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牢间里寂冷而空荡。
阿蓁陪着薛元音说话,薛元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已是晌午,太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显得亮了几分。
她用罢早膳,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阿蓁把午膳端来,章景暄依旧没有来。
大抵是早上朝会时间太久,他还没下朝?
老皇帝身子不好,然国不能无主。太子不是要登基么?京城定然是欢欣热烈的气氛吧。
薛元音打发阿蓁去用膳,自己在饭盒里挑来挑去,最后只吃了一块红芦菔,尝了尝又忍不住吐掉了。
真难吃啊这个味道,她最讨厌芦菔了,章景暄怎么吃得下去的?
她勉强用了几口米饭,胃口不佳,搁下木箸。
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薛元音叫阿蓁撤下饭盒,躺回蒲床上忍不住睡了过去。
待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牢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又等了一个时辰,只有原先那个绯袍高官来了一趟,告诉她今日是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见她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愿,他略带怒气拂袖离去。
薛元音撑着下颌,盯着窄窗漏进来的橙黄色夕阳。冬日夜晚暗得极快,而今日尤其快,像是要落雪的前兆。
不知何时会下雪?是今夜?还是明日?还是后日?
薛元音想,希望明日之前能下一场雪,这样她还能看一场雪景。
若是后日下雪,她就看不到了。
阿蓁敲了敲门,又把晚膳端进来,忍不住道:“姑娘快趁热吃吧。您这几日都没怎么用膳。”
薛元音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来,天幕渐渐擦黑,她收了目光,对阿蓁笑:
“傻丫头。”
阿蓁根本不知晓她明晚就不在了。
但薛元音也没告诉她。看在牢狱里有人陪她说话的份上,就让阿蓁永远不知道吧。
用罢晚膳,落日余晖彻底烬灭,昏昧暮色漫进牢间里。
薛元音借着月辉用蒲草叠小鸳鸯,叠得有点慢,不知不觉又叠了一排,蒲草都快给她薅秃了。
她焦虑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叠东西,这样她才能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些事情。
豫王和薛昶有后手,她是知道的,己方计划她也隐约能猜到一二,无非是弃卒保帅,韬光养晦,等待东山再起。
可今日她琢磨了一整日,捋清楚前后都没找出来到底还有何漏洞。
章景暄一整日都没过来,到底是什么把他打得措手不及?以至于刻意说出昨日那番话来冷落疏远她。
薛元音有些焦躁,甚至隐隐不安。
她不是没跟狱卒打听,但狱卒什么都不肯告知。这种消息闭塞的状态让她像个耳聋的瞎子。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发泄一下。
薛元音又去铁栏门边对看守狱卒道:
“我要寻章景暄,麻烦大人帮我传唤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其中一个狱卒看他一眼,终究不忍心,叹气道:
“薛姑娘,你若不想给他再添麻烦,还是老实一点,乖乖受刑吧。”
薛元音微微拧眉。
是出事了吗?
她没再打听,回到蒲床边,夜幕笼罩,繁星垂野,已经是该入睡的时间了。
她闭上眼,却心绪烦乱,情绪堆积在心口,毫无睡意。
薛元音没再担心自己了,她有点担心章景暄-
亥时已至,夜阑人静,章府早早地灭了檐下灯盏。
眼前朱门宫阙,巍峨入云,章景暄不知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只看到手上有一枚军符,上面刻着“文”。
文符令?他不是已经接下文符令了吗?
他听到前方一阵嘈杂声,抬头看见群臣围在广场上,正在观瞻着什么。
他心生疑窦,却隐隐生了焦急和预感,快步走过去,只见众人让开一条路,太监拖着一个将要咽气的女子走过。
女子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砍痕,正汩汩往外冒血,而她一动不动,唯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显然马上就要死了。
太监转过身来,拖着近无生气的女子离开。
周围有人闻讯而来,他见状笑着解释:“不过是劳里等待受刑的女犯,这就死了,咱家马上拖走扔进乱葬岗,不污了各位大人的眼。”
章景暄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鹅蛋脸,鼻子嘴巴都小小的,是个妙龄姑娘,静静地阖着眼皮,唇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身上的素衣星星点点全是斑驳的血。
他心口骤然一跳,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刺进来一般,尖锐地痛了起来。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
章景暄猛然睁开眼,从书案上直起身。
屋内漆黑,唯有窗子漏进来一点月光,书案上是他写完的手书,被他压折了一个角。倏忽清醒过来,这才察觉冷汗浸透里衣。
原来方才做了个噩梦。
脖子酸痛,提醒着他并未睡得很好,章景暄微微活动了下身子,浑身粘腻难忍,他走出去,看到怀舟在外间打了地铺,正在守夜。
听到脚步声,怀舟站起身,道:“公子醒了?”
章景暄嗯了声,声音微哑:“我睡了多久?”
怀舟道:“摸约一个多时辰。”
章景暄颔首,道:“备水,我要沐浴。”
怀舟知晓自家公子有洁癖,纵然夜深,不沐浴也不肯上榻,他应下来,退出屋子。
章景暄沐浴罢,出来看了眼漏刻,已近亥时三刻。
他擦净身上水珠,换了身衣袍,又披上鹤氅,打扮得与平常无异,唯有腰间佩饰摘了下来。
待衣冠齐整,他迈步走出瞻云院。
怀舟看着公子离去的背影,连忙问了句:“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
章景暄脚步微顿,道:“我出去一趟。无需声张。”
话罢,他背影消失在瞻云院院门口-
亥时,家家户户都安歇了,京城一片寂静。
朱月宫的尖尖檐角隐匿在夜色里,昏暗晦昧,地下地牢的铁门隐在暗角,被月光一照显得冰凉森寒。
章景暄的脚步停在地牢门前。
此处私牢只关押了一个囚犯,是他寻了借口向太子讨来的特赦,却没想到这个借口成了一步步催化她步向死亡的尖刀。
他曾无数次在转头离开时感到后悔,若是当初没执意被她单独关押,会不会太子就不行刑拷问她了呢?
地牢大门根本就没锁,章景暄推开铁门,举了个火把走进去。
狱卒正在休息,见着他深夜前来,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欲要行礼,章景暄抬手制止了狱卒,示意他们退下。
阿蓁夜晚不在此处,狱卒离去后,牢里便没有旁人了。
章景暄将火把轻轻搁在灯柱上,里面的人睡着了,毫无察觉他的到来。
他打开铁门走进去。借着窄窗落下来的银辉,稳稳避开地面上蜿蜒的锁链,走近停下来,看向蒲榻上蜷缩睡着的姑娘。
这细细打量,他方察觉她瘦了很多,稍稍钝圆的下巴瘦成了尖的,脸颊边没了软肉,素衣穿在身上显得尤其空荡。
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身子何时亏空至此的?
明明他嘱咐过了要好生看顾她,怎么她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章景暄掀袍坐在榻边,指腹缓慢地落过去,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少女阖着眼,呼吸均匀,他知晓她现在一定睡得很熟。在狱卒今日报给他说她这几日夜里都没怎么睡着时,他便派大夫做了助眠的药膳,混在了饭盒里。
她用过膳食,便睡个好觉了。
没瞧见她现在都没醒么?身怀内功,察觉不到他的到来。也幸亏她睡得熟,让他能够认真瞧她几眼。
他最后来确认一下,她暂至目前都平安无事。
章景暄站起身,离开牢间,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上端了碗药汤。
调理身子亏空的汤药府上常备,章夫人每晚都要按时喝,他命人取了些过来,府邸距离近,送过来尚未变凉。
章景暄将药碗搁在床头,手肘穿过她的后颈,将她从榻上抱起来,倚在自己胸膛前。
她实在瘦得厉害,抱在怀里都觉得有点硌骨头。
章景暄把她歪向一边的脑袋扶正,另一手端起药碗,递至她唇瓣边,缓慢地喂进她口中。
一开始没喂进去,撒了一些,后来大约是隐约察觉有人在喂药,她张开唇,无意识地吞咽苦涩的药汁。
他盯着她吞咽药汁的嘴唇,微微出神,心想,在这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晚,她睡得酣然,他可以放心地再多看她一眼。
但也恰因为他出神,没察觉到少女睫毛悄悄扇动的那一瞬间。
……
章景暄喂完汤药,搁下药碗,躬身把她放回蒲榻上。
少女阖着眼,呼吸均匀睡颜安然,鼻尖呼出的热息轻轻拂在他手臂内侧,有些痒。
他看了她一眼,正欲抽出手臂。锁链被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撞响。
章景暄动作微顿。
待锁链放好,不会再被牵动,他才慢慢放下她的脑袋,缓缓将手臂从她枕后抽出来。
这时,睡得正熟的姑娘忽然睁开眼睛,眼底清明无比,毫无困意。
屋内漆黑昏暗,唯有银辉和铁栏门外的灯火照进来零星光亮。她在这昏暗又暧昧的深夜里借着这几分光线,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看向他,清晰地撞见他眼底始料未及的错愕。
她忽而狡黠地弯了弯唇角。
章景暄确实始料未及,身形有一瞬间的僵凝。
她反应极快,攥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抽身,圆润清亮的眼眸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微妙的意味深长:
“哎呀!熟人啊……不知章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第72章 “等会痛狠了别叫。”
章景暄脸色倏然变得沉冷:“你在装睡?”
薛元音反问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没发现我并未睡熟?”
章景暄蹙了下眉,面色微微沉下来。
薛元音见他不答,心里却没有太高兴。
她其实一直都清醒。
她这几日夜寐欠佳,晚上睡不踏实,在牢间门口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就醒了过来。
只是当时还有睡意尚在,再加上想看看来人打算做什么,她就没有睁眼。
没想到竟然是一整日都没过来的章景暄深夜过来看她。
那道来自上方落在她面庞上的视线,她不是没察觉到。
他喂她喝药,更是超出她预料。
章景暄这么聪敏,都没察觉到她装睡,这不符合他敏锐的性子。
她怀疑有外物扰乱了他的心神,甚至他遇到了比她受刑更危急的事情,遂偷偷睁开眼睛,打算看他意欲何为。
没想到章景暄做完这些,转身就要走。
她自然不会遂他意,来了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薛元音仿佛没察觉到他眼底的冷意,笑道:“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章景暄面色未改,淡声道:“你即将服刑,我于心不忍,又怕你见我会伤怀,故而过来送别一场。薛大小姐连这都要斤斤计较?”
他说罢欲意挣脱手臂,薛元音反而攥得更牢,盯着他在黑夜里模糊难辨的清俊脸庞,轻轻弯起眼睛,看似笑着,却暗含轻讽:
“好歹做过一场野鸳鸯,你就能这么冷静从容地看着我赴死?”
不知哪个词又戳中了章景暄,让他面色微冷:
“你就这么坚定不移,想要一死了之?”
他欲要抽出手来,道:“松开我。”
薛元音攥着他的手臂,蓦地用力往里一拉,章景暄骤然前倾,小腿被床沿绊了一下,径直栽向蒲榻。
牢间里的床塌本就矮,章景暄手臂被她攥住,来不及扶住床头,身子在一瞬间失去平衡,薛元音锁住他的喉咙,将他往床塌抻去,听到他被撞得闷哼一声。
薛元音顾不得他,立即翻身过来,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的肩头,毫不犹豫地跨坐在他身上。
完成这一套动作她是拼尽了打架的力气,这会儿气喘吁吁,低头打量一眼,确认自己终于成功翻上来一回,她这才有空欣赏自己的杰作。
长得温润清矜的人躺在朴素的蒲榻上,一身气度丝毫没有被遮掩掉,反而衬得更加突出。
这种俯视的感觉,真是试过一次就让人上瘾。
章景暄拧了下眉,嗓音带了几分冷意,道:“起来,从我身上下去。”
薛元音恍若未闻,低眸看着他,弯着眼睛笑:“怎么深更半夜来看我?”
微顿,她撑在他身子两侧,轻轻俯身,近距离盯着他永远冷静从容的眼眸,笑容扩大道:“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她神态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藏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章景暄看着她,冷静而客观地道:
“我与你相识多年,自幼情谊深厚,虽然长大后有了龌龊,但非无情无义之人,对你即将面对的遭遇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薛元音不喜欢这个答案。她看了他一会,忽道:“章景暄,你的性子从不会对这种问题解释这么多。所以你在想掩饰什么?”
她再次凑近了些,几乎鼻尖靠鼻尖,眼睛望着眼睛,呼出的热气拂在对方脸上,在极近距离里交缠相融。她慢慢地道:
“跟你今夜突然来见我有关系吗?”
寂静的夜晚有一瞬的凝滞。
章景暄忽而轻哂,冷淡道:“你忘记了,以前的你也不会对这种问题追问这么多。所以你又在探究什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是吗?”
他望着她,目光幽深而专注,让她的心跳跳漏一拍。
薛元音故作不经意地道:“那你会说吗?”
章景暄淡淡道:“你从我身上下去,我便说。”
薛元音轻声一嗤,带着几分讥嘲地道:“等我下去你就会离开牢狱,你骗不住我。”
他一时没答话,薛元音也没想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垂眸,坐在他身上不做点什么实在可惜,借着夜色让人辨不清神情,她在昏暗里伸手去抚摸他的鬓角,划过眼角眉梢,再到鼻梁,最后到嘴唇。
薛元音在他脸上轻轻抚着,描摹着这张脸的轮廓。她开口问道:“章景暄,如果明日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她虽然笑着,却是无所谓的神色,章景暄被她毫不避讳的问话惹出几分微愠,紧抿着唇,没有答话。
薛元音对他的沉默不感到意外,夜色太沉,她没有察觉到他方才一瞬变化的情绪,抚摸着他的嘴唇往下,落在凸起喉结上,指腹轻轻揉捏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接着道:
“我娘亲死了,我兄长死了,我父亲若被你们抓到,也不会落得好下场。这样一算,大周里竟然连个替我立坟冢的人都没有。以前我能找高嵩霖帮忙在我死后立个碑,但现在他也在牢狱里,自身难保。我想过找宁嫣公主帮这个忙,但她身份尊贵,做这种事情容易折煞我下辈子的寿数。我思来想去,唯有你能帮忙,章景暄你愿意吗?”
她思索得认真,说得也很诚恳:“这于你而言很容易,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情。我也不白麻烦你,我可以给你付五百两银票的酬银。”
她捏着他的喉结,带来几分难言的痒,还有蔓延开来的微妙的热。
章景暄被她这些小动作摸出几分隐秘的欲望,有一瞬间的分神,旋即清醒过来,压着眉骨间几分愠怒,带着警告道:
“薛元音!”
他像是忍无可忍,摁住她的肩膀往旁边推去,起身下榻,冷冷道:
“我现在与你没什么可说的。深更半夜,我不想与你吵架。”
出乎预料的是,薛元音没再拦他,顺从地起身,让他顺利地翻身下去。
他没回头,她也没喊住他,静静地目睹他离开。
章景暄把手放在铁门上,顿了顿,夜色漆黑,空气也极是安静,纵然他没回头,他也知道她在看他。
与往常不一样,她以前的目光带着试探,反倒叫他走得利索,这次坦坦荡荡,非常直白,却像个栓了鱼饵的钩子,让他几乎迈不出去脚步。
终究,他微微侧眸,低声道:
“你多用些膳,莫要挑食。这牢狱里的伙食放了药膳,你身子愈发亏空,这是能给你补身子的。”
身后传来锁链声响,是她朝他走了一步。
章景暄似乎没有察觉她走过来发出的铁链撞击声,也没想到她明日就死了,吃药膳有何用。他看着侧面隐匿在黑夜里的沥青色墙壁,自顾自地道:
“莫要为旁事再伤神,如今没人能再束缚你,你去做些自己想做的。”
铁链晃动声音在昏暗安静的牢间里愈发近了。
章景暄话音微顿,继续轻声道:“你才十七岁,尚有大好年华,我记得圣上赐了你一个宅子……”
薛元音走近过来,停在他身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道:
“章景暄,你看你胡言乱语,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章景暄微微握紧铁栏门,而后又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面色平静道:“我有何不敢?”
薛元音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未设防,被她推至墙边。眼见他眉头又要蹙起,她倾身凑近去吻他,在他微顿的刹那,微凉指尖如同荷叶下的游鱼,轻巧又精准地钻进他的衣襟里,去揉捏他的胸肌。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让她总是惦念着,难以忘怀。
章景暄猛地将她推开,略带恼怒道:“你在做什么?!”
薛元音才不管他,拉下他阻挡的手臂,指尖继续往下寻觅,摸索到他块垒分明的腹肌,时轻时重地抚弄起来,贪恋地在上面停留。
过了会儿,她又轻轻捻了下结在枝头上的一双红涩果。
章景暄蓦地攥住她的手腕,脸色微寒道:“我现在不想与你做这些事!”
“你与我做的皮肉生意还没结束吧?”
薛元音一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忙中抽暇地咕哝道,“是我睡不着,想与你做这些事。你这般讲究信用,不会置之不理吧……”
方才那些类似交代遗言的言辞,她怎会听不出?
明明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她岂能放他离开?
薛元音不知晓章景暄想做什么,又打算做什么。她身心疲惫,已经不想再猜。
现在她只想凭着心意做点什么……起码不让他这么快就离开,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对面之人腰腹绷紧,臂腕上青筋微鼓,攥住她手腕的手掌极为用力,显然对她的动作很是抗拒。
章景暄极力忍着心底涌动的微恼。纵然它已经完全抬起了头,在昏暗里将裤子撑出来一个弧度,他的呼吸仍然克制而冷淡。
薛元音瞧不清他在夜色里的神情,也不在意,弯起一双没心没肺的眸子,喟叹似的道:
“摸起来真舒服啊……你说到底是我引你,还是你在引我?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是太子身边最出色的谋士,你简直在以身设局引我上钩啊。”
一番话逻辑不通,堪称胡言乱语,
而她却享受得尽兴,用另一只手放在他腰间的玉革腰带上,他压着怒气去阻止她的手,她又缓缓游移向腰间四处,手心边停边走。
她手掌柔软,还时不时地往下撩拨,像是一把火苗愈烧愈旺,将他惹得痒。
一同从小腹升起的,还有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愤怒又冲动的燥热。
少顷,在她掌心触及他胯骨的时候,章景暄终于忍无可忍,将她这只手也攥住,道:
“够了!你即刻给我住手。”
薛元音忽然反手将他两只手抓住,顺着往上握住手臂,脚下一撂欲要把他撂倒,然而章景暄一次未设防、两次未设防,第三次岂能还让她得逞?
他当即反应过来,松开她的手,侧身避开她的攻势,她身子极为轻巧,曲腿一晃又抵住他的腰胯,这个部位太危险,他身形顿了一秒,薛元音抓住这一秒的时间,伸腿继续将他绊倒在地。
章景暄身子未稳,抬手复去桎梏她的双臂,薛元音的脚还绊在他小腿上,毫无借力点,两人双双失去平衡,他将她连带着一起跌滚在冰凉的地面上。
薛元音先摔了下去,眼看着他要压在上方,她往旁边一滚,趁他跌地,欲撑地起身的刹那,她又起身跨坐在他身上,俯下脸来,笑地得意:
“你能拿我有办法吗?”
章景暄彻底有点愠恼了,盯着上方她俯视下来的脸庞,寒声斥道:
“薛元音,深更半夜,我不想把你推到地上。给你三秒时间,你立刻从我身上起来!”
“我就是不想起,你能怎么样?你也说了深更半夜,我想做些旁的事情……”
薛元音不想在乎他有多恼火。这颗心像在冷水里泡了一整日,近乎撕心裂肺,现在只想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她都要死了,还管旁的作甚?
像是以身为饵去钓着勾引他似的,薛元音主动将章景暄的手掌拿过来。
家养的兔子白皙又软嫩,她知晓他喜爱,半是送上去,半是牵着他过来,让他去挠兔子脑袋。
两相触间,掌心和皮肤俱是立即生了热。
下一刻,她猛然感受到了什么。
想起曾经在湖底窥见过的那植株,如它现在一般完全苏醒过来,让她暗自觉得心惊。
腰间倏忽被极大的力道攥紧,隐隐生痛,让她险些软了身。
薛元音强行撑住,俯脸看他,果真窥见章景暄温和清冽的面容上正强行压抑着情动,腰腹间紧紧绷起来。
她没办法忽略他身上的异样,耳廓无声无息染上一抹薄红,却被她掩饰得很好,看起来丝毫不生疏露怯。
月辉落在她脸上,映在他强抑情潮的眼眸里,照出她眸底没心没肺的笑意:“做我的入幕之宾吧,让我如愿,也让你家小公子如愿……我们都不亏。”
牢间寂静,唯有她的指尖还徘徊在他玉革腰带附近,带动的铁链碰撞声响。
窸窸窣窣,丝丝缕缕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薛元音看向他,撞见一片沉沉如墨的深邃眼眸里,神色难辨。细细听去,能隐隐察觉到黑暗里克制的、逐渐急促的喘气声。
她心尖一颤,面容上丝毫不怯,甚至有闲心缓慢拨动着章景暄身上润玉沁凉的腰带,笑意直白且得逞: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在清奚镇小院里就在想着我去做那什么了,就我叫你哥哥那回。我都猜到了,只是没说出来罢了。章景暄,你早就觊觎我了。”
她丝毫不惧他眼底愈暗的浓色,仿佛根本不知晓这般揭穿它会有怎样的后果,像个无所畏惧的狸猫,乖顺里带点叛逆的天性,毫无做坏事的自觉,只眨着一双澄澈的圆溜溜的眸子,无辜又坦然地朝着你歪脑袋。
章景暄猛然翻身站起,几乎粗暴地将她抱起来扔在蒲榻上,紧接着翻身压覆上来。
这些时日里,他的神经始终紧紧绷着,心底压抑着恼恨、愤怒,以及隐隐的恐慌,日愈堆叠,堵在心口发泄不得,让他日夜难安。
终于,堆满得情绪在倏然间烧灭他几乎全部的理智,叫嚣着冲动地爆发出来。
章景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强抑着心口怒气,冷冷一笑,从齿间挤出一句话:
“好,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薛元音后背被撞在木板上,痛得几近僵麻,待勉强恢复清明,甫一睁开眼,猝然撞进一双浓深暗沉的眼眸。
他嘶哑恶狠的嗓音在她耳畔边响起来:
“等会痛狠了别叫。”
第73章 失控。
薛元音心尖一颤,下意识要挣扎,蜷起来一条腿想往旁边躲去。
章景暄顺着她躲避的力道拽掉一条裤腿,然后摸向自己腰间,只听窸窣声响过后,腰带被扔到地上,锦袍散乱开来。
薛元音没料到发展这般迅速,隐隐超乎她预料,罗裤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侧肌肤暴露在冰冷空气中,让她心跳倏然加快,无端有点心慌。
她想坐起来,又被他反手摁住,遂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你在干什么?”
章景暄单手扯掉一条裤腿,连带着亵裤一起,旋即伏身靠近,握住她的腿根。
薛元音心头一紧。
不会要来真的吧?
不可能吧?
她不由地紧张起来,同时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心跳臊动着,一下一下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旋即又觉得他不敢。这是哪里?这可是牢狱!她还是重犯,是太子殿下的眼中钉,章景暄又不是疯了。
他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薛元音想清楚之后又缓缓放松下来。
这个姿势帮他也不是不行,虽然有点羞耻,但想必他会喜欢。
他百般撩不动,她担心什么呢?毕竟又不是真的到了那一步。
牢间里昏暗,唯有一扇窄窗漏进来的月色照亮这一方天地,或许是黑暗给她滋生勇气,让她颇有些肆无忌惮。
她微微红了脸,话语却大胆,近乎挑逗地道:
“章景暄,你若只顾自己我可是会生气的,你要先照顾我才行。”
章景暄不答,眸色沉淀着微愠和几分晦暗,径直靠近过来,似讥似讽地扯了下唇角。
牢间上面盖了层瓦檐,檐上覆了层茂盛青苔,遇到寒气便结下一层冰棱。就像他一般狰狞,卷挟着劲风在茂盛的青苔下面生长苏醒。
它前面有叶丛遮挡,挡住里面的窄窗,劲风愈发肆虐,吹动叶丛来回地晃,蠢蠢欲动地钻进叶丛里,逼近被匆匆密叶遮挡的阴暗潮湿处的小窗,缓慢地在窗沿探来探去,让人感到有几分危险。
薛元音被激得打了个哆嗦。
纵然她平日有多么口无遮拦,实际都是白纸一张,从未有过如此两相贴近的经历和经验,因此并不知晓旁人如何靠着这种法子……难道也像他们这般,像是在外面打圈儿的石磨,沿着窗口周遭,力度时轻时重,隐隐让人心悸。
薛元音心跳鼓动着不停,还有点莫名的慌,但很快就被升腾的淡淡愉悦转移注意力。
她抬头看向章景暄,他眸底压着晦暗的欲,面上带着几分不虞,像是还记着她方才动不动就说赴死的事儿,将强压的那股愠怒发泄在此,连研磨绕圈儿的力道都透露着心情的不爽快。
她咬了下唇,窗外的冷风吹动枝上枯叶,轻轻晃动起来。分明屋内没有风,她却觉得有些燥热和难捱。
怎么这回怎么慢……他成心折磨她?
薛元音攥住章景暄的胳膊,指腹学着他的动作,在他皮肤上缓慢绕圈子,像是受不了他这个驴拉磨似的做法,又像是报复他方才故意吓唬她,拖长声腔道:
“不敢进来就罢了,你还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报复我,未免太小气了吧?”
“闭嘴。”
章景暄额间沁了层薄汗,心情本就微怒,这会儿更是涌上一股难耐的烦躁。小腹那股火盘桓在那里,带起一股难抑的冲动,几乎要把他的耐心都烧光。
劲风很想一口气破开那窄窗,可惜窗子合得严实,就算是像吹进屋子里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更何况时间尚短,天边尚未落雨,河床干涸,承受不住肆虐的劲风。
薛元音有些耐不住他这般做法,磨磨叽叽的,不愿给她乐趣,他自己也不见痛快,难不成书上还讲了这种“屋外徘徊”的磨人办法吗?
她受着那几分难捱的不自在,话音带着几分嫌弃:
“临门不破窗,这般君子风度,真乃圣人也……”
一边说,一边寻借力点,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撒手。
她掌心温热,所经之处像是撩起一片炙火,腕间皮肤被她捏得微红。
章景暄嘴唇紧抿,双眸压着一股晦暗的沉色,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他心底涌动着无名愠怒,还有一股从做噩梦开始就持续到现在的恐慌。
她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信。他在隐隐地恐惧,惧于等到明日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他承认他受不了这件事情的发生,他害怕她会死去。
可她看似没心没肺,却大抵也是心绪不佳,否则怎会如此艰难落不下雨来,愠恼和燥热混在一起,让他忍得艰难,方才刻意放缓去勾磨便是已经是用了窍门,马上耐心告罄,偏偏她还不停挑衅。
听听,她在说什么?还在说“你连睡我都不敢”,简直不知死活。
章景暄冷着脸不发一言,把氅衣垫在底下,调换了个角度,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道:
“章景暄,你莫不是不行吧?上次就得我用嘴巴……”
似乎笃定他只是在做同往常一样的事情,她眉眼肆意,捏着他的耳垂可劲儿撩拨,见他腰腹蓦然绷紧,她笑意开怀,撩人的愈发肆无忌惮。
章景暄心底压下去的微愠又升腾起来。
每次都是如此!仗着他偏袒她,拿她无法,她愈发胆子大。现在没了包袱,更是随心所欲,毫不收敛。
丝毫不管他强压的恼火,丝毫不知他深夜辗转的纠结难眠。
真真是让人觉得可恨!
薛元音只觉得今日章景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是有些反常。但她不太在乎,只想快点痛快些,身子打了个噤:
“怪冷的,你能不能快点?”
章景暄听到脑海里冷静理智的弦一瞬间绷断。
忍无可忍!
他猛地攥紧了她。
倏忽有烈风刮过,从檐下青苔掠过,吹开枝上茂密的叶丛,径直抵进后面的窄窗。
一瞬间,窗口大开,寒风卷着刺骨般的疼痛呼啸着刮进来。
薛元音毫无防备,疼得天灵盖发麻,眼泪直冒,像锥子生生凿开似的。她疼得直挣扎,指甲几乎透过他的皮肉掐进去:
“痛!痛……痛啊!”
她在这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股锥心痛意……混沌的脑袋猛然一个激灵,应不应该发生已经不重要了,她来不及细想便道:
“没、没戴羊肠衣……”
章景暄眉心微微蹙着,显然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反而有些艰难。
他额间浸着薄汗,哑声道:“不弄里面。”
话罢,他身形有了动作,薛元音立刻感觉到他变得完全不一样起来。
窄窗被风力破开,吹平了床上薄纱的卷褶,径直吹至屋子最里侧,旋即毫不犹豫地贴着牢间里沥青色的墙壁肆虐刮去。
章景暄不再收敛,掌心攥紧。
屋内风力不停地挞伐开合,她心脏臊动着宛如擂鼓,额间沁出薄汗来,躺在氅衣上也禁不住随之起伏。忽而劲风猛地吹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其妙用,脚趾倏然绷紧,紧咬着嘴唇,再也不能给旁的事务分出多余的一丁点心神。
他今日脾性太凶,几乎攥得她生疼,又不想因此就开口叫唤求饶,疼得直抽气,嗔着蹙起眉心,嗓音带着些许不稳的艰涩:
“你……你慢一些!”
章景暄没理,放任劲风垂着窄窗,将薄纱卷得来回晃动,只将氅衣过紧挡住风寒,道:
“你又不冷。”
薛元音气得恼火,骂道:“疼!”
章景暄强抑着心底微愠,眼尾染上一层薄红,一想到那个噩梦,彻骨的痛意和恐惧就烧灭他的理智,与压抑许久的冲动混作一起在心扉蔓延开来。
他嗓音透着微哑,带着火气,狠声道:
“疼?有多疼,你给我清楚地记着!”
稍稍停缓的劲风再次涌进窄窗,将薄纱吹得剌剌作响,满室旖旎却吹不散尽,持续不停。她躲不掉,被他强拽着,半阖着眼看着一旁沥青色石墙不停地晃动,心如乱麻。
没想到这一幕真的发生了,让她觉得不真实,但痛感逐渐消散,丝丝缕缕的愉悦如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
薛元音分出心神看了一眼章景暄,他眼底暗色正浓,显然不打算很快就停。
她忽然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就要翻身往上,章景暄动作一顿,将她拉回去,心底微愠尚未排解出去,他自然不想随便就让她如意。他复伏身靠近,勾着几分冷意,似笑似不笑地说:
“现在不行。”
薛元音气得想骂他,但她没功夫开口辩驳了。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夺人心神。
她又去用指甲挠他,最后只勉强够着他腹前的薄肌,尽力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
……
繁星缀在夜空上,中途听到章景暄提起《玄女经》中步法之一的“虎步”。
她根本没心思听他在吐露什么言论,只听到一句“膝靠胸举尻卧位,跪其后刺”的教唆之言,当即满脸燥热,羞耻至极,自然不肯答应。
他拿她无法,也没工夫与她讨论这些,又攥着她躺回去。
……
薛元音痛感并未完全消散,与层层堆叠的愉悦混在一起,在脑海里攀高炸开,淅淅沥沥落了雨来。
他却未停,又将她拖入。
薛元音咬紧了唇,却奈何有溪水轻摇,比她更诚实。
……
章景暄忽然攥紧了她的腰,凛风再次刮进窄窗,禁锢着她不乱动,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忽听外头檐下冰棱缓缓滑下屋瓦的声音,它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劲风呼啸,快要将它吹得在窄窗里迅疾摆动,马上就要迸裂开来。
薛元音在最后的时刻,忽然张开双臂抓住他的腰身,主动贴近抱紧了他。
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前半程几乎都没感觉到痛快,反倒痛感更多,大约第一次都是如此,唯有后半段有了感觉,这是她快到的第二回……
只是事已至此,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容不得她后悔。
薛元音闭上眼,攥紧身下不断提供暖意的氅衣。
不知道这孤注一掷的选择有没有错,但没有任何遗憾了。
没能拥有他,至少睡过他,也算人生幸事。
薛元音脚趾猛地绷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任由哗然潮雨将她卷挟抛至高点。
半晌,她才睁开眼,逐渐回过神。
她仰起脸,看到章景暄眸底还压抑着浓浓的沉色。
烈风倏忽迅疾刮过,转合骤快,呼啸不止,只听呜呜风声在攀高,忽而一声清脆声响,冰棱砸在地上,迸溅出一股寒凉的水珠。
章景暄忽然匆忙撤身,喉间轻喘,神色间泄露几分狼狈。
没料到初次当真会比往常要快些,以至于闸口没控制住,早早松了半刻。只见零星水珠落在氅衣上、地上,但仍有一半似乎留在……
良久后,他抿紧唇,稍稍撇开了脸。
薛元音早已累过两轮,浑身酸疼,昏昏欲睡,几乎不想再睁开眼,见其情形她又撑起脑袋,用最后的心神瞥了一眼,却只看到滴点的浑浊。
檐下也有冰棱迸裂碎了一地,落了水珠,她先前就见过,对此情形已经算得上眼熟,却不知章景暄为何脸色泛冷,流露出几分始料不及、乃至微微窘迫的神色。
但薛元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太累了,多日没睡好,现在身心疲乏至极……她有些受不住困顿,思绪开始陷入昏沉。
明日服刑,这大抵是她活着的最后一夜吧。
也不知章景暄以后会娶哪家小娘子,她看不到那个场面了。正巧,他娶旁人,她也不想看。
胸膛里后知后觉地漫上刺痛涩意,薛元音忍住眼角险些划出去的泪,喉咙酸涩,堵着想对他说的话。然而她多日未睡,身子太疲惫,已经没力气再开口了。
最后,薛元音用最后的精力,抬眸望了章景暄一眼,微微动了动嘴唇。
别管我了。
去娶妻生子,去过你花团锦簇的未来。
别再……管我了。
她心想,他这么了解她,大抵是能读懂她的意思的。
遂脑袋歪向一边,放心地陷入沉眠里。
……
章景暄在原处坐了半晌才渐渐回神。
蒲榻的姑娘已经陷入昏睡,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累极。他看着她几乎昏睡的脸,脑中忽然回想起她睡着之前望来的眼神。
思及此,他目光缓缓往旁边挪去,地上是他的玉革腰带,榻角散落着一件雪白小裤,上面是零星的血迹。往近看,他垫在底下的氅衣皱褶凌乱,脏污不堪。再往更近处看,他自己的衣袍都尚未系好,整个儿散乱开来,只勉勉强披住一个肩头,腰腹上面有一道浅浅红痕,那是她用指甲划出来的。
银月在窄窗之外高悬,从薄纱罩着的窄窗漏进来,在地上撒下浅浅辉泽,照亮了榻边地上隐约的浊色。
子夜钟声重重地敲响,空灵的声音回荡在京城上空,他来时是亥时,如今已至子时。他本想最后再来看看她,却没料到实际上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章景暄身心慢慢冷却下来,头脑逐渐清醒,那些难以自控的愠怒和不理智的冲动悉数如潮水褪去。
他再抬眸看向眼前这冰冷靡混的牢间,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掌箍紧,一点点坠落下了地。纵然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它都发生了。
章景暄猛然攥紧手边的锦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地轻抖。
他后日就要随军出征,远赴边疆去面对阿史烈,不知结局如何。而他竟然在出发前夕,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夺了她的身。
他在做什么?他大抵是疯了!
牢间寂静,冰冷地面上反着月亮的银辉。无人说话,唯有榻上的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章景暄缓缓躬下身,指腹用力摁住额头,闭了闭眼。
太糟糕了。
一切都失控了。
第74章 “进宫。”
薛元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巳时正了。
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状态,甫坐起身,只觉得腰酸腿痛,尤其是大腿根及身下那块,酸疼得不行,她刚想下榻,又被身子的不爽利劲给逼得躺回去了。
昨晚的某些记忆模模糊糊地涌上脑海。
大氅皱褶不堪,劲风在狭窄窗子里肆虐开合地刮伐,锁链持续不断地在牢间里回响,隐秘欢愉层层堆叠,还有他最后有些狼狈地匆忙撤身……
如今冲动和欲望悉数褪去,重新面对冷冰冰的牢狱,薛元音用棉被裹紧脑袋,既感觉痛快,同时又觉得要完蛋了。
痛快的是她居然真的跟章景暄有了肌肤之亲,虽然没睡成章景暄,而是被他给睡了……但区别不大。那滋味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是极满意的。
完蛋的是,她居然和章家长公子睡到了一起,薛元音不敢想象自己今日服刑过后,日后若是被章家的一些老古董长辈知道了,她会不会被从坟冢里挖出来鞭尸。
算了……发生都发生了。
薛元音又把棉被揭开,从榻上坐起来,重新打量一眼周遭,这察觉牢间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像是被打扫过了。
她想起来什么,低头一看,素色衣衫是干净的,就连小衣都换成了新的。
是章景暄打扫的?
这个念头还没落实,阿蓁就打开铁栏门走进来,端着一碗漆黑药汁递给她,道:“姑娘,大人说这是您的药。”
薛元音接碗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阿蓁惊了一跳:“姑娘,奴婢并不知这是什么药,您这就喝了?万一是毒药呢?!”
薛元音觉得好笑,说:“不是毒药。”
阿蓁疑惑地问:“难不成是补药?可是大人不是说补药在药膳里么……”
薛元音道:“不是。”
心道,不就是避子汤么,章景暄定然是昨晚不小心弄在了里面。
阿蓁想了想,又有点纠结地说:“姑娘,早上有个人来这里看了看你,见你没醒他就走了。”
薛元音心里惊讶章景暄居然还来了一趟,问道:“几时来的?”
阿蓁说:“卯时就来了,天还没亮呢。”
卯时?这么早?章景暄难不成一夜没睡?
许是他要上朝,所以顺道拐来看看她?
薛元音没再多问,把碗还给阿蓁,阿蓁带着空碗出去了。
因为方才提到章景暄,薛元音回忆起来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大抵是章景暄昨日状态不对劲,所以哪怕经历了一场堪称冲动的欢爱,她还是对他不对劲的情绪始终惦记着,就连梦里都是他在问她:
“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怎么办?”
章景暄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题,就刚到清奚镇上时,她与他在沙盘对弈,他态度很是散漫。
当时的薛元音不以为意,甚至担心章景暄会误会她中意他。但现在她却隐隐产生不安的怀疑,总觉得章景暄背着她在做什么。
不过在昨夜的梦里,薛元音并没有想太多,只笑嘻嘻地答道:“若你这个不再与我作对的人死了,我一定会好好庆贺一番,喝酒逛窑子吃美食,好不快活。”
现在想来,薛元音有点庆幸这只是个梦。
旋即又更庆幸昨晚勾得章景暄夺了她的身。
他那般一个活在世家族规之下的嫡长子,若是发生了这种事,还能当做无事发生,无牵无挂吗?
薛元音自认并不小气,然而在他身上,她总想自私一回。
哪怕她死了,她也要在他心里烙个影子。
这样,今日黄昏时服刑,她才能心无遗憾地走-
临近大军出征,大周朝的早朝朝会取消了,改成在御书房的小朝会。
太子召臣议事,有事即来,无事即走,在父皇病卧床榻、大军即将出征的关头,他没工夫再与其他清闲的臣子拉东扯西。
章景暄离开牢狱,踏着早晨蒙蒙雾色,径直回了章府。
章家老爷子虽然住在章府,但年事已高,不再管事,族长兼家主早已归落给章承礼。
待章景暄寻到父亲时,章承礼方起床不久,正在灶台前看着下人给章夫人煎药。章夫人年轻时身子亏空,这些年间一直在服药调养身子。章承礼对此事最是上心。
见到章景暄,章承礼仿佛知晓他来做什么,没说什么便去了书房,待关上门,章承礼才道:
“终于要来说服我了?”
章景暄静默了几秒,道:“我来问父亲借印章。”
章承礼敏锐道:“你要写信?写信给谁?内容是什么?若风险太大,你要章家陪着你一起承担么?”
章景暄淡声道:“想来父亲已经猜到了,我便不再多说。我愿随父亲去一趟祠堂,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章承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过了会,他在安静的书房里叹口气,道:“非我不愿,而是你没办法护住她的,你自己都自顾不暇。”
章景暄掀起眼眸,缓缓道:“若我给父亲的答案是,我非要护她周全呢。”
静了几秒,章承礼缓声道:“印章事关重大,我不是不愿给你,只是我想知道你真实想法如何,我与你祖父也好想想对策为此兜底。而你呢?从未曾与我说过一句实话,是不是?”
稍稍一顿,他道:“你曾说过,在太子殿下大业落定之前,你会万事以殿下为重,不会随便动了私情和私心。那我问你,现在你还敢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对此立誓么?”
章承礼静静地凝视他,章景暄也回望过去,两人都不发一言,两厢对峙,空气近乎僵凝。
章景暄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印章可以给,但需要他想好,需要他开口承认。一旦说出口,今后不准再反悔。
但面对父亲这种长辈,让一个向来都遵循族规的世家嫡长子承认自己在家族责任面前有了私情和私心,这不仅仅是关乎尊严和面子的事情。
这可是需要向祖父请罪,要跪在祠堂受族规刑罚的。
章承礼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此子向来是骄傲的,又戒心重,甚少坦诚剖心,此举无异于让他自插肋刀。
然而超乎意料的是,章景暄垂下首,喉结滚了滚,声线微微绷紧,低声祈求似的喊了句:
“父亲。”-
转眼间日暮西斜。
今日黄昏时的晚朝是群臣负责上谏簇拥太子登基的时间,本该文武官员齐齐到场,然而皇宫却少来了相当一批人。
像是好一批官员都同时突发状况一般,拉肚子了,睡过头了,有急事来不了了,需要推迟一两个时辰再来,虽说不算太耽误事,但这也意味着晚朝的时间也推迟,没办法全部在朝拱卫太子登基,甚至延至明日。
太子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段时日是他最需要群臣齐心支持的时间,这意外突发,导致他登基事宜进行得格外不顺利,像是在质疑他的储君身份一般,让他隐隐被拿捏了软肋,甚至是要挟。
最重要的是群臣同时告假,像是约好了一样。
此事不得不让人怀疑是有蹊跷。
太子在御书房焦急地走来走去,天色昏暗得格外早,暮色遮天,像是要落雪。明明是祥瑞之兆,他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
……
章景暄写完最后一封信,命人寄出去,方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勾连其他勋贵、世家和官员做这种事,纵然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饶是章家族长的印章也不能将这些人悉数说服,需要他好生费一番笔墨,许诺出去利益,他们方愿意帮这个小忙。
但也不能任由他们索要利益,章景暄得给章家留后路,用短短半日时间来拉扯攀谈,实非易事。
不过他还是做到了。
只要他们拖延过今晚,他便能在离京之前,用这个法子拿捏住太子。
章景暄看一眼漏刻,距离服刑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狱卒也没来报,时间还来得及。
他从书案边站起身,站到铜镜前面,唤道:“怀舟,宽衣。”
怀舟走进来,将公子穿的衣袍拿来,鸦青色裘绒莲纹锦袍,金线勾缠玉革腰带,鹿皮皂靴,还有腰间佩饰。正要再拿鸦蓝色抹额,章景暄瞥一眼,道:
“换一身,拿朱红官袍来。”
他品阶并未高至朱袍,但由于在东宫当了数年属臣,早已是太子心腹,朱红官袍是太子监国后与扳指一起特赐他的殊荣,恩允他上朝不拜见,见储君不跪拜,越阶着朱袍。
如此待遇,举朝仅他一份。
怀舟惊讶,但还是转身把这套衣物放了回去,拿了朱红鹤纹官袍过来,又配上绯色抹额,墨黑皂靴,腰间系上进宫令牌,最后拿了黑色鹤氅过来,给公子披上。
做完这些,怀舟才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副打扮是要做什么?等会还回府用晚膳吗?”
章景暄一时没答,静默打量铜镜里的人。
年轻人面庞清俊独濯,温润内谦,身姿挺拔胜似修竹,目光平视前方时,仿佛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始终从容。眉眼看似温敛,却隐隐透露出骨子里的骄矜傲然,似乎不会被任何外物而左右。
委实是一副本该在内廷直踏青云上的好仪貌。
屋内静了一会儿,屋外乌金坠云,已至酉时,服刑时间即将到了。
想必太子也收到了他给他备的这份薄礼。
章景暄拢了拢鹤氅,迈步出屋,走进寒风席卷的暮天里,这才缓缓答道:
“进宫。”
第75章 他跪下来【文案剧情】
黄昏降临,杖刑时间到了。
薛元音终于等来这一刻,只见两个狱卒打开门,拿锁匙将她身上的链条从墙壁处取下,然后给双手双脚套上一层锁,蒙上眼睛带出牢间,坐上囚车。
没多久就到了地方,他们把她面上黑布条解开,她久待于昏暗之地,乍一见光,被黄昏的落日刺了一下眼睛,缓了一会才慢慢看清前方。
这是皇宫午门前的广场上,大抵晚上的小朝会还没开始,周遭官员寥寥无几,刑台两边已经站着一个监督刑罚的大太监和两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两人手里各握着一个杖刑的长木板。
狱卒将她带过去,不由分说摁在刑台上,薛元音走得踉踉跄跄,中间差点跌倒,被强行拖起来时差点没喘上气。走到刑台边,狱卒将她摁在台上便离开了。
薛元音看见两个打手拿来绳子,将她绑在刑台上,大太监站在上方,神色冷漠地问: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太子殿下想要知道的事情,你到底说不说?”
薛元音趴伏在刑台上,刑台被冬日寒风冻得冰冷,她的脸磕碰到刑台,如同冷僵了一般,几乎扯不出来弧度。她咽下喉咙口的堵涩,用沉默来回答。
大太监用尖细的声音道:“既然薛姑娘不说,那休怪杂家不给机会了!”他看一眼广场上的晷表,尚有一刻钟才到行刑的时间,但也不要紧,早点办完差事早点回去跟太子殿下交差。
他挥了下拂尘,拉长声腔道:“杖刑——”
话罢,既宽且厚的木板重重挥下来,薛元音立时感受到比薛家刑罚更重的板子落在自己身上,身后火辣辣地痛起来。
她额间一下子布满冷汗,咬紧了牙。
不给她喘息的时间,紧随其后落下第二板,不比方才的力道弱,薛元音鲜明地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痛意。
周遭有官员路过,见状快速走过,虽然大多数身影匆匆,但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
她闭上了眼,心底升起一股绝望又麻木的情绪。
章景暄原来真的没有过来给她送别一场,而后她又有一瞬的庆幸,幸亏他没有过来,她这副被打得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等会只会更糟糕,这副毫无意气的惨状希望他看不到。
旋即又想到,她第一次被薛昶罚,是因为被发现和他有私情。如今第二次受杖罚,是因为宫变当晚被他抓进牢狱。
她两次悲惨遭遇和甘愿受罚,都是因为他。
该说到底是孽缘吗?
薛元音垂下头,痛感在身后蔓延,眼前有一瞬间发黑涣散。
虽然才两下杖刑,但她前阵子被薛昶罚再加宫变那夜受了伤,身子本就没养好,这阵子又在牢间里日夜煎熬,身子愈发亏空,本就已经到濒临极限,只差一场风寒便能彻底病倒。
如今这场杖刑代替了风寒落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快承受不住了。
薛元音模模糊糊地想,能提前晕倒也是好的,这样等会斩首的时候她就不害怕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时候,午门广场似乎有个脚步匆匆进来,听着像个太监,他气喘吁吁地对负责督刑的大太监道:
“快、快别打了!赶紧收手吧!先把人拖下去再说……”
旋即他给薛元音眼睛再次蒙上黑布条,她离得远,听不太清,又被绑在刑台上,动不得,现在看也看不见是什么状况,只隐隐约约听到大太监问“为何”,然后另一太监回道“进宫了”之类的字眼,更多的她就听不见了。
薛元音心里疑窦,但第三下木板确实没落下来,她再次坐上囚车被带离皇宫。
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宫墙,劫后余生的惊惧和疲惫感齐齐涌上心头来。她本就是强行在支撑,这会儿不再勉励维持清醒,在车滚轮倾轧的声音和蒙住眼睛的黑暗中,渐渐昏沉过去-
暮色西沉,天幕乌坠,雾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章景暄早已站在宫门口,听到小太监出来报平安后,他吐出口浊气,一颗心缓缓放了回去。
他不能过去看她,亦不能表露出焦急之色,否则会被太子抓到端倪。他递了碎银过去,小太监收下后便退下了。
章景暄在皇宫门前站定,凝望着前方辉煌巍峨的朱红宫闱。
即将进宫,一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忽然纷纷冒了出来。
时隔太久,他险些忘记,他初次见薛元音便是在皇宫朱墙的底下。
十二年前,他年及八岁,被定下为太子伴读,与他仅有一名之差的薛羿落选了。薛羿是个一点就爆的性子,对这个结果不服气,气势汹汹地问皇宫门口禁卫军侍卫借了个比他人还高的长枪来寻他单挑。
薛元音便跟在薛羿屁股后面,才五岁大,目光伶俐得很。
兄妹俩瞧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仇敌。
八岁的章景暄还有些少年傲气,接下了单挑的战书,但是不理解两人一起来凭甚叫单挑。他便问薛羿,为何还要带个小丫头来。
结果薛羿很是自信地说,一个人多多少少有点怵,于是多带个伴儿来掠掠阵。虽然才五岁,但到底算半个人。
于是他一个人便对上了薛家的一个半人,薛羿负责打,薛元音负责给他助阵喊气势。
最后当然没打过薛羿,因为他当时弱不禁风,根本不会武。
薛羿反倒愧疚了起来,见他身子不好,强行要把他扛到章家。
过了几日后又备了歉礼登门,为自己先前的鲁莽道歉。
他与薛家兄妹便是自那时相识。
薛家兄妹性情相差不大,都大大咧咧,但他与他们二人相处模式却截然不同。
他与薛羿情性互补,结为好友,经常聊到天南海北,彼此间不计得失。但薛元音完全相反,他不过嫌药苦,偷吃了她一颗芝麻糖,她便要从他这里讨回来一颗,坚决不肯免费赠给他。
彼时的章景暄少年心气傲,向来都是被奉承着长大,何曾因为这种破事要赔偿别人一颗糖?
他自是不肯,薛元音却更不肯。她虽然小他三岁,但已经开始习武,根本不惧他的冷脸恐吓,抄起刀斧就要来打。他身子弱,却也勉强是少年,力气比不过薛羿,还能比不过小丫头片子吗?
最后自然是两败俱伤,章家嫡长孙和侯府嫡女的颜面全无。
因他年长于她,又偷吃糖在先,所以被长辈勒令道歉。
薛元音也因为此事不肯再吃芝麻糖,换成了酸桂果脯。为何?因为她发现他怕酸,她若吃酸的,他便不吃她的了。
她待他也极不客气,不知年龄鸿沟和男女之防是何物,每次都不打招呼就来。以至于后来他沐浴都要把窗子拴上锁,因为薛元音走不了大门的话,她是真的会翻窗。
只是,后来长大,当薛元音得知他吃糖是想压下药的苦味后,每次来章家串门都会带两包糖。
一包酸的,一包甜的。
她从不正面把糖交给他,但每次离开后,章景暄总会发现,那包甜的糖出现在他的床头上。
……
一股凛冽寒风刮来,章景暄从过去的回忆里稍稍清醒几分。他抬起眸,捋平衣摆,迈步走进去。
朱门缓缓敞开,章景暄走进朱雀门,穿过午门前街,来到午门。他目光透过前方的三重宫门,看到金銮殿前面正在雷霆震怒的太子。
今晚的朝会本该是群臣拱卫太子登基,却没想到意外频出,重重有意无意的阻挠之下,这场本就是走个章程的小朝会被迫延迟。
若是连被人下套也看不出来,太子就别当这个储君了。
但正因为太子知晓他被人下套算计,所以此刻难以平息内心的憋屈和怒火。
既是算计,那么就代表有利益冲突。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