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画(下)
章景暄的身上终于再也没了遮挡,全部得以窥见。
薛元音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团正在蛰伏的鼓囊,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窥探,与想象中大有不同,它给她的感觉就是——有点丑。
他身上肤色白皙如脂玉,那处却大相庭径,可怖到也谈不上,但确实算不上多雅致。
她先前掌握时就感受到了它的可观,如今一见,更是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眼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让薛元音一时看直了眼,忘记收敛自己的眼神。
而章景暄像是没察觉她的目光,坐靠在软榻上,手臂搭在扶手边,双腿微微敞开,虽然没有如她所愿那么门户大开,但也没有刻意回避。
在薛元音的视角去看,虽然画不出全貌,但隐约可见其在安静地盘伏,比她预想的全然遮挡住的场面要好得多。
她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心想,章景暄没看她,应当察觉不到她在欣赏他的祼体。
她没忍住,在他没看见的角度,悄悄舔了下嘴唇。
大殿外面远处传来一声敲鼓的声响,是城南天坛冬祀开始了,大家奔赴向祭祀台,一睹祭祀盛会,在朱月宫偏殿里似乎都能隐隐听到城南祭祀开始的喧嚣声。
章景暄目光落在那盏青瓷油灯上,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这个场面,在他答应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极为平静的,虽然被她看见的一瞬间便有了意动,但静心决帮他稳稳克制了下来。若不出意外,整场作画中,他都可以很好地克制。
直到余光里她伸出红润小巧的舌尖,舔了下嘴唇。
章景暄喉结忽然滑动了下,动了动腿。
薛元音下笔的动作一顿,旋即看见了什么,脸颊猛然涨红了。
他、他竟然……
不是,这才刚开始啊!他这就那什么了,还如此嚣张……这可怎么办?!
薛元音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旁边的书案,结巴了下,道:“你、你……”
她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但想来他不会没感觉吧?于是含糊其辞地说,“我还没开始作画……你姿势变了。”
“知道。”
章景暄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等了片刻,作用甚微,静心决仿佛在一瞬间失效。
她的目光落过来,他的自制力便不堪一击,仿佛空气中的灯光都是无孔不入的椿药。
须臾,章景暄把手背放了下来,声音微微沙哑:“就这样画吧。”
他把手臂放了回去,双腿微微分开,摆好姿势,阖上了眼。
薛元音脸颊上仍然是滚热的,看了他一眼就立马挪开视线,眼神飘忽,心里直打鼓。
他这个模样,让她有些不敢直视了。她还是经验太不足了,这个场面,隐约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甚至她没想到,它会是个那么狰狞的家伙。
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公子正抖擞地支着脑袋,总不能不管了吧……
她不自在地道:“你先等我一下。”
旋即起身离开画案,进了寝殿翻翻找找,在橱柜里到了他放在这里的备用衣物,旁边有个白色寝衣。
寝衣是菱纱料,轻薄柔软,在灯下隐隐透着光。
薛元音把寝衣拿了出来,走到书房,看到章景暄仍然坐在那里。她走过去,视野直接撞上它,她仓促间眼神回避了一下,耳垂微微发烫地把寝衣扔过去,道:
“给你。”
章景暄看见寝衣,忽而有些莫名想笑。
她总是容易心软,没想到这回用在了他身上。
他将寝衣随意地搭在腰间,道;“好了。”
薛元音这才扭过头去,打量一眼。
寝衣轻薄,其实并不能完全遮盖,起伏的形状仍然隐约可见,但比方才那副小公子勾引人似的模样要好多了。
她心跳这才慢慢降下去,走到画案边重新坐下,想了想,蹩脚地夸了一句:
“你还挺有本钱的。”
章景暄扯了下唇角,没有答话。他再次阖上眼,不再看她。
薛元音稍稍稳定心神,终于在纸张上落笔。
大殿外头已经昏暗下来,但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她专注作画之时,便慢慢不再分神给旁物,那道始终灼灼落在章景暄身上的视线终于淡去一些。
他缓缓睁开眼,落在她专注低眸的眉眼间。影影绰绰的灯火就在她旁边,将少女清秀灵动的五官衬得有些模糊。
章景暄目光停在她身上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他亲手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了她,在这场打破底线的默许里。
他并未明说,然而她向来聪慧机灵,却没有想到此次作画的潜台词。
……
时间过得过快,像是隔绝了冬祀盛典的热闹,转眼就过去两个时辰,殿内无人讲话,唯有她墨笔落在纸张上的梭梭声。
薛元音特意空出他最隐秘那块区域,其他地方都勾勒完毕,甚至特意用朱砂笔把他白皙腕间的佛珠串画了出来。
最后她目光落了过去。
在她没刻意注视的时间里,它慢慢软了身子,可她这般看了过去,方才片刻的静心一朝被打破,小公子再次在她眼皮子底下扬起脑袋,还招了招手,似乎要从寝衣里探出来。
章景暄腰腹有一瞬间的微绷。
薛元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顷刻间就乱了,她攥了下笔杆,轻咳一声,打破隐隐旖旎的殿内气氛:
“我要开始画了?”
她没说画什么,但章景暄能够听懂,没答,算是默认。
薛元音大着胆子试探道:“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章景暄撇开视线不去看她,嗓音微哑道:“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薛元音道了声好,抬眸打量了下,一五一十照着眼前的景象描摹下来。
寝衣的皱褶有些凌乱,呈现出些许异样的鼓弧,披着寝衣的人似乎控制不住它,微微抿住唇,正在忍耐着什么。
她将它们逐一落在纸张上,终于搁下笔,这厢从聚精会神里抽神,她方才察觉到殿外的京城街巷中响起的隐约的欢呼声,似乎是南郊传来的动静,百姓们庆贺祝祀官尘埃落定。
她耳力好,勉强听到“恭拜太子”等模糊的字眼。
薛元音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画卷上,这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画,笔触清晰,细节生动,若不出意外,将会是她压箱底的上佳画作。
她忽视脸颊的微热,佯装自己神态正常:“可以了,你穿衣裳吧。”
章景暄微微阖着眼,手背搭在眼睛上,露出腕间漂亮的朱砂佛珠,一时间没有起身。
薛元音还以为他没听见,从画案边起身走过去,道:
“章景暄,我画完了,你穿上吧。”
章景暄似乎这才听见,道了声嗯,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薛元音往下一瞥,不自在地移开眼,他似乎没感到异样,只随意地披上外袍,在腰间打了个系带。
前膛半遮半掩的,不像什么正经的模样。
薛元音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尖:“你的备用衣物在寝殿里。”
章景暄声音微哑,缓慢地回答道:“我知道。”
“那你……”
薛元音还想问他怎么没动作,是不是她站在这里他不方便,正想着要不要回避一二。
章景暄忽而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横着放在软榻上,倾身压上去。
薛元音眼前一晃,腰背撞在软榻的后榻靠上,紧接着身上覆来一个薄肌块垒分明的身躯。
视野倏忽昏暗,几乎盖住她眼前的光亮。
薛元音抬起头,对上章景暄微微暗沉的眼眸。
她心尖一跳,她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也对……薛元音有点心虚,毕竟叫他反复折磨了两个时辰……她还想着以后有机会睡他呢,万一给他提前憋出毛病可怎么办?
看在那幅画完美作好的份上,这次她姑且主动一回。
薛元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说:“章景暄,你的身材真好,平时真瞧不出来。”她是真馋他褪衣之后的样子啊!
话罢又偷偷觑了一眼,他身上未着寸衣,悉数展露在她眼前,当真是晃人眼睛的漂亮。
章景暄这个时候也不打算再遮掩,伏低身子,捏起她的下颌,哑声道:
“看到想看的,画到想画的。这回满意了?”
薛元音心虚地嗯一声,道:“那什么……我帮你吧?”
话罢她很自觉地往下摸索,半道被章景暄截住了手,他掩住眼底的暗色,攥着她的腿,还没他有动作,薛元音就一个激灵打断他,憋红了脸:
“别……别!那里不行!”
她等会还得去办关乎性命的大事,万一腿疼的走不动路可怎么办?
章景暄抿紧了唇,看了她一会,最后松开了手,把方才垫在腰后摆姿势的薄枕垫在她腰后,一手攥住她的肩膀,一手扶在她的后背处,而后俯下身来。
薛元音察觉到他贴过来,隔着她身上的衣料和一层柔顺的寝衣,小腹前渐渐生了热,像是烤了一块铁炭。
她微微闭了眼,复又睁开,稍稍仰头看去,眼前是他薄肌清晰的胸膛和脖颈,喉结在白皙脖颈间,随着他而起伏,本该是清冷而禁欲的,却因为用力克制而渐渐染上薄红,像是放纵堕落的妖狐。
薛元音强忍羞赧,模模糊糊地想,他就是个妖狐,不然怎会勾得她这般喜欢。
小狐妖分明与她隔着寝衣和层层衣料,却似乎烫着了她小腹的皮肤,寝衣轻薄,根本阻挡不住什么,她瞧得清晰。
因此在对上小狐妖正在摇摆的眼珠时,她被它不断蛊惑,眼眸飘忽又落回,身子忍不住地轻抖。
……
漏刻在殿内滴滴答答地走着,明月爬出云层,提示着时辰正在悄然流逝,已是深夜来临了。
都过去多久了……
他怎么还没好啊?
薛元音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向章景暄上方的脸庞,他似乎并不舒坦,微微蹙着眉,嘴唇紧紧抿着,攥着她肩膀的手极为用力。
她伸手挡了他一下,用力往上翻身,又被章景暄反压了回来。
他被迫停了动作,眉眼间忍耐着什么,喉音滚动着哑意,道:
“干什么?”
薛元音轻啧了一声,又是这样,每次她想压他一头,他总是阻止他,似乎他骨子里有些不引人察觉的强势,平时不显露,在这种时刻就格外明显。
她忽然道:“章景暄,你是不是更喜欢男上女下?”
章景暄眼眸微垂,沉着浓晦的暗色,一时没答话。
薛元音眼眸晶亮地看着他,脸还微微泛着红,心口砰砰跳着,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先前沐浴了吗?”
章景暄压着那股燥,道:“你不是看见了吗?”
薛元音重复问道:“洗干净了吗?”
章景暄道:“我有洁癖。”尤其要当她的祼体人模,故而更是仔仔细细地洗一遍。
薛元音道了声“知道了”,让他坐起来,她拢住衣摆,缩下软榻,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上方的章景暄,她心跳如擂鼓,舔了下唇,鼓起用力凑近。
在他望来的直白的目光中,她想起自己闺房吃夏日冰酪,总要先握住瓷碗,扶着亲一亲,等微微化了,她又不知哪来的胆子,端起瓷碗来,张口吮了几下。
这个时候她总要用力一些,因为冰酪并不易吃,需要唇舌用些技巧,那些晶莹的冰冻才愿意出来。
原先在腹部的小妖狐换了位置,蓦然跳动了下,章景暄急匆匆撤身,喘着气息,攥住她的掌心过来。
薛元音抚着掌心小狐妖的脑袋,听到一声闷哼。小妖狐颤动着身子,像是没有遇见过这般场景,有些兴奋过了头。
薛元音张开手,垂眸看见了什么,耳颊边是灼烧似的烫。
她如愿见到了她所想的冰酪。
殿内静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章景暄。
他气息尚且不匀,深深地望向她,肆意纵生的欲望正一寸寸爬满那张清润矜贵的面庞。
章景暄拢了下随意披上的外袍,系上腰间系带,垂下眼,拿来寝衣裹住她的手掌,轻缓地擦拭着。
空气里只余衣料摩擦力的声音,有些说不上来的旖旎。
过了会,他声音微哑地道:
“那幅画……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第62章 他亲手交给她的把柄。……
薛元音顾不上他,站起身去漱口。
她方才做出这般大的牺牲,最开始大着胆子亲了亲它,后来用唇轻吮,但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能想到这个法子还是想起来上次章景暄用唇舌伺候她,学着他那次的技巧拙劣地模仿,却不得要领,生疏至极,她自己都觉得莽撞。
但章景暄似乎反应很大,最后匆匆撤了出来,用她的手帮了忙。
虽然她口中没什么味道,但还是漱了口才放心。
这回薛元音可以肯定他喜欢的是男上位了。
但是她也想在上位,想俯身看他,这可怎么办?
难不成到时候要打一架?
薛元音压下心底的算盘,听闻章景暄的话,她放下漱口盏,看向画案上的画卷。
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坐靠在软榻上,眼眸半睁半阖,衣衫尽褪,姿态略显散漫,流畅的薄薄肌肉线条跃然纸上,唯有腰间搭了个寝衣,细看之下却能隐约窥见其起势。
灯盏薄光打在他侧脸,温和清润的脸颊轮廓嵌进半明半暗里,像是精心雕琢的瓷品。
薛元音不禁点了点头,这画得真好,不愧是她。哦不对,不愧是章景暄。
她应下来他方才的话:“我知道。”
章景暄面容上的欲色渐渐褪去,想到她方才那个让他没来得及拒绝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唇上,眸色微暗,道:
“怎么想到那个法子?”
他方才没想让她这般帮他。
薛元音轻哼:“跟你上次在马车里学的。我是看在你牺牲祼体的份上,心情好,仅此一次而已!你以后不要想了。”
章景暄语气意味不明:“你还挺公平。”
看来他那次是给她伺候爽了,不然薛大小姐怎会如此纡尊降贵。
稍顿,他想到了什么,轻轻抬了下眉,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我还欠你几次……”
薛元音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觉得有点羞耻,而且要面子,不肯接话茬,脸皮微烫地顾左右而言他:
“明明是你太重欲。”
章景暄不知是当真没在意,还是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没接话,也没再多提。
他身上仅披了个外袍,已是戌时末,晚上还是冷的,尤其是方才他情绪起伏激烈,额间和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更不能着凉。
他拢紧袍衫,将腰间带子系好,拿了案几上的衣衫去往净室,道:
“我去沐浴更衣。”
薛元音抬眸问道:“我可以在你书房里转一转吗?这个是你自己的书房吗?”
章景暄眼神恢复清明,颔首道:“是我的。”
薛元音道:“书房不会有旁人进来吧?”
章景暄:“不会。”
薛元音又确认了一遍:“以后呢?也不会有人来?”
章景暄瞥她一眼,道:“不会。除非经我允许。”
否则他也不会把作画地点定在这里。
“知道了。”
薛元音在书房里随意转了转,拿了几本书出来翻阅,等章景暄的背影消失在偏殿,她又把书放了回去。
她走到画案边,看了看画作,墨渍已经干了,能够装裱归匣。
薛元音认真端详这幅作品,用目光将它细细描摹下来,看得有些久,像是要刻在脑海里。
这一定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她心想。
朱月宫外面隐隐传来欢呼声,祭祀盛典的热闹经由京城百姓口口相传,已经从南郊天坛传到这边的城北青山。
薛元音这次清晰地听见了街巷上有人祝福太子殿下成为祝祀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豫王殿下所做的一切温和的拉拢手段都无用了,他与祝祀官失之交臂。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不可动摇,无法撼动。
豫王殿下真的会甘心吗?
薛元音没再听外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把画作卷起来,用丝帛系上,打了个死结,转头看向章景暄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进了净室,隐隐有水声传来。
她收了目光,拿着卷好的画作,绕过书架,走向书房里侧的书案。
……
等章景暄沐浴更衣回来,薛元音正站在书案里侧,低头打量着什么。
他走近了才看见地板上有一根碎掉的簪子,是一支百花流珠金簪,鲜妍花瓣碎成几片,像是香消玉殒的美人,暗淡无光。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像是要看出一个洞来。
听到身后的进步声,薛元音转头看他,神色自然地问道:
“你还在这里同其他女子相约过吗?是章家说媒给你相看的那些小娘子?”
薛元音知晓自己打听得算不上不动声色,甚至有些拙劣,但章景暄向来善解人意,通常不会拆穿。
但这回她失算了。
章景暄看向她,问得让她猝不及防:“你很在意这个问题吗?”
薛元音心口扑通一跳,旋即有点恼火,她不喜欢这种被他拿捏的状态,冷淡撇开眼,道:
“我看见有碎裂的金簪,好奇问问罢了,别搞得好像我问你的秘密一样。”
她转身就要离开书案,却在转身时被章景暄攥住手腕,他低眸看着她,轻声道:
“朱月宫没有旁人来过,我也没答应那些说媒的媒人。这个金簪,是我上次约你来参观朱月宫,我给你准备的十七岁生辰礼物。”
薛元音猛地抬头,眼眸满是真切的惊诧和不可置信,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哑口无言了。
她那次被薛昶关在府里,失约了。
他这么骄傲的人,准备了礼物却被人放了鸽子,故而将之打碎也在情理之中。
薛元音弯腰将簪子仔细捡起来,旁边有个遗落的木匣,她把金簪装回去,收在臂弯里,站起身道:
“既然你原本打算送我,如今虽然碎了,但好歹是一番心意。我就做主收下了,如何?”
章景暄看了她片刻,等了一会,没等来她说更多的话,遂点了下头,道:
“如果你不嫌弃它是碎的话。”
薛元音没再开口,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道:“我要走了。”
章景暄却没动,薛元音看他一眼,只见他身形挡在外侧,似乎将自己困在了书案前。
她不解道:“怎么了?”
章景暄眼眸里似乎沉淀着某种情绪,很沉,很深,却又仿佛很轻,像是冬日皑皑白雪,看似堆积,却又触及不到它的重量。
他望着她,开口时声音很低淡,淡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在这寂静的偏殿里:
“今日是冬至,你不再陪我一会吗?”
薛元音对他的问话感到意外,因为在平日里他不像会说这些的人。
她不明白原因,也不想去思考原因。她怕,怕有什么事情超出控制。
薛元音垂下眼,攥紧自己的包袱,又重复一遍:
“章景暄,我要走了。”
章景暄没答,而是透过偏殿的窗子看向外面的夜幕,树影婆娑,隐藏起来的盔甲朱缨呈排纵列,在晦昧的夜里看不分明。
南郊天坛的祭祀已经走到尾声,子夜快到了,只待那一声钟鸣的敲响。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慢慢抚上她的脸,分明是烧着地龙,她的脸颊却有些凉了。
怎么会冷呢?她明明穿得很厚实,方才画他时还热得在画案底下摆冰盆。
女子的体温,都是如此善变的吗?
章景暄微微弯了下眼睛,笑意温和,声音也很温润,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听他开玩笑似的说:“要不要与我私奔,做一对亡命野鸳鸯?”
薛元音听到此话,莫名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她也轻声回道:
“然后呢?浪迹天涯吗?”
章景暄似真似假地点了下头:
“是啊,逃到哪儿,我们就欢愉到哪儿,谁也认不出。”
薛元音这回笑了出来,轻松笑声里却暗含讥嘲:
“然后穿粗布衣,食不果腹,躲躲藏藏,暗无天日。你再告诉我,这叫顺遂幸福?”
章景暄敛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不再答话。
薛元音面容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攥紧手边的包袱,冷冷道:
“子夜快到了,你休要再拖延时间,把路让开!”
章景暄拦在她身前,淡声道:“若我不让呢?”
薛元音轻抬下巴:“这可由不得你。”
话落,一柄看不清从哪出鞘的短刃直击他面门,刃势逼人,迫使着章景暄往后退去。
她武功功法在他上乘,章景暄不能被她近身,退至数尺之外,道:
“我并未想拦住你,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而已。”
回答他的是薛元音手握一柄锋利的短刃径直刺来!
章景暄眉骨微微压了下来,调动内息,抬掌虚空抵挡她的刃气。
薛元音知晓章景暄内功不浅,能隔空挡刃,虚晃两招骗掉他的内气,旋即猛然探身刺向他的胸肺。
电光火石间他闪避不及,站在原处未有动作,薛元音控制着自己的短刃不歪不避,却只听清脆的“叮”声,短刃刺在他身上,却不是穿透皮肉的声音,更像是撞在什么铁甲上。
章景暄被她毫无保留的力气撞得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心肺处。
薛元音看着他毫发无损的模样,顿时明白了什么——章景暄竟然趁着方才沐浴更衣的间隙,在外袍里穿了软甲!
空气有些安静,她打量着章景暄,章景暄也放下了手,抬眸平静地看向她。
薛元音收了锋利的短刃,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站近了后必须稍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她不知该是什么心情,或许是庆幸,或许是失望,或许是觉得尘埃落定,命运终于回到正轨,本该如此。
她慢慢地道:“原来你真的在防备我。”
章景暄轻声道:“原来你真的会捅我。”
薛元音觉得有些可笑:“你若信我又怎会穿软甲?”
章景暄缓慢地道:“你不捅我又怎会知晓我穿了软甲?”
薛元音没话可说了,的确如此,在结局落地前,她与他,谁都没办法全然相信谁。
是她太大意,总觉得他都对她如此放纵了,总该再纵容她一回。
“对不起。”
薛元音忽然低声道了歉,旋即把木匣放进包袱,挽在臂弯间,跨出书案,转身想走。
章景暄倏忽道:“你上次不来朱月宫赴约,反而与柳旻言去城北爬山赏景,是自愿的,还是有旁的原因?”
薛元音背对着他,本来已经快要跨出偏殿,听到他这句问话,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步也走不得了。
她眼眶泛上了酸,险些因为他这句问话而掉下眼泪来。
她抿了下唇,强忍着没有答话。
章景暄道:“是薛昶将你关了起来,是不是?亦是他逼迫你订亲,是不是?”
薛元音盯着自己的鞋尖,咽下喉咙间的堵涩,低声道:“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本来她以为身后不会再传来答话声,谁知章景暄轻声回答道:
“于我而言,很重要。”
薛元音放在身子一侧的手慢慢攥成拳。
她并未回答,但章景暄似乎不再欲要追究答案,只道:
“我知道了。”
薛元音忽然转头,望向他道:“你是要输了我们的赌约吗?”
章景暄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回避,却又眼神直视着她,道:“你想知道答案吗?”
薛元音被他看得有一瞬间失神,下一秒匆匆撇开头,回避了他的目光,道:
“我有个东西暂时寄放在你这里,你帮我保管好,等下次再有机会来,我会问你要。”
她挽了下臂弯的包袱,转身往朱月宫大门处走去。
“薛元音。”
章景暄甚少如此喊住她的名字,薛元音身形微顿,听到他轻声道:“别受伤。”
薛元音维持平稳这么久的心跳终究是漏了一拍。
她没应声,步伐急促地走出大门,没敢回头看。
推开大殿朱门,踏进夜色,被漆黑迷了一瞬间的眼,薛元音冻得一个哆嗦。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勇敢,甚至是怯懦的。
她甚至不敢向他求证一句,你方才那些话里话外的未尽之意,该不会是想说喜欢吧。
……
待薛元音走后,在大殿内的章景暄缓缓揭开外袍,垂眸看向心肺处。
软甲微微凹陷下去,只差一点就刺中软甲旁边的皮肉。
他合拢外袍,听着外面皇城方向隐隐响起的兵甲走路声音。忽而想起什么,他转身走向书案,微顿,用力拉开木屉。
只见那幅仔细描摹了他祼体的画作静静地躺在这里,卷起来用丝帛打的结扣认真又仔细。
章景暄拿起这副画作,垂眼打量半晌,心头闪过一抹荒诞之感。
他忽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谁能想到,她那般喜爱他身子,千方百计想要将它描摹下来,带回去压箱底,最后竟然放手让画作回到他手里。
她真的很倔强,也很傻。
他生平最厌受制于人,唯独做了这一件出格的事情。然而他亲手交给她的把柄,她又还给了他。
第63章 宫变。
薛元音走出朱月宫,身上只留短刃,将包袱递给等在路边的拂珠,让她带着笔墨纸砚回府。
旋即她动用轻功,踩着路线奔向皇宫的方向,沿途隐隐感到林间埋伏的兵卫气息。
在她听到祝祀官落在太子身上时,她就知晓冬祀盛典并不如豫王一派所想那般顺利进行,中间一定出了差错。
如今愈近皇宫,愈发能感知到高深内息在附近横立,她知道,这场宫变终究是来了。
只是不知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月高悬,夜深了。
薛元音停在西华门门口,仰头看着前方黑夜里辉煌肃穆的宫闱,瞧见西宫门处薛昶留下的副手打出来的暗号,紧了紧手里的短刃,轻轻舒了口气。
她走近,与副手交接好,守在西华门处。
副手面色冷肃,道:
“我进宫去帮侯爷和豫王殿下,今夜豫王动用手里的兵卫逼宫,欲意强行逼迫圣上篡改立储诏书,此举破釜沉舟,不胜利即死。既然豫王和侯爷都让薛大小姐守着这最重要的西华门,那么请大小姐无比拿出真本事来!等着豫王殿下事成,京畿府兵悉数被引至东华门,而高家公子会从东华门暗暗前来西门接应你。”
他话音落下,听见皇城里一声悠远的钟声。
“当——”
子夜敲响的钟鸣在沉闷的夜里回荡,顷刻间,皇宫里隐隐传来兵戈打斗声,嘶吼声喧天震地。
薛元音朝着副手点了点头,缓慢又虔重地应下:
“我知道。”
副手微微颔首,提起剑迅速进入皇宫里,渐渐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薛元音清点副手给她留下的一支己方兵卫,转过身来,守在西华门前,看着黑夜里远处隐藏的头盔缨穗。
西华门看似被他们的人占据,但她知道,敌方的人只是暗自蛰伏,暂时没有来剿杀他们而已。
圣上缠绵病榻,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东宫兵卫有相当一部分归章景暄筹谋部署。他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待时机成熟,两方人马会互相围剿,而她与他,终将拔刀相见-
章景暄从朱月宫出来,在夜色中与前来寻他的几方兵卫汇合。
京城的兵力如今都被调来这里,东宫亲卫负责拱卫太子,以防刺杀,秦放率领禁卫军保护圣上安危,同时分出禁卫在皇宫里与豫王的兵马周旋。
当然这些人手是远远不足的,前来寻他汇合的是掌管京畿府兵的宣平公及其嫡子。
他们不能落于下方,但也不能太快占上方,待到豫王所有兵力出动之时,他们才能收网。
对于今夜的安排,早在祭祀开始前就已经与圣上一起部署妥当。章景暄一边从宫外抄小路往南边正午门走,一边吩咐道:
“劳烦国公爷从京畿府兵里抽出三队兵卫,宁大人与宁世子你们二人各率一支进宫,配合北衙禁卫军抓捕高詹和薛昶。”
高詹是高嵩霖的父亲,也是豫王党的中坚力量。
宣平公颔首:“本官知晓。”
章景暄朝他拱了拱手。
宣平公乃武将出身,掌握整个京畿府兵,又是皇室宗亲郡主的岳丈,实打实的皇家人,交给他,算是高詹和薛昶碰上了劲敌。
宁褚打了个手势,兵卫迅速分成三支,森严有序。他看向章景暄,道:
“还有一支如何安排?”
“调兵令给我。”
章景暄一边从正午门快步进宫,一边道:“余下府兵进宫全力围剿豫王,待他落网,与东宫兵卫里应外合去捉拿东、西华门的叛兵。”
稍顿,他冷声补充一句:“将其中七成的人手都拨去西华门。”
宁褚皱了下眉:“为何你要重点围剿西华门?豫王是从东华门进宫,高家手握重兵,也在东华门守着。”
“不要管高家和高嵩霖,他早晚都逃不脱。”
章景暄微顿,道,“守在西华门,给豫王把控西门出入口的人,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薛元音。”
薛家跟豫王殿下走得太近了,不知手里握有什么暗桩,实在不得不防。
宁褚了然,略一颔首,转身率领黑压压的府兵进宫,隐入夜色里。
正午门处黑压压的府兵转瞬间被安排妥当,前来交接的太子亲卫副统领上前一步,道:
“章公子,您是随我去寻殿下,还是要进宫抓捕豫王?”
章景暄侧眸道:“殿下在哪?”
太子亲卫副统领拱手回道:“在东宫,有亲卫在时刻周密保护,很安全。”
章景暄微微颔首,道:
“替我告知殿下一声,我不回东宫。我要进宫,去哨塔。”
在那里才能看得清整个皇宫的兵力部署,方便四个宫门的指挥。
副统领应下,将身后率领的一支东宫亲卫给他,在今夜护他安全,旋即独自转身离开,回东宫复命。
章景暄转身进入皇宫里,旋即登上隐在漆黑夜幕中的哨塔里。
他在哨塔里坐定,透过高墙的窗空,望向陷入围剿的西华门。
黑夜里,锋利的短刃挥动间闪着森森冷光,轻盈而流畅,像是能破开夜色映进人的眼底。
他眼眸微深,情绪难辨。
这场宫变就是一场博弈,她想赢,而他又岂能输?-
浓夜漆黑,像是泼了墨。
朱红宫墙纵立,尖尖瓦檐斜着伸向夜幕,挡住视线一角,让人喘不过气来。
薛元音站在西华门前,看着迎面走来的宫门禁卫军。禁卫军归属北衙,负责巡护之职,换句话说,是她的第一批敌人。
她紧紧盯着前方的人马,握紧手里的短刃。
这批禁卫军人数不多,并非北衙禁卫军的主力,只是开胃小菜,来试探他们。
豫王给了她一支兵卫人手在这里,但薛元音不打算动用,他们得保存实力,等着对上后面来捉拿他们的京畿府兵。
薛元音目光逡巡一圈,她没在这里面找到章景暄,他不知有什么更深的部署和后手,她大抵见不到他了。
不过如此最好,她不想与他对上,也最好不与他对上,以免两厢难看。
薛元音收了心神,走到最前面来,面向这一支人数不多的禁卫军。
这场宫变拉锯即将开始了,不管是面对禁卫军还是太子党,她都不会手下留情。
她握起短刃,率先迎上对面数个森森寒光,凌厉刃势在手腕挥动间爆发出来,发出阵阵铮鸣,让人不敢轻视。
兵戈交刃的铿锵声音响起,很快溅开朵朵血花,洒在西华宫门的大地上。
薛元音眼神冷厉,身形轻盈得不可思议,踢开旁边的敌人,转身一刀挑开逼至眼前的剑尖,反手刺中敌人的心窝。
她握着刀柄的手缓缓从他的胸膛里抽出来,刀刃森寒,喷出鲜血,也溅了自己满裙都是血迹。
薛元音手臂轻轻一抖,很快就恢复平稳。
从杀掉禁卫军的那一刻起,她便走上一条不归路,无法再回头。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禁卫军领队见状,面色微变,转身唤来一个小兵侍道:
“快去请南衙府兵来支援!西华门是薛翎在守着,凭我们不仅过不去,还会折在这里!”
她看似身材纤细,骨架偏瘦,身上似乎没什么肉,但武艺比他们想象的都要高超。
他们不是对手。
小兵连忙应下来,从队尾脱离,匆匆向着黑夜里跑去。
……
明月高悬,透过窗棱,照亮了皇宫的地面。
血花溅在奉天殿地板上,高詹尸首落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秦放守在殿门处,盯着余下寥寥人马仓皇逃窜,眼神寒厉。
……
转眼过去大半个时辰,薛元音喘着气,面无表情看着满地的头颅,空气中只余寂静和血腥味。
她没敢杀死所有禁军,能伤的都伤了,实在反抗厉害的都一刀刺穿胸口,变成尸体躺在西华门大地上。
只要他们进不了皇宫,豫王殿下在皇宫里就不会受掣肘。
可薛元音知道,真正前来捉拿他们的人马还没有来到,京畿府兵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哪。在豫王得胜的消息传出来之前,西华门她得守好。
薛元音忧心忡忡地看向漆黑的皇宫,只能听到里面兵戈相向的动静,惨叫声、打杀声隐隐从奉天殿传来,可她受距离限制,听不清遥远的动静具体是什么,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篡改诏书并非易事,东宫兵卫在保护太子尚且能理解,可是京畿府兵去了哪?
她有些不祥的预感,但目前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除了相信里面的人之外,别无选择。
薛元音正要回头,忽然看到前方有人身穿盔甲快速奔袭而来,身后跟着数个薛家掌管的兵卫。
那身影宽阔、肩背壮厚,很是眼熟。
她看清了他的脸庞,不可置信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那人正是薛昶,他停下脚步,气息不匀,声音粗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道:
“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皇宫,豫王殿下即将事成,我亟需回府取个印信,取来就回宫。你切记守住西华门,别让皇宫里的京畿府兵追出来。待殿下事成,大局已定,守着东华门的高嵩霖会过来接应你。”
薛元音被巨大的惊喜砸中,甚至觉得有些顺利过了头:“当真?不会是使诈吧,让我们放松警惕。”
薛昶微微冷了脸:“你不了解皇宫情况,只需要信我说的话。若等不来高嵩霖,你率领你身后这支兵卫去寻豫王殿下便是。太子和章家那小子因我们的举动而措手不及,所以你需要拦住他们!”
薛元音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应当是使了奸诈的法子篡改了诏书,所以需要父亲和豫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在章景暄反应过来之前,不能让他们坏了正事。
她应下:“父亲,我知晓了,你快去吧,千万别耽搁。”
薛昶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难得缓声嘱咐了句:“你多保重。”旋即带着身后数个兵卫奔入皇宫外面的黑夜,很快消失不见。
薛元音长长地吐出口气。真是万幸,事情是顺利的。
圣上身子不好,鞭长莫及,而章景暄和东宫太子并非无所不能,这一回,是她占了上风。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打赢后面的仗,等着高嵩霖来接应。
很快,薛元音看到黑夜中从皇宫里走来的乌泱泱银光鳞甲队伍,面色微微地变了。
京畿府兵分为北衙府兵和南衙府兵,北衙府兵乃禁卫军,如今估计在保护皇上,与豫王殿下带进皇宫的人马周旋。
而眼前这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兵卫,便是南衙府兵,他们前来捉拿她了。
薛元音攥紧了手里的短刃,身后兵卫都是如临至敌的神情,她不能露怯,深吸口气,率先迎上去。
刀刃打在为首领队的长刀上,发出嗡的一声,那人手臂震了震,眸中轻视之色顿时收敛,后退两步,重新打过来。
薛元音将他挥退,刀刃划出的弧线淬着寒光。
感觉到远处上方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薛元音抬眸看了过去,却只见到哨塔的尖尖檐角。
那里面有人吗?薛元音不能确定,但她隐隐能猜到,哨塔里的人应该会是谁。
她轻轻抬起下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眼底带着轻蔑和骄矜:
“有我在,休想踏过西华门半步!”
像是在对府兵领队说话,亦像是在透过这些人,对深藏于哨塔上的人的挑衅。
薛元音知道,不管结局如何、有无底气,当她站在前面的这一刻,她就必须最自信。
……
空气中涌动着浓郁的血腥味。
薛元音喘着粗气,面色有些苍白,面前满地断臂残肢,有禁军的,也有自己人的。她已经比预计的多撑了半个时辰,可是高嵩霖却没按照约定的时间赶过来接应。
不仅如此,父亲回府也太久了些,至今还没见皇宫里传来豫王得手的消息。
她隐隐感到不对劲,心头不安感愈发浓重,但面上不显露,机械地挥动手臂,刺伤一个禁卫军,再去面对下一个。
可是前来西华门围剿她的南衙府兵越来越多,薛元音和身后寥寥几人被逼至角落,手臂轻轻颤动,纵然她武艺再好,现在也有些握不动刀了,呼吸间胸肺都在隐痛。
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薛元音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自己人来接应她。
这种怪异感逐渐在心头扩散,直到她察觉到有道目光投来,猝然抬眸,透过重重宫檐瓦角,看到一道温润清俊的身影登上离她最近的哨塔,在漆黑夜色里遥遥望过来。
与此同时,东宫兵卫也赶到西华门,渐渐将他阖身后寥寥残兵包围。
薛元音看到如此情形,脸色猛地煞白。
按理来说,东宫兵卫应当时刻保护太子。
除非有一种情形他们会离开太子身侧,前来围剿她——太子已经安全了。
豫王殿下败了?
那为何没有人给她递个口信来?
薛元音心头疑虑扩散,抬眸与章景暄对视。
他站在哨塔上看着她,轻轻启唇道:“豫王殿下在冬祀上争夺祝祀官失败,本能保住性命,却不愿接受结果,孤注一掷发动宫变。圣上宣布将北衙禁卫军、南衙十二卫、东宫六率都给太子指使,方才又在奉天殿擒获豫王党派人手,豫王欲伺机而逃,弃车保帅。方才圣上宣布他身子不好,明日起由太子监国……”
薛元音蓦然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储君自始至终都是太子殿下,你拿什么去争?又凭什么觉得能争得过?
薛元音咽下喉咙里的腥锈味,挥刀将旁边欲要擒拿她的东宫府兵挥退,森森寒光一闪而过。
她固执地说:“我不会被你们的言语所迷惑。”
若要她放弃,她也要等来自己人的信号,否则若是诈她,而她轻信了,岂不是要被太子党乘虚而入?
东宫府兵首领被她一刀给挥退,面色谨慎了几分,眼神露出赞赏之意:
“不愧是庆安侯教出来的女儿,不仅刀刃耍得好,这身武功也轻巧漂亮。”
顿了下,他恢复冷淡神色,道:“可惜你马上就败了!我不想绑一个女子,你乖乖束手就擒吧。”
薛元音胸膛起伏着,冷笑道:“你做梦。”
哨塔上,章景暄攥紧身前的高墙石壁,听着身后熟悉的、不熟悉的声音,有东宫府兵副统领、南衙府兵统领、还有太子身侧另一个幕僚,以及太子派来交接的太监,甚至还有赶来主持大局的朝中老臣。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响起的一道又一道的催促声。
“只剩西华宫门还在负隅顽抗,颓势尽显,趁次机会,抓紧做个了断才是!”
“解决了薛翎,如今正在皇宫里躲藏的豫王便少了一个西华门的出逃的缺口,而东华门又即将被我们拿下,豫王相当于笼中困兽,必败无疑,章公子身为殿下最亲近的属臣,您还不下命令抓捕?您在等什么?!”
“章公子,薛翎杀了这么多人,身负重重罪责,难辞其咎!太子殿下早已下了命令,薛翎武艺高强不容小觑,无比将她擒获,您切莫心软,犯了糊涂啊!”
“……”
章景暄指尖用力按压墙壁泛白,几乎要嵌进去。
他无端想起两个时辰前在朱月宫里与她贴得极近的呼吸,指腹似乎还残留她身上的温度。他看着眼前的场面,额间青筋暴起,转身低吼道:
“我知道!无需旁人来提醒!”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隐忍暴怒的失态模样,一时哑然,空气陷入微滞。
章景暄冷眼看着身后众人,缓缓地唇齿里挤出几个字:
“哨塔不得无故进入,还请各位尽快退出去,否则犯了大周律法,我可不替各位说情。”
他转过头来,盯着西华门地上溅开的血花,而后慢慢往上,看向她身上触目惊心的、斑驳的伤。
他温润眼底一点点染上薄薄的猩红色,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这道声音传至西华门处,薛元音也听到了他的话。可她不能被他抓起来,否则所有都要功亏一篑!
看到周围乌泱泱逼近的府兵,她手上刀刃划过寒光,冷声道:“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开宫门!”
“他们是有多好,就因为一点衷心,值得你如此卖命!”
章景暄盯着她,眼底是她没见过的磅礴怒气,让她原地怔住,只听他一字一顿道:
“豫王在皇宫里躲藏,伺机便会从你的西华门逃出去,而薛昶早已弃你而逃,独留你在西华门坚守。你就是在替这样的主子挡住整晚的对手,让他们踩着多少无辜白骨上位?!”
薛元音脑海嗡的一声,脸色骤然苍白,几乎有些站不稳。
怪不得薛昶独自匆匆出宫,怪不得这么久没听到宫里传来好消息,怪不得高嵩霖没有按时来接应她。
她盯着地上的血迹,从自己身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大地,让她呼吸都滞涩,她身子忍不住颤抖,喉咙发苦地说:
“那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呢?”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薛元音忽然喷出一口血来,腥锈味充盈鼻腔,将她的视线都染红。
手里逐渐松了力气,短刃哐当一声掉地上。
周围乌鸦鸦的兵卫再次涌上来,刀尖纷纷对准了她,这些人她渐渐地看不清了,只听到似乎有人隔着雾障,扬声高喊了一句:
“押下叛党——”
薛元音浑身颤抖着,看着眼前视野颠倒,最终力气尽失跌在地上,意识变得不清晰。
冬日的夜晚可真冷,冷得让她直打哆嗦,冷得让她眼前走马光花似的闪过从前一幕幕。
她苦苦支撑,在意的何曾是那点从龙之功和荣华富贵?
不过是不甘心这么多追随豫王殿下的英雄将士却因党争送了命,不甘心诸多像她一样被迫卷入豫王党的普通底层兵卫白白牺牲!
那些兵卫们,不少都是薛昶麾下的旧兵,以前常常来府上串门,与她打过几次照面。
偶有闲暇,那些乐呵呵的兵卫们还教她比划过两招武功,叫她学着点,见她一学就会,不吝啬夸赞她根骨绝佳,将来定然巾帼不让须眉。
薛元音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维持体面,至少不这么狼狈,却身体几乎脱力,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她闭了闭眼。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理智,要看开点,不要迁怒,更不要生了怨。
可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刺心的事实还是让她忍不住升起滔天的怨恨来。
她恨章景暄为何不干脆在朱月宫时就把她带走;恨兄长去得这么早,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薛府;恨不能像其他闺阁小姑娘一样无忧无虑扑进母亲怀里撒娇;恨父亲把她当男儿养,让她失了自己真正的模样,又在生命危机时刻将她丢弃;她恨太子,恨豫王,恨天恨地,最后竟然眼角恨出一滴泪来。
她捧起脸颊边流下的泪水,怔怔看着掌心染得鲜红的泥土,污垢弄脏了她的指甲和裙摆,浸渗的血迹是刺眼的红。她无力地发现,自己恨来恨去,最后竟然茫然不知道该恨谁。
薛元音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她眼眸半睁半阖,隐约看到身为禁卫军统领的秦放正从皇宫里赶过来,穿过黑夜里层层兵卫把她从地上扛起来,呲牙咧嘴地叹气:
“章景暄你可是看清楚了啊!没人想接这个摊子,是我英勇就义牺牲自己赶过来了!回头你可别因为这事翻旧账!”
原来是熟人,薛元音放心地松口气。
不知秦放能不能看在泉阳县的同甘共苦上替她说说情,让她进个干净点的牢狱。
眼前逐渐昏花,意识慢慢溃散。薛元音阖上眼,在昏迷前,隐隐听到有个脚步声从哨塔赶来。
抱着她的秦放似乎有些震惊,怒骂赶来的人糊涂至此,怎么这时候拎不清身份和场合,回头给东宫太子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而那个人似乎执意地站在前面,薛元音没听太清,模模糊糊地注意到那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然:
“把她交给我。”
第64章 笼中鸟。
薛元音醒来后,睁眼看到头顶是沥青色的墙壁,阴暗,潮湿,呈现斑驳杂色。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陈旧的蒲床上,面前是个铁栏杆,铁栏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道,路边灯柱燃着微微亮光,显然是个牢狱。
牢狱里两侧墙壁都是和天花板一样的沥青色,夹杂着斑驳的灰,牢间里环境昏暗,唯有靠床里侧的墙壁顶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子也上了铁栅栏,太高,她够不着,瞧不清窗外的景象。
薛元音头痛欲裂,勉强想起自己在夜里被抓捕了。她抬起眼,看到亮光透过顶上窄窗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现在是白日,不知她昏睡了多久。
她甚至能嗅到牢狱里能一股淡淡霉锈味,有种枯朽已久的感觉。
安静,寂然,似乎根本就没有人。
这里是哪里?
牢狱里只有她自己吗?是与旁人隔开了?还是她被单独关押了?
薛元音浑身酸痛,昨夜留下的伤口泛着细细密密的疼,这才看到身上沾满血的袄裙已经被换掉了,现在是夹棉的素衣。
她撑着身子从蒲床上坐起来,听到自己身上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捆上了锁环,其中一只脚腕上的锁环连着铁链条。大抵是为了她方便换衣,是活扣,能穿脱衣物,但锁匙不在她手里,也不知有没有诀窍能打开它。
拴住她脚腕的铁链很牢固,延伸出来的链体很长,很粗,游蛇一般蜿蜒搭在地上,末端连接着沥青色的石墙。
薛元音低头打量了下锁链。
锁链很牢,但是链体很长,能够供她在这屋里各处走动。
她刚要站起来,去栏杆门口朝外看看情况,铁栏被人打开,一个陌生的小婢女走进来,看见了她,露出一抹笑,道:
“你醒啦?”
薛元音嗯了声,打量着小婢女,碎碎的刘海,圆圆的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稚气未脱,个头不高,且瘦,瞧着才十四五岁大,身上也是普通衣物,是京城常见的下人衣裳打扮。
她看不出什么名堂,遂问道:“你是谁?”
小婢女闻言老老实实地说:“奴婢唤作阿蓁,守在这牢狱外头,姑娘有事可以传唤奴婢。”
薛元音不动声色地打探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婢女无奈地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那位大人嘱咐了,不能说。”
薛元音又问:“哪个大人?”
小婢女摇摇头,还是不能说。
薛元音想了想,又问:“其他囚犯呢?”
小婢女再次摇头,想了想,透露一点消息:“被分开关押了。”
原来如此。她是女囚,不知被关在了哪儿。
透过她话里话外,薛元音大抵有了数,这是个被交代过的小丫鬟,能透露的东西甚少。
大抵是看她身为女子,让其他杂役进出牢间太不方便,故而通融一二,派了个小丫鬟吧。
打听不出什么,薛元音没有兴致再问,闭了嘴。
阿蓁说:“姑娘,你睡下吧,我给你擦一下伤口。”
阿蓁被送来见到这姑娘时,她浑身都是血和伤口,给阿蓁吓了一跳。
薛元音睡在蒲床上,动作牵动锁链发出哗啦声响。
忽而想起什么,她躺好了问道:“是你给我换了干净衣物吗?”
阿蓁放下手里的瓶罐和纱布,坐在蒲床边的小杌子上,点了点头,嗓音温温软软的,心有余悸道:
“姑娘袄裙和里衣全都是血呢。”
薛元音嗯了声,道:“麻烦你了。”
阿蓁说不麻烦,揭开她的衣物,又说擦伤口也许会疼,叫她忍着点。
薛元音摇了摇头:“没事。”
她苦苦守在西华门至半夜,被对手打伤的疼痛又何止这点程度。
阿蓁给她抹完伤药,又给她端了食盒来。
薛元音不知自己多久没用膳了,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打开食盒就往嘴里塞,甫一入口才惊讶地发现这食盒味道竟然不错。
她不由地道:“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的大牢?伙食这么好。”
阿蓁抿了下唇,没答话。
薛元音用完膳,阿蓁就端着空盒出去了,她无所事事地在狭小的牢间走了走,但每走一步,身上的锁链就哗啦地响,在寂静牢狱里显得动静极大,而且牵动浑身疼痛,让她心浮气躁。
她干脆躺回蒲床上,闭目养神。
过了会,门外响起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安静的牢狱走道里有着淡淡回响,她睁开眼,从蒲床上坐起来,看向铁栏。
终于有人来寻她了。
不知是谁?大理寺?还是刑部的人?还是干脆东宫太子?
不过应当不太可能是太子,他方监国,日理万机,光是奏折都处理不完,估计还要去抓薛昶,大抵没时间来看望她这种小角色。
所以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酷刑?还是抄斩?还是充入教坊司为奴为婢?
薛元音盯着门口,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举着火把出现在门前,清贵温润,濯濯如玉,似乎连落下来的目光都矜贵无双,不含尘埃。
她眉眼间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淡声道:
“这不是章公子吗?”
他怎会在这里?他有这么大权限进牢狱?
章景暄示意了下门外狱卒,薛元音这才看到铁栏两边是有狱卒看守的,狱卒打开门,章景暄走了进来,身上带了冬日寒气,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落下来。
两厢视线相撞,一时寂僵无声。
薛元音神色寡淡,心里觉得无趣。她不明白这种时刻他还来做什么,总不能是来说风凉话的吧?
但章景暄眼底却沉着些许晦暗情绪,最终,他望着她,道:
“我来看看你。”
薛元音看着他一身衣冠佩饰齐整,一副矜华清润的模样,而自己又是这种被他俯视的状态,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抗拒和厌烦。
好似已经是第三次这种情况了,每回她与他的关系降至冰点,相遇时他们二人总是这副场面,她朴素狼狈,而他矜贵优渥,高高在上。
他心里会把她当成什么人?
薛元音垂下眼,不咸不淡地回道:“劳驾章公子还记得来看望我这个阶下囚。”
章景暄静默几秒,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抵触,没再走近,而是寻了木杌坐下来。
这种平视的感觉让薛元音舒服了些,稍稍抬起眼眸来。
章景暄这才开口道:
“如今已是次日申时,你睡了大半日,我来与你说一说昨夜宫变的结果。”
没想到章景暄居然会送消息来,薛元音眉梢扬了扬,还算他有良心,没有忘记往日情谊。但她也知晓不是什么好结果,所以很快就平静下来,道:
“你说吧。”
章景暄看着她,缓声道:
“豫王殿下昨夜在皇宫躲藏,最后从东华门强闯逃离,但有追兵围堵,目前处境危急,即将落网,一旦抓捕到他,即刻押入牢狱。高詹在奉天殿身死,高嵩霖为了掩护豫王殿下逃跑受了重伤,被禁卫军押捕入狱。薛昶目前未搜到行踪,京畿府兵已经封锁出入关口,秦放率领禁卫军正在京城内地毯式搜索他的踪迹。”
薛元音扯了下唇角,真是没有一个好消息。哦,除了薛昶,他手里攥着豫王留在京城的暗桩,过早脱身,留得青山在。
她不欲再进行这个话题,问道:“这是哪里?章公子有告知我这个消息的权限吗?”
章景暄道:“是皇城的一处私牢。”
私牢?
薛元音心里疑窦顿时解开,怪不得如此安静,原来并非大理寺或者刑部的牢狱。
她看着他,道:“哪里的私牢?为何只有我关进了私牢?”
章景暄一双眸子沉静地看着她。
“好吧,不能说便罢了。”
薛元音低下头,脸颊边的碎发拢住她的眉眼,让人瞧不清神色。
空气有些安静,谁都没出声,近乎长久的凝滞。
薛元音盯着自己身上素白的囚服,向来灵动飞扬的眼眸却显得有些空洞,道:
“章景暄,太子殿下监国,未来登基板上钉钉,你现在应该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了吧?是不是有很多朝臣想跟你攀附交情?很多夫人携女去章府串门?既然你身份如此贵重,都能进得来牢狱,想必也能知晓一些内幕消息。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能透露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半晌,无人答话,牢里静得有些诡异。
薛元音感受到章景暄的目光压在她身上,有如实质,让她脊背发沉,忍不住撇开脸。
寂静中,她听见他一声低淡的冷嘲:
“怕了?真是稀奇。看你这么平静,我还以为薛大小姐当真不在意,根本不畏去死呢。”
薛元音维持了好一阵的平和心绪被他这一句话给点燃,她蓦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是翻涌的绝望和尖锐的痛意:
“所以呢?我失败了,你很高兴?一定要看到我落得如此下场你才满意,是吗?”
章景暄被她这话气到了,额筋隐隐突起,压着怒气道:
“我为何要高兴?为何要满意?你就是如此揣度我的?!”
薛元音回视着他,唇角扯出冷笑:
“你当真伪善,过来冷嘲热讽一番是想做甚?难不成章大公子是来告诉我,你愿意牺牲自己把我捞出牢狱?”
微顿,她缓了缓神色,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剥掉我一身的刺,如此才好拿捏住我,你从来不喜我与你针锋相对,而你又输不得,所以唯有我再也反抗不了,你才能掌握住我。现在你终于如意了吧?”
“薛元音!”
章景暄猛然起身,压着眸中翻腾的愠怒,道: “我费劲辛苦来牢狱看你,不是想来与你吵架的!”
薛元音也恼了,猛然抬起头,挣得手腕间锁链哗啦得响:
“你不要说的我很喜欢吵架一样!既然你觉得来看望我很费力气,那我诚心诚意劝告你,以后走自己青云直上的阳关道,不必再来此地了!要杀要剐,为奴为婢,我自当受着,可你莫要想着用这种施舍口吻来压住我、绑挟我!”
章景暄眼眸里压着愠怒,胸膛因为忍怒而微微起伏。
薛元音不喜欢他这种眼神,确切地说她讨厌他这种脾气很久了,如今不过是骤然发泄出来了。
她不再看他,低下头去,自顾自低头去摆弄身上伤口的绷带。
章景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强忍愠怒,坐下来好一会没开口,片刻后,他复又起身,只淡声道了声“好好休息”,再没留下只言片语,转身推门离去,锁头再次套上。
他走到地牢路口,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个幽幽铁栏,少顷,他看向两侧的狱卒,温润嗓音带着几分平静与冷淡:
“好好看守,不得少了她的吃穿用度,亦不得擅自将人放走。若她逃狱不见,我定然拿你们是问。”
两个狱卒知晓他的大名,亦知他是太子眼前的红人,俱是连连应下。
章景暄转身走向地牢尽头的铁门,脚步声在空旷地牢里回响,逐渐远去,最终背影消失不见。
狱间里,天窗撒下来昏黄的光,快要到傍晚了,屋内愈发昏暗,尤其是章景暄离开时又将火把拿走,这屋里几乎与夜晚无异。
薛元音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踢动了下脚腕的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终于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忍耐着浑身伤口的疼痛,疲倦地躺回蒲床上-
章景暄离开牢狱,进了朱红宫门,走在广阔威仪的宫道上。
在此议了整整一日朝事的大臣们才刚刚散会,正三三两两议论着。
话里话外不离豫王宫变失败、太子殿下监国,薛昶在外逃逸、西羌战事蠢蠢欲动地挑起……
京城里人心惶惶,涌动着一股紧绷的氛围。
章景暄身形挺拔地迈入御书房,太子身披黄袍正目送最后几个臣子离去,面带倦色,见了他来,眼底一亮,浮起欣喜和快慰,不等他行礼便道: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话罢,眉眼间浮现出浓浓忧虑,叹道:
“虽然豫王马上抓到踪迹,但薛昶逃离,下落不明,伺机救出豫王,孤始终忧心忡忡的……景暄,你可千万要看好薛家大小姐,正如你所说,将她单独关押,试试能不能撬出来点有用的消息,必要时用刑也可以。”
章景暄动作稍顿,旋即躬身作揖,将今日公务一一呈报。末了,他淡声道:
“微臣不会放任庆安侯逃跑,已经封锁京畿关卡,他若想出去,必定会现身;若是不现身,也会动用残余暗桩,不管抓捕薛昶还是拔出京城暗桩,殿下都不亏。”
“此话有理!”
太子殿下面上露出势在必得之色:“豫王埋伏多年,那些暗桩隐藏极深,不可小觑,这一次孤定势必要将之连根拔除!只不过这实非易事,你可有好的法子能将薛昶逼出来?”
“有一办法,可冒险一试——以身入局,不怕他不现身。”
章景暄抬起头,眉目从容淡然道:“殿下只管将风声放出去,殿下已经夺得朝臣支持,而我会将豫王党朝臣的反对声音悉数驳回,将所有明面注意力皆汇聚于我。薛昶躲在暗处定会心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如此占据朝堂风向。届时,我们借此风声逼迫他暴露后手。”
宫变失败,但豫王和薛昶不可能毫无经营。
以防他们东山再起,这回必须冒险一搏,引得躲在暗处的他们动手,从而将豫王和薛昶彻底摁死。
“善!”
太子留他用了顿晚膳后送他出宫,望着苍茫暮色又忍不住叹气:
“西羌边疆又开始骚动,欲意征战,大周各处民心浮动,已然快要蔓延至京城,届时不知会引起何种危言耸语。真是多事之秋啊……”-
深夜,狱卒最困顿之时,薛元音神色清明地睁开眼,从莆床上轻轻起身。
她用碎石子打中两个狱卒的后颈,迫使他们沉睡,活动了下手脚,仔细打量一番锁链,须臾,她握紧拳,不顾伤口崩裂,用力地去捶打从墙壁上延申出来的锁链。
她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又试图用内力将之震碎,却均失败了。她又试着去攀上墙壁窗子,欲去打开,最后气喘吁吁地下来。
浑身旧伤疼痛难忍,手掌已经通红近乎渗血,她心头枯败,终于被迫接受现实。
这是特质的锁链,特质的窗子,连能够互通消息的狱友都没有。
这定然不是太子的主意,而是章景暄的谋策。
薛元音打量着这沥青色的狱间,颇有些自嘲。
他将她前后左右之路封得死死的,将她困在这方天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闯不出去,逃脱不得,堪称一个完美的牢笼。
如此特殊,怕不是一个由他掌握锁匙的私牢?
薛元音攥住冰凉的铁栏,终于接受了身陷囹圄的事实,寂冷夜里的无力和茫然一点点席卷了她,几乎痛彻心扉。
她想为自己挣点尊严和前路,却没想到输得这样惨,最终变成了落入他掌中、插翅不得飞的笼中鸟。
她杀了那么多兵卫,罪名确凿。她几乎看不到一丁点的生路。
第65章 “只要你愿意低头服软。”……
薛元音在牢狱蹲了五六日,总算是适应了入狱的生活。
一日三餐都有狱卒送到铁栏门口,然后阿蓁会端进牢间里,看着她吃掉,再把饭盒再收走。其余时间可以看书、下棋,甚至是沐浴,只要不太过分,狱卒都能酌情考虑。
但是不能拿到纸笔,因为担心她透过窗子给外头传信。也不能自残,上头尚未派人审她,她自残在牢狱里乃重罪,看守这个牢狱的所有人都别想活着。
有时候狱卒会把她的手腕也拴上链条,等她需要用手时再取下。但至少始终有一条铁链连接着墙壁,不让她恢复自由。
薛元音每日的任务就是研究手脚的锁环和那个粗长的链条,试着去弄断,或者打开,但均无所获。
她又去找门口两个狱卒攀谈,打听会有什么人来审她,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狱卒均不答话,像是两个聋人。
薛元音无奈,实在无聊,喊阿蓁给她砍点竹子来,她坐在蒲床边,把床当案几,回忆着步骤做竹蜻蜓。
削竹的小刀自然是不给的,薛元音寻来小碎石把竹片磨成自己想要的大小块,后来嫌弃石子太难用,干脆用内力将竹片震碎,顿时觉得比用石子慢慢磨要轻巧多了。
因为工具不趁手,做了这五六日,才将将做出来竹蜻蜓的一对翅膀。
换成平时她早就不耐烦了,但她当下无聊,只好拿它打发时间。
然而,外面却短短几日就变了天。
边疆八百里急报一路送到御书房,西域骚动不止,西羌蠢蠢欲动要进犯大周,其可汗麾下第一大将阿史烈在两国交界的秦溏关关口,对着驻军将士们公然挑衅大周朝朝威,叫大周朝来迎战。
此事一出,举朝震动,如炸锅般在京城迅速蔓延开来!
太子监国,看罢密信连夜召见众臣商议。
御书房内,朝廷老臣拍案而起:“这个阿史烈欺人太甚!每回开战都以斩杀将士人头为乐,残忍冷酷,这场挑衅已然造成民心浮动,我们不能退缩,要拿出魄力来,与之迎战!”
另一老臣反驳:“周大人说得好听,那阿史烈非等闲之辈,然而高将军身死,薛大将军踪迹消失,荀老将军虽然矫勇善战,但一身伤病,且年事已高,已经该致仕卸甲,驻军将士武功不及阿史烈,边疆该派谁去支援?监军择谁?军师又该择谁?”
谁都知道阿史烈打仗最先杀主将、监军和军师,等群龙无首再屠城,以此血腥暴力方式拿下战争胜利,其名声可止小儿夜哭,堪称人间罗刹不为过。
注定要死的打仗,谁敢领兵前去?就算武将不怕死,可是监军和军师不是宦官就是文臣,哪个文臣敢接这个烂摊子?
那老臣瞧一眼密信,眼睛一亮,开口道:
“信上说了,阿史烈曾听闻章家长公子在小苍谷的惊人本事,愿一睹其风采,既然如此,何不让章长公子当军师?长公子的本事大家平日都有目睹,做个军师绰绰有余,定然能算无遗策,决胜千里,为大周取得胜仗!”
此话一出,多道目光纷纷落在阶前那道温润清俊的身影上。
御书房静了一瞬,人心浮动,议事的阁老和六部朝臣各念转过,除却与章家是姻亲的,其余纷纷开口举荐。
“此言甚是有理!”
“让章长公子作为大军智囊,参军出征,确实再适合不过矣……”
“……”
章景暄微微抬眸,一双平静冷淡的眼眸朝众人扫过去,一个个朝臣皆低下了头,不与他对视。
虽然他们心怀鬼胎,但说得也都是实话,让太子无可反驳。但他不想这么被阿史烈牵着鼻子走,忍着怒火道:
“小苍谷之事分明在秘密进行,秦统领前阵子方查明案情抵京,阿史烈的喊话不过在边疆引起骚动,远远不可能如此迅速在京城流传出去。这是个明晃晃的计谋!到底是谁将章家长公子的名头透露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