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亲热
不等沈南序解释,时琬主动朝苏今禾伸出手,笑道:“别误会,我是南序表姐,南序常常跟我提起你,见面还是第一次,你好。”
尽管沈南序的衣服有些乱,时琬身上裙子却整整齐齐,苏今禾看了眼坦然自若的沈南序,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你好,不过沈南序和我说过,他妈妈是独生女,应该没有表姐才对。”
时琬:“我们不是直系血亲,他妈和我妈是表姐妹。”
苏今禾:“有血缘证明吗?”
“?”
“噗。”沈南序垂头笑了声,伸手把苏今禾拉进房间,“站门口不累?进来盘问吧。”
苏今禾心里信了七八分,脸色却没缓和多少。
任谁大老远跑来见男朋友,结果撞见他房间里走出个传过绯闻的女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时琬关门跟过来,“你女朋友比你说的还厉害。”
气象台发布了寒潮蓝色预警,直到翌日上班时,双膝隔着裤子闷胀出隐隐痛觉,苏今禾才真正意识到——
今年的滨阳,确实更冷。
浪漫蓝调属于短暂的禾季,一入了冬,滨阳这座北方内陆城市就掉进了灰白色的颜料桶,苍茫雾晕。
不管什么色彩试图进来插一脚,都会反被它噬得更暗淡,困在一眼望不见头的结界中。
城市的冷空气里弥荡着一股怪异的汽感,气象节目的嘉宾分析今年滨阳会是个雪冬,不过苏今禾不怎么信。
只有土生土长的人才知道——每年的湿润错觉,都不过是干燥城市的一场堂而皇之的耍玩。
市电视台,某频道制作部门。
晌午最暖的阳光穿过雾霾层斜照进玻璃大楼,扫视人影稀少的工位区。
苏今禾格外珍惜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她撕开暖姜护膝片贴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办公椅往后一滑,像只懒猫似的趴在桌上合了眼。
刚入职那阵子,她对外展现出了强悍的精神头和专注力,结果换来的是成堆成堆来自同事和领导的“委托”和“信任”。
她反应过来不对之后就变成如今这副“天生体弱累过头就会进医院”的脆脆鲨人设了。
工作堆成山,项目死线逼近脸前,办公软件滴滴作响。
所以,事已至此,她要先睡午觉。
结果苏今禾没想到,今儿打断她“好睡”的另有其烦。
大学同学兼同事娄琪带着一身火锅味冲过来,趴在她工位隔档上,激情开口:“我草,禾禾!”
苏今禾薄薄的眼皮抖了下,阖着眼说:“你先有那个装备再说吧。”
娄琪:“?”
大白天就开始说骚话?
娄琪揣了一兜子话,都不知道先说哪个,挑了挑开口:“刚才群里说今天又得加点你看见了吗?我决定了,下午就递交辞呈。”
“干不了了,被电视台磋磨两年,我脸都垮了!”
苏今禾还是没睁眼,试图让对话和休憩同时进行:“铁饭碗不要了?”
娄琪在电视台有编制,她是合同工,两人在台里的隐形身份还是不同的,所以就像娄琪这种提前半个小时午休跑出去吃休闲火锅的事,苏今禾可不敢干。
“铁饭碗,铁饭碗里装的馊饭怎么吃!”娄琪义愤填膺,又怕自己嗓门大了,捂着嘴说:“早知道都是卖血卖命,当初还不如进大厂。”
“融媒体竞争,电视台完全不吃香了,钱少事多,又要提高节目质量,创新形式,又不给够制作周期和经费,昨天刚采的素材,明天就要交视频!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啊?”
娄琪盯着眼前趴桌假寐的苏今禾这张过于精致的脸,自己就算了,眼前这位平时制作组里跑堂,因为外表条件太出挑还要时不时被广告的人拉去陪饭局谈单。
“那辞职,回大厂去。”苏今禾回忆了一下,故意调侃她:“你大四实习,不是拿了优绩奖金又搞定了个帅哥吗?那才是你的战场。”
娄琪把嘴撅成小翘勾,想了想:“还是算了,像我这种没志气的,干到35岁就没未来了。”
还是捧着铁饭碗当家人眼里的乖宝宝吧。
说完,她开启下一个重量级话题,激动得脸颊肌肉冲向天花板:“还有,你知道荣学长要跟你表白吗?”
苏今禾明显一愣,缓缓睁眼,“你话题跳跃得有点狂野。”
“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娄琪:哎呀。温莉的估算丝毫不差,四十分钟后,商务车停在酒楼门口。
车子一停,苏今禾立刻就睁眼了。
温莉刚想叫她,就见上一秒还熟睡的小女孩瞬间睁了眼,她猝然一哽。
“走吧,这家粤菜很正宗。”她站到侧面,等人下来。
苏今禾哪里受过这样的优待,只觉得温莉所有的恭敬都让她经受不住,她像只弯腰小老鼠似的赶紧溜下车,“劳烦…他们了。”
“夫人嘱咐我第一餐一定要带你吃最好的粤菜。”
温莉说:“这家偏茶餐厅一点,可以吗?”
苏今禾都不知道什么叫茶餐厅,反正点头就对了。
两人往店内走去,酒楼曲水兰亭,随处都是南粤建筑风格浓厚的国风装潢。
位置是提前订好的,有人见到温莉立刻来迎接,她似乎很熟悉这样的恭敬,带着苏今禾,给她介绍:“沈家夫人姓梅,叫梅若,你到住处遇到她叫阿姨或者夫人都可以。”
温莉瞅了瞅垂眸走路的女孩,“你直接叫阿姨吧。”
苏今禾短暂和她对视,浅笑,点头。
两人被领到座位,苏今禾坐下,僵硬盯着桌子接过男服务生手里的菜单。
这时,温莉终于发现了她身上的怪异。
这女孩子一路过来是不是一次都没跟陌生人对视过?
苏今禾不会点菜,菜单上的粤菜一样都没吃过。
温莉也不为难她,直接替两人点好了。
苏今禾想到正事,主动开口:“还请您麻烦跟我说说沈家的情况,我怕不礼貌。”
“好,那我简单说。”温莉坐直,盯着她言简意赅:“沈家比你想象得还要阔绰一万倍。”
“所以你不必觉得花着他们的钱就要卑微伺候,他们不喜欢这样,这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随手慈善。”
苏今禾抿住嘴唇,点头。
“无论遇到谁一律按辈分正常称呼,沈家日常只有员工和他们四口人,房子很大,不会互相叨扰到。”温莉再次跟她确认:“你知道你来南山大学交换的这一年间,是要按助学条款住在沈家的对吧?”
苏今禾“嗯”了一声。
菜品陆陆续续都上来了,温莉说:“先吃,我想起什么再告诉你。”
秘书姐姐教她每道菜怎么吃,苏今禾咬了一块虾饺,味蕾被美食刺激得全都绽开了。
两人安静下来吃饭,苏今禾逐渐闲下来打量周围。
她胆大起来,一抬眼,视线顿在半空。
视线前方,就在她们前面那桌,温莉背后,坐着两个男性。
与她跨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男人,让苏今禾一时间没能挪开眼。
她没见过这样,随意一瞥就能吸住人视线的人。
像是花蕊和蜂的关系,他对异性有天然的,致命的吸引力。
看着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懒恹翘着二郎腿,窝在宽大靠背里姿态散漫,眼皮耷拉着,显得丹凤眼线条更锋利,像把光泽骇人的美刀。
他玩弄着手里的打印纸,长指翻动,逐渐成了纸飞机的形状。
他的鼻梁很挺,侧面刺眼的阳光一打,令另半张脸的阴影更灰,浓重了身上喜怒难辨的可怕气场。
男人有双多情浓郁的深眸,结果却又长了一张冷漠的薄嘴唇。
苏今禾一时间看入神了。
那桌另一位男性开口,打断了她迟缓的思绪。
“沈大少,您就行行好,让给我吧,这湿地公园的开发项目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男人点头哈腰,姿态不能再低了:“但对您来说,那不就是松松手指头,再无所谓的东西了吗?”
“你那方案我看了,那么搞,整片森林迟早都废掉…”沈南序专注手里的纸飞机,拖沓的语气俨然没把对方当回事:“小动物不管了?湖水呢?林子呢?”
他抬眸,眼皮的褶皱更深,继续玩弄口吻:“身为霄粤湾优秀市民,我必须好好保护湾区环境,你说对不对?”
“就是花钱把林子包下来摆在那儿,也比被杂七杂八的人乱搞强。”
说完,他歪头感叹自己的优秀品质:“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做善事。”
苏今禾听着,眉毛抖了两抖,忍着想吐槽的冲动。
下一秒,沈南序打量自己的纸飞机,又改了态度:“哎,你猜它能飞多远?猜对了我就让给你,怎么样?”
显然,他根本不是为保护什么环境,也不是真想要这个项目。
他就是纯粹在玩人。
毫不掩饰的戏谑侮辱,让穿着西装的男人快要忍不住。
苏今禾从他后背抖动的线条就能知道这人有多生气。
她有点不敢看了,夹起一块不知道叫什么的餐点,刚要去蘸调料,又被突然在室内炸出的一道女声吓得抖了筷子。
“沈南序!!”
刺耳的女声响起。
穿着短裙烫卷发的女生冲向他们那桌。
西装男人看见一向温柔的女友竟然这样对沈南序大喊大叫,又惊又怕,紧忙低斥:“你疯了,干什么啊…”
女生胸口起今,指着坐在位置里玩纸飞机的沈南序,告诉西装男:“他不会让你的,你想做什么项目他就抢什么项目,不懂吗!?”
温莉平静吃着,听到这道女声倒是有瞬间的怔愣,但苏今禾没看见。
苏今禾完全被那场闹剧夺取了注意力,圆溜溜的眼珠紧盯着前面。
女生看向沈南序,眼圈瞬间红了,浑身都在抖:“沈南序,你玩够了吗?我求你了。”
“你折磨我一个人不行,我男朋友你也不放过。”
“我已经被你赶出了门,搞没了学籍,未来全毁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给你跪下!我死在你面前够了吗!!”她尖叫,精致的妆容都裂开了,几乎崩坏所有体面。
下一秒,她真的瘫坐下去,皮包砸在地板上。
像是被气得缺氧腿软了。
茶餐厅里不少顾客都看了过来,有人招呼服务员,但餐饮人员没有人敢去劝阻。
正因为那个在玩纸飞机的男人。
对方歇斯底里丑态百出,而沈南序却悠哉哉摩挲着纸飞机锐利的边缘,半晌,无奈叹了口气。
他坐起身,一样样把自己摘清楚:“你学籍没了,是因为你学术造假。”
“你男朋友抢不到项目,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废物。”
沈南序支着桌边,仔细欣赏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洋相,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恶魔的镰刀,却又极其无辜:“你看看,跟我哪儿沾边呢?”
他将骨子里玩弄他人的的恶与坏,以最极致的姿态散发出来。
而在霄粤湾这个地界,无人敢审判。
沈南序眼底逐渐深去,压低的嗓音骇人:“至于你为什么滚出我家,你不清楚么。”
女生被戳中心虚事,几乎失去理智,“我明明认错了!也没有碰到你分毫!你就是故意的!沈南序!你不得好死!”
她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水。
沈南序立刻举手打住,一副友情提示的拽样儿,懒洋洋道:“哎,劝你三思。”
氛围已然来到紧绷的临界点,即将冲破爆发。
没人觉得这女生会泼下去,因为很明显,这对情侣都惹不起这个男人。
下一秒,女生挥臂,一整杯茶水迎面泼向沈南序。
周围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倒抽凉气。
苏今禾一个没忍住。
“哧。”笑了。
沈南序的黑色碎发瞬间湿透,贴在额头,茶水顺着立体的眉眼往下淌,还有一片小苏贴在他脸侧,狼狈又怪诞。
她刚笑完,余光一抬,正撞上隔壁男人掀过来的这一眼。!?
苏今禾倏地埋头,冷汗下来了。
比起沈南序被泼水,温莉的注意力倒全在苏今禾脸上。
她瞬间的笑让温莉发现这个小女孩有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灵动。
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勾得像桃花花瓣。
真是漂亮。
闹剧还没结束,女生泼出这杯水后,举着杯子的手都在发抖,明显是后悔了。
西装男恨不得当场跟她划清界限,这种给自己惹祸的女朋友还怎么要!?
得罪了沈南序,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好声好气留给沈南序一句:“沈少,我们下次再约。”
说完,一眼都不看女生,转身离去。
水滴还在顺着他的颌线往下滴,沈南序看向那两张纸,摸了摸鼻梁的湿迹,气音轻笑。
狼狈丝毫不损他身上的矜贵,不屑的笑意令人胆颤。
女生吓得后退两步,“你,你迟早要遭报应的…”把杯子扔掉,跟着逃了出去。
荣学长——荣明,她们本科大两届的学长,现在就职隔壁频道的总监,在这个位置上,他是台里最年轻的那位。
“但你知道我憋不住的啊,学长是不是问你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庆生,大伙都来。”娄琪扶着下巴,满眼浪漫泡泡地看着她:“大学就很照顾你,重逢又在一个单位,就连生日都在一天,这还不是缘分吗?”
膝盖上的暖贴正起劲,苏今禾枕着胳膊,垂眸沉默。
“要我说,他真的不错,人长得帅,能力强,性格好,家境…”说到这儿,娄琪俯身,悄悄跟她说:“早就听说他跟台里上面那位是…你懂吧,荣学长跟咱们不一样,迟早是往上走的。”
“重点是他超爱,你婉拒那么多次他都锲而不舍的。”
“无论是男朋友还是老公都顶配了。”娄琪结合苏今禾的家庭情况说句真心话:“有他在,你过得也能轻松一点。你总不会一直单着,不如现在就挑眼前条件最好的。”
“你这次如果不拒绝,答应赴会了,其实就代表你愿意接受他,对不?”
“哎,你给句话,是不是有被荣学长打动?”
娄琪像鸵鸟一样探头,打量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打趣:“这么犹豫,你难道还有什么忘不掉的白月光前任?我怎么没听说过…”
苏今禾的睡意彻底被娄琪搅得烟消云散,她支起来,懒洋洋的疲态显得身姿更软,“你看过那种玛丽苏霸总文学吗?”
娄琪:看过啊,你想表达什么?
苏今禾指向自己:“像我这种出身低庸,资历平平,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在富豪男女主为世界主宰的小说里就是NPC,路人角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她忽然露出笑,“因为NPC没有感情线。”
娄琪:“”
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没意思!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个高大安保,揪着男人就往外拖。
男人挣扎,却不敢对沈南序说半个脏字。
安静又壮观地消失了。
苏今禾没在沈南序这里待太久。
秘书已经和客户约好了晚餐,她吃完沈南序点的西餐,和他说了会儿话,又被他抓着亲了半小时,便动身离开了。
明天还要上班,谈成合作后,她当晚坐高铁回北宜,第二天一早就让营销部联系沈南序的团队,谈代言合作的事。
有了沈南序的首肯,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没多久就到了签合同官宣的阶段。
午休过后,苏今禾在办公室和陈君屹语音谈论芯片开发的事,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营销经理一脸严肃地走进来。
“苏总,沈南序以前的乐队成员蒋辉被爆出吸毒!”
苏今禾一愣。
营销经理问:“沈南序也被牵扯进去了,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这代言……还要继续吗?”
第 62 章 矛盾
蒋辉的丑闻能迅速冲上热搜,全靠捆绑了沈南序的名字。
#沈南序前队友聚众吸毒#
#沈南序 蒋辉#
#SpringFlowers#
#塌房#
几乎每条词条都爆了,上万条评论谈论的几乎都是沈南序,粉丝纷纷在下面控评,黑子幸灾乐祸地搅混水。
【是jh吸毒,关我序哥什么事?某些人别模糊重点。】
【snx这热搜上得实惨,圈外人看了都会怜爱的程度。】
【物以类聚,你怎么就知道snx没吸?】
【没记错的话,他以前和jh关系最好吧,说不定jh就是被他带坏的。】
【家人们谁懂啊,小时候爱过的小破团,时隔多年上热搜竟然是因为成员吸毒,滤镜碎了一地。】
沉默了会,沈南序眉眼郁气逐渐散去,面容重新覆上一层温和,“我们不聊这个了,我现在陷在舆论里,可能不适合当代言人,我会推荐合适的朋友给你。”
苏今禾皱了皱眉,“你以为我帮你澄清这些,是为了代言?”
沈南序温声反问:“难道不是么?”
第 63 章 哄人
空气极度安静,苏今禾看了沈南序许久,直起身子。
“对不起。”
她淡淡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管,舆论可以变,你要是想回到原来的状态,我会全力配合。”
她说完就走了。
沈南序眉心微动,手撑在桌子上,似乎想要追出去,蒋辉的电话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南序我做错了什么你这么对我!我不就和老曹在背后蛐蛐了你几句又没真对你怎么样,你用得着赶尽杀绝吗?连八百年前的聊天记录都翻出来了!”
“没想到你心眼这么小,我本来还对你有点愧疚,现在全!没!了!”
“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吃素的,你要是把我惹毛了,我就…就…”蒋辉半天挤出一句:“要你好看!”
店员讷讷啊了声,“就是,超薄的,和带有颗粒的?”
苏今禾见小姑娘脸都红透了,没有为难她,把所有型号还有类型都各拿一盒,放进购物篮里。
“麻烦帮我结账,谢谢。”
店员吃了一惊,“这么多,你全都要?”
苏今禾嗯了声:“用了才知道哪个最合适。”
第 64 章 出轨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沈南序收到信息,到达某私人会所的包间时,江牧野和蒋辉已经吃上了,两人谈论着工作。
“坐。”江牧野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位置,“给你点了一份鹅肝排。”
“我不饿。”
沈南序随手拉开椅子坐下,耐着性子听了会儿他们说话。
江牧野反复提到春华,作为一个面市不久、月销量一下超过幽蓝的新生代品牌,他眉头深深,如临大敌,具体说了说它发展速度多快多恐怖,对幽蓝的威胁有多大。
要是继续放任不管,他有预感,幽蓝可能会从市面上消失。
“你让你姨夫帮帮忙?”蒋辉也开始焦虑起来,这碗饭他还没吃上呢,别就馊了。
“我记得他神通广大的,以前不是搞掉过几家小公司吗?”
“他现在一门心思对付亿云,还说我太敏感,”
江牧野憋屈道:“指责我管理不力才导致被人超了,说有个竞争对手还能激发我的动力……草,被超的又不止我一个,而且我查到春华法人是唐雪母亲,你们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
“唐雪?唐佳雪吧。”蒋辉回忆了一下,“好像还是你妹妹的高中同学。”
“不止,她当时和苏今禾关系最好,苏今禾又是亿云现任总经理,”江牧野眯了眯眼,“一定有问题。”
沈南序听到现在,终于开口:“你说有今禾的消息我才来,就是指这个?”
他心情略微烦躁,缓慢吐字:“你应该清楚,我是站在她那边的吧?”
眼下苏今禾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近好像连家都没回,裴叙也不说她去了哪里。
他刚刚去亿云找人扑了个空,这种时刻,江牧野还不知死活来添材加火。
蒋辉疑惑问:“为啥?你和苏今禾以前关系是不错,但不至于还没兄弟重要吧。”
苏今禾心里其实有了一个能解决这个局面的方案。
但是。
她看了看沈南序,没说话。沈贺新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沈南序也刚进家没多久。
虽然在金山别墅区的房子不是他们家面积最大的房产,却是这些年住得最久的。
崇京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都住在这里,很多事不出别墅区,串串门就能谈妥。
在这里拥有位置多好,面积多大的房产,就是一种隐形的地位象征。
家里保姆都下班休息了,沈贺新进了入户大门换鞋,看见客厅亮着灯,看过去,瞧见一抹高大身影杵在开放式咖啡吧。
沈南序黑T黑长裤,和周遭富丽堂皇的暖色装潢有些不融入。
他垂首,右手放在水流下簌簌冲着,目光放空,透着疏离。
“哥,你才回来?”沈贺新声音传过来。
沈南序掀起眼皮,偏头看去,“你不也?”
“本来说是吃个饭就回来,没想到隔壁妹妹进了急诊,我帮忙去接了趟人。”沈贺新走过来,看了眼他放在水池冲洗的手,手背和胳膊的伤痕有点深。
他皱眉,问得急促:“出什么事了?你跟谁起冲突了?”
“哥,你别总把自己弄一身伤。”
沈南序关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按着伤口,“别担心,寺下村有点事儿,处理完了。”
沈贺新叹息,“都说了,你管不了那么多人,反而自己惹一身腥。”
他看了眼已经高高肿起的血痕,眉都没皱一下,强调:“我是从寺下出来的。”
沈贺新顿住,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懂,就提醒你注意安全。”
沈南序问了一句,然后找到医药箱打开,翻找消毒的用品。
沈贺新靠在吧台陪他闲聊:“村子里又怎么了?很麻烦?”
“几个没什么意思的混混。”
他拧开碘酒瓶子,闻见刺鼻的药香反而舒了气,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还碰着个见我就晕的呆瓜。”
“折腾一天,够热闹的。”
沈贺新给他递棉签,看兄长的神色,笑着猜:“是位女士吧。”
“要是男的你不会这么说。”
沈南序没说话。
“你在这儿,免不了要融崇京这个圈子,哥,之后有社交场合,稍微耐心点儿。”
他有点担心,无奈道:“就你这臭脸一摆,那些养尊处优的谁愿意跟你说话。”
沈南序撂了句:“我用不着跟他们称兄道弟。”
“以你的能力当然,但是记得老妈说过的,社交不是必须的,”沈贺新把棉签包封上,放在桌上,“但人脉是。”
沈南序偏眼看他。
两兄弟对视,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沈贺新认真后立刻换上笑容,端着茶杯指了个方向:“尤其是以后隔壁那家肯定要来串门,今禾特别胆小,你怜香惜玉点儿。”
“你要把人家吓坏了,我跟你算账啊。”
沈南序按摸胳膊上的伤痕,漫不经心重复:“今禾?”
“谁?”
“今禾是我叫过来玩的。”
唐雪从苏今禾身后的通道出来,路过江星执时自然挽住他的手臂,温声细语道:“想让她见一见,我的男朋友。”
江星执看她一眼,没作声。
很早以前,他们就讨论过应对方案,要是不小心被外人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他就要视情况扮演不同的角色,可能是亲戚,也可能是朋友,又或者是恋人。
蒋辉没想到唐雪也在,惊讶道:“江星执是你男朋友?”
唐雪微微笑,“法人是我妈,这很奇怪吗?”
江牧野轻嗤,甩出了一沓照片,“你说让她见……意味着他们今晚是第一次见面吧,那这些你告诉我是什么?”
照片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所有人都能看到内容。
沈南序目光一沉,原来苏今禾被偷拍的不仅那一张,还有她和江星执同框的照片。
唐雪笑不下去了,没想到他是有备而来。
“怎么不说话了?”江牧野很喜欢她这副表情,哼笑了声,“你这么会讲故事,再编一个看看啊。”
唐雪正要说话,苏今禾淡淡打断:“小雪,事已至此,不用帮我瞒了,他说了这么多,又有这么多证据,不就是想逼我承认么?”
她把手从沈南序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握住江星执的手。
“抱歉,我移情别恋,和别人在一起了。”
她直视着沈南序,面对他陡然凝固的表情,泰然自若地把话说完。
“蒋辉出事之前,我就出轨了,忍不住和他见了好几次面,该说抱歉的是我,之所以答应和你交往,更多是出于对公司的考量,后来渐渐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
“对不起。”
第 65 章 分手
“你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沈南序问。
“嗯。”苏今禾和他对视,眼神平淡。
“碍于我们的关系,我一直无法向你坦白,江牧野说出来也好,我终于不用再演戏了,你有这么一个为你着想的朋友是你的福气,没必要为了我这种人和他闹翻。”
说完,她晃了晃江星执的手,“我们回去吧。”
江星执点头,瞬间代入自己的新角色,回握住她的手。
江牧野看着这对狗男女,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出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而沈南序看到他们十指相扣,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殆尽,下颚线紧绷着,伸手用力扣住她手腕,“我们聊聊。”
六年前。
八月中,霄粤湾一年里暑热最旺的时节。
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坐落于祖国正南方,每逢夜晚,繁华湾区的璀璨霓虹能照耀半片海域,成为南海边沿的一颗明珠。
中央车站,绿皮火车缓缓驶入。
全国各地的旅客从车门泄出,踏上这超一线城市的土地。
苏今禾拖着行李刚出厢门,就被迎面的闷热击退。
她仰望高耸的车站楼层,被斜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家乡城市的夏天再热,也不过是北方的小打小闹。一出汗两侧头发都黏在鬓角了,苏今禾只觉得自己像只困在蒸笼里的小白鹅,快熟了。
她最怕热。
身边六成的人都在说粤语,而且语速极快,这落在一个完全没往南方来过的纯正北方人耳朵里,简直比英语还要陌生。
苏今禾心里叹气,高考后抽空看的那两集港剧完全没用。
迎接的人给她发了微信,苏今禾不想让人家等久,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低着头绕过一个又一个人,迅速奔向出站口。
行李箱的轮胎旧得胶质都快磨没了,拖在地上声音嘶嘶啦啦的,惹得人瞥她。
苏今禾还以为对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举着一个有她名字的牌子站在接客处,结果并未,对方明显是个不会做出这般洋相的人。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秘书姐姐长得细高苗条,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裙装,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儿像只高冷的鹤,和周围一众拉客接人的中矮大叔产生鲜明的对比。
苏今禾对比她微信头像上的照片,确定是她,而秘书姐姐也在同一时间盯上自己。
两人隔空相认。
秘书温莉对她颔首,示意她过来。
苏今禾拉着箱子小跑过去,略颔的胸口表达她的敬意。
温莉直接接过她的箱子,结果一用力把箱子的拉杆扯断了。
箱子“啪嗒”一声歪倒在地。
两人相对沉默了。
苏今禾赶紧蹲下身扶起箱子,赶紧道歉:“对不起,这箱子本身就是坏的,拉的时候要用点巧劲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莉把箱子拉杆塞给她,二话不说单手把厚重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苏今禾盯着她那细直胳膊迸发出的肌肉线条,瞪圆了眼。
苏今禾挥开:“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别再缠着我了。”
蒋辉见沈南序又要伸手,赶紧拦下来:“老沈,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有点尊严行不行?你可是那个沈南序啊!”
“滚。”沈南序看都没看他。
“你冷静点……啊!”
沈南序直接甩开他,没收力,蒋辉踉跄着往后退,差点摔下去。
看着沈南序阴郁的眉眼,蒋辉心头一凛,从没见他这么生气,无论是出道前还是出道后,沈南序几乎没发过火,性子温和又寡淡,还记得自己以前精神崩溃那段时间,对他说了很多难听恶毒的话。
沈南序当时脸色也不好看,但更多的是冷漠,未置一词,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都懒得多费口舌辩解。
哪像现在,明显真动了气,却还想着挽留。
爱到了骨子里。
即使苏今禾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他们这半区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她还是局促起来了。
餐厅的钢琴手和提琴手登上中央乐台,演奏荣明为她挑选的曲目。
“今晚的浪漫属于荣先生和苏小姐。”
朋友们躲在另一桌,满脸八卦和激动地望着他们这桌单人桌。
服务生捧来血色玫瑰,递给荣明。
荣明时常自在的姿态在此刻添上些许紧绷,注视她的眼眸透着渴望和深情。
苏今禾礼貌起身,接过他的花,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高调,但今天我还是想正式一点。”
“今禾,大学见你第一眼,我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对方精心准备了满腔的告白,苏今禾的心跳砰砰砰的,却不是因为开心。
她的脑子很乱,这些天都没能想明白的事又跳到眼前挣扎,像绕成死结且持续在收紧的绳子,再用力,将会勒断她的喉管。
“苏今禾,答应他!”
“在一起!抱一个!”朋友们已经忍不住开始起哄了。
她的太阳穴剧烈跳动,像不断加快节奏的鼓点。
这时,他们侧前方进来了新客,那抹身影完全无视这边需要旁人躲避维护的浪漫气氛,犹如雪后屋檐结下的一根冰锥,悬挂,摇摇欲坠地威吓着这片区域的暧昧。
其中一人恭敬指引:“沈先生,您这边。”
“嗯。”
淡淡的一个单字,成了致命一击。
嗡——
苏今禾倏地抬眼,后脊僵直,大脑空白。
那个人怕冷,一到冷的地方,说话就会有浅薄鼻音,悦耳的嗓音像覆了一层霜粉的薄荷硬糖。
那时候她胆大,故意捏鼻子学他受冷的鼻音,结果反被他摁在怀里乱亲。
“山高路远,我没法在滨阳久留,我弟弟这事要追责到底,多劳烦了。”
是他,是沈南序。
没错。
直到两人走近,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沈南序的侧脸终于闯进她视线。
听着身边人说话,他目视前方,阔步向前。
苏今禾肯定自己在沈南序的视线内,也肯定他绝对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他径直地略过了他们这一桌,看都没看过她。
只留一阵淡薄的风,刺得她的脸发疼。
温暖的餐厅里,苏今禾的双腿陡然冰凉。
面前的人还在徐徐告白,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苏今禾捧着香艳玫瑰站在原地,跟丢了魂一样。
和沈南序分开后,苏今禾过得也没多好,工作压力大是一方面,还要提防沈南序的报复。
毕竟她“出轨”了,是这段感情的过错方,他要是想不开,对她因爱生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为此,她设想过很多糟糕的情况。
比如沈南序当了天创代言人,和苏晟联手打压亿云和春华。
所以分手第二天,她就召集公司高层开紧急会议,制定了好几种应对方案。
可一个月过去,沈南序除了偶尔去亿云找过她几次,没有其他动作。
天创那边,据宋清梨说也没什么动静。
一切平静得反常,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今禾停住步伐,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捧花,都冻得发紫了,她竟没觉得疼。
忍冷抱着的花代表她难堪的倔犟,似乎只要有荣学长的玫瑰在怀,她就能反复确定——没有沈南序的这四年,她一步都没走错。
苏今禾感冒初愈的余韵被霜天雪地逼了出来,她没忍住,弯腰又咳嗽好几声。
咳得玫瑰快掉光了瓣,她才强撑着直起腰。
苏今禾抬起的步伐僵在半途,目光所及之处——沈南序站在路灯下。
怕冷的人肩头淋满了雪,杵在她路过的巷口。
微分的碎发盖住他些许眉眼,他还是喜欢穿棕色,长款大衣配黑领毛衣,把整个人衬得更修长。
沈南序垂着视线,冻红的手指捏着一支烟,他指尖泛白,掐爆了烟草里的香珠。
没有点燃的意图,像是纯粹在玩。
听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沈南序抬了头。
经年沉淀,他的丹凤眼更犀利,像利箭射来,漆黑,深沉又审视。
世界静止,唯有飘雪灵动。
两人只隔了几步远,苏今禾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不知僵直了多久,她憋着一口气,低头往前走。
沈南序捏着那支烟搁在鼻前,闻着爆珠透出来的香味,在她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开口。
“今天立冬。”
苏今禾颤抖眼睫,脚下像被挂了千斤巨石,好难动弹。
她低头盯着地上灯光对二人身影的黑色刻画,听见他又问。
“他叫什么。”
苏今禾心跳踩空,抱紧怀里玫瑰,纸包装“咯吱”作响。
心脏像摇摆的钟锤,晃得她招架不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答应他了?”对方又问。
他不该出现,更不该在今天…
当初收场很难看,大概沈南序这辈子都没对谁低三下四过,而她却见过那副模样。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前看,他仅仅出场即成破坏,捣毁所有。
如果是这样,倒也贴合沈南序的为人处世——没有理由,就是不让她好过。
苏今禾忽然笑了,呼出的白雾更浓重。
她对上他的视线,真假参半道:“我很喜欢他,他也非常适合我。”
“如果你有兴趣,结婚我寄你请帖。”
苏今禾见他不说话了,抬腿要往前走。
沈南序眉心抖动,猝然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后拽,力度一点不留情。
她踉跄稳住,抬眼瞪他:“当初你说的,要是再见让我最好绕着你走,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应该不是能站在大雪里叙旧的关系吧。”
先装不认识的是他,现在把她堵在半路的还是他。
苏今禾本就被冻得晕乎乎的,身体一不舒服,脾气就上来了,“记得有人明明白白说过。”
“谁再出现谁孙子。”
沈南序听笑了。
她这般气性,她对另一个男人的袒护,精准挑起了他的劣性。
他缓缓下放视线,盯着她怀里的红艳玫瑰,“我是说过。”
沈南序勾起眼尾,像又抓住了曾经逗弄她的趣味:“那又怎么。”
转眼间,盛夏过去,九月初秋悄然来临,迎面拂来的风多了几分清爽的凉意,一下吹散了灼人的炎热。
那份耳鬓厮磨的躁动与粘腻,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沈南序好像彻底放弃了,没再找过她。
明明是一件好事,苏今禾却说不上开心。
这天,她在亿云加班到九点半,没有回唐雪家,让司机送她去越澜湾,想回家拿一些换季的衣服。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今禾付完钱下车,抬头的瞬间,身体一顿。
沈南序斜靠在对面的墙边,脊背微弓,垂着头抽烟,夜色里,他指间的火星忽明忽暗,脸被烟雾裹着,表情看不真切。
就在她停顿的那一秒,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她后眯了眯眼,似乎确认了几秒,才摁灭烟头,一步步朝她走近。
温莉看她一眼,带着南方口音讲标准的普通话:“接待好你是我的工作内容,跟上我。”
说完,提着箱子转身率先向外面走。
苏今禾咽了下喉咙,低头跟上。
温莉目视前方,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完全可以选择飞机,速度快,更舒适。你的出行费用也是沈家承包在内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非要提前一天挤绿皮火车慢悠悠20多个小时过来。
出站口有风,把苏今禾的软发吹起,她急忙护住右边鬓角,礼貌回答:“不麻烦了,车票我还是买得起的。”
“我是按约定准时到达的…不是吗?”
温莉给司机发消息的空挡瞥她,打量许久,“没错,准时到达就够了。”
确定自己没做错什么,苏今禾点头,唇角微微弯动,幅度很小。
司机得令后开车从停车场到接客路边,奔驰商务车对着苏今禾自动开门,漆黑车体在阳光下闪烁着洁净的光泽,让她一时间都不知该迈那条腿。
温莉把行李箱放上车,破旧的小箱子和一尘不染的真皮座椅格格不入。
苏今禾小心翼翼踩进去,靠边坐下,下意识去拉门把手,却被前面副驾驶的温莉叫住。
“不用动手,门会自己关。”
苏今禾触电般弹开手指,臊得耳颊顿红,头埋得更低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司机师傅用粤语问了句“去哪里”,温莉给他报了一家酒楼的名字,说先带小姑娘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因为温莉说的是普通话,所以苏今禾能听懂。
她想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听懂他们之后的行程,让她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不至于害怕,秘书姐姐才故意说普通话的。
苏今禾攥住手指。
她真是个好人。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你可以睡一会儿,车里空调很足,你手边暗屉里备了毯子。”温莉嘱咐一句,然后就没了声音。
车厢陷入安静,静得她大气不敢喘。
犹豫了一下,苏今禾还是没动那条毯子,乖乖窝在座位里酝酿睡意。
车子平稳从高速驶向城市中心,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繁华。
滨阳也是一线城市,她也去过市区,但苏今禾发现,同样是发达城市,两者之间的韵味却有不同。
这里的大厦每一座都高得刺天,居民楼顶郁郁葱葱,老房子爬满绿苏,玻璃高楼在光下剔透如湖面水波。
沿岸的摩天楼宇像保护湾区海天一色的机械壁垒,码头熙攘,盛况赫然。
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在她18年人生的认知之外。
如果不是考上了崇京大学和南山大学的双校双培,不是幸运被霄粤湾首富沈家人发起的慈善助学计划选中。
苏今禾望向外面的眸子清澈懵懂,隔着车窗触摸远处的海面,指腹在玻璃上摁出白雾。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坐在这样的车里,看见这样的景色吧…
霄粤湾的阳光太灼热,苏今禾没看多久就昏昏睡了过去。
紧紧握住车门把的手指,是她处于陌生环境始终的戒备。
“我应该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吧?”
他的嗓音被烟熏得有些哑,像被砂石磨过,低得发沉,“让你在外面躲了一个多月,连家都不敢回。”
苏今禾有点怔,“你这一个多月,都在这里等?”
“也没有,就晚上过来看看。”沈南序笑得有些淡,“毕竟你白天工作忙。”
苏今禾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你有病啊。”
“是有点?”沈南序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漆黑晦暗,情绪不甚明朗,无端透着股压抑。
“本来只打算等十天,可到了第十天,又想都等了这么久,万一你明天就回来了呢。”
“不知不觉,就等到了今天。”
他停在她面前,微垂着头,目光牢牢锁着她,薄唇微掀。
“不过挺值,总算抓到你了。”
第 66 章 春花
沈南序在笑,苏今禾却莫名觉得危险,不知怎的,想起了前几天看过的一部韩国悬疑电影,带着超现实言情因素。
男主是一个连环杀手,长得很帅,表面温柔热于助人,背地里已经残忍杀害了十几个人,直到遇见女主这个特别的女人,被她的善良可爱感化,洗心革面谈恋爱,逃过警察的法网,两人最后竟然he了,遭到网友们痛骂三观不正。
宋清梨看她这些天精神状态不好,给她推荐了这部电影,还说男主特别像沈南序。
苏今禾看完后也没觉得哪里像,直到看到了沈南序本人。
才一个月没见,他脸上长的一点肉又瘦了回去,下颚线条变得尖锐,肤色白得不正常,唇微弯着,头发被风吹乱,细碎发丝下,平狭的眼眸深黑,不染半分笑。
特别像,那部电影里男主准备杀人的时候。
翌日。
市中心商场。
焦昕猛吸了一口冷饮,快活道:“好冰好爽,这天热得人要化咯。”
她看向对面的人,说:“还以为你不会出来,毕竟认识得比较仓促。”场面也不太愉快。
苏今禾摇头,始终盯着面前的奶茶,“你是我来这边第一个朋友,我很乐意见你。”
“那个人,后面没有再刁难你吧?”
焦昕点点头,打开气垫看了眼自己的眼妆,“放心,你去厕所以后沈南序就”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眼珠看向苏今禾,八卦味道漫上:“你和沈南序是不是认识?”
苏今禾眼神僵动,不知怎么解释,直接隐瞒:“不认识。”
“我那天刚从卫生间出去,就撞见他往这边来,那边可只有女卫生间,要不他是变态,要么他就是来等你的。”焦昕说完,问:“真不认识?”
苏今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焦昕嗤笑,直接戳破:“今天送你来的车,A888打头的车牌号,你知道在霄粤湾,这种车牌就像写了沈家名字一样。”
“你再说不认识?”
苏今禾哑然,半晌憋红了脸,很愧疚:“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人。”
“是不认识的,但他妈妈是我的资助人,我来这边上学。”苏今禾诚实交代,看向新朋友的眼神有些试探。
她只怕对方不喜欢和她这样的穷人玩。
结果焦昕一听,一副完全没在意她的身份的样子直接跳过话题,“哦,怪不得,梅总确实喜欢做这种善事。”
“你学习成绩肯定很好吧?”
苏今禾听她的口气,像是非常了解沈家里面的事。
焦昕看出她眼神里的疑惑,笑了:“我爸是沈家公司里一个小副总啦,现在归沈南序管着。”
苏今禾想起沈南序那般吊儿郎当,半夜醉归的样子,小声嘀咕:“他是做生意的吗?我还以为他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他是不像正经人。”反正也没外人,焦昕敞开大笑,指指太阳穴,“不过,可别质疑一个哈佛商学院硕士在读的脑子和能力。”
苏今禾一听,瞪大了眼。
“他国内本科是在首都崇大上的,听说修的还是双学位,同期开始接手家里生意,大四顺手拿了哈佛商科的offer,有冇搞错?吓人得哟。”焦昕耸肩,“要不是为了找回他那走丢二十多年的弟弟,休学回国处理这些事,我估计沈南序都要准备毕业了。”
她坏笑:“是不是没见过沈南序这种男人?又多金又聪明,模样漂亮得女人都羡慕。”
“咁多女人想扑上佢身都唔係冇理由嘅。”(那么多女人想往他身上扑不是没理由的。)
焦昕望向窗外,在回忆那张脸,啧啧品味:“讲真,我就喜欢他那种看人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苏今禾想起男人戏弄他人时的畅意神情,反而更多几分抵触,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使她不得不事事认真严肃,在人面前要和善,温顺。
所以沈南序那样的人,几乎站在她人生的对立面。
苏今禾随口说:“你夸他这么多,那怎么不追求他?”
焦昕回头,瞪大眼害怕:“拜托,我爸爸在给他打工哎,惹他不开心我一家没饭吃喔。”
苏今禾弯起眼角,憋不住窃笑。
焦昕指指她,也笑了:“我发现你啊,有小腹黑在身上的,蔫坏蔫坏的。”
“沈南序那人看着城府就沉,那种财阀大家庭里哪有纯粹的人?不敢惹不敢惹。”
“我们都是大佬手里的小蚂蚁,能分一杯羹就一定要懂得知足”
“提起他也是想劝你,注意一点,不要和他走太近。这沈大少乱七八糟的恐怖传闻很多”
苏今禾很明确自己在霄粤湾这一年的目的,就是乖乖履行资助合约,吃补助上完这一年的交流学期,回到崇大继续后三年的本科学习。
除此之外,不要惹其他是非。
她点头,确信:“我和他不会有交集的。”
他杀一个老男人时,也在别人家附近蹲点了一个月。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冷静一点。”
苏今禾瞬间代入,退后一步道:“你现在事业蒸蒸日上,前途一片光明,犯不着为了我这样的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沈南序反应了几秒,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以为我要对你动手?”
“不然?”苏今禾反问:“正常人谁会在别人小区门口等一个多月。”
“有道理。”
沈南序点点头,“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我是因为喜欢你?”
“太喜欢你了,想见到你,想和你说说话,这应该不算奇怪吧?”
好肉麻,苏今禾眼睫轻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都说我出轨了,你怎么还喜欢我,你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讨厌我、想报复我就直说,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我不会上当。”
“我怎么会讨厌你,”沈南序失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就算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警车围住了工厂,这些蓄意绑架伤害的人被一网打尽。
韩盈被铐着往外押的时候,眼底映入沈南序把苏今禾拽进怀里的剪影,她挣扎着回头怒视,双眼通红。
苏今禾走到门口,一抬头正对上孙顺那恶狠狠的目光,余悸未平,她吓得一哆嗦,结果还没等躲开,眼前忽然覆上一掌干燥温热。
沈南序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苏今禾猛然怔住。
他的手很大,仅是为了捂眼睛,就罩住了她大半张脸。
苏今禾浑身上下僵成冻鹅,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快速沸热。
她想抬手拿下他的手,自己还没脆弱到一眼都不能看,但双手腾在半空,又不敢触碰到他。
只听头顶沈南序的嗓音响起,悠悠讽刺:“小姑娘家家,少看点儿脏东西。”
“沈南序!你给老子等着!”孙顺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
警察呵斥的声音随之响起:“等什么!你让谁等着呢!老实点!”
苏今禾听着这些,甚至都能想象出沈南序懒洋洋挑衅对方的表情,脸上遮挡挪去,眼前重归明亮。
她眯眯眼,仰头,接上沈南序的目光。
他目光对准她手腕,胳膊上的狰狞红痕,伸出了自己的手。
苏今禾愣了下,迅速思考,最后把手递了上去。
她的小手完完全全落在对方掌中,两人手的大小差对比明显。
女孩微凉的手与自己的重叠,沈南序挑眉,喉间笑出一声。
“干嘛呢。”他故意臊她:“我要的是外套。”
苏今禾扑地红了脸,迅速抽手,却被他反握住。
动弹不得。
他握紧的瞬间,两人皮肤产生压力对挤,痒与麻像撞碎的砂砾,蔓延彼此全身。
她呼吸一滞,埋怨的目光瞪向沈南序。第二天苏今禾准时返校报到。
妹妹习真高考失利,踩着线上了另一所双非院校,和中清大离得有些远。
姐妹俩的学校不巧同一天报道,苏习真肯定是希望父母能照旧一起送她返校。
所以苏今禾早早拎着行李箱出门,不让父母为难。
中清大作为崇京数一数二的985211高等学府,并不是像崇京大学那样是一整座像小镇般的独立学校,而是由很多学院聚合在一起构成了中清大这所校区众多,学科丰富,人才辈出的黄金象牙塔。
苏今禾所在的美术学院在主校区,和沈贺新所在的经济学院正好在一块。
回到宿舍,不少人都来了,宿舍楼大厅乌央乌央堆满了带着各种画具行李的艺术生。
苏今禾站在电梯间排队,低着头抿动嘴唇眯眼,她开学大三,贺新哥读研一还在这个校区。
他们还能在学校里见面。
一想到她就高兴。
虽然宿舍配备了四部电梯,但几乎半个美术学院的学生都住在这栋楼里,四部电梯仍然无法快速服务整整六层楼的学生。
苏今禾排了很久的队,眼见着就要轮到自己上电梯了,肩膀忽然被使劲撞了一下,行李箱的坚硬边角蹭着她的腿滑了过去。
她直接被身后冲过来的人撞了个趔趄。
苏今禾吃痛扭头,看着专业的同学于含心眉飞色舞挤进队列,身后还带着四个各自拉着箱子的女生。
于含心瞥她一眼,语气拔得很高,明目张胆地针对她,笑着:“不好意思啊,前面是我朋友,给我们占位置了。”
“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对了,上个学期不是有那么多男生愿意帮你搬行李吗?”于含心口吻很奇怪,略带讽刺:“还叫他们呗?就算住六楼,累死累活他们也愿意给你当跑腿的啊。”
“诶诶,”另一个人拍拍于含心,眨眼:“人家眼光高,有沈贺新那样的竹马,普通男生哪还入得了眼。”
她身边第三个朋友阴阳怪气补充:“让让我们吧苏今禾,我们不比你,大名鼎鼎的美院院花,稍微一撅嘴一皱眉那些男的就原地化身舔狗。”
“哎,没颜值只能自己扛行李到六楼咯~”
辛苦排了半天的四号电梯眼见已经停在了一楼,苏今禾明明都排在了前面,因为这几个人的插队,生生是又被挤到后面。
苏今禾看着她们,听完了所有冷嘲热讽,看着敞开了门的电梯,压了压眉头倍感可惜。
完全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委屈或生气的表情,她乖乖点头:“既然这样,那你们上吧。”
于含心语塞。
是在骂她们就是丑人吗!?
被嘲讽的她跟没听懂欺负似的逆来顺受,苏今禾身后排着的陌生女同学们窃窃私语,看着她们一脸不情愿。
于含心这些插队的女生骂了苏今禾半天结果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又看见后面那些白眼,无奈,只能拎着箱子赶紧上了电梯。
一整个电梯都被她们那伙人塞满,多一个人都上不去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苏今禾默默等下班,动了动站到酸痛的脚腕。
“我怎么看见于含心了?”一道声音靠近。
她回头,看见舍友申姝插着兜走来。
申姝正好跟后面排队的人认识,问了问情况,啧然气愤:“大爷的,丑人多作怪。”
她打量苏今禾一脸茫然的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就是气不过你抢了她喜欢的男生吗?一个暑假过去了自己没本事追上还在这儿欺负人。”
苏今禾讶异:“我什么时候……”
申姝挥挥手:“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知道,于含心喜欢雕塑系系草好久了,从大一就开始追,但他上个学期不是追你来着吗?”
“你怕是都没意识到人家在追你,文艺男是这样的,也不明着表白,想追你又放不下架子。”
苏今禾仰头作回忆状,没想起这号人。
“于含心,这个贱人,看见雕塑系那个整天围着你讨好她就疯了,”她气得旧事重提:“趁你上厕所把你大作业删了七百多帧那事儿你忘了?”
苏今禾立刻瞪了眼,“没忘……”
想起那些委屈,眼圈立刻就要红。
她没办法告诉申姝,那时候她家酒店正在和于含心父亲家的一个用品供应谈合作。
哪怕知道是于含心干的,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还是选择把委屈都咽进肚子,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没有追责。
“现在于含心已经把你当成情敌了,我也是第一次见把别人当假想敌脑内雌竞的。”
“你也是,怎么老傻站着让人欺负,不会讲理那就骂回去啊!”
苏今禾蹙眉,有些为难:“我只是觉得怪怪的,但不知道她在骂我什么……”
就在这时,四号电梯门内忽然发出一声咣当巨响,然后从楼上电梯井传来闷闷的尖叫惊吓声,紧接着警报声响起。
周围排队的学生们哗然嘈杂,赶紧让出一圈空地,等安保人员过来维修。
申姝震撼回头,看着双手捂着耳朵的苏今禾:“现世报??她们电梯坏了?哈哈哈?”
“今禾,你刚刚是不是偷偷诅咒她们来着?如果是也太灵了。”
苏今禾双手捂耳,扭头眨眨眼,眼神清澈单纯。
他抵垂眸子,握着她的手,左右翻转着她的腕子打量。
她手腕的红痕,浓墨了沈南序的眼底情绪。
他问:“疼么。”
苏今禾感知着不正常的心悸,跳得难受,直接点头:“疼。”
沈南序轻笑:“你倒一点不客气。”
“疼就要说出来。”她抿唇:“说出来,就好多了。”
沈南序松开手,嗓音低了些:“先去医院。”
秋天的雨冷得刺骨,寒意深深。
数不清雨水第几次浸到眼睛里,沈南序眯了眯眼,懒得擦了。
裴叙说,如果苏今禾答应出来,门会自动解锁打开。
都过去一个小时了,门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她出来的希望不大。
沈南序在心里叹气。
都怪自己之前把话说太死,现在找她都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他垂敛湿漉漉的眼睫,静静思索另外见她的方法,一把伞凭空罩在他头顶。
沈南序怔住,慢慢抬眼,不知是刚才想得太专心,还是雨声盖住了动静,苏今禾竟然出现在眼前。
她脸色有点难看,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她撑着伞,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焦昕看呆了,刚刚才说了坏话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奔自己朋友而来。
她戳戳苏今禾胳膊,小声说:“我我先走喔,刚刚跟你说的他那些,你全当我放屁了。”
说完立刻消失了。
苏今禾回头瞧见她溜走的背影,一下更没安全感了,她回头咽了口嗓子。
下一刻,她挪步子,硬着头发往前走去。
不能怠慢这个人。
苏今禾走到他面前,一下子要仰视男人,怯怯开口:“有事吗?”
沈南序仰头看天,荒唐于自己要做这种事,拖长语气,多是嘲讽:“没事,闲的,我有病。”
苏今禾:?
半晌,她点点头,转身走之前留了句:“祝你早日,康复。”
苏今禾刚踏出一步,胳膊突然被一股力度往后扯。
她瞪眼,往后踉跄两步,仰头对上他深深眸子。
沈南序总是习惯性抬几分下巴,加上天生身高优势,睨人时丹凤眼更压窄几分。
看人特轻屑,压迫感很强。
盯她几秒,沈南序一笑。
“我这儿有个游戏,想不想玩。”
不管是什么落在他身上绝对没好事,苏今禾几乎是立刻拒绝:“我不要了。”
沈南序握着她手臂,掌中尽是女孩皮肤的娇嫩触感,摩擦间软绵绵惹痒,引得他手指神经弹动。
一听她拒绝,他悠哉挑眉:“不好意思,没准备应付你说不要的词儿。”
下一刻,沈南序打开身后副驾驶车门,把人塞进去。
苏今禾栽进柔软皮椅的时候都蒙了。
她抬头,看着沈南序坐进驾驶位,再看着男人直接逼近过来。
苏今禾屏住呼吸,使劲往车门贴,吓得肩膀缩起来。
沈南序压过去,在适当距离停下,眼底倒映她受惊的小桃花眼,又亮又干净。
察觉到对方的紧绷,他反而不急着开口,就维持这种越界的距离,用眼神和呼吸逐渐熬磨她的心跳。
苏今禾肉眼可见憋红了脸。
因捉弄别人的畅意逐渐浓郁,沈南序眯眼勾笑,生动帅气。
直到对方快受不住,他的视线才一点点从她脸上往下滑,瞥她背后的位置,慢条斯理提南:“安全带。”
说完,他单手启动跑车,一脚油门,夹进日落时刻的都市车流。
沈南序开车很快,却又仅一手掌方向盘就可以完全控制车子,晚高峰的都市拥挤,他却可以做到单臂靠窗支着,驾车游鱼丝滑般穿梭。
不过就是不太关照乘客的承受能力,苏今禾被他的车技搞得左摇右摆,冷不丁撞到玻璃晕乎乎的。
只能忍着,在心里瞪他一万次。
晕头转向的瞬间,苏今禾脑海闪出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
她才发现。
与异性对视就会不适呕吐的自己好像不怎么排斥沈南序。
这是为什么?
酒红色的束型灯打在玻璃杯上,给金橙色柠檬调饮吐上一团虚无的血腥气。
属于男性修长又有力的手指捏起杯口,直到水液触碰到微微勾起的薄唇。
沈南序抿了口,斜睨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男人。
“堂哥,求你了,求你饶过我爸,他糊涂了,我们不敢惹你的”
“我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看在,他是你三叔的份上,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
陈彭祖和黄仁都在,两人贴在一块凑在一边看戏,还碰了个杯。
沈南序懒洋洋盯着杯口,“要不你先问问你爸,问问他,有没有把我当成过家人。”
堂弟一听眼泪都下来了,望着他的目光恳求里隐含着愤怒。
“我们,我们一家子早就让你整垮了你非要看着我们都去死,你才满意吗?”
沈南序丹凤眼眯窄,抚摸着杯壁,“一个个的,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却都反过来说是我整的。”
他的眼神空洞,低语:“是我错了吗?”
沈南序笑却没温度,看着他重复:“我问你,错的,是我吗?”
堂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仿若被冻住般,眼神晃动,摇头,一点点往后退。
陈彭祖没忍住笑出声,“喂,阿南,你真的很像坏人喔。”
黄仁挑眉:“唔通佢唔系?”(他难道不是?)
“给我要的东西,其他好说。”沈南序放下酒杯,看了眼手机。
堂弟无助慌张:“你说的那个我真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
“好。”沈南序起身,捞起自己的外套,抬腿绕过堂弟跪着的区域,“那就等着给你爸送监。”
“哥!沈南序!”堂弟咆哮恳求:“我爸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造孽!!”
黄仁招呼保安把这人处理出去,同时看着走向门口的沈南序:“喂,酒仲未饮完,你去边度?”(酒没喝完你去哪)
沈南序给拖着堂弟出去的保安让路,倚靠在门边,懒散回头一眼。
“商场,接人回家。”
说完抬腿出了包间。 家庭变故对苏今禾,从不是突发的劫难,而是她漫长无边的赎罪。
争执中,父亲将她推开,独自承受了所有伤痛后果。
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爸爸就不会躺在那里至今不南,无意义地消耗生命。
她记得父亲的抚摸粗糙又小心,抱着她在村庄落日下畅谈人生。
“以后成了大姑娘可得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爸努力攒钱,禾拿着,去买最好看的裙子”
“好大学里面,环境好的嘞,读好了书,以后坐办公室,再不用跟我似的,大太阳底下,受苦受累。”
“等禾出息了,带爸爸住大房子咯。”
“要是读书实在不行就算了,不读又能咋样,有爸在,苦不着禾。”
她窝在爸爸怀里傻笑,闻着他身上的机油灰尘味,只觉得像高山般厚实。
好像有他在,哪里都不苦,哪里有路可走。
可是后来,她的靠山倒了。
父亲被高空坠物意外砸伤,手术、住院,追责起诉的费用几乎拖垮了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爸爸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医生都劝告出院养疗,但奶奶还是卖掉了祖传的老房子,把钱全都烧在医院里,坚信他能南来。
贫穷对苏今禾来说,并非形容词,而是一个个立体而形象的画面。
是段段不停的催债电话,是母亲偷偷哭泣的背影,是妹妹夜里小声说馋肉的委屈。
是裂开却不舍得扔的水桶,是多种颜色线头缝补的衣服。
是老师们怜悯的目光,是某些同学异样的眼神。
妈妈走了,爸爸也没南来,原本清贫但勉强能往前走的家庭一下垮成荒漠残船。
幸亏的是姑妈心善,拉着他们一家老弱病残去寻找解法。
韩桥村是唯一能收留他们的地方,租金低,交通勉强方便。
村子里的房子基本都经过二次改造,翻新一遍成公寓小单间然后租给年轻人,他们租的是完完全全的老旧瓦片房,墙皮又黄又破,没有暖气和浴厕,只为了落一个整租和便宜。
放眼整个村子,没有再合适的房了。
苏今禾最知道,突然失去这个房子对他们家意味着什么。
八月中下,滨阳一年里最毒热的地方,全村几乎没有空房,房东退房租有什么用?
就算有,她年迈的奶奶,小妹还有卧床没意识的父亲至少要度过一个露宿的晚上。
爸爸躺在那儿,目前的身体状况脆弱得根本经不起折腾,生命像张单薄的纸随时可能飘走,奶奶和妹妹根本就弄不了。
高热的天气里折腾一回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留下黄仁和陈彭祖面面相觑,惊愕不止。
商场?
接谁?
女人!?
他沈南序也有给人当司机的时候!?
她看起来很生气,沈南序却笑了,面孔冻得发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乌黑。
“我只是想起来,还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你。”
苏今禾看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有话进去说。”
沈南序听话跟着她进屋。
苏今禾收起伞,把他交给帮佣就要走,手腕突然被攥住,沈南序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我问题还没问呢。”
“放开。”苏今禾刚要挥开他的手,沈南序低头靠近,带着水汽的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
“春华,其实是你创建的吧?”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江星执只是个空壳,春华真正的总经理,是你对不对?”
苏今禾微微睁大眼,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