甩不开,被迫挨近了他,堪堪扭头避开红肿的半边脸。
她极力避开脸颊,一时忘记背后有伤,衣领微微敞开,隐隐露出纤白脖颈底下淡青色的痕迹。
章景暄忽而用力将她反身过去,压在马车壁前,摁住薛元音的手臂,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拽开她的氅衣和上襟系带,露出一大片青紫斑驳的背部肌肤来。
只见小姑娘漂亮纤瘦的背上,一大片青色鞭痕几乎遍布背上的肌肤,几乎刺目惊心。
虽然已经淡化了,但不难想象出当时是伤得多重,又会经受怎样的严厉殴打与撕心裂肺的疼痛。
章景暄手臂微僵,视线落在上面,眸光彻底冷凝下来,久久地定格住。
半晌,他指腹轻轻落在肩胛骨处的鞭痕上,白皙细腻的背脊上,青色淤痕尚未淡去,可见曾经打得多重。
看这痕迹,定然是极重的鞭刑,少说也得有十来鞭。他难以想象她会有多疼。
她才多大,年后才方及十七岁,身子骨这么瘦,怎么能承受鞭刑?!
章景暄轻抚她肌肤的刹那,不知少女是冷的还是痒的,竟然微微发起抖来。
此处虽然在桑树底下,又借着夜色掩人耳目,但到底处在街巷边缘,若是有心,走进来几步就能看到两人拉拉扯扯的身影。
薛元音感觉脸颊燥热,不知是羞耻,还是恼怒,用力挣扎起来:“章景暄!你这是在非礼我!你快松开!你听到没有?!”
可章景暄的力气奇大无比,把她摁在马车壁上,丝毫动弹不得。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有些耻辱。
夜里有些冷,寒风和他温热的指腹一起拂过她背上未愈的淤痕,力道轻缓而又存在感分明。
她手脚发凉,身子却一个劲儿的微颤,冷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章景暄终于给她合上衣襟,拢好氅衣,系好衣带,将她身子翻过来。
他低眸看着她,眼底似乎压抑着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半晌,声音涩哑道:
“庆安侯用鞭子打的你?在你上次离开椿桂巷子的那一日?”
薛元音闭了闭眼,她知道背上的伤章景暄看光了。
她身上的伤其实已经不疼了,只是疤痕尚有些痒,但不知为何,经他一抚,竟然又细细密密地泛起疼痛来,叫她呼吸都隐隐滞涩。
她静默着,内心升起一股颓然无力的情绪,不知道该答什么。
她看向他,微微自嘲地道:“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章景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声音放轻了些,道:
“我没猜错,是吗?”
薛元音的身子再次轻颤起来。她忽然不仅觉得狼狈,而且很羞辱。
明明她的伤势都要好了,明明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维持着自己原先的骄傲,明明他与她依旧可以心照不宣,只做偷情的事情,不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开诚布公。
可他太敏锐,太聪明,她连掩饰的时间都没有。
薛元音其实想瞒着的,她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副糟糕的模样,简直像在装可怜一般,毫无尊严可言。
可他偏偏看见了,还问了出来,猜到真相。
如果一个孩子时常得不到安慰,那她就会习惯,可她在受伤过后,有人像明月一样劈进来,安慰她,问她为什么会难过,那这个孩子就会忍不住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薛元音感觉眼眶都要酸了,可这是为什么呢,章景暄才说了几句话而已,她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她紧紧抿唇,不愿答话:“是你想错了。”
多的一句不肯再说。
章景暄胸口再次升腾起一股恼火,温润面庞上阴云密布,唇线绷直,却四处发泄不得。最后他将情绪强行压下,忍得他心窝口都隐隐泛疼。
他拧着眉头,直直地看着她。
他今日才知薛元音竟有如此挑起他火气的本事,倔强又决绝,几乎让他有些咬牙切齿。
章景暄强压着心底的几分薄愠,冷淡道:
“你不是挺会挑衅我么?怎么落在别人手里就赖皮了?这才几日没见,把自己搞出一身的伤?”
薛元音忍不住拔高声音,纵然强作镇定,也掩饰不住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嗓音:
“你能不能别再说了!你过来一趟就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道:
“你想错了,是我想嫁给柳旻言,故而不去赴你的约而已。章璩,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更不要觉得我有多贪图你!”
想到曾经那个赌约,薛元音故作轻松口吻,双手抱胸地挑衅道:
“章璩,你莫不是忘记我们还有个赌约了吧?你不要告诉我,你要输了不成?”
章景暄紧紧攥了下拳,想要恢复平日的冷静,却丝毫寻不到任何能够冷静下来的契机,他浅茶色瞳眸看向她,一字一顿道:
“薛元音,想嫁给柳旻言,这就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吗?”
薛元音被他问得心口一颤,分明浑身上下到处都在疼,却不肯先服输:
“你别管,我就是喜欢他,喜欢柳旻言。”
章景暄极力冷静的看着她,心口却被她气得直泛疼,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薛元音,你可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薛元音不耐烦他这样追问,或许是觉得委屈,委屈得想掉泪,想让他能稍微哄一哄她,又不想开口承认自己的念头。
还有的却是她自己也道不清缘由,只知晓不能在他面前低头,一旦低头,她就输了。
晦暗夜色中,少女冻得嘴唇发白,一双荔枝眼却仍然倔强执拗地望着他,道:
“说就说,我为何不敢说?章璩,我不想听你在这里质问我!你有什么立场问这些?!我告诉你,我并不是非你不可!而且你不也在到处说媒吗?我不过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你凭什么咄咄逼人来指责我?还有给你塞晓事丫鬟的,我都听说了……”
章景暄几乎要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一双白玉似的面皮上,眼尾因为克制火气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用力拉向自己怀里,低头强行将她的嘴唇堵住。
薛元音瞪大了眼睛,终于安静下来了。
似乎有什么柔软湿热的东西覆在她唇上,重重地碾过,让她心脏跳漏一拍。
章景暄掌心揽住她的后背,慢慢阖上眼。
少女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吃了块微弹的豆腐,他轻缓又有压迫感地在她唇齿间触碰,尝到溢出来的、不知是谁的津液的濡湿。
怀里的人下意识一缩,似是巨大的惊吓,想要后退,却被他温和地揽住,不叫她退开。
他轻缓地、克制又用力地在她唇间流连。
冬祀盛典明日就开始了,今夜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零嘴,熬夜过冬至,可寂冷的冬夜街巷一隅,他与她在安静地接吻。
片刻,章景暄轻轻偏头,追吻她的嘴唇。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接吻,或者说是强吻。
冬日的夜晚是极为难熬的,寒冷,孤寂,遍地枯木荒枝。并非好时机,也并非一个好地点。
甚至可以说发生得荒唐,让人措手不及。
若无意外的话,他今日本该在一次又一次的返途中,平静又决绝地离去。
可这个世间是无法对命运论公道的,就像很多事情几乎不会发生。譬如清奚镇上的木机蜻蜓不用内力催动也能飞来京城,譬如南塘寺溪流上面结的一层厚冰直至盛夏也化不开,譬如章府祠堂的佛像金光显灵,譬如他为人雅正高洁不卑劣,对她的心思至死都清清白白。
于是,他的爱比恨先做出回应,是他动了心。
不知是何时开始,也不知它存在了多久。
当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需得承认,它其实早已牢牢地扎根在那里。
爱恨本该压抑在心底,而上天却偏偏要将它种在土壤里,肆意疯狂地吸食他的骨髓与血肉。
就这般任风吹,任霜欺,任凭它滋长。
第58章 “你养的兔子很好,也很乖。……
薛元音只觉得心脏急促得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分明是寂冷的寒冬,安静的深夜,却让她耳畔嗡鸣,心跳如擂,甚至浑身都泛起热来。
直到她嘴唇上传来用力碾过的触感,以及一阵温热的濡湿……意识到章景暄接下来想做什么,她从震惊懵然里回神,猛地将他推开。
对上章景暄有些幽深的目光,薛元音脸颊如火烧,像是羞赧又像是气急败坏,道:
“章璩!你给我清醒点!你这是在做什么?!”
章景暄眸色稍暗,听她这语气,很快又有点微微恼意,冷冷道:
“怎么?能接受柳旻言亲吻你,轮到我就如此抵触?”
薛元音简直被他气得要死:“你简直莫名其妙!净是些不讲道理的好胜心作祟……”
章景暄扯了下唇角,她居然以为他是好胜心作祟?
他身形贴得很近,一只掌心垫在她的腰背部后面,另一只手擒住她的下巴,俯身径直吻上去。
唇瓣相触,他轻轻偏了下头,阖上眼,呼吸拂在她面颊上。
薛元音微微一僵,旋即剧烈挣扎起来,然而他攥着她下颌的力道极大,又倾身曲腿抵住她的腿,用力掐住她的腰肢,整个几乎是禁锢的姿态,让她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地承受着。
然而他吻得极重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温柔,让她恍惚觉得……他好像也在心疼她。
薛元音甚至能看到章景暄白玉似的面庞上睫毛浓密又纤长,就在近在咫尺的位置。
她脸颊上宛如火烧,终是放弃了抵抗,轻轻闭上眼。
章景暄感受到她没再反抗,探出舌尖去撬开她的唇腔,她在这方面经验为零,哪能是他一个及冠男子的对手,几乎立刻就被他得逞。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了下力,在她分出心神的刹那,去勾她柔软的舌。
大抵是从前没进行过此类动作,章景暄刚开始甚至算得上生疏,但男子大抵都有些天赋在这方面上,很快他就娴熟起来,让薛元音几乎无力招架,狼狈地吞着不知谁的津液,喉咙间发出一声轻哼。
薛元音感觉到章景暄压着她的腿愈发用力,分神了一瞬,听到他的呼吸渐重。月光从桑树的树冠中漏下来一点银辉,她终于清醒几分,用力将章景暄推开。
他终于松开她的唇,退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眸,压着眸底几分深色。
薛元音脸颊滚烫地瞪着他,羞恼得整张脸都绯红,胸口一团火气烧起来:
“章!璩!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章景暄望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清润嗓音难得带着恶劣:
“谁能猜到针锋相对的你和我瞒着别人在树下接吻?你说,这要是被路过的人瞧见了,会怎么想我们?”
薛元音脸上红晕霎时间褪了些,顾忌着街巷上恐有人窥见这一幕,压着嗓音咬牙切齿道:
“你!你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章景暄没理会,握住她的腰肢推向马车。临头被薛元音拽了一下衣襟,他一只手护在她后背上,与她一起双双跌进马车里。
长凳与案几之间狭窄的空隙中,章景暄与她的身子交叠着挤在这里,马车纵然宽敞,但两个人也很难施展开。
薛元音眼前一晃,被压在底下,左右瞥了眼,在这处地方,她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出去的余地。
章景暄扯了张凳上的薄毯给薛元音垫在后背下面,隔开冰凉坚硬的马车地板,将手慢慢抽了出来,顺势撑在她身侧。
薛元音感觉脸颊热了起来,心跳鼓噪得极快,一时分不清是恼火还是旁的情绪,道:
“你、你今晚好奇怪,莫不是吃错药了……”
章景暄清润眸色渐尖深暗下来,俯身再次亲在她唇上,指腹摸索着解开前襟,缓缓贴至她的腰腹处,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答应我的皮肉生意,总是你在占我便宜,甚至将我上身看光,貌似不太公平吧?现如今,总该轮到我收点利息……”
不顾她欲要挣扎的动作,他俯身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掌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而后缓缓往上摩挲而去。
薛元音下意识要挣扎,谁知他的掌下的掌控欲极强,掐着她,叫她几乎动弹不得。
寂静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不禁变得急促,她感觉到他在腰间摩挲的力道,让她浑身都发痒。
“章景暄,你……”
她又羞又臊地去推搡他,他离开她的唇,反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往上举过头顶,又低唇去吻她的锁骨。
细细密密的力道,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欲,章景暄唇齿用力,片刻后抬起头,赫然看到一片红印。
他想在这里留下吻痕,烙上他的印记。
章景暄再次低下头,去加深吻印的颜色。
他离开她的锁骨,一只手掌将她禁锢住,另一只手继续起来,慢慢摸索到背脊上的系带,他微顿,而后轻轻挑开。
薛元音感觉到自己的小衣一松,身形微僵,那温热的掌心如游鱼般趁势游入,轻缓又强势地继续往上走,几息间便抵达了目的地,整个儿地抚住了。
上次虽然也是如此,却是隔着一层小衣,也没如此强的压迫感,这次却仿佛禁锢一般,她左右都逃脱不得。
不仅如此,章景暄的动作几乎毫不客气,明明衣裳未揭,他却精准地捻住了兔子一双红红的眼睛,垂眸望着她一双羞得四处躲闪的眼眸,忽而笑了下,哑声说:
“你养的兔子很好,也很乖。”
薛元音脸颊瞬间滚烫,耳廓漫上绯红,挣扎着曲膝去踢他:
“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下流的话啊!”
章景暄膝盖将她乱蹬的腿压住,掌下动作愈发放肆起来,哑声说:
“我是第一次说这般下流的话吗?上次不就听过了,还没能适应?”
薛元音觉得羞耻,微微发痒之下似乎又涌出什么别的感觉,平生未有过这种感受,格外不适应,却隐隐能意识到这是什么……
正因如此,她内心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竟然也生了那种念头,整张脸都红透。
章景暄忽而指腹用力,让她身子一颤,没忍住惊叫一声。
察觉到自己方才一瞬变了调的声音,她几乎羞愤欲死,紧紧咬住嘴唇。
章景暄眸色幽暗,某些反应哪怕念了静心诀也压抑不住,他克制着心底几分微渴,视线落在少女的面颊上。
白里透红,害羞可爱,一双荔枝眼不停地躲闪……原来她动了念头后竟然是这副模样。
他松开了她,往下移动,摸索到她袄裙腰处的绦带解开,层层裙裤堆叠之下触及到什么,微顿,轻轻捻动了起来。
薛元音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声音拔高道:“章璩!”
他他他、他到底在碰哪里啊?!他怎么能如此……
章景暄动作却愈发熟练起来,薛元音恨不得钻进地里,不停扭着身子躲避,而他宛如游鱼捕食般,用力又轻柔,却不放过她。
这股奇怪的感觉来得太猝不及防,让薛元音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再到拼命挣扎,而后轻轻发起抖,最后眼泪竟然落了下来。
仿佛开了闸,心中那些委屈一下子就倾斜出来,她眼眶和鼻尖都泛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章景暄微顿,抽出了手,指尖泛着晶莹。
他低头去吻她,想要安抚一二。然而小腹燥火盘桓不断,他纵是尽力压制着,带有灼热火气的力道也轻易卸不掉,仍然显得好似吻得很重。
薛元音还没注意到章景暄用力、难耐又极力克制的身形,眼泪无声无息就落了满脸,哪怕强忍着,也止不住哽咽,委屈得直哭。
偏偏喉咙口涩堵至极,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只觉得狼狈至极,别开了脸,闷声道:
“你其实就是在看我笑话。”
如此玩弄,如此让人羞耻。
章景暄不出意外被薛元音这席话气着了,但他看了她几秒,没说话,竟然将怒气强行忍了下来。
他身子撤开,却没离去,而是换了个位置,面想着她,揭开层层叠叠的裙摆。他看她一眼,用力攥住她,不顾她的惊诧和挣扎将之分开,旋即低下了头。
薛元音身子一颤,蓦地攥紧他的束起的乌发,闭上了眼。
冬日夜晚是安静的,马车里却暖和,她沉浮在他予她的潮雨里,咬紧唇瓣,努力不倾泻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眼睫半睁半闭间,想看点旁的分散注意力,却又被他唇舌的力道拽了回去,只匆匆瞥见马车窗子外欲落不落的那枚桐叶。
桐叶被冬日夜风吹得在枝头打旋儿,克制不住地抖动着。更深露重,它颤颤巍巍地凝出露水来,摇摇欲坠地挂在叶芯间,忽有一股风吹来,挟走了肥嫩叶子上的露水,卷入风口里。
……
夜空中繁星闪烁,不知漏刻走过了几轮。
……
薛元音指间蓦地用力,几乎是在掐着他的头发,同时夹紧了他的脑袋,不可抑制地抖了几下。
她睁开眼,像是溺水浮出的鱼,终于遇见清澈的倾洪,大口地喘着气。盯着深棕色的马车壁顶,她怔然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章景暄撑起身子,松开了她,抬头望过去,一双浅茶色瞳眸里带着尚未遮掩的浓浓晦暗。
没等薛元音有反应,他忽而倾身上前,去堵她的嘴唇。
薛元音连忙撇开了脸,并拢双腿系上裙带,身子歪向一边,恨不得躲进案几底下,羞愤得脖颈都漫上绯红,道:
“我不要!”
整个马车就这么大,长凳和案几之间更是狭窄,她纵是想躲就躲不开,章景暄径直贴上去,唇舌送入她口中。
薛元音被迫吃了一嘴的甜咸唾液,手忙脚乱地搡开他,臊得呸呸两声。
章景暄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你自己的东西怎么还嫌弃?”
薛元音觉得羞耻,绷着一张脸,裹紧大氅不想说话。
章景暄拿起案几上的凉茶,灌入口中,又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慢慢渡了过去。
待她不得不饮下茶,他离开她的唇,落在她脸上的泪痕上,吻进口中。
滚热吐息拂面,薛元音感觉到衣摆又灌了凉风,他探进来,去抓弄两只肥软兔子,喘得有些重。
就算他不说,薛元音其实也早就感受到了。
过了会,依旧是被硌着的感觉,丝毫不减消退,眼前的人似乎在极力地克制,清俊眉眼间染上几分昳丽的薄红,腹间肌肉绷紧,显然不太好受。
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什么……要不我帮你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摸索而去。
章景暄攥住薛元音的手,阻挡了她。
他放下她的衣摆,将她抱起来贴在怀里,克制着没动作。
在她投来的疑惑眼神里,他声音微哑地解释道:
“马车里没有备用衣物。”
薛元音听懂了,原来章景暄是怕弄脏一身,不好回去。
她在他怀里没敢动弹,耳廓微热,过了会,大抵是躁动的心情平静几分,她那点贼胆又回来了。
她觑他一眼,内心蠢蠢欲动,勾着笑小声说:
“章景暄,要不这样,你外裤褪一半,把那地儿露出来,等你到了时候……咳咳,你吱一声,我赶紧拿帕子来,保准儿能给你擦净。”
章景暄自然没应,等她又说了一遍,他压着那几分燥气,道:“你别在说了。”
稍顿,他紧紧贴向她的腰腹,去寻她的嘴唇含住。他喉结滚了一下,低低地微哑说:
“别说话,别动……”让他缓一会儿。
月明星稀,薄云遮幕。
马车案几上的漏刻滴滴答答地走着,不知多去多久,黑夜极是寂静,因此衬得章景暄袖摆间偶尔的轻微摩擦声格外明显。
薛元音努力把注意力从他那个旁物上挪开,脑子逐渐清醒,这几日遭受的委屈与他不明不白的冷落又缓缓漫上来。
她轻轻挣开章景暄的怀抱,走下马车,垂下眼,低声:
“你这收完利息了,也该走了。我也保不准我父亲何时会回来。”
章景暄也踱步走下马车,看着她,低声道:
“为何要答应与柳旻言的定亲?”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薛元音不喜欢他总是问这个,她又决定不了,如何能给他答案?
她垂下眼眸:“你不喜欢吃碗里的,总不能还占着,不叫我与旁人结亲吧。”
章景暄嘴唇紧抿,又攥住她的肩膀,低头强行去吻她。
薛元音气得一把把他推开,这会儿她清醒了,并不像刚开始那般糊弄,带着恼意:
“章景暄,你这是在做什么?!”
稍稍冷静了一下,她抬眸看着他,态度有些冷淡: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对我情根深种,所以不许我和旁人亲近吧?这个借口你自己相信么!”
章景暄唇线绷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晦暗的侵略性。
夜色完全深了,月华洒落下来,照亮了京城街巷。忽听几声窸窣,两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一盏盏明亮的孔明灯徐徐升入高空,在夜幕中盈盈微亮。
原来是时辰到了,该放冬至的孔明灯了。
两人彼此静默,僵持半晌,章景暄看向她,率先开口打破安静,嗓音有些低:
“明日酉时正刻,冬祀盛典在城南天坛开始,届时京城百姓会纷纷去观瞻盛典,薛府门房也会松懈下来。你在酉时前来朱月宫赴约,带上你喜欢的笔墨纸砚。”
稍稍停顿几息,他轻声道:“记得准时来,我再等你最后一次。”
第59章 作画(上)
直到章景暄乘马车离开,薛元音回到院子里,还在回想他方才那句话。
明日带上笔墨纸砚去朱月宫?去那里做什么?为何要带上笔墨纸砚?
他只叫她赴约,却并没有问她上次为何没赴约。
是猜到了她被关起来了吗?还是觉得根本不重要,懒得问?
他凭什么就觉得她一定能赴约?
薛元音脱下斗篷,径直瘫在床榻上,一边思考章景暄是何意,一边揉着自己酸麻的小腹和大腿根。
想到方才在马车里他对她做的事情,薛元音的脸颊又烧起来,她从来不知他怎么懂得这么多,风月情事间竟然还能有这样取悦女子的法子。
虽然他一开始似乎没找对地方,但后来舌尖摸索到了正确的位置,由缓至快,也不吝啬力道。薛元音回想那一瞬间攀上高点的滋味,像是经历了一场热烈迅疾的烟花,整个人都酥软绷紧了,身子颤抖着根本不听指挥,源源不断地给出反应来。
待他的唇舌撤去,她才体会到从小腹到大腿根有多酸麻,好似那让人目眩神迷的愉悦感非要扩散到周遭部位才罢休。
以至于,薛元音如今事后回味,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贪恋的渴望来。她不禁联想到,若是真能睡了他,不知是何种快乐的滋味……
不能再想下去了,薛元音努力打住思绪,唤来拂珠备水。
待拂珠离开后,她关上门,扒下来衣领,揽镜照了照,只见锁骨处赫然红了一块,明显是吻痕。
薛元音有些羞恼,章景暄这回真的太过分了,居然这般大胆在她身上留痕迹,幸亏她平日里不让下人帮忙沐浴,不然岂不是被旁人看见了?
她褪去衣物,一点点剥光,扯下贴身的小裤,忽然瞥见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目光久久凝在那上面。
那片水渍……天爷啊,这贴身的雪白小裤竟然湿了一半!!!
薛元音虽然说不上来它具体是何物,但也隐隐意识到那是打哪儿来的,烫手似的把小裤团起来,急忙塞进地上的一堆脏衣物里,犹嫌不够,又拨弄凌乱了些,直到看不出哪件是哪件,她才掩耳盗铃似的舒口气。
这也太丢人了……
薛元音咬紧嘴唇,把自己泡进浴桶里,脚趾蜷起来,两手掌心捂住脸,用水给自己降降温。
当时沉浸在情绪上头里,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冷静下来方觉羞耻得很。不过是被伺候了一回,她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薛元音不欲再想下去,尽力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开,去思忖那句话的含义。
章景暄叫她赴约时带笔墨纸砚?带这些能作甚?
难不成是……作画?
薛元音往自己身上抹皂荚,脑海里忽然隐隐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皂荚哐的一声掉在浴桶里,迸溅出水花,甚至险些失手打翻旁边另一个备用的浴桶。
他莫不是答应了给她画裸体画吧?
这个猜测让薛元猛地兴奋起来,期待与紧张的情绪几乎是立刻在脑海里炸开,她匆匆沐浴罢,囫囵擦净身体裹上寝衣,克制着激动,赤着脚在东次间和西次间到处走动,翻箱倒柜去寻找上好的墨宝和纸张。
若她猜测为真,那这回就算是再被薛昶发现打一回,她也认了!
章景暄那漂亮有力的身躯,她一定要完完整整地画下来,拓印到纸张上!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夜幕中有不少孔明灯徐徐升起,照亮了夜空一隅,薛元音联想到章景暄今晚颇为怪异的行为,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肯定是内疚了!觉得是他的原因才导致她被鞭打背部又被扇脸,所以又是用生疏的唇舌功夫伺候她,又是答应给她作画。
至于他频频来亲吻她?
薛元音揣摩了下,章景暄连她有没有被关起来都没问,想必并不太关心她的状态。
他应当是得知了她与柳旻言走得近,男性骨子里占有欲作祟罢了。
接吻而已,他早在小苍谷就亲过她了,也没见他对她动情。
薛元音不想再整日琢磨章景暄的想法了。
索性把他当成一个皮肉伴友,一个泄欲工具,不再把自己搞的难过丧气,心神不宁。
她将上好的笔墨纸砚放进匣子里,拾掇妥当,心情不错地躺在床榻上。
若真是他答应了当她的裸体人模,那下次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既然如此,看在他付出如此代价的份上,她就好生谋划一下,明日悄悄出府,去朱月宫一探究竟-
章景暄回到章府时已经亥时末了。
府邸的人都睡了,静悄悄的,只剩一些护卫和仆从值夜。他迈步回到瞻云院,怀舟替他备水后退了下去。
他进了净室,褪去衣物,低头瞥了一眼,而后移开视线。
小公子方才在她怀里苏醒来,极是精神,眼下已然趴伏回去,蜷缩成一团。
似乎也是喜爱熬夜,将将才睡去。
待沐浴更衣罢,章景暄走出来看一眼漏刻,已经快至子时了。
他生平鲜少睡这么晚,就算熬夜,几乎也都是因为公务缠身。但今日却不困,甚至清明异常。
他束起微微湿润的头发,披上氅衣,踏着月色往外走。
冬日的景象是萧条的,就连银月洒在青砖上,淡淡的,温凉的,带着一股枯败颓靡的气息,瞧着没什么生机。
章景暄踏出廊庑,走过亭台和水榭,最终停在章府祠堂前。瞧一眼上方威严肃穆的牌匾,他收了目光,轻轻迈步进入祠堂里。
章府祠堂里总是萦绕着一股沉香味,他通常不喜这个味道,太沉,太厚,故而时常嘱咐怀舟给他的衣物熏上松木香。
但现在,闻着这股令人精心凝神的袅袅沉香,却让他难得心浮气躁,无法平静下来。
在说出今晚那番约定之前,章景暄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答应如此荒谬的条件——当她的裸体人模,被她一寸寸地地描摹下来。
他清楚地知道,他正在一步步背离自己的初心,看着自己在不可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却甘之如饴。
半晌,章景暄摸出一枚眯着眼睛、慈悲而笑的小金佛。
供台中间有个小金龛,却不知能不能承受住金佛的重量。他仿佛未察,轻轻将小金佛放在原先那只小金龛的凹框里。
恰在此时,皇宫方向遥遥有钟声敲响,是冬至子时到了。钟声厚重悠远,一下又一下地在皇城里回荡。
小金龛内部有暗纹,凹凸不平,那枚小金佛被人搁了上去,却没放置稳当,连带着金龛一起从高高的供台上倾塌下来。
正如那始料未及的动情一般,章景暄也未曾想过金龛承会受不住金佛的重量。
在他静静投来的目光里,它重重地往下坠落,在厚朴钟声响落的同时,如同既定的命劫,轰然碎裂-
次日是冬至,后半夜下了场小雪。
薛元音昨日睡得晚,等起床已经是中午了,穿好披风起来,看到窗外屋檐上挂了层白霜。
仆从们正在院子外扫地,将积雪扫走,留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道来。
错过了早膳,薛元音午膳吃了一碟饺子。看到蒜碟,她没吃,叫小丫鬟撤了下去。
薛府没有需要请安的长辈,薛元音很悠闲地躺在软榻上,由拂珠帮忙给她快要褪去红肿的脸颊敷药。
本来她还盘算着怎么瞒过门房溜出去,谁知薛昶中午回来一趟,把她叫去前院,关上门,仔细嘱咐了些事情,并留下一张皇城地图,沉声道:
“此计划关乎今夜成败,你仔细看完,记住路线,看罢立刻烧掉。”
薛元音心情尚可,收了地图后多关心了他一句这些时日在忙什么,得到的答案是西羌边疆有些骚动,跟冬祀盛典撞在一块,两厢同时处理起来颇有些焦头烂额。
薛元音没追问,只哦了一声。
等薛昶一走,薛元音拆开看地图,看罢,攥着地图半晌,面无表情地烧掉。
她回屋补了个午觉,待懒洋洋地起床,一瞧漏刻,已经过了未时正刻。
太阳从云层冒出来,把地上的积雪晒得化了些,泛着莹润的光亮。
薛元音推开窗子欣赏了一会雪景,吩咐拂珠去备水,拂珠有些惊讶她这个时辰沐浴,但也没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薛元音关上窗子,转身回屋里,打开木橱,挑选着傍晚赴约要穿的衣裳。
毕竟是算得上隆重的私下邀约,她将要画出自己第一幅压箱底的画作,不想打扮得太寒碜。
挑来挑去,难得选了一身夹竹桃粉色的袄裙,配了碧色首饰,粉绿交映,熏上香囊,俏丽生姿。
沐浴罢,她绞干头发,穿戴衣饰,又让拂珠给自己挽发。
拂珠问道:“姑娘傍晚要偷溜出去吗?”
薛元音笑容消减了几分,却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淡声说:
“今日中午薛昶来了一趟,允许我傍晚出府了。”
拂珠惊讶,多问了一句:“为何如此突然?不是不让姑娘参加冬祀吗?”
“不是让我去冬祀,是豫王殿下今夜交给了我旁的差事。”
薛元音不想多说,移开了话题:“帮我看看发髻挽好了吗?”
拂珠注意力被移开,继续给她挽发。
待穿衣打扮好,薛元音站在菱花镜前照了照,镜中人宛如荷花初开,又像是在白雪中盛开的春桃,鲜妍动人的漂亮。
她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都甚少穿粉,觉得太俏,但今日是冬至,京城颇为热闹,她若不隆重些难免辜负这氛围。
薛元音转了下裙摆,暗自满意,这身衣裳不至于让她到时候落了下乘。
待略略用个晚膳填饱肚腹,她瞧了眼时辰,已至申时末,她该出发了。
冬祀也快该开始了,街巷上百姓纷纷往城南天坛赶去,想要在天坛阶下抢个好位置。
多少年难得有一场这般盛典,让他们底层百姓也跟着沾光,同享恩圣。
正如章景暄所料,薛府门房果然松懈几分,但薛元音中午正好解了禁令,不需要悄悄溜出去,可以走大门。
她检查了下自己的包袱,里头装着一个匣子,放着她昨晚精心挑选的笔墨纸砚。
凝眸打量片刻,她往里面添了一双护腕、护膝和一个护心甲,又将薛昶留下的带鞘短刃放进去。
短刃极为锋利,是薛昶的珍品,在今夜这么重要时刻,他才舍得借给她用一用。
确认都收拾妥当,薛元音背上包袱,走向大门。
没料到门房拦住了她,看了一下漏刻,道:
“大小姐,侯爷说等到冬祀盛典进行大半,戌时末才能放您出去,如今才申时末,您提早了两个时辰。”
薛元音早有说辞,拿出薛昶留下的短刃,道:
“我手里有父亲的信物,以防临时出了状况,故而提前出发。今夜是豫王殿下的重要关头,若有闪失,你可担得起?!”
门房看到那柄短刃,确实是跟着侯爷出入过沙场的武器,非紧急关头不开鞘。
门房面露愧色,给她让开路来,笑道:
“大小姐,是小的糊涂了!您快去吧,莫要耽搁了豫王殿下的大事。”
薛元音点了下头,走出薛府。
甚久没出过府门,只见京城街巷上张灯结彩,迎接祭祀神的味道浓厚,到处都是自由的空气。
薛元音先往薛昶中午好交代的路线走去,走到一半,她身形轻移拐至小道,去往朱月宫。
冬日黄昏来得早,方至酉时,天色就微微暗了,整个朱月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天幕中,清冷巍峨,雕梁鎏檐,波澜壮阔。
薛元音站在朱月宫大殿正门前,被扑面而来的气势震慑了几秒,再定睛一瞧,大殿朱门是虚掩的,缝隙里漏出晦昧的灯影,丝丝缕缕的地龙暖气拂出来。
薛元音感到一股兴奋和忐忑,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几乎震破耳膜。
稍稍定神,等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逐渐落地,她登阶推门而入。
朱月宫的大殿里是陈列有序的书架,占地颇大,一眼望去堪比一个小型校场。
各类市面已经寻不到的书册、典籍或是残卷,在此处都能找到,可见藏书量丰厚。
在侧面开着窗子,不显昏暗,但殿内墙壁边的雕花支柱上的罗纱宫灯仍然是点燃了。
她没瞧见章景暄的人影,寻着亮起的灯往里走,来到偏殿。
打开偏殿的门,里面是宽敞的书房,里侧有一张书案,横着几列书架,还有一个纵向放在墙壁前的博古架,上面摆了些珍奇玩物。
博古架后面墙壁上横挂了张字幅,画上写着“德厚流光”四个字。
侧殿连通偏殿,用一扇六面檀木屏风隔开,里面是典型的寝居,但床具整洁,案几干净,不像常住的样子。
薛元音忽然听到前方门扉后面传来隐隐的水声。
她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章景暄……正在沐浴吗?
第60章 作画(中)
薛元音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前走了。
门扉里隐隐水声传出门外,在寂静的大殿中声音愈发明显,像是在暗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又像是某种欲掩弥彰。
要说她来的路上还没法肯定是不是作画,这会儿几乎能断定了。
不然他好端端的沐浴干什么?还特意挑选她赴约的时间。
门里水声断断续续的,像小锤子一样在她心里挠来挠去。
不知他何时开始洗的,也不知他多久能洗好,但可以肯定的是,留给她做心理建设的时间不多了。
薛元音忽然有点紧张起来。怎么办?她现在装傻充愣还来得及吗?
等会他走出净室,她该说什么?
好巧,我是来作画的?
章景暄,你在沐浴吗?
朱月宫有厨房吗?你用晚膳了吗?
……
啊啊啊不行啊!说什么都好尴尬啊!!!
薛元音攥着包袱,僵硬地站在原地,寂静的屋子里,除了门内水声,就是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的声音。
她暗暗唾弃自己,这也太没出息了吧!要当裸体人模的又不是她,她在这里紧张什么?
要紧张,也该是章景暄紧张才对。
不过,看章景暄以前在椿桂巷子里神态自如地拨开衣领的模样,好像蛮从容的……
薛元音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但还没等她做好思想准备,门扉内的水声就停了,紧接着传出细细簌簌的穿衣声。
片刻后,门被缓缓打开。
薛元音的心提到嗓子眼,却看到章景暄一身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就连皂靴都穿好了,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怎么这副打扮?”
倒不是说他不该穿衣袍,而是他不应该穿点容易脱的衣裳出来吗?不然等会还没开始画,他光是褪衣就要褪半天。
章景暄的头发还未束起,半湿不干,所幸大殿地龙烧得很旺,穿单衣也不觉得冷。闻言,他看向她,目光在她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衣裳上顿了一顿,才道:
“我应该是什么打扮?”
薛元音静默一瞬。
难不成是她想岔了?那他让她带笔墨来,是要教她丹青?
章景暄走近了她,站在她身前,身上还笼罩着沐浴罢的淡淡热气。他忽而低下嗓音,道:
“觉得我不该穿这么齐整,等会好脱衣?”
薛元音被他说得脑袋一瞬空白,脸颊发烫地道:
“你、你就是故意戏弄我!”
她憋了一秒,故作淡定地说:“难道不是吗?你邀请我来朱月宫,还特意赶在这个时间沐浴,不就是想给我当裸体人模吗?”
章景暄没否认,道:“笔墨纸砚带了吗?”
薛元音攥了下包袱,镇定道:“带了。”
章景暄在她胳膊肘弯处鼓囊囊的包袱上扫过,顿了顿才收了视线,淡声道:
“怎么作画,想好了?”
薛元音一时没答上来,她没想好,确切的说,她都没想到章景暄会答应这个荒唐的要求,以至于她从没想过该叫他摆什么姿势,该怎么画、又在哪里画下来。
但是又不能露怯,不然章景暄看出来她的紧张,指不定就反悔了。
薛元音镇定自若地在四周打量一圈,最后指向偏殿,道:
“就在书房吧,地方宽敞,灯盏也足。”
章景暄目光落了过去,博古架前面确实有一块宽敞空地,还有个矮塌能用来坐着歇息,他随意地点了下头,望了薛元音一眼,似有深意地说:
“书房重地,选在此处……原来你是个重口味的。”
薛元音愣了一下才听懂什么意思,在书房画裸体画,确实禁忌感有点强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容不得她反悔,薛元音硬着头皮,嘴硬道:
“寝居里太单调,背景不好看,不如书房里更有韵味。”
章景暄似是有点想笑,最终敛了唇角,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那就去偏殿。”
他率先迈步走过去,神态淡然,步履从容,似乎没有丝毫的紧张,薛元音也不想被看扁了,紧跟其后来到偏殿。
偏殿是书房布置,薛元音停下脚步,在此地四处睃巡起来,正前方是个博古架,透过博古架的格子往后面墙壁上看,能窥见那副大气磅礴的挂字。
薛元音不禁点了下头。
此景不错,若是将之画下来,再将裸体俊男塞进去,那就更完美了。
想到此处,薛元音控制不住地去打量章景暄,他身形颀长,背脊挺拔,好一个金质玉相的温谦公子,正静立在博古架旁边把玩着一串佛珠,等着她做好抉择。
佛珠是朱砂红色,与他白如脂玉的修长手指很是相配,好看得很。
就是这只手,昨夜在马车里轻轻捻动她裙摆底下的果核……
薛元音脸皮一烫,连忙清了清嗓子,试探性道:
“既然是我作画,我想让你怎么摆姿势都可以?”
章景暄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把佛珠戴好,似笑非笑道:
“按理来说是如此,但我做不到的姿势不可以,侮辱性太强的姿势也不可以。”
薛元音道:“你举个例子呢?”
章景暄抚摸着手腕上的朱砂佛珠串,缓缓转了转,道:“比方说倒立,我做不到。再比方说……”
他稍顿,淡声道:“让我摆出自渎的姿势,也不可以。
薛元音脸皮又热了一下,心里想着不要再继续问了,可惜嘴皮子比脑子反应更快:
“你自渎是什么姿势?”
章景暄看她一眼,眸色有一瞬深暗,似笑似不笑道:
“你说呢?”
薛元音:“……”
那就是门户大开的姿势不行呗。
她干巴巴地哦了声,莫名觉得有些可惜,掩饰性地挠了挠脸,又觉得这个动作显得她手足无措,硬生生把手放了下来。
思忖片刻,薛元音指了下博古架,道:
“那不然在这里?空间宽敞,能摆得下画案,用博古架和挂字当背景也雅致。”
书房内有个软榻,正好可以挪过来。
作画起码两个时辰,站着的话太累。这个软榻坐着刚刚好。
章景暄打量一眼,没有意见,他自然不可能站两三个时辰。
摆好软榻位置,薛元音示意章景暄先坐上去试试,他依言靠坐在软榻上,锦袍之下的两双腿随意放那儿一放。
薛元音站在软榻前面端详,其实也没什么姿势可摆,站着累,坐着又不能门户大敞,那就只能斜身靠坐着。
不过这样也很好看,章景暄这身矜贵气度无论怎么靠坐都不难看。
薛元音有点纠结,是身子往左斜还是往右斜呢?
她让章景暄依照自己所言变换坐姿,选定好之后,她又开始纠结他两条腿的摆放。
搭腿还是不搭腿呢?
她让章景暄各试一遍,他现在穿着锦袍,什么也看不出。
最后她怀揣着某种小心思,选定两条腿自然分开的姿势。
又看到软榻是凹陷的,薛元音为了不让他腰后悬空,也是为了维持姿态好看,又去寝殿拿了帛枕给他垫上。
薛元音不知道自己如此忙活,到底是为了等会作画好看,还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她也太纠结了吧,真是要命啊!
不过——
薛元音打量章景暄一眼,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她看着他随意搁在腿上的胳膊,苦思冥想了一会,灵光一现,去书架上随意取了本书拿过来,道:
“你捧一本书试试。”
等章景暄接过去,薛元音又指挥他调整姿势,举起书卷来读太费胳膊了,若是放下来书卷低头读,时间久了脖颈会疼。
她让章景暄试来试去,最后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法子行不通。
那怎么办呢……
章景暄扔开书卷,看向屋子远处的书案,抬手指了一下:
“你去把桌上的青瓷油灯拿来。”
薛元音不明所以,但是照做,走过去把油灯拎了回来,问:
“然后呢?”
章景暄抬手示意了一下:“放你在左手边的雕花台柱上。”
薛元音顺着他所说的扭头看去,在她的画案左边不远处有一个细长的雕花台柱,原本没放东西,现在正好能用来搁油灯。
她将青瓷油灯放上去,章景暄斜靠坐在软榻上,油灯正好处在他的对面,散发着盈盈微光,照亮此地一方天地,也在他俊逸的面颊上落了淡淡辉泽。
章景暄右臂手肘随意地搭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歪着脸倚靠着软榻榻背,目光落在青瓷油灯散发的微光上。
薛元音眼前一亮,当即抚掌:“对对对!很好!就是这样!”
好一个清俊矜贵的公子哥,像是刚散值回家,靠坐在软榻上歇息,又像是在看向对面正在等自己散值的新婚夫人,温润清冷的眉眼被灯火照出些许柔和,闲适里凭添几分懒散。
一个包含色情意味的事情,竟然被他硬生生转变成艺术画面。
不愧是章景暄,不管做什么事儿都是个中翘楚,包括给人当裸体人模。
姿态确认摆好,那么接下来就是作画了。
薛元音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好紧张啊,要画章景暄的裸体画了!
她要亲眼目睹章景暄褪衣了!
根本无需多言,她仅仅是抬眸和他对视了一下,还没想好说什么,章景暄就从软榻上站起身,抬手覆在腰间,开始缓慢地解腰封。
薛元音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逆流到头顶,让她心脏狂跳,口舌发干。
天老爷啊!
居然不是在做梦,章景暄真的给她当裸体人模了!!!
这也太刺激了吧!不敢想象等下会是多么香艳的画面?
薛元音有点冷静不下来了,只听寂静大殿中,他的玉革腰带啪嗒一声落地,让她心尖也跟着一颤。
她突然开口喝止道:“等一等!”
章景暄动作一顿,抬眸望来,平静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嗯?反悔不想画了?”
“不是。”
薛元音瞥了眼外面渐黑的天色,故作镇定地说:“我就是想问你,不需要再准备准备吗?比方说,你晚膳用过了吗?等会要画两三个时辰,你不能再去做旁事。”
“多谢关心,不过我用过了。”
章景暄深深看她一眼,说罢,解开了鸦羽色外袍的盘扣。衣料是用的织金丝锦缎,里面用细密阵脚绣填一层兔绒,极为保暖。
殿内地龙越烧越旺,就是防止等会褪尽衣物会冷,他把厚绒外袍脱了下来,扔到远处的案几上,又脱下靴袜、乌绸外裤,也扔到一边。
身上只余丝绵中衣和罗裤遮挡,衬得肩膀宽阔,而腰肢劲瘦,如挺拔的松竹。
仍是觉得热,他又解开中衣的系带,将它敞开。
薛元音也发觉大殿内地龙的温度在攀高了,她额间沁了层薄汗,一想到要忍两个时辰,实在是热,她索性也把外衫衣襟敞开了。
所幸里头穿着绣有荷花纹的中衣,是粉色的,能够外穿,不算不雅观。
看到殿内角落备着一盆冰盆,她端了过来,放在画案底下。
章景暄等会浑身赤裸,温度刚好,可她穿着衣裳热啊,姑且靠冰盆降降温。
见章景暄已经开始脱中衣,马上就要露出里衣来,薛元音的心脏急促跳动起来,她脚尖不停地点着地板,动个不停来缓解紧张,最终再次从画案前站了起来:
“等一等!”
没等章景暄出声询问,她轻咳一声,说:
“等会要在软榻上坐两个多时辰,你要不要去趟恭房?”
章景暄脱中衣的动作一顿,轻轻抬了下眉,道:
“我没有淋症,暂时不需要。”
薛元音眼睁睁看着他把中衣脱掉,只剩一层里衣。
里衣透白及膝,隐约可见他上半身的薄薄肌肉在衣料下面起伏,再往下是一层白色罗裤,挡住了胯间光景,瞧不清晰。
她左手扯着右手,然后右手又扯着左手,紧张地直冒汗,鼓起勇气大声说:“等一等!”
章景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穿着雪白里衣和罗裤,身形却不显单薄,他抬眸看过来,眉梢轻轻一挑,道:
“怎么了?”
薛元音紧张地要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这么从容啊!不对,他一定是在故作从容!
她佯装热得慌,手掌扇了扇额头,看似一脸冷静,实则紧张得要命,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一个暂时逃避的借口:
“我有点渴,你等会再脱衣裳,让我先去喝点水。”
章景暄示意了下侧殿:“那边有茶。”
薛元音去侧殿倒了盏茶,猛灌一大口才解渴,在侧殿缓了缓,直到略微冷静了,她才折返回到画案边。
章景暄抬手覆在里衣的系带上,隐约露出里面流畅的肌肉轮廓。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故意一般,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薛元音看着这一幕,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紧张好紧张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眼见章景暄手指拨弄衣带,正在慢吞吞地解开它——
“等一等!”
她突然开口打断他,“我方才没喝够,我还要去喝口水!”
话罢,她再次跑回侧殿,又灌了一盏茶下肚,待回来时,已然平静下来,道:
“你脱吧。”
章景暄抬手解开里衣系带,胸膛和腰腹上的薄薄肌肉露出来,胯骨上的线条蜿蜒着没入罗裤里,隐隐透出里面亵裤的轮廓。
他解衣带的动作很慢,也不知是不是刻意这么慢,却看着让人心慌意乱的。
“等一等!”
薛元音第三次叫住他,控制着自己不移开目光,心口怦怦地跳,道:“我还要去趟恭房,你得等我片刻。”
她觉得自己有点心虚过头了,故意直视着他佯作平静,章景暄回视过来,温润清浅的眸子带着某种莫名情绪,似乎已经看穿了她。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再脱衣服,坐在软榻上歇着等她,颇好脾气地点头:“行,你还有什么琐事,一并收拾妥当再来吧。”
薛元音镇定地应了声好,去寝殿转了一圈,却只净了个手。她站在寝殿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但绝望地发现,她似乎平静不下来了。
没办法,章景暄以前总是不让她看见那处,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似的,一直吊她胃口,引得她兴趣愈发浓厚。
一想到等会他要脱光衣裳,薛元音就感觉兴奋和紧张一齐涌来。
她暗暗唾弃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没看见章景暄这个即将要裸体的人都没有什么异样吗?
磨蹭了一会,薛元音终于回到书案边坐下,摆好笔墨纸砚。
看着对面软榻上里衣敞开,露着胸肌和腹肌,下半身只穿着罗裤的章景暄,薛元音打量了眼他的坐姿,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还没仔细思量,一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章景暄,你等会双腿能再分开一些吗?”
章景暄正在捻动手腕间朱红色的佛珠串,闻言动作一顿,眼眸微微幽沉地看过来,似笑似不笑的模样。
薛元音镇定自若地回视他。
章景暄看着她,缓声道:“你想要分得多开?”
薛元音被他说得又紧张起来,还有点心虚。
她其是想让他门户大敞的,毕竟她想作画就目的不纯,这物什的模样对她的吸引起码占了七成。若是被他双腿一挡,那作画还有什么意义?
但章景暄此人看似温和,实则骄矜高傲,让他以门户大敞的姿态对着她的画案,那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羞辱,他定然不会同意的。
薛元音仔细措了下辞,小心翼翼又含糊其辞地道:
“既然要作画,那必然要把人模全身上下给画全了,缺个什么部位都显得不够完整,画作就不够美观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章景暄扯唇,轻哂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懒得答话。
薛元音怕他突然反悔,没敢再得寸进尺,咽了下吐沫,镇定地说道:
“我准备妥了。”
章景暄看她一眼,从软榻上站起身来,侧身对着她,脱掉里衣,搁在案几上,露出精瘦漂亮的光裸的上半身。流畅肌肉线条在他身上蜿蜒起伏,真是极为养眼。
而后,他的双手慢慢搭在腰间,摸到罗裤的边缘。
薛元音攥紧手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到嗓子眼。
章景暄指尖往里探了探,罗裤和亵裤一起捏住。
安静的大殿内,画案后面那人的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看起来非常淡定,却按捺不住眼底的兴奋和紧张。
眼神直勾勾的,目的也太明显,堪称昭然若揭。
章景暄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地低眸瞥了一眼。
那物什还在安静地伏在胯间,微微鼓起弧度,尚无动静。
希望它等会能听话些。
他没再等待,将身上最后的衣物都扯掉,扔在旁边案几上,而后转过身来。
通体赤裸,全身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