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和薛昶有这个动机,但他们目前正在蛰伏,不一定能有这个手腕。除了他们,还有谁既有动机又有这个谋算?太子不愿去想。
或者说,正因为他能猜到是谁,所以才格外的愤怒,又因为愤怒无处宣泄,所以才对这些眼观鼻、鼻观心的群臣大发雷霆。
这些臣子做了什么?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几个朝廷重臣告了假,拖延他的登基章程,一点点小错误而已,最多被御史弹劾。
而恰恰是这种不过分,又刚好拿捏住太子软肋的手段,才能与太子进行谈判。
章景暄目光平视前方,迈进黝黑深长的宫门甬道。
前方是午门、嘉德门、太极门。五门三朝,王权象征。他望着前方甬道口处的明黄,神态温润和平和,步伐沉稳而缓慢。
他心想,其实薛元音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天生是个骄傲的人。
这是个能助人登上万人之上的地方,也是个能将人困住的地方。
风起云涌,桑田变换,都要依凭这一方权力。他生于皇城脚下,长于皇城脚下,接了家族的担子,系族中忍辱于己身。
他年少入仕,弱冠登高台,乃东宫太子最宠信的属臣,也曾有过权掌朝堂的野心。
若是不出意外,若是顺利,他也本该如此。
可直到那日。
他随父亲去了祠堂,将名字从章家族谱中除去,认了将来要落在身上的族规刑罚。又向佛祖许愿保佑她,却在下一秒觉得自己荒唐可笑。现在世人真奇怪,不信凡人信鬼神,明明神佛从未显灵,而他居然也像那些跪拜的信徒一样,试图祈愿,真心诚意。
可是思来想去,衡来量去,直到最后迈进皇宫,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居然只是希望那个姑娘能吃好喝好睡好,什么都不用做,他来独身替她讨个前程。
他一直觉得信神信佛的宾客们很可笑,愚昧无智,弱小无能,总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但方今身处其中,才知晓是他更值得笑吧。
上天看他坐在高阁,孤注一掷,最后跌下去摔得一塌糊涂。
他挣扎过,否认过,终究认栽听命了。
章景暄一步步走进皇城宫闱,站在白玉阶梯前,看着高高耸立的金銮殿。他透过文武群臣看向最前方的太子,太子身穿龙袍,温敛,宽严,也静静地看向他。
永昌二十二年,黄昏,沉云蔽日,金銮殿殿前细雪飘扬。
章景暄掀起袍衣,迎面朝向前方长长的白玉阶梯屈起双膝,在整齐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平稳地跪下来。
一身赭朱衣袍勾勒出他流畅挺拔的身形,玄黑鹤氅难掩细雪中的俊雅身姿。
纵然是跪下双膝,依然温润清隽,礼节周全,不显落魄。
章景暄缓缓弯下背脊,俯身伏地,轻声地道:
“臣,忝向殿下求个恩典,保下一个人。”
第76章 低下脊骨,丢盔弃甲【文案剧……
太子站在金銮殿白玉阶上,俯看下方的年轻人。
时至现在,他还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傍晚的朝会,本该悉数到场的臣子居然少了十多个人,其中近三成是朝中重臣,分居于六部高职。
章景暄面临随军出征,他作为太子,必定要安抚章家,章景暄拿利用这一点,许以利益,让朝臣在这拱卫太子登基的关头缺席朝会。
这三成里,有两成的人是章家的姻亲或者利益一致的朝臣,还有一成的人是残余豫王党派的人,比如兵部尚书。
这一成的朝臣无需章景暄拉拢,他们自然懂得借势,给他这个太子施压,逼迫他放了薛元音。
皇帝虽然缠绵病榻,却不至于短时间内薨逝。若他不放人,他们便拖延拱卫他登基。
太子回过头,缓缓扫视金銮殿殿内的人。
十多人中的三成是重臣缺席,看似不多,却都占据六部要职,这场朝会显然进行不下去了。
太子收了目光,再次看向章景暄。
众目之中,这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哪怕双膝跪地,依然是身姿挺直、温润清俊,风骨天成之态。
他神情低敛恭谦,眼睛没有看地面,也没有看他,而是微垂望向面前的白玉阶。
然而太子却仿佛看到一个向来都是站在自己身侧,为自己出谋划策、推心置腹,挡住敌党对东宫使绊子的人,这回却站在自己对立面上,拢袖执棋,落子横亘在他亟待前进的道路上。
用过去对付敌人的谋策,反过来对付在自己身上,困圉住他,骑虎难下。
纵然章景暄低下脊梁,近似祈求,却也成功地用这种隐隐拿捏他软肋的方式,让他不得不考虑他的条件。
章景暄垂首等了片刻,抬眸看向他,开口道:
“薛元音虽为庆安侯之女,身出薛家,却是难得性情率真、品性无瑕。她自幼慧黠灵动,与臣总角之交,情谊笃厚。待长大更显钟灵毓秀,果敢坚韧。唯一错处便是择主不慎,误涉党争。臣随殿下左右已有十余年,忠心不二,未曾有过逾矩之举和失德之过。如今斗胆恳请殿下,能念及臣与殿下往日情分,对她网开一面,释她出狱,从轻发落。望殿下恩准。”
话落,金銮殿殿前安静下来,近乎落针可闻。
深冬细雪在暮色里飘飘扬扬地落下,在白玉阶上沾地即化。
太子踏着阶梯缓步走下来,停在章景暄面前,俯视看向他。
太子记得,他曾经允诺过章景暄见他不必行礼,亦不必跪拜,他们虽是君臣,但多年相处扶持下来,情谊却早已超出君臣范畴,与好友兄弟也无异。
他予这位帮扶自己一路走来的爱臣最大的勋荣和宽限,就是想让他也能早早享有他本该有的权柄。甚至在他开晚朝会之前,都在御书房里翻找朝廷中空缺的职位,就是抱着他出征能平安回来的希望,继续在朝中任职。
这职务不能太高,否则打眼,树大招风;亦不能太低,太低了配不上这个人。他甚至问了朝中老臣,问了大太监,问了致仕阁老……他要找到最适合章卿的,为他铺一条直上青云的坦途,直到章卿走到自己之下,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太子自认为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好了,甚至连他出征后若出了意外,该怎么安排他身后事都想好了,唯独没想到这个人会反过来对付自己,用过去那些曾替他谋划的策略,拿来对付他。
太子感到不可思议。
巨大的被背叛感席卷了他,让他感到隐隐崩溃,气极到有点想笑,他也笑了出来,笑声响彻在金銮殿殿前。直到笑够了,太子弯身狠狠捏住章景暄的肩膀,用力到几乎要捏碎。
“你算计我?”
太子敦善面容上额筋暴突,压抑着汹涌的怒火,目眦欲裂,近乎崩溃颤抖地朝他吼道:“章璩,我与你相识十余年,到头来你竟然算计我?!”
章景暄平静地道:“殿下息怒。臣并未想过算计殿下,不过是想在殿下登基前争取一二时间,握一些筹码与殿下谈判罢了。”
他不过是不想让太子登基得这么顺利,想让他明白,他登基的路上还很需要章家支持。
太子殿下气得面容有些扭曲。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可是储君!储君!你算计我,可有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太子几乎口不择言,理智要被愤怒给燃烧殆尽,他努力保持最后一线冷静,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失态:
“没有那些朝臣,我照样能顺利登基,不过是等父皇薨逝,晚上半年一年而已!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威胁到我?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改变我的决定!”
章景暄垂首缓声道:“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太子被气得胸膛一起一伏,说罢,他稍稍缓了一缓,转身走回台阶上,重新站回金銮殿殿前,转身面他。
站在这里俯视章景暄,让太子稍稍心安几分,似乎他仍然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还是坚定地支持自己的臣子。
他强行克制下去心头怒火,道:
“说动这些朝中重臣帮你拖延孤的登基,你许诺出去多少利益?”
章景暄眼睫毛微垂,嘴唇翕动,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神色沉敛淡然。
心道,许诺出去多少?想说动这几个人,堪称重利。
细雪有些大了,像盐粒一样飘下来,寒风凛冽,将雪粒子刮得绕着黛瓦红墙翻飞,在渐黑的天色里让视线都隐隐模糊。
太子觉得身子冷,拢了拢裘绒氅衣,下意识想让章景暄进殿避雪,蓦地想到现在是对峙的场面,于是强行将这个念头摁下。
他缓了一会,终于勉强将心绪缓和下来,语气夹杂着几分嘲讽和愤怒,冷冷道:
“章璩,为了一个女子,处心积虑,步步筹谋,将孤待你的情分也当作筹码算计进去!你难道不该给孤个解释吗?”
章景暄静默看着面前的白玉阶,那是他上朝时步步登上的阶梯,如今却已没了登上去的机会。他眼睫颤了颤,轻声回答道:
“回禀殿下,是臣之过……年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竟妄想仕阁与珠玉两者兼得。”
太子眸光紧紧攫取住他,喉音有些轻抖,道:
“章璩,孤何时亏待过你半分吗?”
章景暄抿唇,不语良久,最后垂眸轻声道:
“殿下没有亏待臣。是臣不识抬举,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空气静了半晌。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雪粒子有些大了,随着风旋在空中飞舞,整个儿京城都被笼罩在这场冬雪里。
瑞雪兆丰年,这场雪让京城的百姓有些心安,期待能过个好年。
太子喉头微动,缓缓问道:“你一定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章景暄有一瞬的静默。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雪粒覆在白玉台阶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雪霜。他的视野也昏暗下来,除了天地便是这一方阶梯。
他看不清楚前路,辨不明方向,却一定要往前走下去。
章景暄垂下眼睫,弯身伏地,额头触地,掩饰住声线的轻抖,用尽量平稳的话音,一字一句回答道:
“恳请殿下成全。”
太子紧紧抿住唇,就连向来都醇厚温善的面皮也隐隐绷紧了。
他沉默地盯着挺拔跪在台阶下的人,纵然是保持着清贵风骨,到底是跪地磕首,做出了求人之态。
可是在记忆中,这个骄傲的章家嫡长孙从未做过如此低声下气的事情,更没有说过类似的恳求之言。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永远从容矜贵下去,就像记忆中他第一次见他一样。
太子攥了攥拳头,松开,又缓缓攥紧,风雪堵住他的喉咙,让他感到呼吸都牵连着肺腑在痛。良久,他终是微微颤声地问道:
“你还是爱上她了,是吗?”
章景暄今晚的立场和决定从未动摇过,此刻张了张口,喉咙口却有一瞬间的堵涩。
今晚太子问了他一遍又一遍,他也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可这回,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太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章景暄记得,他曾对太子说过,凡有想做之事,尽管放手去做,无需畏手畏脚。自己及身后的章家能够给殿下试错的机会,能容殿下后悔。
没想到太子记住了他曾经的做法,如今又还了回来,给了他这么多次机会。
章景暄理智上知道他该回头的,这样他和殿下之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没有算计太子,他仍然是太子最衷心最宠信的属臣。
纵然他随军出征而死,史书青笔也定然留有他的名字。
可章景暄身处这飘雪的夜里,却想起来她昨夜在他身下时几欲落下的眼泪。
那强忍酸涩却故作开怀之态将他的心脏都狠狠攥紧。对她日愈深浓的情愫如同这凛冬惊雪,渐渐堆积,愈来愈深,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这些情愫最终化为刻骨剜心,声势浩大地从他心尖上踩过,欲其生,欲其死,将他困在爱欲的泥沼里,低下脊骨,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过了今夜,他明早要随军出征,大抵是看不见她了。
冬雪走了便是万物抽新的时节,他愿她今后也能像此情此景一般,君有年年岁,雪落又逢春。
故而,太子再给他千百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雪幕中,章景暄清晰地听到自己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沉缓、涩然而清晰:
“是。”
第77章 帝绩功垂四海,吾皇万岁千秋……
夜色渐黑,朱红宫阙被宫灯照亮了一角,显得愈发明暗晦昧。
章景暄端正地跪在青砖地面上,身形不晃,雪落满肩,显得有几分孤寂料峭。
太子殿下早已回了御书房,对他求的恩典没有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更像是置之不理。
晚朝朝会到底是没开成,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路过那道跪着的身影时瞥去一眼,又避开目光。
倒是没有嘲笑之意。
能够才放下唾手可得的荣华,不是谁都有这般勇气和担当,着实令人钦佩。
只是,可惜啊,当年享誉京城的少年英才……
大臣们路过此地,有欣赏的,有叹息的,也有目不斜视的,最终渐渐走了干净。
一些扼腕叹息转瞬散在寒冷空气里。
金銮殿殿前的广场上空旷下来。
时间一点点走着,夜幕完全黑了,寂静的空气里,好似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章景暄跪在白玉阶前,垂眸看着阶上雪粒结霜,视野逐渐变得白茫茫,他跪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身形挺拔,一动未动。
太子要晾着他,他得拿出诚意和态度来。
他跪得有些久,膝盖已经从最初的隐隐作痛,变得僵麻起来。
自小钟鸣鼎食长大,他从未吃过这种苦头,今方经历一遭,才知原来在风雪夜里跪着是这种滋味。
而他算得上幸运,尚未太受皮肉之苦。但薛元音却险些受了两回杖刑,还都是因为他。
那板子落在她身上,一定很痛吧。
她身子本就亏空,何时能养得回来?
寂静漆黑的夜,重重宫墙逐渐看不清晰,几盏宫灯也几乎被浓夜吞噬了。
只见雪粒在空中在飘舞,风声慢慢大了。
章景暄跪在这天地间,玄黑鹤氅覆了层白霜,又被吹得绒毛翻飞。他眼睫上、肩背上都落了层雪,双手冻得僵硬,随着双膝一起渐渐失去知觉。
可他不能起身,不能离开,他需要逼太子下一道恩典,将她救出来。
风雪慢慢变大,卷着旋儿发出轻啸声。
寒风吹进他咽喉里,涌上一股腥甜味。他轻咳了两声,咽下那股不适感。
昏黑冬夜,连时间的流逝都是模糊的。从他跪在地上开始,金銮殿门口便没再有人来,现在夜色已深,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他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时辰,亦或许是两个时辰。亦不知自己要跪多久,若太子殿下恼怒,甚至可能会让他跪到天明。
章景暄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天明,就算能撑到,膝盖恐怕也要跪废。
只是明知如此,他也要这么做。阿史烈不会放过他,他乃将死之人,不在乎丢点尊严或是受点伤。
但她还有一辈子,她余生还有那么长。
她已经没了薛家庇护,一个未婚姑娘独自在京城生存何其艰难。他需得寻个人为她的将来保驾护持,未来的天子是最好的人选。
君无戏言,若太子应了下来,他也能放心地前往秦溏关了。
浓夜将重重宫殿隐匿起来,一切都看不清了。
高高耸立的朱墙之下,又是一股凛风伴雪迎面刮来,章景暄挺直了一晚的背脊终是微微晃了晃。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声轰隆入耳。
他双膝近乎失去知觉,估算时间,起码跪了两个时辰。
忽见地面青砖倒映出微弱光亮,章景暄侧眸,看到小太监提着一盏宫灯从漆黑风雪里走来,渐行渐近,最终停在他身侧,躬身道:
“章公子随杂家来一趟御书房吧,太子殿下在等您。”
风声轻鸣,这话语仿佛连着霜雪一齐灌入耳朵里,章景暄耳畔轻微嗡鸣,待听清了才慢慢地颔首应下,抬起手,开口时嗓音干涩而哑,道:
“烦请公公扶我一把。”
他丹田虽有内功,但并非武将之身,跪着一动不动长达半宿,膝盖往下的双腿几乎要冻僵了。
小太监扶着人从冰冷的青砖板上站起来,章景暄眼前昏黑了一瞬,缓了几息才视野清晰,瞧清前路。
他站着身子,颔首道:“走吧。”
小太监在前头带路,许是照顾他,走得并不快,两人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走完短短一段路程。
来到御书房门口小太监就退下了。
章景暄站在御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门没插闩,他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烧着地龙,比以往更暖熏的温度将他身上凉意驱赶几分。殿内点着油灯,在漆黑雪夜里照出一方宁静的明亮,太子正坐在案几边,面前搁着一盘围棋。
听到动静,他抬头招了招手,唇边含着宽和的笑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道:“你过来陪我对弈一局吧。”
章景暄褪下沾满雪霜的大氅,搁在博古架上,走近在案几对面坐下来。双膝痛而麻,他身形虽未晃,动作却并不顺畅。
太子也没催,耐心地等着。
待坐稳,他才看到自己这边放了盏热茶,抬眸打量一眼,太子面前的茶盏并未冒热气。
他饮了口热茶,放下茶盏,才轻声道:“好。”
太子示意章景暄先选,章景暄略顿一下,拾了白子篓,太子便拾了黑子篓。他下了第一步棋,抬眸笑道:
“孤好像好久都没与你下棋了,没想到这回章卿让着孤。以前不都是章卿拾黑子,先一步走棋,叫我想法子攻伐胜你么?”
章景暄静默一瞬,走一步棋,没有答话。
太子似乎也不在意,接着下了一步棋,自顾自地道:
“章卿不仅棋技精湛,其他也都样样精通。孤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初次随章大人出入朝政,父皇出了南流运河河堤的考题,偏偏点了你来答。满朝都不看好你,觉得你太年轻,太稚嫩,毫无经验阅历可言。但你出口成章,句句言之有理,最后话落,满朝无一人敢开口。那一次,孤便见识到了章卿虽然年轻,但真的很出色。”
不等章景暄开口,他又继续道:“你十五岁那年,豫王殿下凯旋归京,朝堂上都不看好孤,甚至对父皇谏言说要废太子。孤险些以为难逃一劫,是你坚持让孤去私下面见父皇,向父皇禀明衷心和宏志。也多亏了你的主意,父皇才重新相信了孤,给了孤一次机会。否则,孤早已是废太子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次面见父皇回来的心情,他想,章景暄就是他的大功臣,以后大周朝有他一份尊荣,就有章景暄的一份尊荣。
章景暄捏紧白子,轻轻开口:“殿下……”
太子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十六岁叫我读治国策,十七岁暗地笼络朝臣来对抗豫王的人脉,十八岁代我去洛阳巡视,十九岁携满满一沓的地方讯报归京,二十岁……”
他顿了下,笑了一下,没再说出口。
章景暄抬眸看向他,缓声道:“原来殿下也都还记得。”
太子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其实想说,自己早在见章卿第一面的时候,在章卿前来东宫与其他众多少年一起来竞争太子伴读名额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深刻地记住了他。
太子永远都记得,旁人见到他时都说各种恭言谦语,不乏奉承,而这个外表是世家谦谦少年的人,说出口的话却与外表截然不同,那一句“只要我还在殿下身侧一日,殿下最终就能穿上龙袍登基”,让他一颗不自信的心瞬间剧烈跳动起来。
许多世家嫡子都来争取太子伴读的名额,唯独章景暄站在其中格外出类拔萃,仿佛能一眼瞧见,唯他脱颖而出。
太子心想,其实他的章卿并不知道,他当场就选定了这个人,选拔结束就跑到父皇的书房,鼓起最大的勇气说:“父皇,儿臣就要他。”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太子记得很清楚,他坚定又执拗地心想,孤要他留在孤身侧。
这些回忆转瞬即逝,太子搁下黑子,温声笑道:
“章卿,孤这几日一直在看朝中空缺的职务,已经给你看得差不多了,只待你抉择。我们以后能在散朝后一起下棋,一起聊朝务,一起研究治国方针。你接着为孤出谋划策,做孤的谋臣。”
他声音隐隐激动了起来,忍不住加快语速道:“这十余年来你为东宫付出良多,你想要什么,只要在合理的范畴内,孤都能赏赐给你……”甚至,甚至孤能给你和孤讨厌的那个女子赐婚。
唯独有一个条件,他需要章卿,他不想章卿走。
太子察觉到自己情绪微微失态,强行让自己笑起来,压着喉咙涩意,问道:
“景暄,你一定会从秦溏关回来的,对吗?”
章景暄也久久凝视着太子,心绪纷争翻腾。太子太依赖他,已经习惯了,可是太子早晚要习惯其他臣子的谋策,要习惯独自拿主意。
他应该直接说,不会。可是看着太子眼眶发红的样子,章景暄终是没说出口,而是轻轻地道:
“若将来有机会再见面,臣来问殿下讨盏茶吃。”
太子鼻尖一瞬间发涩,巨大的悲痛将他掩埋,眼泪险些要流崩出来。
可是太子不想在章景暄面前哭,他已经是太子了,是储君,即将登基为帝,不能这么没有威严。听闻分离死别便要落泪,只会显得他同过去一般软弱寡断。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刮过,皑皑白雪覆满黛朱瓦檐,显得室内愈发静了。
太子从案边站起来,走至窗子边看了一会雪景,竭力忍住情绪。他转身看向他,语气轻松掩住发涩的笑容,道:
“景暄,你跟我说点话吧……什么都行。”
章景暄搁下手里的白子,跟随太子来到窗子边,闻言陷入短暂的沉思。
须臾,他抬眸看向太子,缓缓地道:
“臣与殿下相识十余年,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臣眼里的太子殿下,敦善宽厚,至仁至德,乃储君不二人选。殿下才德兼备,能力益彰,待将来袭承大统,必能安邦定国,使百姓享有太平盛世。只可惜,臣此一走,归期难定,唯一遗憾便是看不到殿下他日披上龙袍,临朝登基的模样。”
话罢,他后退至宽敞空地上,跪地俯伏行君臣大礼,轻缓道:
“章璩在此,谨先恭祝殿下,未来民康物阜,国盛邦宁。帝绩功垂四海,吾皇万岁千秋。”
第78章 “你要不要娶我啊?”……
薛元音醒来的时候,牢狱显得暗沉,天色未大亮,窄窗漏进来几分熹微的光。
这是……早上?
想起昨晚行刑,薛元音意外地发现居然不如想象中那般痛,她撑起身子摸了摸身后,这才发觉像是被阿蓁上过药了,再加上只打了两板子,并未受伤。
五日之期过了,她还活着?
薛元音腾地从蒲榻上坐起来,若说这还猜不出这是章景暄做的手笔,她这些年就白活了。
她奔到牢间门口想喊人,却发现牢狱没在铁门边站着,只有阿蓁靠墙坐在小木杌子上打盹。
再细细一看,牢间的铁门根本没锁。
薛元音怔然一秒,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脚腕——锁环和锁链都没有了,只留下浅浅一道勒出来的红痕。
她……自由了?
薛元音推开铁门,走到牢间外面的走道里,阿蓁被动静吵醒,揉揉眼睛看见她,扬起笑脸:
“姑娘,你醒啦!饿了没啊?早膳……”
薛元音打断她:“这是什么情况?”
阿蓁有些茫然,说:“奴婢也不知,只知道有内侍公公过来说姑娘无罪释放了,想去哪里随姑娘自由……对了!”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道:“这是那位大人留下的,让奴婢交给姑娘,说是他有个东西要给您。”
薛元音接过字条打开,字迹清贵飘逸,笔锋凌厉,是章景暄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书房。
书房?什么书房?他在书房里等她吗?
薛元音收起纸条匆匆向外跑去,牢狱走道两侧燃起的灯火随着她跑过而晃动,甫一推开私牢的铁门,她才察觉到外面的景致很眼熟——
宫殿恢弘,清冷巍峨,朱楼碧瓦,这显然是朱月宫。
她竟然被关在朱月宫的私牢里!
薛元音顾不得换掉这身囚衣,立马跑进朱月宫大殿内,竟然没人拦她,像是她从来都没当过重犯一般。
她顾不得这些,跑到偏殿,却没看见章景暄的人,她来到桌案边翻找,一无所获,这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东西。
忽而想起什么,薛元音猛然拉开木屉,卷起来的画轴被丝帛系好,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拿起来看了看,是他那张裸体画无疑。
他让她出狱后来书房拿这幅画是什么意思?突然还给她……
薛元音隐隐意识到什么,又把画作放回去,合上木屉,径直往殿外跑去。
天色尚未大亮,昨夜落了整晚的雪,京城覆了层银白的霜。
大街上行人寥寥,不知为何比以往更显萧条。
朱月宫位于皇宫北墙,大殿殿门斜对着神武门,她刚跑出来就碰见正在皇宫南门街上带队巡逻的秦放。
不知为何,对上视线时,秦放有点心虚地撇开眼。
薛元音立马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堵在他前路上,面带焦急地道:
“我为何突然出狱了?章景暄呢?他去哪了?”
秦放犹豫一瞬,面色纠结,少顷他长叹气:
“章景暄真会给我出难题!他还叫我瞒你一时是一时,我就说瞒不住!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出狱是他章景暄问太子求的情,他今日天色未亮就随军出发去秦溏关了。”
薛元音脸色微微一变:
“西羌发动了战事?为何要他一个文臣去?是……阿史烈?!”
她猛然明白过来,转身欲进宫面圣,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进宫资格,转身抓住秦放的手腕,求道:
“秦统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太子殿下?阿史烈根本不是他杀的!”
秦放有些为难。
薛元音这才想到自己急病乱投医,秦放乃禁卫统领,私自带人进宫会被革职。她正焦急,后面东宫后的方向走来一道人影,嗓音淡淡道:“我带你去见太子。”
薛元音连忙回头,来人竟然是沈砜,他道:“我身上暂未挂职,我带你去。”
话罢,他转身往宫门走去,薛元音愣了愣,跟了上去,连连道谢。
她跟沈砜并不熟悉,唯一的相处经历还是在泉阳县的时候,没想到他在这关键时刻愿意伸出援手,解她燃眉之急。
沈砜有进宫腰牌,顺利带她进了宫。薛元音心里装着事儿,又心急,踩在路边雪丛里脚下一个打滑,沈砜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薛元音站稳身子,愧疚跟他道歉。
沈砜摇摇头,只加快了带路的脚步。待来到御书房前广场上,他就转身离开了。
薛元音走近御书房,一个小太监急忙过来拦路:
“薛姑娘,殿下在里头议事,没时间……”
薛元音根本等不及他说完话,赶忙打断道:“我也没时间等了!公公你且给我让让路吧!”
话罢她绕过小太监,急切地推开御书房的门,里头正在议事的几个朝臣话音一停,纷纷回头看来。上首的太子察觉到动静,也抬眸看过来,眉头一下子蹙紧了。
薛元音顾不得擅闯御书房会落得什么刑罚,左右死不了,打就打一顿了,她行至中间跪地行礼,抬首急声道:
“殿下,章景暄去秦溏关了?”
太子殿下语气不善,道:“孤允你出狱,使你恢复自由,不是叫你擅闯御书房的!”
“殿下若要罚,我自认惩罚,但章景暄不能去面对阿史烈!”
薛元音伏地叩首,压着心头的几分崩溃,道:“为何要满朝文武要让一个文臣奔赴战场?殿下,赫连跋是我杀的!不关他的事!他如何能杀得了赫连跋?他一个文臣去了秦溏关,如何能抵挡住阿史烈的屠刀?!”
“你以为孤不知道?”
太子殿下也恼火看见她。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宿敌,天生就是来克他的,若不是场合不对,他恨不得在大殿门口跟她吵一架来发泄怨气。但此地是御书房,所以他强压住火气,道:
“你以为是孤想让他去?分明是你那个好爹利用民心舆情将他逼了出去!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薛元音面色骤然苍白,这确实是薛昶会做出来的事情。她声线发抖地道:“殿下,我自愿请旨去边疆,替换他去迎战阿史烈!恳请殿下恩准。”
话罢她又要给他磕头。
太子见状又开始恼火,他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欠了这两个人的,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张口闭口要恳请他。他心下无奈,面上闪过悲痛之色,道:
“怕是来不及了……他乃民心所向,你替换不了了。”
薛元音身子微抖,跪坐在御书房金砖照人的地板上,无力地闭了闭眼。
太子殿下还要议事,等会还有早朝,还要准备登基章程,没工夫计较她一个女子闯进御书房的罪责,左右都释狱了,罚了只会让章卿不高兴,还不如眼不见心为净。他挥了挥手,道:
“念你心情急迫,孤不计较你擅闯御书房的事情,但下不为例!若你实在舍不得他,不妨立刻驱马赶去京郊一趟,大军要在京郊整顿过后再赶路。你现在过去,没准儿能见他最后一面。”
薛元音叩首拜谢,匆匆起身离开御书房。
跟着小太监出了宫,小太监回去复命,薛元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素衣囚服,赶到皇宫北边朱雀街上。
官员熙攘来上早朝,瞧她一眼再纷纷从两侧穿过。薛元音气喘吁吁地独自停在街口,一时有些焦急的绝望。她不知大军在城郊哪里,没有马匹,没有骑马护具,甚至连个保暖的衣裳都没有。
她想追上他,如何能来得及?
昨夜刚下了雪,现在早晨冷得吓人,薛元音管不了这么多了,来不及也要试试,她正欲动用内功提气赶去城郊,路边忽然有清晰的声音喊住她。
薛元音扭头看去,只见朱雀街街边一溜烟儿站了六个人。
昨夜的雪还没化,六张熟悉的脸搁那儿冰天雪地里一杵跟桩子似的,吓她一大跳。
“我没时间与你们叙旧……”
薛元音急匆匆说完,第一个站桩的宁嫣公主鼻尖冻得通红,手上牵来一匹马,递给她缰绳,加快语速道:“薛姑娘,这是我从皇宫马厩里借来的,章公子才出发去城郊方半个时辰,你速速赶去还得及。”
薛元音看着那递到手里的缰绳,微微一愣。
第二个是秦放,他递来一套厚绒护具,道:“方才从禁卫军器械库偷的。你早些回来,早点还回去,还不会被发现。”
薛元音怔怔地接过护具,嗓音哑然。
第三个是沈砜,他递来一张玄黑鹤氅,言简意赅:“他昨夜在御书房落下的。化雪时冷,驱马拿此物御寒。”
薛元音接过来,触手轻轻摸了摸,似乎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松木香和霜雪的温度。
第四个、第五个站桩的是甚久未见的苏勉和管柏,苏家和管家没参与那晚宫变,故而在这场清剿异党的朝廷风向里苟住了小命,但到底是曾经的豫王党羽,因此不敢太张扬地在外头露脸。两个人都在脸上抹了脏灰乔装打扮,穿着小厮衣裳,甚是低调。
苏勉望过来的目光莫名带着一股愧疚,也不知他曾经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管柏倒是无知无觉,眼神依旧正直清澈,递来一张舆图道:
“薛翎,听闻你要去京郊给章景暄送别啊?这是大军停驻的林子,我给你标出来了,你快些去吧!”
薛元音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站在最后的章子墨正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递来一封信,道:“麻烦、麻烦你帮我捎给他,我写了一整晚的信,要说的话全在里面了……”话罢他崩溃地大哭起来,站在朱雀街街边活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毫无世家公子的气度可言,“我恨死你们了!你们都欺负我哥……”
旁边五人顿时远离他几步,嫌他丢人。
高嵩霖没过来,他也入狱了,自身难保。
薛元音道了声“多谢”,多余的话来不及说,快速套上护具,翻身骑上马背,攥紧缰绳,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载着她奔向京郊的方向-
京城西郊,入目白雪皑皑,大军在林子边缘整顿行囊。
荀老将军年轻时是征战的一把好手,如今纵然上了年纪,一身骨头仍算硬朗。他取出两个粗碗,拔开酒壶木栓,在碗里倒上烈酒,递给旁边骑于马背上的年轻人,道:
“饮口烈酒,有助于暖身子上路。”
章景暄没拒绝荀老将军的好意,接过碗来,仰头饮了半碗。烈酒烧喉,呛得他咳嗽几声。余下的酒他挥手洒在雪地里,道:
“也敬这京城半碗酒。”
他把碗还给荀老将军,老将军豪爽地笑起来。他饮尽烈酒,又道:
“章公子何不坐马车里,与监军公公一同行驶?也省得少受些罪。”
章景暄摇了摇头,道:“不了。”
荀老将军又叹道:“你得有两日没合眼了吧?行军艰苦,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章景暄温和笑道:“无碍。”
荀老将军没再劝。
天边逐渐露出火红的朝阳,只听一声号角响,大军出征上路。
章景暄回头看向京城。
他不告而别,总想再骑在马上看看身后的风景。
忽闻远处的熹微日光里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疾驶靠近。
大军也听到马蹄声,转头看去,议论纷纷。行军脚步一时骚乱起来。
荀老将军立刻整顿军纪,厉声问道:
“何人来此?!”
章景暄身形骤然凝在原地,目光紧紧盯在那道纵马靠近的人身上。
她身着素衣,身披玄黑鹤氅,纵马的身姿飒沓而轻盈,朝阳冉冉升起,一双澄澈眼眸在朝霞和白雪的相映下熠熠如星。
这张脸再熟悉不过。
她怎么追来了?
“等一等!章景暄,我有话要对你说——”
薛元音喘着粗气,一路疾驶,终于看见乌压压鳞甲大军愈来愈近。
大军开路,不能轻易为旁人停下脚步,荀老将军率队正在往前行去,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地界。
薛元音攥紧缰绳纵马追赶及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寒风刮在脸上,让少女的面容透出几分狼狈。
她看着最前方那道温润濯然的人,隔着遥遥距离,像是不管不顾一样,豁出去满腔勇气,用尽力气,朝他大声喊道:
“章景暄,你要不要娶我啊?”
第79章 谁料红尘里,能逢白玉郎。
寒风凛冽的京郊雪地里,薛元音剧烈地喘着气,隔着半个玄乌鳞甲大军与他遥遥相望。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然而,大雪封路的天,行军难走,尚且不知是不是最后一面,她不能不去见他。
章景暄曾经教了她不少东西,后来她也独自摸索学会了很多,唯独有一项,没有人教给她,是她曾经没有把握住,但如今自己学会的。
在那夜的朱月宫,她没问出口的勇气,如今很想再重新问一问他。
于是她快马加鞭追来了。
薛元音朝他喊道:“章景暄,我不耽搁你们行程,我就说几句话!”
章景暄朝着荀老将军打了个手势,荀老将军回头看了看,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道:
“去吧,不急在这一时。”
那句超出世俗纲常的问话,不止当事人,他也听到了。
章景暄翻身下马,缰绳拴在树上,拢了拢鹤氅迈步走来。
薛元音见状也跨步下马,拴好马匹。
此处是京郊一片林子边缘地带,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嶙石,两人走至嶙石后面,稍稍远离了大军,遮掩住几分身形。
两人距离不算近,但章景暄身上寒霜气息飘来,飘到她的身上。
气氛忽然有点局促。
薛元音莫名不自在起来,这寒风莫名显得烫人,她挠了下鼻尖,盯着脚边被雪泥掩盖住的泥土地,嘴唇翕动,踌躇着想说点什么。
谁知章景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行开口,有意无意似的打断了她:
“冬日早上冷,你怎么过来了?”
薛元音抬眸看他,道:“若我没有追上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不告而别了?”
章景暄静默一瞬,未作答复。
薛元音心头情绪翻腾,强行让自己冷静几分,问道:“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章景暄唇角轻轻敛起,面容上露出微微的无奈,道:
“我不想看到你与我告别。”
薛元音压下喉咙间的微哽,不自觉变得有些激动:
“西羌发动征战,我父……薛昶利用民心舆情将你逼去边疆面对阿史烈,你在牢狱里对我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别……这些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停顿下来,略缓一缓,问道:
“让太子释我出狱,你用了什么法子?”
“原来他们还没告诉你。”
章景暄抬起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按压着抚了抚,道:“别问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甚至有几分温柔,薛元音愣了愣,不适应地扭头躲开:
“你、你别摸我头。”
心道,既然他不肯说,那她等会再寻旁人问,总归能问到的。
章景暄把手移开,又给她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才道:
“你好好待在京城,圣上不是赐给你个宅子吗?你搬去那里住吧。薛昶逃不了太久,若他私下跟你递信,你记得把握好分寸。”
稍顿,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你不欠他们什么了,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薛元音扯了扯唇,道:“你放心,不管是豫王殿下还是庆安侯都不会给我递信的。从他们让我独守西华门,最后却弃我而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是颗废棋了。”
甚至只用“庆安侯”来称呼,连声“父亲”也不愿喊。
章景暄缓声道:“我此行去秦溏关势在必行,如今再说任何话都已无可更改这个事实。你若有麻烦可以去寻沈砜,他目前代替我的位置辅佐太子殿下处理朝政,我先前已同他交代过。或者实在处理不了的事情,你直接去见太子殿下,他亦不会坐视不理。”
薛元音忽然问道:“三河关目前是不是还缺兵?”
章景暄微顿,低声道:“太子不会再给薛家兵权。”
薛元音没答话,岔开话题道:“今儿个还挺冷的。”
她移开目光,仰头看向被大雪压弯的树枝,那里的绿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冠,进入冬天,便形成一整片萧寂的木林,沉默又坚韧地守在京城郊围。
她认真地盯着枝头那一抔霜雪,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说:“章景暄,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此话落下,她这才察觉到这句话很耳熟,在泉阳县即将登上两辆不同的马车时,他好像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当时的章景暄在那几分欲言又止里,是想说什么呢?
章景暄面容沉静地看着她,目光有些深邃,像是在描摹着她的面庞轮廓,想要记住着什么。他轻轻启唇道:
“以后照顾好自己。”
此话落地如同风雪压折了树枝,砰的一声落了地,打破了寂静,让人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薛元音鼻尖忽然泛了酸,她再也忍不住,前进一步用力抱紧了他,急切地寻至他的嘴唇,闭眼去吻他。
甫一触碰,她才察觉到章景暄的嘴唇这么冰凉,几乎没有丝毫热乎温度。
为何会如此?他在京郊待了很久吗?
薛元音攥紧他的衣摆,防止他推开自己似的。她接吻技术堪称生疏,只知晓要撬开牙关,用舌尖去探引,但她完全不熟练,吻得很笨拙,笨鸟啄食似的,像是在闹笑话。
章景暄身形并未有动作,没拒绝也没推开,任由她在自己唇舌间流连,看似平静如水,手却慢慢攥起来。
他尽力克制着,任由她趴在自己身前吻自己,没有任何回应和动作。
终于,看她要急出汗来,喉咙间哼出的气音像是要哭,章景暄轻叹口气,忽然抬手用力扶住她的后脑勺,微微偏头,张开唇腔裹住她的唇舌,卷走温热和津液,又克制着、却激烈地反过去探入,近乎贪婪地在她唇腔间扫荡,攻伐掠地。
薛元音将他的衣摆越攥越紧,最后呼吸都有些堵滞了才与他分开,她眼眶微微泛红,忍住心头的酸痛,面上强作平静,声线却忍不住绷得极紧:
“章景暄,你、你会不会……”
那个不吉利的字眼还没说出口,章景暄倏忽打断她,清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唇角轻弯,半真半假地道:
“这么主动,你莫不是喜欢我啊?”
薛元音话音一滞,想问的话瞬间就吞了回去。
她没再想哭,也没再继续玩笑,看着面前的章景暄。他站在雪压青松的孤峭寒风里,气度温润,仪态挺拔,仿佛任凭风雨也动摇不了他的自信从容。
冰天雪地里,朝阳完全升了起来,京城的方向遥遥传来群臣簇拥新帝登基的声音,百姓也听闻此消息,欣喜着,欢呼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动静隐隐传来京郊里,让即刻准备出发的大军也不免动容。
荀老将军趁势在前方喊了军号,一声一声的响亮。
鳞甲大军军纪森严,面容肃穆,跟着荀老将军一起喊得声嘶力竭,历来征战多饿殍,他们仿佛已经预知等到下次回京不知是何年何月。更或许,他们根本就回不来了。
薛元音依旧一动未动地看着他。
她短短十七年岁间经历了很多,生死离别,六亲缘浅;后来入了国子监,不知是在争头名,还是在争口气,或者只是单纯为了对他泄愤而已;争到最后,她输得体无完肤,身陷囹圄,对最珍视之人拔刀相见。
没想到走完这一遭,待千帆过尽,身边孤独伶仃,只剩她一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薛元音本没想对他动情,那个赌约不过是她想驯服他一身骄傲的骨头而开的玩笑,想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到头了,谁料红尘里,能逢白玉郎,她恨自己还是牵挂他,跟他斗了十多年,对峙了十多年,最后还是栽在他手里。
薛元音自嘲地笑了下,道:“所以那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以至于让你回避到现在?”
章景暄笑了笑,而后唇边漫上几分涩然。他长长地叹口气,走到她身边站着,面朝着林子外面、京城的方向。
“俏俏,听我说,你抬眼看一看。”
他朝她示意,目光朝向各个方向,轻声道:“国子监有教诲你的蒋博士,那里面有你用过的桌案,外面那棵脖子树,你迟到时曾从树上爬过。南郊的寺庙里那个方丈很懂佛说,亦能开解人,闲暇时去闲聊几回也是极好的。田家老字号的酸桂果脯生意很好,你若想吃需得去早早排队。还有城北的青山,上次是你与柳旻言一起去的,来日不妨约上好友再去看一看,我记得山坡上种了一片很美的枫林。如今虽是冬日,但过了年就是春,农伯的庄稼会种下去,来年再丰收。你再往远处看,熙熙攘攘的市井,雍容华贵的皇城,各种各样的吃食摊贩。还有,你看见了吗?碧空和土地,无垠辽阔,入眼不能及……”
章景暄低声淳淳,将她抱上马匹,揭开拴结,忽然厉声道:“攥紧缰绳。”
薛元音被他抱上马匹时尚且没反应过来状况,听他突然的命令,下意识就照着做了。
待他猛然扎了下马臀,马儿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开始照着前方奔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拽住缰绳试图回身,然而马儿吃痛,不愿再往回跑。
薛元音仓皇回首,几近哽咽地朝他吼道:
“章景暄!你若是就让我这样回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章景暄跨上马背,侧眸望来,浅茶色瞳眸轻轻弯起,露出如往常那般温和的笑来:
“回去吧。俏俏,听话,回去吧,莫要回头看……俏俏,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我再与你说这最后一遍——”
他微顿,珍而重之地轻声道:
“观此间,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吾窃愿君多珍重,青山若有意,自会有相逢。”
随着他话音落下,两厢距离愈来愈远,最后变成小黑点在视野里渐渐模糊消失。
一声闷长的号角在京城西郊响彻雪空,鳞甲猎猎,马鸿雪泥,大军踏上行途。
千里茫茫,此去风雪覆归路。
【卷五: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80章 “给你寻门亲事。”(增修几……
乾元二年,仲春,京郊雪白的杏花纷纷扬扬绵延了一片山丘。
距离大军出征已经一年了。
在章景暄当初离京后,太子由群臣谏言拥护登基,大赦天下,高嵩霖侥幸捡回一条命,无罪释放出狱。
薛元音第一次见高嵩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他父亲高詹死在宫变那晚,他要迅速成长为高家顶梁柱。
参与了宫变,尽管出狱,京城也是容不下高家了,高家决定迁出京城,回到祖辈生活的老宅去。
高嵩霖离京的那日正好是大军出征一个月后的除夕,薛元音去送了送他,毕竟有过好几年的友谊,这回分离不知下次再见是今夕何夕。
高嵩霖走前问她:“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薛元音笑着回答:“且走一步看一步。”
她没说实话,因为她心里其实有了一个想法,只待去实施。
待过完年,太子,哦,应该说是新帝,新帝下令全力抓捕豫王和薛昶。
同时,边疆战事也打了起来,新帝开始在朝中择选去三河关增援的人手。
薛元音在这个时候去见了新帝一面,恳请去三河关诛灭进犯的敌军。
战事年间,三河关还是很危险的,要防止西羌游兵绕后突袭,不一定能平安回到京城。
新帝不是很愿意,且不说她是薛家人,而且是个女子,光凭她没上过战场,带兵人选就不能交给她。
薛元音跪在新帝面前恳切地道:
“民女不做将帅,不接兵权,亦不要功勋功绩,只求能在大军中当个充数的兵卒,能够跟随一同去边疆迎敌即可。”
新帝依然不肯应允,拧着眉头问道:
“你一介女子,贸然跟随大军出征本就犯了忌讳,更何况就算朕允你同去,你如何与其他兵官兵卒吃住?战场非儿戏,是要拼杀搏命的地方!你到时候难道要大家都照顾你吗?”
薛元音早已打好腹稿,冷静而晓之以理:
“民女换个身份,扮男装随军同去,同其他人一同吃住,不会增添麻烦。不管民女是身死或是受伤,民女都自己承担后果。更何况,民女这身武功是庆安侯亲手教出来的,姑且算上乘,放在武官里比试也是能看的过眼的。朝中武将本就稀缺,如今三河关正缺人手,陛下难道不对民女的提议心动吗?”
新帝确实有些心动了,但他仍有顾虑,沉声道:
“就算你去三河关,你也见不到你想见的那个人。这两处非是同一个地方,你不能轻易离开,要时刻听候命令,你可知晓?”
薛元音答道“知晓”,又开始恳求新帝。
新帝思索了一整晚,次日上朝又跟几位亲信朝臣商讨一番,最终结论是觉得可行。倒不是因为她言辞恳切,而是实在是朝中缺人了。
宫变那晚薛元音一身漂亮的武艺不少人都瞧见了,给她个最低的职衔,扮作男装入军队,倒能暂缓边疆缺人的窘境。
待边疆战事平稳后,再将她换回来,派其他武将去接替,这其中也能有所转圜。
最终新帝同意了薛元音的请求,但是增加了三个条件,道:
“其一,你必须要脱离薛家,更改户籍,另立门户。若你同意,朕可赦免你自立门户无罪。其二,你最多只能去一年,待战事稳定,不管你是死是活,是输是赢,朕都会派其他武将过去接手,包括你打出来的功勋。其三,不可以暴露你是女子的事实。朕会给你单独一个军帐,你切记守好秘密,以防军心大乱。薛姑娘,你能做到吗?”
薛元音悉数应下,伏地叩首谢恩。
新帝说到做到,待她去户部脱离出来薛家,起个男子名字,便赐了她一个校尉的职衔。
校尉虽是最低级的武官,却也算是在军队中的小头目,只是没有自己的军帐,新帝特赐了个军帐给她。
薛元音换了一套全新的乔装打扮,丝毫瞧不出女子痕迹,让人以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全新的年轻校尉,接下了旨意。
待开春,薛元音便随军去了三河关。
一年的时间,不允她带兵,只让她杀敌,若是愿意就算是戴罪立功,与从前犯下的所有罪责两相抵过。
从前未曾踏足过边疆地界,只知战事残酷,却没有实感,待真正来到三河关,逢敌军突袭时,握起了刀面向四面八方的敌人,稍有不注意队友的头颅就滚落了地,哪怕手臂僵麻也一刻不能停歇,薛元音这才深刻理解了何为“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是何意。
上一秒还与你并肩作战的队友,下一秒可能就变成冰冷的尸首。
甚至有几回情况危急至极,她也险些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最后都幸运地化险为夷了。
征战是毫无乐趣可言的,尤其是她身为女子,轻易不得与旁人走太近,唯一熟悉的便是带领的一支百人兵队。
不知新帝是有意还是无意,给她男儿名字取的还是姓“薛”。不过薛姓的人那么多,一时也没人想到她是薛家之女。因此同队的士兵们,以及熟悉一些的同袍战友,逢她便会招呼一声“薛校尉”。
薛元音总是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喊的并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身份,而是真真实实地在喊“薛元音”为薛校尉。
旋即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明明这些兵士们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
心里藏着事的时候,时间过得是极慢的,她跟那些勾肩搭背的汉子玩不到一起去,有时候三河关平静无战,她就爬到城墙楼头上坐着,看向秦溏关的方向。
坐得多了,跟她平时打交道多的一个汉子就爬上来跟她一起坐着,眼瞅半天没瞅着什么新奇之物,好奇地问:
“薛校尉,你说你整日搁这儿看什么呢,也看不腻?也不嫌沙子糊一嘴,呸呸……”
汉子没什么兴趣,很快就走了。
薛元音也不在意,无聊地盯着西北方向的夕阳出神。
在舆图上明明不算遥远的两个位置,身处其中才知晓原来上千公里这么辽阔,一眼望去只有黄沙漫天,除此之外,什么都瞧不见。
一年的时间里,她想看见的人,想遇见的人,从未有过一次碰面,甚至互通的消息都寥寥。
三河关这里都如此凶险艰难,不知秦溏关会是何等残酷?
只知阿史烈又在边疆屠城泄愤,却没有丝毫关于章景暄的消息传来,他真的能躲过阿史烈的报复么?
薛元音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三河关待了一年,因为身手漂亮矫健,幸运地被一个督尉赏识,一年下来多多少少也攒了些功勋。
一年后,朝廷派来一个年轻武将来接手,薛元音当时答应过了新帝,因此交接时也没觉得不舍得,悉数将功劳给了这名武将。
倒是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多说了一句:“薛校尉,我不贪你的功劳,若战事结束,我能平安回京,我再将这些功勋折算一下还给你。”
薛元音倒是不太在意,笑了笑没说话。
待到乾元二年,来年仲春,薛元音回京述职。这回她身上有职衔,因此扮作男装,穿着鳞甲,光明正大从午门进的金銮殿。
虽然功勋都给了旁人,但她在边疆算得上出色,太子多多少少也都有听说,难得开怀展颜。这回薛元音终于是靠自己的能力洗清了从前所有罪名,而不是靠着章景暄的求情。
是的,薛元音最后还是打听到了,她当时出狱是因为章景暄下跪求情。
每每想到,总会觉得恍惚,他那般骄傲从容,她想不到他如何做下的这个决定。
也不知新帝是不是忘了,待她述职完毕,他也没收回她男子身份的校尉一职。
不过薛元音并没有想太多,她穿回了裙衫,扮回从前的模样,因此纵然还有一层男子的身份,于她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用假身份在京城里生活。
她离开金銮殿之前,旁敲侧击跟新帝打听了一下章景暄的音讯,却什么都没打听到,不免失望。
倒不是新帝小气不肯告诉他,甚至他比她更想知道章景暄的消息。然而章景暄根本没有音讯传回来,更不知生死。
阿史烈骁勇善战,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新帝只知边疆战况很是焦灼,却不知具体伤亡情况。
边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薛元音这么安慰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他那么厉害,算无遗策,这次也定然不会出意外。
……
薛元音已经脱离薛家,另立门户,便不能再在薛府住下去了。正好老皇帝先前赐了一个宅子,地段、宅院、布局虽然算不上最佳,但也还不错,她拾掇完自己在薛府的东西后搬进了宅子里。
下人都遣散了,她留下魏叔看着薛府,自己走时只带了拂珠。
宅子是两进的,她花了点银子寻人把宅子翻新修葺了一下,添置进去家什器具,她带着婢女住进去绰绰有余,后面还有个后罩房。
新帝倒是慷慨,赏赐给她不少银子,还有生意不错的铺面,薛元音琢磨着多添进来几个仆从,还有个厨子。
在这期间,薛昶和豫王终于被抓到了踪迹,秦放亲自率人将他们进牢狱,豫王在京城剩余的寥寥暗桩也被悉数拔除。
皇上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豫王,他妄图残害手足,逼宫政变,即日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至于薛昶,他身上的功勋太耀眼,保住了他一命,但又不能不严惩,皇上还没想好怎么办,干脆关进刑部大牢里,待战事有朝一日能结束,再思考薛昶如何处置。
薛元音私下还收到了薛昶派人递来的一封信,也不知他怎么找到人手递信的。虽然不知他写了什么,但无非就是继续压榨她的话语。薛元音没拆开看,转头把信交给了皇上。
很快刑部大牢里的薛昶就老实了,没再试图递信出来。
薛元音终于落了个清静。
待宅子落成,薛元音办了个小小的乔迁宴,却没想到来了好多人。她这才察觉到虽然章景暄走了,但是京城里还有很多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都空着手登门,腆着脸来吃席,给她气得窝火,恨不得将这群聒噪的人给撵出去。
但最后她还是尽力周到地招待了朋友们,还叮嘱他们以后闲暇时可以继续来。
朝阳依旧东升西落,她的新生活正在往前走。
……
转眼间,距离边疆开战已经过去两年了。
薛元音并不是陷入过往就会很颓废的人,虽然确实常常在深夜辗转难眠,但白日里总能打起精神来,看着完全像个无事人。
她每日都勤勤恳恳打理自己的新住处,如今宅子已经全然变了一副模样——假石嶙峋,溪流淙淙,曲径通幽,吸引得蝴蝶在庭院里翩跹飞舞。
宅院墙角移栽了一株新的桑树,刚刚抽芽,很快就能长大,在桑树靠边是一个八角亭,留了个亭子进口,旁边种满了木芙蓉。待半年后,木苏蓉就该开花了。再往里看,主院的石桌旁边栽了一株葳蕤茂盛的柿子树,她不打想吃酸桂了,改喜吃柿子,自己种一株格外有成就感。
她还在桑树和主院之间的庭院里围了个石子径,从泥地里挖了个水塘出来。
宁嫣公主前阵子给她送了一批珍贵的赤鳞金鱼,总养在小缸里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凿个锦鲤池,种点莲叶,放点漂亮小鱼在里面游弋甩尾,想想就觉得极好。
转眼间又是半年过去,京城进入六月上旬,盛夏来临,三伏天蝉鸣不绝。
薛元音不知苏勉和管柏两个人怎么成为这小宅子的常客的,一个两个连亲事都没订,还非要孜孜不倦地上门来给她说亲,其毅力持久,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苏勉如是道:“你看你今年都十九了,京城哪家姑娘十九岁不订亲啊?我不是嫌弃,我就是强烈建议你也多看看旁人,虽说你现在亲事难寻,但不也有媒人登门吗?你旁事拎得清,怎的这事情上如此糊涂,登门的媒人都给拒了?”
管柏不明所以,但很捧场地附和。
薛元音闻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这段时间以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拒绝媒人也不是故意,实在是她瞧不上。曾经遇见的人太惊艳,她心里住不进旁人。
那段关系,该怎么形容呢?
似乎只有一句话能形容它——诸多暧昧,无疾而终。她却对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年年不肯忘怀。
薛元音很快就回过神来,看向苏勉,脸上写满嫌弃:
“苏勉,你能不能先订个亲事再来说教我?你说我亲事难寻,你又好到哪里去?都曾经是豫王党羽,你非得与我互相伤害吗?再说,你为何非要给我说一门亲事?你以前在国子监的武课上把狸猫丢给我时,也没见你这么热心啊。”
苏勉正揪下来一颗柿子往嘴里啃,下一秒被酸得呲牙咧嘴,他把柿子搁在石桌上,诚实地说:
“主要是我觉得你变成今天这副样子,我跟管柏我俩得负一半的责任。不给你寻门亲事,我于心不安。”
薛元音:“……”原来是做了亏心的事儿。
她现在已经能肯定苏勉在过去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了,但时过境迁,她没心情去追究。
苏勉欲言又止:“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很有必要知道,最近朝堂中讨论得沸沸扬扬……”
薛元音没心思再听他胡扯,把他俩撵走了之后,她心疼地把他啃了一口的柿子丢给隔壁大爷家的阿黄,然后想起了什么,去后厨包了些柿子饼,叫拂珠给章府送去。
也不知怎的,自从她回到京城,在新宅子定居下来后,章家开始跟她有了来往,章夫人时不时命人送些时令水果和旁的小玩意来,都不贵重,但胜在有新意。
薛元音拿捏不准章家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知道了她跟章景暄有了肌肤之亲,觉得对不起她,想要略作补偿?
不过她小时候是章府常客,跟章夫人虽然久不联络,但并不陌生,因此每次收了章府的东西,她隔两天都会送些回礼过去。
这次也是,章夫人前两天给她送了些番邦进贡的水果,她也不凭白受人恩惠,送些自己制的柿子饼。
等拂珠去章府后,薛元音回屋换了身衣裳,也出门赴约。
宁嫣公主约在了昌隆楼,一家非常奢侈的酒楼,而且还订了个豪气的天字号房,据说有要事要告知她。
薛元音一路走来看到街上百姓都有些躁动,她有些莫名,莫不是什么节日她给忘了?
不过她不闻窗外事已久,没有打听的欲望,径直赶到酒楼雅间。
等面对面坐下,宁嫣公主才说明了来意:
“你还记得国子监的蒋博士吗?他如今是国子监祭酒了。过两个月后是孔先师寿诞祭祝日,蒋祭酒欲在国子监举行祭祝仪式,广邀曾在国子监习课的学子们前来赴会,正好借此机会向陛下谏言开设国子监女子班的事情。蒋祭酒托我先帮忙打听一下陛下的口风,我便帮了这个忙,目前正在寻觅女先生……你曾在国子监考过头名,又是女子,我便想与你说一说这件事,你有兴趣一起来吗?”
“这……”薛元音难得有些意动,却犹豫了起来,“我这个身份,如此敏感,合适吗?我还是再想想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就当你同意了!”
宁嫣公主说罢,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提不起精神的状态?你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薛元音一时惊讶,她还真忘了是什么节日,拿箸夹了口藕笋,不在意地道:
“我一个人惯了,不爱过节,不过公主若是想出门游玩,我愿意舍身陪公主。”
怎料宁嫣公主比她还惊讶,道:
“你竟然不知道吗?我皇兄没告诉你?不久前大军在秦溏关的战事告捷,已经返程归京了!京城百姓最近每日都去京郊城墙处候着,准备迎接将士们凯旋。”
薛元音拿箸的手蓦地一抖,藕笋掉在地上,前几日皇上好像确实派了太监过来说了什么事,但她没认真听……
她转眸看过来,佯作不在意地问道:“哦,那有说什么时候抵京吗?”
宁嫣公主一脸恨其不争的模样:“明早!就在明早!大军明早抵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