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上响起几声响
亮的鸣叫,几道黑色的影子从蔚蓝的天际掠过。
“是老鹰!”有老师兴奋地喊道:“孩子们快看,是老鹰!”
小朋友们立马叽叽喳喳地炸开了窝,抬着头纷纷朝天上望去,可那老鹰飞得太高太快,等到他们看去时,天上只剩下几个黑点了。
没有看到老鹰的小桂枝有些泄气地低下头来,碎碎念叨:“老鹰很厉害,但是没有老虎厉害,没看到也没什么”
而小桂枝身边的周汀山仍抬着头,呆呆望着老鹰飞远的方向。
“三三,你在看什么?”小桂枝拉拉他的手:“老鹰都飞走啦!”
周汀山这才回过神来般,但眼神中还是带了一丝茫然,他扭过头看着小桂枝,有些不确定地轻声说道: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谁啊!谁啊!”
小桂枝立马把两只手圈成望远镜的模样戴到眼前,四周张望着,企图找出周汀山话里的那个人。
“不知道。”周汀山摇了摇头:“好像,是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孙雅淇已经举着小喇叭喊起来:“阳光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现在过来集合了哦!”
小桂枝和周汀山这才没有再多说话,手牵着手朝着老师所在的地方走去。
这时和老师站在一起的还有一名头戴银饰、穿着漂亮民族服饰的导游,导游笑着朝所有小朋友打招呼:“你们好啊,小朋友!欢迎来到化更山!”
“我是你们今天的导游,纳央,你们可以叫我纳央姐姐。”
“纳央姐姐好!”小朋友们齐齐奶声奶气喊道,然后又欢快地挤在纳央身边说着话。
“哇,姐姐你的衣服好漂亮啊!”
“你头上的都是真的吗?重不重啊?”
“姐姐,你,你住在山里吗?”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们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心,纳央耐心地回答了孩子们的一些问题,然后便带队向景区内部走去。
化更山有适合休闲娱乐的前山,也有适合爬山冒险的后山,对于这些小朋友们,纳央自然选择的是路线轻松的前山。
一路上见到的一叶一花都令小桂枝感到新奇,她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在青石板路上蹦来蹦去,并且积极地同周汀山分享她看到的所有景致。
这时队伍来到了一片荷塘,此时正值秋季,荷塘内只余枯萎的叶片,纳央在荷塘边停了下来,向孩子们介绍道:
“孩子们,你们看到的这片荷塘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了,荷塘中种植的莲藕莲子是居住在山上村寨里的村民们重要的食物来源。”
“化更山中本来有大大小小十几片荷塘,但在百年前的战乱中,村寨被焚毁干净,连土地荷塘也不能幸免,如今只有这一片是我们后来恢复而成的。”
纳央的神色里有几分惋惜,伸手指向山中古朴的村寨:“小朋友你们看到的村寨,原物也大多被烧毁了,这些都是后期根据遗址遗迹修复而成。”
谈及这些纳央的语气难免有些沉重,但小朋友们年纪还小,尚且无法理解其中深沉的情感,只望着那些从未在城市中见过的民族风情的村寨露出好奇惊讶的神情。
后来纳央又带着小朋友们来到村寨内,参观了一些特色建筑和特色服饰,最后在村寨中的饭店中,为小朋友们呈上了民族特色美食。
待到用完晚饭后,老师们便要带着孩子们回酒店休息了,在外面开开心心玩了半天的孩子们也有些疲惫了,老师们一人手里抱着个已经睡着的孩子,领着其他小朋友们坐上观光车朝山下走去。
周汀山坐在观光车的最后一排,回头望了一眼被夜色笼罩的群山。
他又感觉到了,那来自远方的目光——
回到山脚下的酒店后,小桂枝旁边床的小朋友已经累得睡着了,但小桂枝还精神奕奕。
和小桂枝同屋的孙雅淇忙着给另外一个房间睡熟的小朋友换衣服,于是小桂枝就打开门溜到了酒店走廊上。
这一层都住着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吵吵闹闹地,老师们忙着帮小朋友们洗漱、换衣服,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也没顾得上在走廊上瞎溜达的小桂枝。
就在这时,小桂枝望见了走廊尽头窗户前的周汀山,立马激动着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了过去。
“三三,你在干什么啊?”
望着窗外的周汀山听到小桂枝的声音转起头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一只手指向了窗外:“枝枝,你看。”
小桂枝顺着周汀山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楼酒店草坪灯光照不到的半明半暗处,一人静默地伫立在那儿。
不,这大概不算人……
准确来说,那是一缕漂浮的魂体,在黑暗中通身泛着冷白的光晕,那魂体类似少年人的身形,穿着样式古朴的麻衣,怀中抱着一支荷花。
仿佛察觉到小桂枝二人的注视,魂体转过身来,朝他们的方向投来视线。
那人的眼睫是白的,眸光是冷的,唯独怀中的荷花蒙着一层暖意。
他看着怔怔望向他的两个小孩儿,嘴唇翕动了下,扯出一抹浅笑——
第86章 要去玩吗?大胆恶物,胆敢伤人!还不……
“你好啊,哥哥!”
小桂枝举起小小的手臂,朝那鬼气森森的魂体挥手打着招呼,热情道:
“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儿吗?”
周汀山小脸一皱,周泰的教导和周棠言的排斥让他下意识觉得这些奇异的东西都是危险的。
不可对视、不可对话、更不可——像小桂枝这样热情地邀请对方一起玩
“枝枝”
周汀山不赞同地摇头,伸手就要去抓小桂枝挥舞的手臂,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孙雅淇的声音: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不要在窗边玩儿哦,很危险的。”
孙雅淇走过来一手牵住一只小手,催促着孩子们回去休息睡觉,而小桂枝朝窗外又看了好几眼,依依不舍道:
“dy老师,我想和那个哥哥玩儿,他的花好漂亮。”
“哪有什么哥哥?”
孙雅淇随着小桂枝的视线好奇地往外面看去,却见窗外酒店的草坪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而小桂枝手指指着虚空的一个点,一脸天真道:“就那个哥哥,他在看老师你哦。”
孙雅淇后背顿时吓出了一层冷汗,在这凉风习习的夜里身子不由得抖了抖,都说小孩子的眼睛能够看到成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荒山野岭的,不会是有鬼吧?
“dy老师,你还没有看到吗?要不要我带你过去找——”
孙雅淇眼疾手快地捂住小桂枝的嘴,嘴角僵硬地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了,老师突然觉得有点累,咱们回去睡觉吧。”
说完不顾小桂枝的反抗,孙雅淇就抱着牵着两个小孩回到了各自的房间,然后把房门牢牢锁上了。
时针指向十点,山里无月的夜比起城市浓郁许多,像一团墨汁般将天地笼罩。
玩闹了一天的孩子们早早进入了梦乡,几个老师们定好晚上巡夜的时间顺序后,也纷纷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孙雅淇和小桂枝以及另一个小女孩住在一间房,她的巡夜时间是12点到两点,现在还能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孙雅淇轻手轻脚洗漱完后,检查了一下孩子们盖的被子,又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关紧,便关上灯躺下了。
也就没有看见一缕黑色的阴影沿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如轻烟般绕在床腿,然后似蛇般蜿蜒轻移而上,化作一张薄网将床上小小的人影笼罩。
“好、香香是长、生、长生的味道”
黑烟嗓音喑哑,凝出一缕化作一只狰狞的鬼爪,缓缓地落向床上人的胸膛,那香气弥漫的来源。
那般尖锐的爪尖,瞬间便能剖开床上人单薄的身体,可就在那尖锐将将要触到那小小的胸膛时,一圈圈金光的涟漪忽的自胸膛前荡开。
鬼爪一触到那金光,顿时如被烫到般收了回来,那被金光波及的地方还淌着如血液般的黑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黑影见状不妙,萌生了退缩之意,却见那金光涟漪越来越大,然后一物猛地从那涟漪中心跃了出来,漂浮于黑影跟前。
那是一块刻着福字的小木牌。
黑影看着那
浮在空中泛着淡淡金光的木牌,顿时大惊失色:“城、城隍”
就在这时,那木牌上的金光突然暴涨,将黑影全然笼罩,如天罗地网般任其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
然后那木牌中传出了洪钟般威严的声音:
“大胆恶物,胆敢伤人!还不速下地府伏诛!”
一字一句似落下的重重鼓槌,在空气中荡起一阵阵回响,直将那黑影捶成一片四散的灰霾,不甘啸叫着湮灭了。
当室内重归宁静时,那木牌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两圈,然后“嗒”地一声落在了被子上,彻底失去光彩了。
仿若有感的小桂枝眨了眨眼睛,蓦地醒了过来,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看着落在被子上的木牌轻轻“咦”了一声,伸手拿了起来。
这块木牌一直以红绳穿着佩戴在她的脖子上,此刻红绳断裂,连木牌上的福字都裂开了一条缝,看起来灰扑扑的,再不复往日温润的触感了。
“怎么坏了?”小桂枝摸摸裂开的福字,有些难过。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白光在门口亮起,如萤火般向小桂枝的方向飘来。
小桂枝怔怔抬起头来,就见那个她在窗外见过的哥哥站在了她的床边。
或许是夜深的原因,他身上白色的光芒更耀眼了,但却不刺目,是像月光般温和又清凉的光。
“要去玩吗?”
他朝小桂枝伸出手来,声音是少年人的青涩,带着几分魂体的空灵。
小桂枝看着他雪白的眼睫,月一样的长发,和怀中轻轻摇曳的荷花,点了点头。
小桂枝牵着这位陌生哥哥的手,像牵住一缕风般,凉意萦绕在她指尖,却无法捉住。
房门在他们面前自动打开来,而床上的孙雅淇一直闭着眼睛,陷入深沉的梦境。
待到小桂枝牵着这雪白魂体的手走出房门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妖怪!你想干什么?”
周汀山伸长双臂拦住他们,昂着头紧紧盯着那双霜雪般的眼瞳,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很害怕,但他不能退缩。
他要保护枝枝,不能让这个妖怪伤害她。
少年盯着周汀山颤抖的身子看了一会儿,而后眸光放远,看向了周汀山身后的一片夜色。
一片浓郁、深沉、翻滚着欲念和邪恶的夜色。
于是少年冷冷开口道:“你也要去玩吗?”
周汀山愣住了,然后少年的手便不由分说牵上了周汀山的手,清凉的风环绕住了他的手腕,如手铐般将他小小的身子拖走了。
整座酒店好似都陷入了沉睡般,少年带着小桂枝和周汀山如出入无人之境,轻松便走出了酒店,走向了那连绵不绝的大山中。
少年带着他们走的路和今天他们参观的路线完全不同,都是未经开发的野外丛林,身边是响亮的虫鸣和几声高空掠过的鹰啸。
“我们要报警。”周汀山趁着少年没有注意在小桂枝耳边悄声说道。
“为什么?”小桂枝不解。
“因为他是妖怪,是坏人!”周汀山认真道。
小桂枝看着少年身上那比白光更加耀眼的淡淡金光,摇了摇头:“哥哥是好人。”
少年的脚步微不可查的一顿,而后脚步越来越快起来。
与此同时,在化更山的另一面,穿着天师服饰的几人正在夜色中行进着。
“探查妖气的药水带够没有?”
“带了十瓶,应该能撑过这晚上。”
“呵,一个晚上有什么用!这化更山这么大,上哪儿去找那些恶灵!”
“你朝我发什么火,要不是你们干的好事,咱们至于黑灯瞎火的来这山里喂蚊子吗?”
眼看着这两人说着说着火药味便浓了起来,罗季平扭过头来盯着同伴,脸色阴郁:
“吵什么吵?一群蠢货!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们动手干净点!”
被他骂了的同伴先是害怕地缩了缩头,然后又有些不服气地道:
“谁能想到这些妖怪这么难杀,死都死了,还能变成恶灵来恶心人。”
“是不是喂得那些药的原因,以前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啊?”
“闭嘴!”见他们越说越多,罗季平厉声喝道:“还不快抓紧把那些玩意儿处理掉,要是被其他天师抢先了,我们一个都逃不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场人也没心思吵架推卸责任了,都歇了心思开始认真找起来。
而这时被天师们苦苦寻找的恶灵们,已经如饿狼般将小桂枝他们团团围住了。
那些黑烟凝成恐怖的野兽模样,朝着小桂枝的方向垂着涎水,嘶哑的声音漂浮在夜色中。
“好香啊吃了她”
“吃了她吃了她,就能长生”
“吃、吃”
无数恶鬼在身边低吟,这是比所有噩梦都还要恐怖的情景,此时的小桂枝和周汀山终于感到了害怕,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身子发着抖。
“熙熙,呜呜呜我好害怕”小桂枝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
周汀山的眼圈也红了,他紧紧握着小桂枝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一定,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小桂枝抽噎着抹着泪,点点头:“一定会有人救我们的,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俩小孩,淡淡开口道:“你们去荷塘里。”
小桂枝随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去,才发现那是他们今天见过的景区里那片荷塘。
荷塘中还蓄着水,不知深浅,间或有几支枯荷朝天,看起来像嶙峋的鬼影,似乎比起眼前的恶鬼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桂枝吸着鼻子下意识便摇了摇头:“我,我害怕”
少年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了他怀中的粉色荷花,双手轻捧着,以十分珍视的姿势递到小桂枝面前:
“不怕,莲心会保护你们。”
提到“莲心”两个字时,少年的神色有一瞬的温柔,语气也不复冰冷。
小桂枝怔愣伸手接过荷花,花杆竟是温热的,不知是长时间怀揣在少年胸口的体温,还是荷花自身的温度。
“哥哥——”
小桂枝张口刚想说话,突然环伺在旁的恶灵们突然朝他们扑了过来。
“快去!”
少年只来得及说这句话,便纵身迎上了恶灵,他掌心向后,一抹白光自他手心冒出,如一条白绫般裹着小桂枝和周汀山便往荷塘的方向飞去。
“荷生,住手!”
就在小桂枝和周汀山堪堪要落入荷塘时,一道声音伴随着一声尖利的鹰啸刺破黑夜而出。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一旁飞扑而出,以常人未及的敏捷接住了空中的小桂枝和周汀山。
那人抱着他们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稳住身形,待到俩小孩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抬起头望向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时,周汀山突然愣住了。
“爸爸”
周汀山看着眼前的人好久,才难以置信地喊道。
第87章 山神你的孩子受山神庙庇佑,已无性命……
“荷生,你怎么能把孩子扔到荷塘里?你明明知道——”
路明接稳孩子后,下意识便看向荷生道,而话的后半句却在怀中周汀山的灼灼目光中咽了下去。
荷生眉眼冷淡,手中白光化作一把长刀,指向跟前虎视眈眈的恶灵们,转眸对路明道:
“你觉得呢?”
路明这才注意到围拢在他们周围的一堆堆充斥着不详的黑影,当即往荷生后面躲了躲,搂着两个小孩的手更紧了。
“那也不能把孩子扔水里啊,这天儿水多凉啊”路明还在碎碎念着。
突然怀里的周汀山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次周汀山的声音更坚定也更响亮了,而路明,也不能装没听见了——
路明的身子先是一僵,低下头和周汀山对视了几秒钟后,大手一把捂住周汀山的眼睛,压着嗓子道:“你,你认错了。”
周汀山的眼睛乃至整张小脸都被路明的手捂得严严实实的,自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旁边还有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路明看,存在感大到根本无法忽略。
“爸——”
小桂枝张开嘴刚说了一个音节,路明就眼疾手快地把她的小嘴也给捂上了。
这时荷生和恶灵正战得激烈,黑与白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缠、碰撞、撕破、贯穿——
可恶灵的数量不知怎的竟然越来越多,像是翻滚的阴云般将这片荷塘都遮掩。
在
这片阴云覆盖下,荷塘之中泛起了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与此同时小桂枝怀中的莲心轻轻摇曳着,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两方的光芒在空中交汇成一片轻盈的织网将几人都笼罩。
受这光芒的庇护,路明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暂时免于被恶灵侵袭。
而独自迎战恶灵的荷生境况却有些艰难了起来,路明看着逐渐寡不敌众的荷生焦急地皱起眉头来,但这魂体间的战斗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而被小桂枝抱在怀中的莲心也小频地震颤着,似乎在担忧荷生的安危。
当荷生以白光为刀,削掉一只咬在他肩头的恶灵时,白色的烟气瞬间从他被咬的地方漫出来,像血雾一般。
路明终于咬着牙朝荷生的方向吼道:“荷塘抵不住了,去山神庙!”
荷生眸光一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片刻嘴角勾起个单薄的弧度,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自嘲音调道:
“她才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荷生逐渐敛了攻势,朝着路明几人所在的方向退来。
见荷生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路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以手为哨含在口中,吹出一声嘹亮悠长的鹰啸。
很快高空中传来几声回应般的鹰啸,只见几道凌厉的影子啸叫着自夜空中俯冲而下,霎那间便撕破了笼罩在荷塘上方的阴云。
那尖锐清厉的鸣叫,令得那些恶灵的动作也停了几秒。
“快走!”
路明抓住这机会抱着两个孩子便往山上跑去,两只翅展足有三四米长的鹰盘旋在低空,似乎在护佑他们前行。
上山的道路蜿蜒曲折、杂草丛生,但路明显然对此处的地况十分熟悉,又有鹰在前方开道,荷生在后方断后。
就这么跑了十几分钟后,路明终于看到了一间有着朱红门檐的神庙,匾额上写着“山神庙”几个大字。
路明几乎没有一点犹豫地跑进了神庙内,当他的脚踏入庙门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座山神庙,而随他飞来的鹰拍打着翅膀落在房檐之上,锐利眼瞳扫视着前方的黑影。
在笼罩住山神庙的力量威压震慑之下,追随而来的恶灵不敢近前一步,而荷生只站在庙门前,却不进庙来。
“荷生,你快进来吧,外面那么危险!”路明在庙内焦急劝说道。
“不用。”荷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我就在外面给你们守夜。”
路明心知荷生与山神的旧怨,便不再劝说,只是捡起一旁案桌上的几支散香,用随身带着的打火机点燃了,路明对着山神像拜了三拜,然后插在了山神像前的香炉里。
庙中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此时借着这一点暖光,两个小孩儿才一点一点缓过神来。
“别怕,等天亮了,我就送你们下山。”
路明温声对小桂枝他们说道,然后只当看不见周汀山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神,撇头往窗外看去。
“爸爸——”周汀山又叫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音调却低了许多。
“小朋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爸爸。”路明转过头来看着周汀山,认真道。
路明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真诚,而且还救了他们,小桂枝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于是她拉了拉周汀山的袖子,说道:
“三三,我觉得他不是你的爸爸。”
路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又听得小桂枝说道:“你不是说你的爸爸很帅,可是这个叔叔不帅啊——”
“不帅的叔叔”路明顿时觉得心口像中了一箭,而小桂枝见周汀山没反应,又大声地强调了一遍:
“真的,一点都不帅!还有点丑——”
“好了小朋友,谢谢你,但请不要再说了。”路明捂着胸口,朝小桂枝苦笑道。
但听了小桂枝严谨认真的分析后,周汀山仍然不为所动,他知道大人是很会说谎的。
而他自己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却不会欺骗他——
周汀山举起手来指着路明,认真道:“你的身上有一只鹰,我爸爸的身上也有一只。”
路明顿时脸色大变,周汀山一字一句,坚定道:
“所以你就是我的爸爸!”——
远在绵延山脉另一端的罗季平等人捕捉到了来自另一侧不同寻常的声响和隐隐约约的鹰鸣,几人对视一眼,纷纷默契地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加快了脚步。
而此时闯入如坟茔般寂静的酒店的桂熙一行人,看着洞开的酒店和房间大门,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这个,我从枝枝的房间发现的”
辛回握着一个小木牌朝桂熙走来,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桂熙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裂纹,眸中幽绿光芒冷到了极点。
“老师和同学们都没事,应是被阴邪之物所影响,暂时陷入了昏迷。”晏清查验了所有房间,面色凝重:“有两张床铺空着,一个是枝枝,另一个应该是周汀山。”
周则远的脸色瞬间也白了:“小汀,小汀他也不见了!”
“不行,我们报警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这样呢,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周汀山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一点信号。
辛回已经化作了原形,沿着小桂枝的气味一路往外奔去,直到跑到山脚下,他望着这巍峨大山,语气凝重:
“枝枝他们,进山了。”
桂熙听了辛回话后,神情几乎降到了冰点。她看了这山一会儿,然后一步接着一步走上前去。
她每走出一步,眸中幽绿光芒便更盛几分,脚下便生出几条根须,纤长坚韧的根系一出现便迅速探入土壤之中,那看似无害的根系一入土中便暴涨起来,如土龙般爆裂地钻动着,搜刮着山脉中的养分灵气,将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紧跟在桂熙身后走出来的妖怪们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震颤着,山间飞鸟被异动惊起,走兽争先啸叫逃窜,树木花草无助摇晃,在这越发阴郁的天色下,像是有什么恐怖的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了——
“桂熙,桂熙要干什么?”周则远看着周遭的异动,惊呼道。
同为草木类妖怪的长参双脚也生出须根扎根入土,感受着土壤下翻涌的动静,神情复杂道:
“桂熙她,要吃掉这座山”
她要将根须蔓延长遍整座大山,将这山中的一草一木、走兽飞鸟全部化作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然后把这山彻彻底底翻个遍,把小桂枝找出来!
晏清听罢眉头紧皱,望着这连绵不绝的静默山峦,紧握的手指几乎要刺破掌心。
桂熙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对化更山山神的公然挑衅,必定会招惹来神明的怒火——
“停手吧——”
果然,一声威严的女声自庞大的山体中悠悠传出,像大山的一声叹息。
“树妖千年修行不易,我不愿对你动手。”
随着女声的出现,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凌空按下,将所有的骚动都抹平了,一切归为平静。
桂熙顿时感到一股庞大的威压悬于她的头顶,像是一座大山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告饶,而是更深地将脚陷入了脚下的泥土中,坚韧粗壮的树干拔地而起,脸颊浮
现层层褐色树皮,那幽绿眼瞳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又是谁,要挡我的路!”
“吾乃化更山山神。”
突然一道磅礴的气浪自山体中扫荡而出,重重打在桂熙的树身之上,旁边的众妖只听得“咔嚓”的类似树木弯折的声音,那满树白花在这冲击之下震颤着簌簌落下,像是纷飞的大雪,又似坠落的繁星。
“桂熙!”众妖惊声呼喊着,脸色苍白。
可那似被疾风吹折弯折的树木在静默无情的大山之前,仍一点、一点挺直了起来,以树的姿态,倔强而挺拔。
“把枝枝还给我!”
桂熙看着眼前的巍峨大山,眸光里满是执着。
“她进了你的山,把她还给我!”
“你不是神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些脏东西抢走我的孩子!”
“化更山山神!你敢出来吗?你配当神吗?”
声声控诉,如泣血般哀鸣。
沉默的山神望着她,似乎望见了许久之前的一道身影,在漫天火海中向她锥心质问:
“你不是山神吗?为什么不庇佑你的子民!”
“什么天命之人!难道我们这些贱民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从来不知,我们昔日供奉的,竟然是这般冷漠无情的神明!”
昔日之影与眼前之景重合,许久,一道人影终于自那沉默的大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头上戴着银饰,穿着民族风格的衣服,藏蓝的裙边用银线绣着花朵。
是导游纳央。
纳央看向桂熙,往日种种在她眸间掠过,最终化作一片沉寂,她启唇道:
“你的孩子受山神庙庇佑,已无性命之忧。”
第88章 再生人我说出来,你们可能只会觉得我……
有化更山山神指路,一路上荆棘伏地、萤火照明、飞鸟引径,很快桂熙他们便来到了山神庙前。
这座山神庙并不大,建筑框架结构虽然古朴,但外墙装饰仍能看出是近代重新修砌而成,或许是香火不旺的缘故,看起来有几分破败。
桂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山神庙台阶前的荷生。
一个在可疑的地点,出现的可疑的魂体。
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桂熙手臂化作坚韧的枝条,朝着荷生狠厉抽去——
磅礴的妖力汇聚于枝条之上,还含着桂熙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在对抗恶灵时魂体受损的荷生连逃脱都做不到,只能睁着雪白空白的瞳孔,看着那翠绿的枝条。
突然一缕清风托住了那抹枝条,像是一只有力而温柔的手,遮在了荷生的头顶。
“邪物已然伏诛,莫要对无辜生灵动手。”
纳央自密林中缓缓行来,却又在离山神庙十米远的地方停下,遥遥向桂熙道。
只是纳央虽是同桂熙在说话,但眼睛看向的却是荷生的方向,而察觉到她视线的荷生,不屑地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桂熙虽然对纳央有意见,但看在她保护了小桂枝的份上,也不欲同这么个小小魂体纠缠,径直走上前去推开了山神庙的大门。
当桂熙他们走进山神庙后,庙前宽阔的空地上便只余荷生与纳央。
纳央远远看了荷生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山脉深处有一汪灵泉,对魂体休养有益,你现在受了伤,可——”
“不用你装好人!”荷生这才肯转过头来,恶狠狠瞪着纳央,唾道:“真是让人恶心!”
而面对荷生的仇视和唾骂,纳央只是沉默着,一如这沉默的大山。
但恰恰这样的沉默正是最令荷生厌恶的,他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都恶心到想吐,于是他直接化作一缕轻烟飘向了山下。
纳央注视着那抹轻烟下山去往荷塘所在的方向,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当桂熙他们到来时,山神庙屋檐上的鹰已发出示警的鸣叫,路明吓得立马把睡着的俩小孩抱在怀里,偷偷摸摸地想要从神像后方的一扇小窗跑掉。
谁知路明一只脚刚跨上木制的窗棱,另一条腿的裤子就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路明心急地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只红毛狐狸!
红毛狐狸龇着森森白牙咬着他的裤子,路明没扯动,只能好声好气劝:“小狐狸,下次陪你玩儿啊,我有点急事——”
路明的好言相劝似乎起了点作用,狐狸松开了嘴,可还不等路明松一口气,这只狐狸又用四只爪子牢牢扒在了他的腿上,然后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快来人啊!有人偷孩子了!!!”
狐狸,会说话了?!
路明的眼睛吃惊得快要瞪出来,可他转念又想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稀奇事还少吗,当即苦笑地摇摇头,索性不管腿上的狐狸了,兢兢业业地爬起窗户来。
可就在路明好不容易两只脚踏上窗台时,一条粗壮的枝条突然裹上了他的腰,将他从窗上粗暴地拉了下来。
那枝条的力度太大,路明一时没抱稳怀里的孩子,俩小孩都脱手飞了出去。
“小汀——”路明伸长了手惊呼道。
就在两个小孩要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一直扒在路明腿上的红毛狐狸突然飞身跃起,在空中360度旋转、跳跃、闭着眼,然后伸出两只爪子,一只捞了一个小孩儿,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站在了地上。
看着这完美的表演,路明都要忍不住啪啪啪鼓掌了,如果不是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狂揍的话——
“你这个混蛋,还想跑,看你能跑哪儿去!”周则远直接把路明摁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得邦邦响。
迈着小短腿姗姗来迟的长参也不解气地用小拳头打他:“就是你想拐走我们家孩儿,打死你打死你!”
抱着小桂枝走过来的晏清假装不经意地踩过路明的手掌,摇摇头评价周则远的拳法道:“太粗鲁了,有损斯文。”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周汀山费力地扒开一双双挡在他面前的长腿,扑到路明的身上喊道:“不要,不要打我爸爸!”
周则远的手一顿,摸了摸周汀山的额头:“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在这儿说胡话呢?”
“路明那个王八蛋怎么会在这儿——”
周则远一边嘀咕着,一边拎起身下男人的衣领借着昏黄的光线朝那张脸上看去,当看清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时,周则远的手狠狠一抖:
“妈呀!真的是那个王八蛋!”
周则远的手下意识松开来,路明的脑袋“咚”地一声就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不好意思啊,前姐夫!”周则远连忙又手忙脚乱地去扶人,但扶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啪的一下松了手:“不对啊,都是前姐夫了我还管你干嘛!”
路明再一次“咚”地一声摔在地上,彻底不省人事了。
一旁的周汀山见了立马扑上去抱住他的脑袋,扯着嗓子哭道:“呜呜呜爸爸你不要死啊!!!”
顿时室内又闹做一团,有忙着哄人的,有忙着救人的,也有万事不关心,只抱着自己娃不松手的——
桂熙紧紧抱着小桂枝,宛如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对不起枝枝,我没有保护好你。”
桂熙将脸埋在小桂枝小小的颈窝,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可小桂枝却感受到了颈间一点温热的湿意,像是秋日的一场太阳雨。
小桂枝伸出手指
摸了摸桂熙的脸颊:“出来玩好开心啊,熙熙!”
“我看了好多不一样的房子,吃了好多好吃的,和一个很好的白色的小哥哥一起玩,还认识了一个长得有点丑但人很好的叔叔”
小桂枝掰着手指一件件认真地说着,在童稚的话语中桂熙似乎也看到了经历过这一切时小桂枝那开心、新奇的模样。
“虽然后面我有一点害怕——”
说到自己害怕时小桂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自信地挺起胸膛:
“但我知道熙熙你肯定会来救我,所以我只害怕了一小会儿,就一点点”
“嗯,我知道枝枝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朋友。”
桂熙亲了亲小桂枝的脸颊,眸中流淌着温柔而坚定的神光: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你都不要害怕,因为我、我们一定会在你的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悠悠醒来了。
一睁开眼睛,就是四张凑到眼前的超级大脸,差点吓得他眼前一黑又晕过去。
“爸爸,你终于活过来了!”大孝子周汀山重重扑到路明胸口哭着喊着。
被压得直翻白眼的路明猛咳了好几声,才轻轻推开周汀山坐起身来,一坐起来就正对着正襟危坐在案桌后的周则远。
周则远伸出手来使劲一拍案桌,压着嗓子黑脸道:“大胆路明,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拐走两个孩子?”
路明一脸懵:“我?我没有,我不是,我冤枉啊!”
“你没有?那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和小汀待在一起?”
青天大老爷周则远慧眼如炬,怒目发问道:“说!你是不是对离婚判决不满,想要抢走孩子的抚养权!”
路明这下真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他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索性闭口不言。
“好啊,你还不敢老实交代,顽抗到底!”
周则远气得呼吸都粗重了起来,抓起案桌上的散香就往路明身上丢去,无能狂怒道:
“发卖发卖!通通发卖!”
晏清扶额看着这不知道又拐到哪个频道的剧情,终于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主持大局。
“我们不关心你的家事和来历,但事关枝枝的安全,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必须要了解清楚。”
晏清的眼神在路明抵触的面容上转了几圈,浅浅掠过一旁小脸紧皱的周汀山,淡淡开口道:
“当然你可以不配合,但我们也有解决的手段。”
晏清缓缓弯下腰来,锐利眼眸直视路明的双眼。
“按照人族的法律来说,你的行为动机不纯,疑似孩童拐卖,警方向来重视此类案件,又有我们这些证人的证词,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听着晏清的威胁,路明只是倔强地低下头去,抿紧了唇。
晏清对他的表现并不意外,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并不在意判刑坐牢,那一定也不在意父母一方有犯罪记录后孩子不能考公这种事吧,哎真是可惜,也不知道谁是你的孩子,这么倒霉——”
听到这里,路明的手轻轻一颤,脸色发白。
晏清扫了他一眼,最后下一剂猛药:“当然这是人族的办法,作为妖怪我们也有着自己的办法。”
“你知道的,妖怪通常没什么道德,平时也爱吃点细皮嫩肉的小孩儿。”
晏清慢条斯理地说着,假装没看到周围妖怪们投来的“你干嘛败坏我们妖怪名声”的眼神,只将眼神落在一脸懵懂的周汀山身上:
“你看起来又黑又瘦的一定不好吃,但这个小孩瞧着就聪明伶俐的,想必味道非常鲜美——”
“不要!”路明猛地抬起头来打断晏清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恐:“这一切都不关小汀的事,不要伤害他!”
见彻底击溃对方防线了,晏清这才施施然在路明跟前坐下: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
路明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道:“昨天下午,我在山上看见了小汀和同学老师们来景区玩,我只是想远远看一下他的,可是后来荷生,就是山神庙外的魂体,告诉我,说山里出现了一些不详的东西。”
“于是我拜托荷生照看一下小汀,可是没想到荷生直接把他们俩带上了山,我怕小汀有危险,便一直跟在旁边,但那些东西越来越多,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躲在山神庙里,后面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故事并不复杂,但路明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
周则远首先忍不住开口发问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不是普通人吗,又怎么能看到魂体?”
这便是这件事中最古怪的地方了,不是天师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路明,怎么能见到魂体,还能操纵老鹰为他帮忙?
可当这些疑问提出来的时候路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而这回晏清没有说话打扰他,只是安静等待着。
路明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最终都化作一片决绝般的释然,他缓缓抬起头来,先是摸了摸周汀山的小脑袋,然后才看向室内众人说道:
“我说出来,你们可能只会觉得我是一个精神病。”
晏清没有反驳,也没有劝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在晏清望来的那双沉稳的眼眸中,路明似乎获得了一点力量,许久他苦笑一声,道:
“我还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可言言的爷爷把我这样的人——叫做再生人。”
第89章 自洽他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自洽。
路明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更穷了一点、苦了一点、倒霉了一点。
在路明八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只剩外婆抚养他长大,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又辗转在不同亲戚的家中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路明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坎坷了,但命运似乎并不准备放过他,高中时他在班上遭受了非常严重的校园霸凌。
而那段奇怪的记忆,是在他被班上的同学按在洗手间里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后突然出现的——
他捂着嗡鸣的耳朵,恍惚间听见了一声清厉的鹰啸。
路明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他的脑海中越来越频繁地传来老鹰的啸叫,那些叫声并非是混乱的,而是有着特定的意思,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够听懂这声音表达的意思。
无非是提醒天敌来犯的预警声、恐慑猎物的啸叫声、捕食到食物的欣喜声
路明想他的脑子大概是生病了,果然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喝凉水都会塞牙。
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精神病是会被看不起的,他的生活已经够遭了,没必要再雪上加霜。
只是他偶尔会望着教室窗外飞过的鸟群发呆,看着它们自由飞翔的翅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臂,半晌才回过神来捡起桌上的书本。
后来路明考上了一个好大学,与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分隔两地,他想日子好像一点点好了起来,也开始对生活有了一些期待。
直到有一天,外婆去世了。
奔完丧回学校后,路明在学校天台的栏杆前站了很久,他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脑海中又传来嘹亮的鹰啸,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清晰。
他想,这样美丽的天空如果能够振翅飞翔,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路明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张开了双臂——
“喂!你在干嘛?”一道清朗的女声在他身后喝住了他。
路明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明丽的女孩,她气势汹汹地朝路明走过来,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
“这里是我们学生会的地方,你在这里干嘛?还不快走!”女孩瞪着他说道。
路明看了她一会儿,退了下来,挠挠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好。”女孩轻哼一声,说道:“以后你都不准来这儿了,知道吗?”
路明点了点头。
那是他和周棠言的第一次见面,后来他们相恋了,周棠言才坦白其实她当时害怕极了,生怕路明会从楼上跳下来,所以才故意凶巴巴想把他赶下来。
路明都知道,当时的他看到了女孩插在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神一直很好,真是很奇怪。
路明没有告诉周棠言他能够听到鹰叫的事情,周棠言也没有问他那一天在天台上干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毕业的时候他们结婚了。
路明想,他倒霉了二十多年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他马上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可命
运似乎尤其喜欢和他开玩笑,在职场上他迎来了又一轮的噩梦,上司的pua、同事们的排挤、业绩的不理想
他像生活在深海中暗无天日,每天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可路明不敢告诉周棠言,这时她已经怀孕了,他们共同期许着一个小生命的诞生,许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路明能够做的,是更加努力的工作,也更加的沉默,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越来越频繁地做那个梦。
梦里他是一只雄鹰,栖息在一座名叫化更山的大山之中,他有一只雌鹰伴侣,他们共同养育了十几只小鹰,直到有一天他的伴侣因为误食了有毒的老鼠身亡,万分悲痛的他在雌鹰的尸体旁盘旋不肯离去,爪子将尸体抓起又放下,最后一头撞死了山壁之上。
每次从梦中惊醒的路明总会紧紧抱住身边的周棠言,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路明想,周棠言就是他前世的伴侣,那只强壮的雌鹰。
雌鹰有着比雄鹰大三分之一的身体,正如周棠言一样是这个家庭的支柱,也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心。
在周汀山一岁的时候,路明被公司辞退了。
那一天他在天台上站了好久好久,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离开这片压抑的钢铁森林,自由振翅翱翔的欲望。
那欲望太过强烈,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天台的围栏。
路明回家后,告诉周棠言他病了,他需要治疗。
他想活着,为了这个家活着。
路明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也进过精神病院,但都没有效果。
直到周泰见到路明后,告诉他他不是病了,他只是比其他人多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世界上不止他一个这样的人,而像他这样的人,都被称作“再生人”。
周泰告诉路明,这种情况无药可救,这是来自灵魂的问题,即使是神仙也没办法。
作为再生人能够做的,只有接受这段记忆,达成自洽。
周泰还告诉他,有些再生人在找回前世的记忆后,甚至还和前世的家人朋友相认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路明知道周泰这是在开导自己,可他只觉得嘲讽。
越是接纳前世的自己,他就越发无法忍受现在的生活,自由的灵魂在他身体中翻涌着,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太笨了,根本无法在前世与现在找到平衡。
路明知道其他人怎么说自己,说那么要强的周棠言有个精神病老公,说周汀山看着那么聪明,说不定也遗传了什么精神疾病。
于是在周汀山两岁多的时候,路明向周棠言提出了离婚。
“我是一个有病的人,我会把这个家拖垮的。”路明看着周棠言说道。
周棠言嘴唇嗫喏着,最终只是脸色苍白道:“你想好了吗?”
路明点了点头。
在路明离开家前,周棠言曾去周泰那儿大吵了一架,回来时什么也没说。
最后路明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找到化更山中一处废弃的村寨便住了下来,这里的一切安静且清贫,他穷到连每个月三千的抚养费都拿不出来,连见周棠言和周汀山一面都做不到,但他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他与山间的老鹰作伴,用自己与鹰一样卓然的视力和有力的手掌来获得食物。
他最终选择抛掉了今世的记忆,成为了前世的自己。
他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自洽。
第90章 大妖你真以为你的罗家有多么了不起吗……
听完路明的话后,周则远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则远承认路明的人生确实坎坷离奇到足以拍一部悲情电影,但过得辛苦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周棠言不辛苦吗?在路明没法工作和离开后的日子里,是周棠言在外面奔波,拼尽一切给了周汀山最好的成长条件,让他健健康康长大。
那样要强又倔强的周棠言啊,是周则远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简直像铁打的人一样,仿佛再大的风雨都无法击垮她。
周则远唯一见过周棠言掉眼泪的一次,就是她离婚前去找周泰大吵一架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这下好了!他真的不要当人了,他要把这个家都统统丢掉,铁了心去当那狗屁鸟人了!”
周棠言对着周泰喊道,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而面对周棠言的质问,周泰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最后周棠言擦干眼泪了,扔下一句“他想走就走吧,我自己可以照顾好小汀的。”然后便离开了。
周则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在夕阳中带着侠客般的潇洒与决绝——
因为那个背影,周则远永远无法原谅路明。
“我会告诉周棠言的,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周则远盯着路明,神情漠然道。
对于路明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他唯一在乎的只有周棠言和周汀山了,而真正能够伤害到他的也只有他们了。
果然,路明听到周则远的话后身子僵了一瞬,过了许久才缓缓垂下头去,瘫软在地,似乎被抽干了力气般。
看着路明的这副状态,晏清原本还想细问一下恶灵和荷生的事,现下却有些于心不忍了。
好在小桂枝没事儿了,这些事情也可以等后面下山后慢慢弄清楚。
“花花,要还给哥哥!”小桂枝抱着自己的怀里的荷花说道。
“这荷花,是那个荷生的?”
晏清上前两步细瞧那朵粉荷,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荷花,同样也是灵体幻化的,散发着淡淡光芒,清香怡人。
路明听到荷生的名字,这才渐渐回过神来,看着小桂枝怀中的荷花道:
“那是荷生的妹妹,莲心。”
荷生的妹妹为什么会是一朵荷花?
晏清有心想问,但想着荷生到底是救了小桂枝的命,不该太过探究对方的隐私,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道:
“那我们去找荷生,把妹妹交给他吧。”
“荷生平常就待在山腰的荷塘中,我带你们去找他。”路明手撑着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外面走去。
周汀山紧紧跟在他身后,想要去牵他的手,却被周则远一下抱了起来。
“小汀,离陌生人远点,现在的坏人很多的。”周则远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路明一眼。
听到他的话后,路明的脚步一顿,而后脊背更深地弯了下去。
走出山神庙后,警戒在房檐上的鹰飞了起来落在路明的肩膀上。
路明偏头对它说了几句话,鹰便拍了几下翅膀又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向荷塘飞去,为众人引路。
罗季平等人紧赶慢赶快终于绕到了山的另一面,他们手中有可探查灵体气息的法器,可此时法器指向的方向越发模糊,后面甚至完全停止了。
“这什么情况?”有人看着没有反应的法器,焦躁道:“难道是法器坏了?”
罗季平端详了法器一眼,神情突然变得有几分怪异: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恶灵已经被消除了。”
“天呐!”有人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在原地急得直跺脚:“难道是其他天师干的,那可怎么办啊!他们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你慌什么?”罗季平眼神阴郁地扫了那人一眼,喝道:“就算被其他人碰上了又怎么样,都是一些脏污的东西,还能栽赃到我们身上了来!”
听到罗季平的话后,慌乱的天师才慢慢安下心来。
有罗家在前面顶着,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地嘀咕道:“那些恶灵虽然凶残,但还是残留了一些记忆的,要是被人——”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季平的眼神摄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瞳落在他身上,比那恶灵还要骇人。
直到反驳的那人讪
讪闭上嘴低下头去,罗季平才幽幽道:
“丧失理智的恶灵和天师罗家摆在一起,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相信谁,所以这些胡话我不希望有人再说了——”
在场的其他人都点头称是,表示绝对相信罗家的权威,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指着前方发出了一声惊叫:
“有,有鬼!”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一惊,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草叶摇晃,几点萤火闪烁,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女人站在高处,朝他们的方向俯下视线。
“人族天师,为何逗留此处,迟迟不离开?”
在女人投来的颇具威压的目光中,天师们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罗季平咬着牙上前一步,答道:“我们接了天师协会的命令,特来此处铲除恶物,保护当地居民的安全。”
纳央的眼神在罗季平脸上逡巡几遍,淡淡道:“恶物已经尽数消灭,你们可以离开了。”
尽管早已预见这样的结果,但被纳央点出后,罗季平还是心头一跳,追问道:“敢问消除恶物的可是前辈您?”
“我没有义务告知你。”纳央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跨了一步。
而她明明只跨出了一步,下一瞬却直接出现了罗季平几人面前。
当距离变小后,从纳央身上传来的威压更甚了,有人甚至没抗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纳央扫了在场的几人一眼,最终直直看向了罗季平的眼眸:
“莫要将你的那些腌臜东西带进我的山中,你真以为你的罗家有多么了不起吗?”
罗季平的脸色一白,却连开口反驳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看着纳央吐出另一句更令他神情巨变的话。
“你们罗家鼎鼎大名的先祖罗伦呈,当年做的那些事情真的光彩吗?
骗骗其他人可以,可不要把自己的后代也欺骗了——”
说完后纳央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她却宛如行走在平地上一样,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了。
待到纳央消失不见后,天师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人扶起还怔愣坐在地上的罗季平,小心试探道:“季平,那位是谁啊?听起来好像认识你的先祖啊?”
罗季平没理他,眼神还有些呆滞,倒是旁边有人开口道:
“那样的实力和威压,应该是化更山的山神没错了。”
“竟然是山神啊?”有人惊诧地捂住了嘴:“我只是第一次见到神呢!”
“哼,山神算得上是什么神?”罗季平口中突然溢出一声冷哼:“不过是一堆破石头化的形,仗着年纪大欺负我们而已。”
这下罗季平才终于缓过神来,扭头恶狠狠盯着纳央背影消失的方向,语气恶毒道:
“更何况是个连自己的山神庙都进不去,神位失格的化更山山神——”
“可千万别说了!”有人慌忙伸手想要捂罗季平的嘴:“听说这山间的一草一木、飞鸟走兽都是山神的耳目,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到。”
其他人一听这话也连忙劝起来,他们实在是不想再碰上那位山神,感受一次那磅礴如山的威压了。
罗季平咬了咬牙,虽心有不甘,但他不是傻子,也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终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走,下山。”
虽然倒霉碰上了山神,但好消息是恶物大概率被山神动手处理了,没有被旁的天师发现,因此罗季平一行人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罗季平几人此时已经行进到化更山前山,也就是景区划定的范围内,他们沿着人工铺就的青石板路一路往下,正好要经过荷塘。
就在这时,指示灵体方位的法器突然转动了起来,直直指向了荷塘的方向。
“还有恶灵没消灭?”
众人皆是一惊,然后纷纷警惕起来,握住了各自的法器,朝着荷塘的方向缓缓行进。
只余几支残荷的荷塘中看起来一片宁静,连一丝涟漪也无。
但几位天师一点也不敢松懈,涂抹了特殊眼水的眼睛紧紧盯着荷塘,不肯放过一点异动。
就在这时,荷塘中突然闪现一点亮光,罗季平厉喝一声:“就是那儿!”
霎时间各色法器光芒齐出,全然将这片荷塘笼罩,而荷塘中那点光点也越来越盛,最后一个人形的魂体破水而出。
正是荷生。
荷生本就受了伤,不欲与这些人多纠缠,化作轻烟便想往山上逃去。
而此时有人发现了异常:“这不是我们要消灭的恶灵啊,这,这还要抓吗?”
“为什么不抓?”这一夜罗季平心中积攒了不少怨气,恨不得此刻全然发泄出来:“这种魂体多是执念太深不肯离去,长此以往定会造成危害,我们趁早除掉也是防患于未然。”
有人虽不太赞成,但看着罗季平阴郁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除了也没什么紧要——
荷生被法器和符咒拖住了身形,一张泛着金光的大网又从头罩下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彻底阻断了退路。
“还是个小鬼呢。”有人凑近了金网,仔细望了荷生一眼,似是有些于心不忍道。
“要怪只怪你死得太早吧。”
罗季平站在网前,举起手中的长刀法器,露出一个有些冷漠的笑:
“放心,下辈子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嗯,不过你这种被法器诛杀的还能投胎吗?有点记不清了,如果不能的话那也只有提前对你说声抱歉了——”
荷生望着那闪着冷光的刀尖,眼瞳有几分涣散。
他上一次也是死在刀下的,这漫长而痛苦的鬼生,最终也要以刀来终结吗——
荷生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那刀尖落下的一瞬间,突然一阵疾风袭来,空中传来沉闷的一声“啪”响。
罗季平几人被一根突然出现的枝条狠狠抽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谁?谁干的?”
被抽得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罗季平,好不容易站起来立马发狠问道。
“怎么在这儿也能遇见你?”桂熙双手环胸站出来,一脸嫌恶地看向罗季平道。
“桂熙?你怎么在这儿?”
罗季平同样也惊呆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罗季平控制不住地多想,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桂熙知道恶灵的事了吗?罗季平忍不住看向桂熙,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可桂熙的木头脸万年都不换一个表情,罗季平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他只有朝桂熙身后看去。
当看到周则远的时候,罗季平顿时眼皮一跳,但他安慰自己周则远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天师,成不了什么事儿,便移开了目光。
人堆里还有几个小孩,罗季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目光从周则远怀中的周汀山移到晏清抱着的小桂枝,最终落在坐在辛回肩头的长参脸上。
当看清那张胖嘟嘟的脸庞时,罗季平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和风度了,他脸色剧变,惊呼道:
“大,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