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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上眉梢 蔻尔 25004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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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圈周围隐约期待他接下这个烫手担子的朝臣,章景暄温润面庞一寸寸生出冷意。

电光火石间想明白前因后果,他眼底乖戾顿生,缓缓道:“是薛昶。”

薛昶在暗处动手了,京城突然甚嚣尘上的蜚语必然是他散播出去的。只要他去了边疆,就算不死,太子也不亚于自断一臂!届时,豫王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可偏偏这是个难解的阳谋,不愧是被称为枭雄的薛昶,当真好手段。

原来薛昶准备的后手在这里,怕是调查他已久,只是握在手里,今日才发作。

豫王一派在逼他离开京城,随军出征去面对阿史烈的屠刀!

章景暄面庞看似温和,却已然没了笑容,眼底寒意乍现-

牢狱里的日子是很难熬的,薛元音用罢午膳,正在雕磨第二对竹蜻蜓的翅膀。

做到一半,狱卒说有人来探望她,薛元音还以为是宁嫣公主,因为这些日子只有她不用顾忌身份来看望自己。

没想到来人出乎意料,竟然是柳旻言。

他一身白衫坐在牢狱里,像是不染凡尘的仙人似的,薛元音不知这种情况有什么话可讲,想了想,问道:

“你是来与我道别的?”

“是。”

柳旻言眉眼依旧温柔,却没了那一副亲近之态,淡淡地说:“我与你的订亲作废,我欲离开京城,返回老家洛阳谋生,明日出发,此番特意告知你一声。”

薛元音并不意外,她与柳旻言本就是为了利益才会捆绑,如今利益散尽,他及时抽身也符合他的性子。

没了即将订亲的压力,薛元音对他的态度反而好起来,好歹他还特意来看望自己,抱着送别的想法,她诚心祝愿道:

“希望你前程坦途,在洛阳能够一展抱负,青云直上。”

柳旻言本想说清就走,听到这句话反而来了几分兴趣,道:

“我对你抱着这么重的利用之心,如今毫不犹豫将你抛弃,你居然祝福我?”

薛元音没想到他还会追问,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了:“因为比起你原先的模样,我更喜欢你现在的坦诚。”

柳旻言看着她,忽而弯唇轻笑,声音压低道:

“章家那位似乎对你并不算坦诚吧?你不仅不讨厌,貌似还……”

薛元音冷了脸,打断他道:“你不必再说了!我不想听。”

柳旻言善解人意地停了话头,道:

“其实你很好,也是个很容易让人投去目光的女子,若是一切顺利,我是愿意娶你为妻的。只是于我而言,前程大过儿女情长,所以不打算长留京城,自然无法再与薛姑娘续上前缘。既然有缘无份,我们就此别过。你的遭遇,我鞭长莫及,祝你今后安好。”

薛元音因为方才空气一瞬的僵硬,已经失了谈话的耐性,态度平静地谢过他。两厢告辞,她目送他起身离去-

自从柳旻言来过一遭,薛元音的清静日子就到了头。

牢狱里开始频繁有陌生官员来盘问她,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薛元音隐约猜出他们想从自己嘴里撬出什么消息,自然不会告知,因此这些人悉数铩羽而归。

竹蜻蜓削好了两对翅膀,薛元音手冻得生疮,不想再继续弄精细活了,扔在了墙角。

不给纸,她就用床榻上的蒲草编蚂蚱,编鸳鸯。最后打发时间编了好几只小鸳鸯,站成一排面壁思过。

牢狱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薛元音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狱卒走过来。他神色冷漠,手里拿着似乎是刑具的模样,叫门口两个狱卒打开门,放她过去。

门口狱卒却没放人,问道:“你是何人派来的?”

拿着刑具的狱卒有些不耐,在铁栏外沉着脸道:“豫王在追捕马上成功的当口忽然失踪,大抵是被薛昶救走,太子殿下大怒,命我来对她用刑,撬出豫王在京城的暗桩。”

门口两个狱卒却犹豫起来,太子殿下的命令与他们收到的吩咐相左,按理来说他们该听太子的,可是这里并非东宫牢狱,而是那人私牢,这可如何是好?

薛元音有些稀奇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居然自己人跟自己人闹了矛盾。

那狱卒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他拿出备用锁匙,预备开门强行用刑。

薛元音看了一眼那些血腥刑具,身上未好的伤口开始隐隐翻腾,垂下眼,一言不发。

门口两名狱卒不敢强拦,那狱卒强闯进来,一把将薛元音拎起来。

她吃痛,尚未来得及开口,双手就被套在指甲刑具里。狱卒问她问题,她什么都不开口,终于他没了耐心,道:

“既然不肯说,这顿用刑你非受不可了。”

薛元音像是枯死的鱼,毫无反抗力道,闭上眼,准备忍受接下来的酷刑。

……

章景暄被留在御书房,太子殿下因为那封急报而焦虑不已,道:

“你想想办法,孤不想让你随军出征。”

章景暄思忖几息,开口先行稳住太子:

“殿下勿要焦躁,这不过是对手的阴谋手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微臣自然不能离开殿下身侧。”

太子殿下眉头舒展,还欲要说什么,但章景暄已有告辞之心,寻了借口离开了御书房。

章景暄出了皇宫,外面寒风愈重,他披上氅衣,坐马车径直来到私牢门口,执火把进入,忽而看见铁栏门口狱卒朝他使眼色。

章景暄面色微变,大步走过去,看到刑具就要套上去,眉头紧拧,厉声喝止:

“住手!”

狱卒身形一顿,收了刑具,看到是谁来了,走出去关上铁栏,作揖行礼:

“章公子。”

章景暄眼底是冷冷的戾气:“滚!”

狱卒有一瞬的犹豫:“但是殿下说……”

章景暄压着怒火,寒声道:“我说,滚!”

狱卒心里惊惧,不敢再言,匆匆一揖,带着刑具转身离开。

等牢狱安静下来,章景暄用火把点燃廊柱的油灯,搁下火把,打开栏门,缓步走进来。

他看向她,而她却只在看见他时惊讶地抬了下头,旋即便平静下来,神色间兴致寥寥,像是一尊木偶。

就这般寂静无言,对峙片刻。

薛元音轻声道了声谢,章景暄没答话,她也不在意,打量了眼他的模样。

蓦地见他大拇指上戴了个从前没见过的玩意,通体白玉,剔透盈润,玉体雕刻着细纹图样,上面流动着淡赤色的纹路,像是一个扳指。

他是在太子监国后又得到了什么旁的重权?竟然能戴上代表在朝中掌握权柄的扳指。

薛元音忽然道:“章公子不是太子殿下最器重的属臣吗?怎么不让太子的人继续用刑了?”

章景暄抿唇,眉间微蹙,浮出几分恼意和警告:“薛元音。”

薛元音平静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气氛冷凝得近乎冻住。半晌,章景暄终于率先败下来,他驱走门外狱卒,又叫小婢女阿蓁离开,转瞬只剩牢间里的两人。

他坐到她对面,有些无力,声音轻而缓:“就这般想死吗?”

薛元音莫名感到几分悲哀与可笑,道:

“我想赴死?你在与我说笑话吗?谁不想活着,但谁又能救我出去?难道你能舍了一身责任与荣华,为我去说情?”

章景暄嘴唇微微绷直。

这些日子他没来寻她,她也不让门外狱卒给他传话,僵持数日,终究是他先过来了,是他沉不住气。

可她这种态度,如何叫人能够心平气和去商谈?

章景暄克制着胸腔里的隐怒,沉静眼眸里暗色翻滚,道:

“我可以对你伸出援手。只要你愿意低头服软,我便能尽力保你平安出狱。”

薛元音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自嘲,章景暄真是赢得太久了,当她是个傻子吗?居然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来。

她道:“章景暄,不妨坦荡一些,莫再遮遮掩掩,直接说你想谈什么条件吧。方才吐露这番话,你是觉得我很好哄骗吗?”

薛元音不信章景暄把她捞出去毫无所求,这不符合他的性子,她等着他提条件,转身欲要回蒲床上坐着,章景暄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她是拒绝交流,心下微恼,上前一步攥住她臂弯:

“你在犟什么?!”

薛元音走向蒲床一半被拉了回去,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她觉得莫名其妙,心里涌起一股被斥责的不忿,挣扎间锁链哗啦直响:“你发什么火?我不过是想坐着歇歇!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反手去挣扎,谁知他攥得极紧,不肯放开,薛元音也有点恼了,抬腿去踢他,想叫他撒手,两人离得太近,章景暄躲闪不及,忽然弯下腰来,面露痛苦地闷哼一声。

薛元音动作微僵,她方才似乎屈膝顶到了他的……她有点傻眼,不敢乱动了,道:

“你……你没事儿吧?”

章景暄面色微白地半靠坐在墙边,没答话。

薛元音走到他前面蹲下来,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尴尬道:

“我并非故意的……方才是嫌你攥得太用力,不小心才……”

她小心瞥他那处,隔着冬日夹绒的锦袍看不出什么,遂心虚地关心一句:

“踢到哪了?我有没有踢痛你?”

章景暄好半天才缓过来,冷冷瞥她:“你说呢?”

那看来是踢得精准……薛元音心头涌出些微愧疚,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办,眼眸里藏着几分试探,道:

“那……要不要看太医?你没废吧?”

章景暄眼眸沉沉的盯着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薛、元、音!”

薛元音见他要恼,顿时不敢再说,暗自琢磨了下,恐怕是踢着那什么阴丸了……

据说男子被踹到那里都会极痛,传言诚不欺她,居然能让想来都从容淡然的章景暄都骤变脸色。

过了会,他稍稍站直了身,面色缓和些许,薛元音见状连忙收敛神色,岔开话题:

“你方才想说什么,继续说吧。”

回到正事上,空气又变得僵滞了。

章景暄压下心头的情绪,尽力冷静地道:

“好,既然你坚持想要与我用这种谈判的方式,那便依你所愿,我直说。”

第66章 “当我的入幕之宾。”……

章景暄平静地说:“你随我去御书房拜见太子殿下,自愿认输,上交豫王在京城埋伏的暗桩及其麾下兵卫人手名单,我自会说服太子你功过相抵,保你平安。”

薛元音感到几分荒唐,扯唇道:“然后呢?余下人手被你们一网打尽吗?”

章景暄面色平淡,嗓音微冷道:

“我们身为豫王对立派,不论是杀了他们,还是给这些兵卫治罪,不都是应当的吗?”

薛元音笑了一下,心里却觉得凄惨,轻声道:“他们虽然追随豫王,却都是曾经在边疆拼杀过性命的士兵,站队多是身不由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被打上豫王的烙印,本不该牺牲性命在党争里。”

稍顿,她一双澄澈眼眸看向他,道:“你让我上交暗桩,等于让我大义灭亲,亲手把我爹送到你们手里。让我上交名册,何异于牺牲无辜兵卫的性命来挽救我自己?”

章景暄拧着眉头看着她。

薛元音冷淡道:“你不要把成为叛徒说的这么好听,我不会同意你的条件的。”

章景暄额筋微微突了下,压着内心升腾的几分愠恼,道:

“那你想要如何?”

薛元音忽觉无力,在这方面,她与章景暄从来都谈不到一起去。

她转身坐回蒲床上,带动锁链哗啦啦的响,神色平静又倔强: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上交名册,太子能根据各人情况,择情发落。”

章景暄一口否决:“不可能。就算太子同意,我也不会同意。太子殿下刚开始监国,必须拿这些人杀鸡儆猴,立下储威。”

薛元音冷漠道:“那我也不可能主动上交暗桩和兵卫名册。”

稍顿,她讥诮地扯了下唇:“我不想跪天跪地,跪人跪己,跪到最后成了自私自利的叛徒。”

那些像她一样身不由己之人,她得给他们争取时间另谋出路,至少不被太子一网打尽。

更何况,她的将门风骨让她做不到甘愿成为墙头草,更加不愿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余生都被戳脊梁骨。

章景暄隐隐压不住心头恼火,眸色沉沉地盯着她,道: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低个头?面对我死活不服软,每每都要吵起来,柳旻言来看你一趟,你们气氛倒是和谐得很。”

薛元音心里烦躁:“左一个柳旻言右一个柳旻言的,你好端端的总提他做甚?”

章景暄察觉到自己几分失态,平复了下情绪,须臾,他一双眼眸直视着她:

“你只管上交名单,不必担心没有靠山,无所去从,章家能够庇佑你。”

薛元音道:“首先,我在意的并非你所说的这些。其次……”

她微微一顿,轻嘲道:“你在以什么身份和立场与我说这些?章家嫡长孙能做这么重的担保吗?”

章景暄眸色稍沉,抿唇未言,薛元音见他如此,居然弯唇笑了笑,看着站在面前姿态仪貌都俱佳的人,开玩笑道:

“难道说……你要娶我啊?”

曾经那个念头死灰复燃,她忽然来了兴致,起身一步步走向章景暄,伴着脚腕铁链的清脆撞击声,她停在他身前,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身体,最后抬手点了点他的胸膛。

见章景暄脸色微微沉下来,她脸上反倒有了笑,拖长声腔道:

“要不这样,你当我的入幕之宾,给我睡一次,我就同意你的条件。”

她姿态活像个地痞流氓,分不清真假,章景暄眸色晦暗地重复道:

“睡?薛大小姐是说哪个睡?”

“大名鼎鼎的章公子怎的思维迟钝,连这都听不明白?”

薛元音扶住他的双肩,链条也跟着搭在他肩头,脚下避开链条朝他走近一步,身子微微贴近,小腹往下的位置在他胯骨那处蹭蹭揉蹭了下,轻声说:

“当然是这个睡了……”

那处顿时有了微妙的变化,让他几乎没办法掌控住自己。

章景暄,脸色微沉,不知是恼她这样的为所欲为,还是恼自己更多。

他摁住她的手臂,将她与自己分开,冷玉似的俊容上微含警告:

“此处是牢狱,莫要胡作非为。”

薛元音轻轻扬眉,胡作非为,这个词是形容她的?

怎么搞的好像他是那个正人君子柳下惠,以前自己身上的痕迹不是他留下的一样。

薛元音又靠近了过来,一手反攥住他的手腕,制住他阻挡的动作,另一只手游蛇一般顺着他的衣袍往下,耐心慢慢往下摸索。

她曾窥见过珊瑚株的高大,此番复去打招呼,对方好似很欢迎她。只见章景暄腰腹蓦地绷紧,一股细麻的酥感顿时游走开来,他几乎按捺不住它起势的势头。

她自然有了察觉,眉眼间愈发肆意,在湖底下她愈发得心应手,掌心合拢去抓摸她看着长大的植株,没脸没皮地笑:

“方才不小心踢着小公子了,我检查一下伤着没,别不好使了……”

“薛、元、音!”

章景暄被她肆意妄为的行为搞得浑身燥热,去阻挡她的动作,心下涌出一股微微愠恼。这是什么场合?是私牢里,阴湿、寂冷,而且是在谈论正经事情,岂能这般随意?

他压下心头燥郁,道:“我为何不肯顺你的意,你心里没有数吗?”

薛元音还真不知晓章景暄在顾虑什么,若说先前是顾虑两人对立的身份,可如今她都下狱了,他总不能还顾虑这个。

她遂道:“那你可否给我解惑?”

话虽说着,手里却不老实,她摸不着他,便牵住他的手腕,引着他如玉修长的手,隔着衣料往自己这身上寻摸过去。

如今是冬日,她无甚经验,不知果实结在哪里……

章景暄猛地抽手,动作太急,挣脱间打到了什么,薛元音疼的轻嘶一声。

他彻底有点恼了,掌心微微攥紧,双眸似是浸着冷霜:

“薛元音!你能不能想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执意如此,只顾眼前一时痛快,可有想过以后怎么嫁人?名声怎么办?现在没有薛家给你兜底,一旦被发现失了清白就是沉塘,你还要不要命了?!”

薛元音一怔,慢慢收了手,笑容也渐渐消失。

章景暄说完那一刻便抿紧了唇,但薛元音没注意到他神色细微变化,只觉得非常意外,方才还欲挑逗他的心情顿时消失无踪。

她面色淡然地说:“我没想到自己会有以后,更没想嫁人。”

故而只顾眼前一时爽快,何错之有?

更何况,他从没有说过要娶她,迎她过门。

她纵然有机会出狱,心里却住着人,怎么嫁得了旁人?

章景暄看着她,眸色微微幽沉,似是又被他惹怒,又似乎混杂着别的什么强压下去,发不出脾气来,半晌未发一言。

薛元音转身走回蒲床边,链条牵动着声响,在寂静的牢里格外明显,久久回荡。她背对着他,沉默许久,轻声道:

“章景暄,你走吧,真的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你是该稳稳步入青云之上的人,不该走下云端来。

你从不欠我的。

牢间里静得似乎落针可闻。

她一身纤细背影对着他,而他又看着她的人,谁都没开口,各自克制情绪,谁都不开口打破安静。

章景暄忽然气笑了,猛然走上前去,将她横抱起来放在蒲草床榻上,身子压下来,近乎从齿中咬出一句话:

“好,既然你这么想找我寻痛快,那我就如你的意!”

他将她两只手腕合拢攥住,举至头顶,用一只手掌紧紧压住,另一只手往下探向她的裙摆。

如今是冬日,枝头果子难寻,鸟儿去寻觅果实并不容易,又像是带着愠怒一般,对着它看准的目标急切去摘,甚至不待缓冲。

戴着扳指的大拇指便弯曲起来,带着有些重的力道,去摘捻冬枝的涩果。

薛元音身子绷紧,猝然一声惊叫,旋即死死咬住嘴唇。

枝叶舒舒卷卷盛开来,颤颤巍巍的模样,章景暄早已净过手,只用了几下力道就将枝头的果实捻出些微汁水来,任由汁水缓缓浸湿果实的皮。

他太迅速,薛元音被他禁锢住身形,挣扎不脱,就像在迅疾的风雨来临时,坠下枝桠的果子也经受不住风的摧残与捻弄。

上次他很缓慢,给她了缓冲,而这回他根本没让她有心理准备。

冬果本就经历得少,从没体会过这般快而重的风雨,她模模糊糊地想,被风雨敲打的果叶,也会像她这般?

心理与身体好似不在一处,明明是极为不适应的,然而身子却升腾起隐秘的快慰来。

期待感来得太快,她居然有些渴盼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渐渐地,绷紧的身子不再挣扎,却她又觉得过于羞耻,耳垂染上一片绯红,撇开脸盯着沥青色墙壁,就是不肯看他。

章景暄紧紧盯着她的面庞,心里升起可恨又奈何不得的情绪。

这般又犟又一身骨气的姑娘,就是不肯服个软,以至于他的底线以降再降,甚至现在主动说要为她求情,而她已然不愿低个头。

就这般难吗?放弃别人,保全她自己,就让她这般为难吗?!

章景暄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寂静的牢狱里能听到铁链不断的回响。

他的扳指是太子殿下从国库翻出来的赏赐,白玉一般通透,上面带有浅浅刻痕,凹凸的痕迹看似不显露,然而贴上别处就显得凹痕格外磨人了起来。

而蒲床上的人显然就有点受不住这扳指的凹痕。

她眉心半舒半蹙,像是忍耐着,又不像是痛苦的模样,铁链声响不断在牢里回荡着。

他并无娴熟的技巧,但聪明的人通常都学得很快,通过上次的经验便已经摸索到了办法,既然是摘果子,那扳指便不能一味求快,需得刻意时缓时急,时轻时重,果子才愿意流出汁来。

潮雨叠层,一重一重地堆起来,即将攀上那墙头的果实,她胸膛起伏着,喉咙间溢出破碎声音,又羞于直言叫他别这么磨她,遂咬着嘴唇。

从他上方的角度俯看,便像是欲拒还迎的催促。

分明是冬日,却像是有热气也一同席卷了他,有些难抑。

章景暄目光紧紧锁着她,铁链从她纤细脚踝上坠下来,缠在他身后。铁链声音不停歇,在他身上缠绞,宛如能锁住人的镣铐,随着时间过去而愈发铃铃作响。

可是他心头郁火却更加烦盛,让他险些维持不了冷静。

她明知他在等她回答什么,却依然不肯答应。

他眼尾慢慢映出潮湿的绯色,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让你少在乎点别人,就这么难吗?”

章景暄没等来她的回答,腹里火气和心头火气一齐涌来,掌下愈发用力。

薛元音闭上眼,像是身处悬崖勒马的峭壁,她想攥紧缰绳,勒马稍停,然而一望辽阔而她身无依附,似乎有什么极为愉悦的东西在堆叠着攀声,天幕落下的潮雨席卷了全身,让她几乎思考不动了。

悬崖纵马便是如此,让她只能凭着直觉,压抑着喉咙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那些兵士名单拱手送上……但只要你答应给我睡一次,当我的入幕之宾,我就愿意考虑……啊!”

烈马倏忽而止。

她忍不住喘息两声,腰身轻轻抖了一下,旋即酸软成一片。

章景暄停留了几息,缓缓松开枝叶果实,低头看了一眼。

通体白润剔透的扳指泛着水色的晶莹,仿佛枝头熟透果子的汁水一瞬间挤了出来,噗然浇灌了它满身。

第67章 “你真是玩不起。”

薛元音脑袋有一瞬间的放空。

这回他用手指给她的感觉和上次有些差别,唇舌是柔软的,湿热的,而手上力度更足,他很快就摸索到了她的敏感点,在那里可劲儿的捻动,技巧比上次进步良多。

没想到这才两次就让他掌握了诀窍,难道脑子聪明的男子学什么都快吗?

薛元音看章景暄欲要撤身,忽然起身勾住他的脖颈,章景暄身形顿在半空,尚未来得及推开她,她就已经借着力道坐起来。

望着他略带警告的神色,薛元音视若无睹,跨坐在他大腿上,微微垂眸看向他,清晰地瞧见他眼底强抑的欲色。

薛元音还是第一次这个角度看他,这般俯视,对他居高临下。

大抵是超乎章景暄的预料,他一时忘记作反应,薛元音扶着他肩膀,锁链牵动着声响,身子朝前蹭了蹭。看着他眸色骤然幽深,她露出满意的笑来,与其说是撩拨,不如说是在挑衅:

“不敢进来,是害怕男子第一次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就缴械吗?”

章景暄几乎是冷笑一声:“这种话都敢说,你胆子真的很大。”

薛元音轻轻扬眉:“不怕就试试啊。”

她双臂放在他腰后,伏身去吃咬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拂来,让他从侧脸到脖颈的皮肤都泛起痒意。

她像是入狱了之后破罐子破摔,一点包袱都不在乎了,脑海里只有早享受早爽快的想法,含含糊糊地说:

“这么舍得委屈你家小公子?我分明瞧见它都醒来多久了,你说它是不是在邀请我……”

她此话说得大胆,但脸皮到底没练得极厚,更多污言秽语还说不出口。

虽然这回他掌下力道是带着怒气的,但还是让她痛快了一回。只不过,这回在攀高时与上回不一样了,她隐约感觉身体还是空荡荡的,仅仅是在外面已经不太能满足了。

难怪书上都说表浅终究是表浅的,她在那阵隐约的空虚中,竟然有种想让对方进来的冲动,试试他这样卓绝出众的身子到底是个怎样欲仙欲死的滋味。

想必一定是绝妙的体验吧……

薛元音心念回转,一只手慢慢摸索向他腰间的系带,锁链蜿蜒着搭在蒲床上,然而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猛然推开了她。

章景暄极力克制着小腹升腾起来的潮热,一双清浅眸子里逐渐爬满了晦暗的沉色,嗓音透着沙哑:

“我不同意。”

他翻身下了蒲床,背对着她站在床榻边,看着前方沥青色的墙面,平复着这股难抑的冲动,须臾,他再次冷漠道:

“我不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不愿做,薛元音也强上不了,她不再为难自己,反正大腿根还在酸软,她干脆躺在蒲床上恢复精力,撇嘴道:

“你真是玩不起。”

不知这句话又怎么惹恼了他,章景暄转过身来,眼眸里压着愠怒道:“你管这叫……”

话说到一半,他又强行把余下的话压了回去。方才愤怒灼烧着他,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但他最后还是刹住了话头,半晌,他慢慢平静下来,面庞上带着冷色,淡漠道:

“既然谈不拢,那你便随你自己的心意吧,在这里承受牢狱之灾。归根结底是我本事不够,与薛大小姐只能走陌路。”

话罢,他转身迈步离去,铁栏门阖上的动静在安静牢狱里久久回荡。

薛元音静静地躺在蒲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里侧,眸底闪过一瞬的痛色,很快就掩饰下去,最终变得无悲无喜-

阿史烈那番话终究是在京城大肆流传开来了。

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快,西羌兵马集合起来进攻秦溏关,堪称来势汹汹,甚至大周朝境内第二道关口三河关也民心浮动了起来,发了增援将帅的战报过来。

若说秦溏关是边疆交界口,三河关就是另一道防线,更靠南一些。两者相距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曾有过西羌牧兵绕下从三河关突袭的先例,所以三河关在开战年间也常派兵驻守,恐其绕后,致使边疆一带被前后包围。

一封又一封求助支援和粮草的急报被送上案头,密报上说,秦溏关已经发生了数次小摩擦,率领西羌兵马的正是阿史烈。

他的手段大周朝都不陌生,杀人、屠城,他最喜爱打残暴的战争。

恐惧感在京城百姓心头蔓延开来,章家长公子的名头不知何时流传出去,愈传愈广,最后几乎家家户户都知晓阿史烈点名道姓的人是章家长公子。

只有他作为军师一同前往秦溏关,挡住那魔头,才能结束这令人恐惧的战事!

皇宫御书房,太子将一封又一封上书请章家长公子随军出征的谏言摔在地板上,最后气得整摞奏折都拂开,胸膛一起一伏地说:

“他们就是利用舆情将你架在火上烤!”

章景暄方才出了牢狱心情就很差,走进御书房站定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听到这句话,眼帘才稍微掀了掀,清俊面容上向来维持的温和笑容已然消失不见,眼底神色沉寂且冷。

半晌,他道:“薛昶在逼我随军出征。”

或者说,逼他死在阿史烈的屠刀下。

好歹毒的阳谋,若是平时他并不惧怕,偏偏在这个关头对手出了此计,让他感到几分棘手。

这些时日,左思右想,仍然想不出两相周全的好计策。

太子误以为章景暄的话外之意是担忧出征会有生命危险,有些焦急地道:

“你且等一段时日,孤想想办法平息一下京城的流言。”

章景暄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道:“怕是平息不了,殿下。”

再者说,他怕的是从来都不是自己因战事而死。既是为了天下大义,他本就不该如此拖延时间,万般推拒。此做法,有违章家祖训。

只是,这是让他感到此生至艰的一次困局。

太子叹口气,道:“孤先行命人清点大军和粮草,明日上朝把奔赴秦溏关的主将选出来。你……孤且想想办法。若你想好了,可以先行告诉孤。”

章景暄微微启唇,却喉音微滞,感到呼吸间都连带着胸腔刺痛。片刻后,他闭上唇,紧紧攥住拳。

他……做不了选择-

次日上朝,皇帝已经无法起榻,不得已之下,身负监国之任的太子亲自去清点远赴边疆的大军。

经由众臣商讨,最终点了身负众望的老荀将军,本该致仕卸甲,安享晚年,如今又因为大周朝边疆告急,重新披甲奔赴战场。

监军派了老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有过上战场的经验,听闻面对的是阿史烈,脸色也没有波澜,稳稳接了出征的旨意。

唯有仅剩的军师之位,迟迟定不下来人选。

朝上数道视线投向章景暄,暗示的意味已然非常明显,然而章景暄垂下了眼,并未予以回应,太子将军师之职的择选往后延了几日,旋即兵部尚书又站出来,道:

“虽然三河关尚未有西羌兵马打过来,但驻守的老将已过知命之年,几乎握不住刀,殿下打算派谁带兵去增援?”

太子揉了揉额心,脑海里一时竟然想不出好的人选,总不能让薛昶去吧?他陷入犹豫,沉思半晌,道:

“先解决秦溏关的人选。至于三河关……孤再想想。”

兵部尚书动了动唇,最后又把到嘴边的名字给咽下。

太子宣布散了朝会,又让阁老和六部尚书单独来到御书房,说起另外一件事:

“父皇已经意识不清,太医正在尽力医治,但恐时日无多。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民心涣散,孤彻夜未眠,审慎思量,决定提前登基,以此稳定大周民心。诸位意见如何?”

御书房几位老臣都没有意见。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皇上无法主事,又正值社稷存亡之秋,太子便会在朝廷多位臣子的共同推举之下提前登基,号召民心。

届时他们作为朝廷重臣,需要一齐上谏,如今已经提前说好,到时候就是挑个日子,走个章程的事儿。

太子便道:“既然如此,孤命钦天监则选吉日,诸位都是父皇的肱骨之臣,待孤择好日子,还望诸位在朝廷上共同谏言扶助才是。”

众人都知晓这个流程,纷纷拱手称是。

御书房议事罢,太子又将章景暄唤来,道:“豫王和薛昶至今逃匿之外,实乃孤的心头之刺,夜里始终不得安眠。你可有从薛家大小姐那里问出豫王的暗桩名单?”

章景暄垂下眼,嗓音平稳无波,作揖道:“回禀殿下,暂未问出来。”

太子看向他,无意似的道:“听闻你将孤派去行刑拷问的狱卒给赶了出去,可有这回事?”

章景暄身形微顿,旋即面不改色地道:

“殿下,那名狱卒公用私刑,我已斥责过他。至于用刑拷问,薛大小姐乃将门之女,骨气铮铮,不惧这种手段,我恐贸然行刑会起反效果,遂欲意晓之以理,破其心房,徐徐图之。”

太子看了他一会,重新露出笑来:

“你所言甚有道理,便那依你吧。只是目前边疆战事告急,孤实在心急,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如若五日后你再撬问不出来,孤便命人对她行刑,拷问豫王在京城的暗桩人手。若是她依然不予配合……”

太子微顿,轻叹道:“实在不行,重罪俘虏应当按律斩杀。景暄,你以为呢?”

他说完,微笑着看向面前身姿挺拔、温和清俊的臣子。

章景暄身形未动,看着御书房光洁的地板,那上面反照着他的身影,看着挺直、矜贵清润、风雨不动,却慢慢绷紧,宛如一枚弓上面几欲疾发而离的弦。

他攥紧了拳,袖摆掩映的手臂上青筋隐隐暴突而起,少顷,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殿内安静,却又像疾风骤雨穿过,让人呼吸紧窒,扼住喉咙的吐息。

寂静中,他静默良久,嗓音低缓地开口道:

“臣……遵旨。”

第68章 五日之期。

章景暄从御书房出来,回到章府,去主院见了父亲。

彼时他正与章夫人偎在一起,低声不知道在聊什么。

见着章景暄,两人打住话头。

章夫人年方三十八,清雅明致,保养得宜,她眉梢一挑,笑意盈盈道:“真是稀客。”

伸手在案几上捻了枚山楂递给他,胡扯道:“番邦进贡的山楂,不酸,特别甜,你尝尝。”

章景暄摇了摇头,道:“我来寻父亲。”

章承礼跟章夫人做了个手势,与章景暄来到书房,关上门。

他转身看向眼前已经及冠的儿子,温润稳重,清俊挺拔,已然不再是曾经那个自由恣意的少年模样了。

屋内两两相视,无人开口,一时安静得过分。

过了会,章承礼才道:“近日京城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

他一顿,轻叹口气,大抵也是内心反复煎熬与纠结,终于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严肃和沉重:

“你是如何想的?”

章景暄垂下眼,缓缓道:“总会有出路。”

章承礼道:“章璩,你从前可不是这种性子。这个担子确实沉重,甚至可能有来无回,我和你祖父都不愿你随军出征。只是你自小就有主意,从未如此瞻前顾后过。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不敢做下决定?是惧怕亡于边疆吗?”

章景暄沉默片刻,淡声道:

“是人都会怕死,儿子不过是凡夫俗子,也不例外。届时若出了意外,爹娘膝下空虚,儿子如何给你们养老?章家又找谁接任?”

章承礼一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他,道:“章璩,你在撒谎。”

章景暄唇线微微抿直,倏忽沉默下来。

书房内静了半晌,他道:“父亲多虑。”

章承礼叹息道:“但愿是我多虑吧。若你当真不愿,我和你母亲,还有你祖父都会尽力想法子。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时候命运无法更改,亦无法求证公道。命中注定的事情,纵然你撞得头破血流也没用。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千万莫要因为一己私欲,堕了章家百年清誉。章家祖训,我希望你没忘。”

稍顿,他总算说出了一句推心置腹之言:

“纵然我和你母亲,甚至你祖父都能理解你,甚至想支持你做你想的事情。但章家旁支还有那么多族人,都仰仗章家名望而活,那些人,不能容你用章家的信誉去作赌。我们活于世上,都有苦衷。”

章景暄这回终究没能吐出喉咙口那句“儿子知晓”,他立于原地,久久未言。

章承礼最后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等真正想好了,不会后悔,你再来寻我吧。”

……

章景暄离开主院,回到瞻云院书房,将舆图和典籍在书案上摊开,又翻开在兵部借来的经年战报,找到与阿史烈相关的记载,一目十行看过去。

与他了解相差不大,阿史烈是西羌可汗麾下第一大将,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他并非残暴的莽夫,而是谋略武艺兼备,因此历来都是大周朝有名的老将才敢对上他,胜率五五开。

最关键的是,阿史烈极为记仇,得罪过他的人最后都会亡于他刀下,大周朝曾经取胜关键便是利用他这一性格特点,牺牲己方副将或者军师,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也因此阿史烈前几年受了伤,才没有继续在边疆征战。

如今又重新领兵侵犯,还点了他的名字,应当是伤势痊愈了。

章景暄指腹用力按压桌面,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又冷静地将三河关的舆图及战报翻开。

三河关在边疆沿线更往里、往南的位置,不像秦溏关那般危险,战事年间却也不乏外敌骚扰。

不过对于资历较浅的将帅来说,是个积攒经验,甚至镀金的好去处,在此地驻守的也都是一些颐养天年的老将。

因此往年都是勋贵人家的嫡子被送往三河关,很适合用来历练,也是个立功的好地方。

同样,这也是一条从小将到主将可走的捷径。

但是……

章景暄闭了闭眼。

太子怎会给薛家兵权?他不管让谁去援兵三河关,都不可能再让姓薛的人过去。

放在门外的晚膳早已凉透,暮色垂暗多时也恍然不知,他翻阅完所有典籍和战报,攥紧纸张,有些失控地猛然拂袖,将之悉数撂在地上。

章景暄手臂支撑在书案上,另一掌心捂住心口,再也掩饰不住脸色的难看。

从未想到过,他竟会有朝一日陷入这等局面。

他……根本寻不到任何能够两全齐美的出路-

薛元音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待了数日,终于将竹蜻蜓的所有翅膀做好,开始做蜻蜓肚。

竹片太薄,挖不了肚子,她捡起竹片打量片刻,决定模仿卯榫结构,将零碎竹片挖出齿状、拼起来,合成一个蜻蜓肚。

当然时间太紧凑,完美的卯榫结构用这么简单的工具是做不出来的,她仿照格式,做个简单的拼合起来,能够不塌架就够了。

牢间外面走道突然传来脚步声,声音略重,引得她铁栏门前的烛火都一晃一晃。

薛元音将蜻蜓和零碎竹片收起来,压在蒲草底下,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停在牢间门口,他摸约五六十岁,瞧着是朝廷老臣,头戴官帽,身穿绯袍,薛元音不认得他,但认得那身官袍,是高官的袍子,不是什么四五品小官。

这是来了个大人物?只怕是有新的撬开她嘴巴的法子了。

那官袍之人负手站在门栏外面,睨着打量她一眼,道:

“太子口谕,薛氏嫡女犯了多重律法,罪证确凿,殿下再给你五日时间说出豫王的暗桩和人手名单。若拒不配合,五日后,午门前广场上杖刑拷问。若依然不予配合,当斩。”

他目光在门内女子身影上落了一下,心想,殿下到底是仁善之人,杖刑是最容易挨的刑罚了,没有给她上重刑逼问,看样子是没打算为难她。

拒不肯说,打一顿便直接杀了,也算便宜了她。

换成老皇帝的性子,管你男的女的,哪能这般容易就放过?

他一副恩赐的口吻说完,薛元音听到最后的“当斩”,面色微白,身子克制不住地晃了晃。

她半晌才调整好心情,抬起一张无波无澜的脸,缓慢地跪在地上,磕头谢恩,道:

“感谢殿下仁善之心,感谢殿下的宽恕。”

薛元音心里清楚,杖刑拷问比那些酷刑好挨得多,当今太子是仁善之人,到底没有太为难她,赐死已然是恩赐了。

只是,于情于理她都是不能说出来暗桩人手名单的,她几乎已经能够提前窥见自己的结局。

纵然她已经做了数日的心理准备,这一刻当真来临时仍然感到恐慌和惊惧。

官袍之人见牢间里的女子并没有实话相告的意愿,没有过多停留便离开。

薛元音在冰凉地上坐了好一会,最后起身回到蒲床边,拿出竹片来,继续龟速雕磨竹蜻蜓。

这些日子里,除了阿蓁能陪她聊会天,她也只有这一项乐趣能用来打发时间。

……

转瞬间,一连四日过去。

明日就是太子给她的最后期限。待明日过去,薛元音后日傍晚就要拖去午门杖刑。

薛元音似乎没察觉到时间的紧迫,专心致志做了四日的竹蜻蜓,终于赶在五日结束前的档口,将竹蜻蜓给做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狱卒,都在门口尽职尽责地守着,再看一眼阿蓁,正在外头打瞌睡,也没有注意里面动静。

她走过去,敲了敲外头的铁栏门,道:“阿蓁,我这几日身上太脏了,都有些臭了,我想沐浴,你去替我备些水来吧,再递来一扇小屏风来。”

她前些日子提过一次沐浴的要求,没想到阿蓁当真满足了她,还给她拿了个小屏风。

今日她再次提沐浴,阿蓁从瞌睡中惊醒,应了下来,转身离开牢狱。

过了一会,阿蓁从外面回来了,打开铁门给她送进来,又递来一扇能稍作遮挡的小屏风。

薛元音伸手摸了摸水温,也不知阿蓁在哪弄来的热水,这么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拎进来居然还有些烫。

她甚至隐隐怀疑这附近有个物件齐全的宫殿或者住宅,不然哪能要什么有什么。

小屏风遮在浴桶前,这里条件没这么好,能稍作遮挡就很不错了。

薛元音褪去衣物,她身上的伤口结痂快要脱落了,沐浴完全没有问题,只是这牢狱里冷如冰窖,褪衣之后冷得她哆嗦,她连忙进入浴桶里,锁链牵动间发出声响,没入水中后,声响又悉数融进水里,荡出浅浅波纹。

热气袅袅飘上来,将空气氤氲得有些模糊。

薛元音侧头,从屏风一侧朝铁栏看了一眼,狱卒因为她在沐浴,稍微往两侧站了一些稍作避讳。阿蓁又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收了目光,拿出竹蜻蜓,将昨夜撕下来的袖带卷好,上面是她咬破指尖写的血书。她塞入蜻蜓肚中,内力催动,看着蜻蜓慢慢飞向那扇窄窗。

这是她这些日子里做出来的唯一一件能够往外互通消息的东西,希望能够有用。

恐怕阿蓁、狱卒甚至是章景暄都没想到,她编做的这些小鸳鸯、小蚂蚱的小玩意,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心思吧。

薛元音维持着丹田内息的平稳,紧张地盯着竹蜻蜓,它慢慢飞到窄窗处,即将飞过去时却像是撞在什么东西上,被拦了回来。

她一惊,连忙控制内息维持蜻蜓在空中平稳,再次控制着它小心翼翼飞向窄窗,这回她清晰地看见了窄窗上覆了曾极薄极透的纱,将蜻蜓拦了下来。

薛元音心里凉了半截,努力好一会仍然没有作用,最后不得不按捺住丧气的情绪,将蜻蜓收了回来。

原来章景暄自始至终都在防备着她,怪不得不在乎她在做蜻蜓。

恐怕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作不知,想让她有朝一日试过之后方知死心。

薛元音调整好心情,走出浴桶,擦净了水,穿好衣物走出小屏风,将阿蓁唤醒,笑道:

“我沐浴妥了,多谢你。”

阿蓁连忙说没事,将浴桶拎出去,搬走小屏风,又拿走她换下来的脏衣和巾帕,阖上铁门离开。

薛元音坐回蒲床上。

这五日里她并未遭到为难,但却更像是暴雨之前的宁静。

只不过,让人比较在意的是,章景暄已经数日没来看她了。

她无端有些不安。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吗?

说实话,章景暄平时来得并不频繁,通常好几日才来一回,薛元音先前并不在意,因为那个时候太子在外头正与豫王和薛昶对峙,没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而她如今身负杖刑,杖刑再不肯交代便当斩,他却数日不见人影。

她能接受结局,可章景暄也能如此平静吗?

他是不知道,所以才没来的吗?

这不太可能,章景暄估计已经入内廷,地位和身份只高不低。

那他既然知道,为何没有过来?

不想与她道个别吗?还是说,不想看她受刑后赴死,干脆以这种方式作了断?

薛元音思考着这个问题,感觉额筋作痛,几日休息不好,让她头痛欲裂,甚至心口跳动都带着隐隐闷痛。

她用力摁住额心,好一会才缓和下来。

明日就是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薛元音用罢晚膳,看着窄窗外面渐暗的天色。

已经过了下值的时间,他若要来,也该过来了。

如今死到临头,脑子里倒是频繁出现章景暄的身影。

既怨恨他总是与她争吵,又有点想再多见他几面。

道不道别的倒也并非最主要……

她马上要没时间了,睡不到他实在是人生憾事。若是赴刑前再不能满足一下愿望,体会一番书上所说“飘飘欲仙”到底是有多爽快,她觉得自己死后恐怕喝孟婆汤都喝不安稳。

薛元音在蒲床上翻了个身,心想,若他能在她受刑前,愿意让她睡一次就好了。

她刚把脑子里思绪给清空,牢间走道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测一般,响起一阵熟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薛元音从蒲床上坐起来,等着章景暄走近。

然而那道脚步声却在靠近铁栏门前停下来,静默良久,不知他想了些什么,脚步声又逐渐远离,似乎欲要折返回去。

薛元音站起身走向铁栏门,疑惑地喊了声:“章景暄?”

外头脚步微顿,像是内心在挣扎,好一会才又折回。

他叫狱卒和阿蓁离开,然后打开铁栏门,缓缓迈步走进来,停在她几步之外。

章景暄温润面庞上不见往日的恭谦笑意,低沉而冷漠,唯有一双浅茶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似是要将她看穿。

薛元音心里升起些微怪异的情绪,拧起眉头道:

“你怎么了?好端端的脸色这么难看。”

话音甫一落下,章景暄忽然用力捏住她的肩膀,将她抻到牢狱沥青色冰凉的墙壁上,将她后背撞得一痛。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抬起她的下巴,强势又带着极重力道吻住她。

像是有些反常,贪婪地撬开她的唇腔卷走津液,动作又狠又凶,近乎急切。

第69章 “能让我睡一回是你的福气!……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前。

……

今日上朝,太子召群臣商议罢,决定将登基之日定在大军出征的当日早晨,一切从简,主要为振奋民心之用。

皇上身子不好,缠绵病榻,太医束手无策,目前只能拖一时是一时,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连下诏让太子登基的力气都没有。

太子若想登基,应由群臣主动上谏,拱卫太子登基来主持朝政。

此番不过是走个程式,有一些豫王党的臣子跳出来反对,但并无太大作用,太子登基已是大势所趋。

但大军的军师人选仍然空悬,群臣的谏言堆满案头,几乎在逼迫太子下旨选出来军师。

太子彻底被架住,他下了朝就唤来章景暄,焦虑得几宿没睡:

“景暄,如今大周边疆和朝堂风向你也看到了。你到底有什么意见,尽快实话实说告诉孤。”

他见章景暄静默不言,把代表军师的文符令搁在桌上,轻叹:

“你愿意为孤分忧吗?”

章景暄掀眸看向太子,目光沉静而冷,却并未接下符令。

太子面上的笑容终于慢慢褪去,与自己平最宠信的臣子静静地对视,一字一顿,有些痛苦地逼问:

“为何?”

空气陷入僵持。

半晌,章景暄微微动唇,喉音哑涩道:

“殿下,抱歉,臣暂时无法接下文符令。”

……

章景暄的回忆被牢间里一声唤声中断,待他思绪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掌下已经攥住她的肩膀,嘴唇近乎吮咬地贴了上去。

他稍顿,却没放开她,反而愈发用力地用唇齿碾磨她的唇瓣,眼前的人圆眸瞪大,用力地反抗起来,他将她两只手抓在她背后,屈膝抵住她腿弯,不叫她乱动弹。

薛元音这个姿势只能被迫把胸膛挺起来,几乎是将自己送上去任由他索取。

她挣扎得愈发激烈,不仅百般都反抗不得,反而被他桎梏地更加牢固。他力气大得吓人,堪称悍笼一般把她锁在他身前与墙壁之间,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薛元音被迫由他舔舐走唇间津液,他的另一只手扶在她腰间,像是藤蔓绞缠,在缓慢地游走,稍顿,他探入衣襟里,捏了捏两只兔子肥软的脸。

他力气大得有些急迫,与以往的亲近很不一样。

薛元音疼得眉头轻皱,想别开脸叫他轻点,但章景暄追吻过去,唇舌再次强行渡入她口中,凶悍地攻城掠地,让她几乎避无可避。

不仅如此,他又勾着她的舌往自己口中引来,像是怎么都吻不够一般,又像是着发泄着什么。

除了那次在马车里,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得过头。

薛元音被他亲得只能紧紧靠在墙壁上,两人身影紧挨着贴在一起,连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放在那双兔子上的手掌一直在反复抚捏,忽然被他捻到兔子的深绯色眼珠,薛元音整个人一个激灵,身子发软,险些没站稳。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像是吃错了药了一样?

章景暄掌心缓慢地往下摩挲,揉捏的力道也似是带着翻腾情绪的重。眼看着那手掌就要从绵软兔子移至海底,薛元音身子逐渐绷紧,甚至分神一瞬,想到——

难不成他答应她那个入幕之宾的要求了?

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儿?

薛元音穿的是上衣和下裤,双手被举起来,腰间隐隐露出一截白皙。

不知不觉,腰间系带松开。

林间草丛虽然称不上不见光的茂密,但也有几丛绿野遮挡住田间粉黛,每每触之,都要花费一番功夫去寻找。

章景暄急促呼出的气息拂在她脸颊边,让脸颊都隐隐生烫。

倏忽,他好像触及到了什么,微顿,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猛然松开手,气息不匀地撤身离开她的唇。

薛元音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看着他。

她的兴致被他勾起来几分,他突然撤离,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微微阖眼,再次寻摸他的嘴唇吻过去,同时手掌往下探,去摸索……

章景暄突然抬手挡住她的动作,低眸看过来,眼神带着暗沉晦涩。

薛元音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他。

章景暄神色沉静,但眼底却仿佛有什么情绪,晦暗难辨。说愠怒又不想愠怒,说冷静又不像冷静,好似有窒人的漩涡在其中,正深深压抑着什么。

薛元音有些遗憾他方才戛然而止,她攀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触及着他起伏的肌理。

旁人都是到关键时刻就管不住自己,怎么到他这里是反过来的?

也罢……她主动便是了。

薛元音掌心缓动,慢慢放在他腰间,她暗示似的轻轻捏了下,弯着眸子道:

“我听闻,若是形容男子床笫间腰部有力,都会唤一句公狗腰,章公子以为呢?”

章景暄呼吸微重,在她指尖欲要钻进袍衣的刹那,猛然攥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道:

“适可而止。”

薛元音被他的力道捏得痛,轻哂一声:“你在与我开玩笑吗?到底是谁先起的头?”

“是你对我心思不纯。”

章景暄脸色恢复冷淡,将她的手甩开,温凉声线浸着一层微寒:“你逾矩了。”

薛元音有些暗恨地咬了咬牙。

她不动声色地低眸瞥去一眼,然而他说罢便已侧过身去,隔着冬日夹绒的锦袍,她什么也瞧不见。

薛元音唇边笑意缓缓消失。

她真是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

“章景暄。”

薛元音把嗓音捏出几分娇气,故意提及方才的话题:“你把我捏得好疼。”

她没说是哪里,但章景暄很清楚自己的手捏了哪里,闻言抿了下唇,眼神幽深而冷静,并未答话。

他侧着身,薛元音瞧不清他的反应,只觉得碰了个软钉子,心里略感不满,轻哼道:

“亏你自诩世家君子,不打算给我道歉吗?”

章景暄转过身来,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嗓音淡淡道:“想好了吗?何时交出豫王殿下的名单。”

话题转得太快,薛元音微微一愣,复又笑起来:“你们还没抓到他们?”

章景暄沉眸看着她,并不答话。

事实上不仅没抓到,还让豫王联系到了支持他的朝臣,正在给太子殿下登基事宜暗地使绊子,让太子很是恼火。

再加上最近正值多事之秋,每次上朝都是乌烟瘴气,朝臣互相对骂,吵作一团。

“既然豫王殿下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我怎会同意上交名单呢。”

薛元音笑得轻松,心里划过悲凉的无奈,话音却不容置喙:“想替太子从我这里拿到名单,你死心吧。”

章景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一股脑儿堆在心窝口,让他微微有些愠恼。

他走近一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近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

“薛元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不交?”

薛元音平静地看着他,让人分辨不清是骨气铮铮,还是囚徒困境的无可奈何。只听她轻叹一声,旋即抬起下巴,断然拒绝:

“我不交,也不会交,亦不能交!”

“你非得气死我才甘心,是吗?!”

章景暄语气有些失控的恼火,再次将她避至墙壁,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在墙上按住。因为抑制不住的薄怒,导致他眼尾都隐隐染上绯艳的红,压着胸口里翻腾的怒气,道:

“我为何非要你交出名单,你心里没数吗?在这里给我装不懂,是吗?!”

“谁给你装不懂,是你一直装不懂好吗?”

薛元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发怒激出几分恼火,亏她还在担心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原来他依旧想问出来她手里的名单,反倒是她想多了。

她激烈地挣扎起来,欲意甩开他的手,然而却徒劳,她瞪着他,愤怒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想让我平安,我很感谢你,但不代表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出狱!若是必须牺牲旁人,我宁可受刑斩首!不过一死了之,人死债消罢了!”

薛元音又挣扎了几下,被他焊得死死的,她道:“你松开我!”

章景暄强压着胸膛的起伏,似乎被她方才那番话气到了,让他几乎控制不住理智。最终,他咽下喉咙口的涩堵,冷眼道:

“是我自私,就你薛大小姐最高尚。这就是你最真实的想法,是吗?好,那你给我记清楚,那些站错党派的兵士死去是罪有应得!”

薛元音情绪愈发被激化,几乎控制不住愤怒:

“照你章大公子这么说,我也是站错党派的人,我也死得罪有应得啊!”

章景暄倏忽顿住,沉默下来,周身气度像是暴肆的虎兽突然陷入沉眠,眼眸深邃而冷,静立良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薛元音突然有点后悔,方才好像不该那样说的。

她抿了下唇,垂眼道:

“你说他们罪有应得,我心里清楚,可是我舍不得。”

章景暄慢慢攥紧拳,面容平静,然而心尖却蔓延上尖锐的刺痛来,几乎让他绷不直自己的背脊。

可他依旧沉静地看着她,永远云淡风轻,甚至多了几分冷淡。

他转身背对着她,看着眼前的沥青色墙面,有一瞬的忪怔出神。

潮湿、阴暗的牢狱墙壁,终年不见天日。可若是给它照一次高悬的日光,它缝隙间的腐朽与滋生的苔藓便会如同冬阳破云、冰雪消融一般,把自身的阴潮都褪去,变得透亮光洁起来。

半晌,章景暄闭了闭眼,将情绪悉数压回去。

再度开口时,他话音变得冷漠,像是恨至极点的冷落,最终归为陌生人的疏离:

“我是章家嫡长公子,太子登基后便是他最宠信的臣子,若不出差错,等待我的是仕途亨通,直上青云,他们知晓我未来将会红极朝野,多少人来巴结我,多少人妄想攀附我,堪称前程锦灿不为过。至于你……既然如此不识趣,我何至于给你施舍多余的好脸色?你又怎么配得上我?”

薛元音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章景暄会说的话。

心脏有一瞬间刺痛,像是被他狠狠刺穿了一般,她甚至能看见它在摇摇摆摆,几欲流下血泪来。

终于到这一刻了吗?

他终于觉得她不识好歹,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薛元音自嘲一笑。

既然他是打算与她一刀两断,那就当她先前为他担心的几瞬间,是在祭奠她与他曾经有过的见不得光的暧昧情谊吧。

“章景暄,我活了短短十几载,却所有人都在让我退让,如今连你也是。”

她轻声说罢,神情冷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已经把他完全从自己心里剥离出去。她像个无赖,无所谓地笑:

“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也原话奉还给你。我生来自尊心强,又爱逞能,不曾被爹娘用心教养,虽然出生于荣华勋贵,却长如蓬勃野草,马上又要归于一抔黄土。唯一不曾变过的,便是一身莽夫似的勇气和对喜乐自由的执着。章公子说与我殊途殊路殊归,那我便在行刑后与你缘分尽断。不过呢——”

稍顿,薛元音绕到章景暄面前,像点小倌儿似的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一遍,最后伸出指尖,缓慢而轻佻地抬起他的下颌,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出撞击的声响。

分明是抬头仰看的角度,她却硬生生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戏弄之态,只见章景暄瞬间攥紧了拳,温润面庞上阴云密布,而她冷恍若未察,冷笑盈盈地看着他沉冷如水的脸色,道:

“我告诉你,此副极佳的身躯,能在有生之年给我睡一回,伺候我体会一番极乐的痛快,是你章公子的福气!”

章景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攥紧手上扳指,忽听清脆一声震响,扳指被生生攥成两截。

第70章 他指缝中落下的眼泪。

夜深了,冬日萧萧,瓦檐微凉。

空荡荡的牢间里,章景暄离去了很久,薛元音还没缓过神来。

她没想过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她与他吵了有始以来最严重的一架,章景暄面似结霜,脸色是从前没有过的难看,沉沉盯着她,眼底像是涌着什么情绪,却又让人难以捉摸。

他冷嘲她在先,她也说出一番于他而言无异于折辱的话。薛元音自认为这一来一回谁也没讨着好处,但章景暄的神色比她想象的还要差。

像是在深深压抑着什么,弓箭绷紧了弦,险些就要被她打破了。

但最后章景暄却没再继续与她争吵,只说了太子要择日举行登基大典,留下一句“告辞”就离开牢狱。

两人不欢而散。

薛元音心想,章景暄的言外之意是想说他近期朝务繁忙,没时间来与她送别吗?他明明是知晓她要行刑的,却只字未提。看来,她与他终是走到尽头了。

这场激烈的争吵像极了不愉快的告别,过去五日之期她就要被拖去行刑,这恐怕是两人间见的最后一面。

多少在唇边的未尽之言最后都咽回腹中,让她半晌难回神。

薛元音强行打住思绪,不让自己去想他。

夜深了,该睡下了。

她躺回蒲床,却有些睡不着。

冬夜太冷,一层单薄棉被根本不御寒。在闺房里她可以烧炭火,抱着暖手炉,但是这里是牢狱,不可能给她烧炭,亦不可能给她暖炉。

纵然她有内功,底子好,但多日过去,心里装着事,白日吃得少,现在多多少少也有些捱不住这冷意了。

她裹紧被子,慢慢把冰凉手脚蜷起来-

五日之期转眼来到最后一日,薛元音明日就要被拖去午门杖刑拷问了。

她在牢间里的日子实在按部就班,但过于顺遂,她清晰地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看似在牢狱里蹲了很久,但外面才过去半个月,发生什么更是一概不知,只知道豫王和薛昶仍然没被抓到,她这场行刑拷问势在必行。

大抵是行刑前的断头饭,狱卒给她送的饭食丰盛很多,但薛元音这几日胃口越来越小,用膳动不了几箸,最后都剩下了。

薛元音勉强咽下一口饭,又无端想起来昨日章景暄冷言冷语刺她的那段话。

内心忽地升腾起一股怪异、类似不安的情绪。

她忽然放下木箸,奔向铁栏门,抓着栏杆用力拍打起来,近乎激烈地道:

“狱卒大人!我要见章景暄!我有要事问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要寻他,还是在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其中一个狱卒离开牢狱,过了会回来,对她说:

“已经命人把话带到,你且等等吧。”

薛元音闻言回到蒲床上等待。

大不了是她怀疑错了,主动低头一回,确认一下他的平安,不亏。

一炷香,两柱香……

牢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薛元音看着饭盒一点点变凉,眼里露出几分茫然。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消息早已带到,从城南往城北跑两圈的时间都够了。

她却没等到章景暄过来。

……

边疆再次发来急报,阿史烈正在整顿兵马,即将开战。

粮草已经先行一步,大军也即将清点完毕,后日晨时熹微就出发,甚至等不到一个月后的新年。

短短几日京城内的流言就变了个模样,百姓陷入恐慌,抨击章家长公子毫无作为的言论日嚣尘上。

太子殿下迫不得已,在早朝朝会下了旨意,命章家长公子担任大军军师之职,随军出征。

民心所期,高高架起,圣旨压来,拖无可拖。

章景暄清俊濯濯立于金銮殿中,双手接了文符令。

只待与荀老将军的武符令合二为一,大军便出发奔赴边疆秦溏关。

旨意在京城中传开,百姓纷纷欢呼。

下了朝,太子殿下把章景暄喊来御书房,却不知该说什么,满腔嘱托堵在嗓子眼,最后叹息道:

“你回章府吧,这几日别来皇宫了,好好跟家里人道个别。”

此行一去,面对阿史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章景暄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阿史烈从未放过得罪过他的人。

哪怕输了战争,他也会杀死仇人,睚眦必报。

太子想到此处又叹了口气。

章景暄面容上却无甚波澜,平静地应是,作揖告辞。

……

章府。

章景暄站在府邸门前。章府无疑是清雅雍容的,亭台累榭,丹楹刻桷,下人们也都井然有序,走路无声,他看了一会儿,走到主院门前,看到父亲母亲正坐在厅堂里对弈,桌上放着两盏热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又踱步来到宅院深处,遥遥看了看祖父,祖父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平日对他要求严格了些,但其实很尊重他,亦是将他教成如今这副温润谦谦的启蒙儒师。

章景暄回到书房,挥退怀舟,阖上门。

在屋内静静站了片刻,他翻出箱笼,找到龟甲和卜筹,忽见底下压着一只狐狸木雕,他目光在上面凝了凝,移开目光,阖上箱笼,拿着翻找出来的东西在桌案边坐下来。

章景暄研磨提笔,绘出军情对峙图,脑海里闪过百种推演方式。

她曾与他在沙盘上对垒,说他不爱使用兵策,他当时不以为意。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他竟然在回忆着所学兵法一点点盘算所有可能的战局。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荀老将军身上。

阿史烈是冲着他来的,荀老将军或许最终能胜利,但他的结局恐怕不尽如人意。

章景暄搁下笔,缓慢地晃动甲筹,听着闷闷的叮咚声响,他盯着桌案上的对峙图,停下手,复六次,摆出木筹来,低头看去。

上坎下坤,凶卦。

他动作微顿,平静地收起木筹,心里盘算着别的推演方式,再次慢慢晃动甲筹,六次毕,卦象出。

上巽下坎,涣卦。

……

章景暄五六次罢后换了个龟甲,再次尝试对战局卜卦,不知多少次的卦象过后,这次卜出来的依旧是类似原先的结果。

上坎下艮,蹇卦。

他再次把木筹扔掉,书房一地堆满了他卜算出来的废卦。

章景暄盯着满地狼藉,所有卦象所指皆是困厄之局,好像根本就找不到生路。

他看了看掌心,这里尚残留她身上柔软温热的触感,指尖也曾和她最私密之处亲近地贴合过,沾上过她情动时流淌出来的晶莹。他也曾经用唇舌品尝过,是微微带着咸涩味的甜。

每当这时,她总会撇开脸,耳垂因为潮雨而蔓延上薄薄一层绯红,因为怕流露出奇怪的声音,她会死死咬唇嘴唇,几分羞怯像未见世面的小鱼,悄悄爬上她灵动的眼睛里。

章景暄心口微滞,忽然弯下腰来。

一股尖锐痛意从心尖细细密密地泛上来,绞着他的血肉,让他绷紧自己的背脊,他强行将之按压回去,却倏忽感到有股气血冲上喉咙口,用力克制而导致经脉逆行。

他忽然捂住胸膛,喷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龟甲是南塘寺的住持开光施福过的,强行窥探自己的命数,心力涸泽,只会凭遭反噬。

薄薄殷红血迹从他唇角流下,缓缓滑至下颌,最后滴在书房地板的废筹上,几乎刺目。

它和周遭格格不入,像是在提醒他,做好赴死的结局。

章景暄身形顿了几秒,直起身拿帕子擦净血迹,丢到渣斗里。

他对血迹视若无睹,冷静地坐回桌案边,拿出一本空白手书,缓缓写下一个个人名与其未来的安排事宜。

他压下喉咙的痒意,咽下那股腥甜味,哑声唤来怀舟:

“让大家来一趟,我有话要说。”

怀舟领命退下,一炷香后,府邸的仆从都放下活计来到瞻云院,除去有活儿在身的,院子里站了府邸大半仆从,一眼望去极是可观,都并排站好垂下头,安静有序,不吵不闹。

章景暄走出书房,站在书房门口,被冬日刺骨的冷意侵浸皮肤,掩唇咳了咳,怀舟给他拿了个暖手炉,他摆了摆手,淡声道:

“章府的规训诸位都可记得?”

众位仆从一致回答记得。

章景暄轻轻颔首,道:“好,背给我听听。”

仆从在底下低声背诵章家的规训,章景暄回到书房里,续写纸张上的安排章程。他书法师承谢阁老,笔锋飘逸而清雅,撇捺微勾,不乏锋利,无疑是极好的字迹。

他下笔流畅,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最后,写下彩翼楼的婚服还没绣完,命人告知绣娘将之废止。

章景暄脑中不可抑制地浮出那个人名,笔尖停顿,墨汁滴在纸张上,晕染了一小块字迹。

外头的低低诵音尚未停下,却只字未入耳。章景暄有些无力地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交代后事的手书出神。

当时放任自己坠入情网中,没想到反噬会如此来势汹汹。

待他察觉之时,便已咬掉他的脊骨,撕扯他的皮肉,让他鲜血淋漓,几乎痛得剜心。

章景暄背对着庭院的仆从,背脊紧紧绷起,锦袍衬出清瘦孤峭的弧度。他撑着桌案,手掌缓缓覆在眼皮上。

日光从窗棱漏进来,照在年轻人的手背上,竟然隐约窥见指缝中有微微晶莹水色,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掌心之后流下来。

屋内没了声音,让人无端忧心,怀舟在屋外踌躇许久,还是走了进来,低声道:

“公子,朱月宫地下私牢的狱卒唤您过去,说是她要寻你。”

少顷,章景暄放下了手,面容白皙干净,似乎方才晶莹只是错觉。唯有一双眼眸微微泛着红血丝,透露出他并非完全无事发生。

他强行忽略掉胸膛里翻沸的情绪,臂上有青筋克制地隐现,面色依旧冷静无波。沉默良久,他缓慢地开口:

“去拒绝了吧。”

怀舟心头一颤,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章景暄看着这写满字迹的手书,她的名字后面却是一片空白。

纵使满腹经纶,筹谋周全,可唯独她,他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更何况……

五日之期,只剩最后一日。

章景暄缓缓攥紧手书,呼吸间肺腑隐约撕痛,胸脏像是被人紧紧捏住,绷紧到极点,呼吸不得,放松不得,好像被绳锁给拴紧了,待抵达临界点便倏然炸碎。

他要到底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