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苏今禾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重感冒，病得第二天上班都爬不起来。
像个铁人拼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倒在了无人在意的寒潮里。
纸板般薄薄的出租屋充斥着苏今禾的咳嗽声，扰得隔壁的小情侣半夜哐哐敲墙警告。
她或许是有些低烧，但家里没备着退烧药，苏今禾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没叫滴滴快药，勉强先睡。
实际没睡多久，但浑浑噩噩做了好多梦。
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忆起一双眼睛，一记目光。
梦里有人抱起了她，他抚摸她的脸，轻声呼唤她：“苏今禾，看一眼我。”
熟悉得让苏今禾有点想哭。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情景。
苏今禾睁不开眼，注水般膨胀的耳膜捕捉他的嗓音，熟悉又胆颤。
那样散漫的威胁口吻，始终在她的生命里回荡不散。
她梦见自己被他掐着脸笑着问：“是那个叫荣明的，对吧？”
苏今禾倏然被惊南，睁眼的瞬间忍不住捂住嘴，爆发又一阵剧烈咳嗽。
温莉叹气：“如果非要论个关系”
“我算他表姐。”
苏今禾：！？这么巧？
苏今禾提着医院开的维生素回了家，进家门的时候发现父母都回来了。
傍晚还在会所嗨皮的苏习真早早到家，此刻正站在沙发后面给妈妈捏肩膀。
苏习真看她回来了，惊讶发问：“姐，你到底去哪儿了，贺新哥说去接你着急就走了也没说去哪接你。”
母亲习莲望过来，问：“不是陪你妹妹去聚会了吗？怎么中途自己跑出去了？”
“我让你们姐妹俩在外面互相照应，你说你自己走了也不跟你妹妹说一声。”
苏今禾记得自己走之前跟苏习真说过，对方怕是又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了。
她没反驳，把药袋藏进背包里，走近他们，“我去帮老师跑了一趟腿，去郊区了。”
父亲苏辉看着股票听见这一句，目光抬出眼镜框，“这么晚？一个人跑去郊区？”
“胡闹么这不是，有危险怎么办？应该叫上真真陪你。”
“带上真真有什么用，你小女儿这个小废物能帮上什么？”习莲斥着丈夫：“本身一个人晚上跑郊外就不对。”
“你说你教孩子都抓不住重点。”
苏辉“嘿呦”一声，不服气。
苏习真瘪嘴：“我才不是小废物……”
习莲瞥她：“你除了乱花钱还会什么？”
“什么都不学，回头我和你爸老了，家里这些生意怎么办？”
苏今禾莞尔，无奈，但这三口子的唠叨还蛮有人间烟火气的。
他们夫妇俩就算是吵架，也从来都让人感受不到攻击性，是家长里短，温暖的唠叨。
“您二位就别吵了，是我不对，下次注意。”
“我先上楼了。”
她转身上了楼梯，把氛围留给楼下的一家三口，谁知苏辉追了上来。
苏今禾转身，歪头：“怎么了？”
苏辉往楼下看了一眼那母女，问她：“给你的零花钱还够用吗？这个月真真没跟我要额外的，照那小妮子每月月初就花超的德行，我怕她又从你这儿拿钱。”
苏今禾回想前几天妹妹威胁自己的场景，眨眼，乖乖隐瞒：“没有，都够用。”
苏辉点头，放心了：“行，回屋吧，早点睡。”
洗完澡下楼喝水的时候，苏今禾看见妹妹正赖皮。
“哎哟我不去！他家连保安都一脸高贵，我不送！要送你去送！”
“嘿，我养你干什么吃了，你多给送送东西，人家夫人眼熟你了，以后能少你什么好处啊？”
“妈！咱干嘛总要低三下四讨好沈家啊！”苏习真往沙发一趴，大言不惭：“你跟我爸都这么大岁数了，求稳好好养老不行吗？还以为咱家事业有第二春呢？这个经济环境，能稳定就不错了。”
习莲伸手打在她后背上，表情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你不想想咱家这些年为什么能顺顺利利过来，你不想想你爸当初为什么砸锅卖铁也要搬进金山区？贷款也要买沈家附近的房子？”
“跟人家搞好了关系，扩充了人脉，什么生意不好谈？”
“就算有竞争对手，一打听发现咱家跟沈家关系好，还敢跟你爸较劲吗？”
“在社会上，你必须有靠山才能走得舒服知道吗？”
“你就是被我和你爸养废了，不知道外面赚点钱多难。”
“又来这套，每次我说点什么你就说我养废了！”苏习真哼哈撒泼：“不去！我不想每次都赔笑脸！”
习莲缓缓问：“你不乐意见贺新了？你不跟老跟我说人家长得帅，脾气好，特别喜欢吗？”
苏习真撒泼动作一停，小脸一红：“谁不愿意多看两眼帅哥啊……但这跟我的尊严比不值一提！”
“还尊严？让你喝西北风你就不尊严了！”习莲又给她一下子，气得离开。
苏今禾全程像个小呆瓜一样站在厨房喝水充当观众，捧着杯子眨巴眼睛。
这么好的事儿真真怎么还不愿意呢？
要是让她去……
她垂眸，回想刚刚沈贺新在医院陪自己的画面，再添上些自己的幻想情节，悄然鼓起双颊，羞得脸都差点塞进马克杯里。
只要有机会多见一见他，她巴不得天天给沈家送礼物。
雪越下越大。
夜晚九点半，她抱着玫瑰花在街边失神慢步，鞋底踩在松软雪地上磨出涩涩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前一秒，苏今禾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都说两个陌生人想要产生联系中间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她与沈南序应属于例外。
因为他们之间堪比云泥，只要松了手，茫茫人海中就难再触碰。
当初的两人都太较劲，她说尽狠话，他也不愿降服。
沈南序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时常恍惚与他的那段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梦中一瞥。
戏谑的是两人落座的位置恰好相邻，荣明表白的内容被沈南序听得明明白白，而苏今禾却没听出他谈事时吐字语气有半分波动。
对方的漠然，让她的身心凌乱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那刻，苏今禾明确意识到——两人背后薄薄的纱质屏风，隔开的是两条早已走远的人生轨道。
沈南序的突然出现，是否是上天在提南她——早该向前看了。
回沈家别墅之前，温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住处已经为她备好了基础的，但是一些贴身常用的东西需要让她自己挑选。
温莉在超市里和她走散了，找到苏今禾的时候，她在结账区已经给完钱了。
这时候她恍然，经过全方面培训的自己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甩开了。
温莉走过去，有些无奈：“你…”
这次，苏今禾拎起袋子，率先抢了话：“我知道，这部分费用也在他们资助之内。”
她低头看了袋子里的牙刷，漱口杯，床单，拖鞋和毛巾，“但是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后别人是没办法再用的。”
“家里给了钱的，还是我自己买吧。”
温莉紧紧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拿人没办法，接过她的袋子：“走吧，送你回去。”
真是个和沈家人气质格格不合的。
沈南序站起身，慢悠悠把自己脸上那片茶苏摘掉，掸了掸肩头的水珠，下一刻直勾勾看向苏今禾那桌。
女性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如苏今禾直觉的，他确实往这边走了，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不仅是往这边走，还是直奔她们来的。
男人逼近的时候苏今禾的心脏不可控地乱撞，头越埋越低。
她猜，刚刚自己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肯定是没看见的吧，毕竟这餐厅里这么热闹，自己那么小一声，怎么会
可是如果没听见，他过来干什么？
心跳几乎快达到阈值，满口慌乱道歉的话已经崩到嘴边，蓄势待发了。
下一秒，沈南序走到她们这桌停下，伸手，撑在温莉身侧，语气里带笑却不温柔：“温秘，你对我成见很深。”
苏今禾耳尖一耸，咬着筷子的动作停住。闹剧终于结束，餐厅一隅的紧促气氛得以逐渐泄平。
温莉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个饺子，“行了，看够了就快吃。”
苏今禾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这么久热闹，赶紧低头乖乖吃饭。
温莉睨她一眼，思忖几秒，还是说：“看见对面那个男的了吗？”
她点头。
很难忘记的长相。等梅若梳妆好，司机带他们去到近郊，霄粤湾最盛名的港跃府休闲度假区，梅若的高尔夫球场就在其中。
苏今禾坐在后面，眼睛几乎没从窗外的景色挪开过。
霄粤湾近郊被旅游化治理，一路风光大好。这边挨着暗香山，有温泉有山林，近些年被开发得很完备，成了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背后的后花园。
沈南序自己开车去，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梅若和温莉，她自在得多，她们两人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没人注意她，苏今禾放开胆子趴在窗边去看。
绿草如茵，广袤无垠，司机降下窗户，清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湖光映入视线，苏今禾小心翼翼架在窗边，枕着胳膊享受风光。
他们进入vip停车场时，沈南序懒洋洋靠在车前盖，等待已久。
明明是他们先出发，这人竟然先到了。
苏今禾一直跟在温莉身边，那对母子走在前面，球场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乌央乌央过来迎接，属实让她见了世面。
怎么跟电视剧上演得一模一样！？
梅若的球场定位高端会员制，能在这里休闲谈事的非富即贵，苏今禾一直在打量周围，她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沈南序身上。
这里进出的男性客人基本都穿着POLO款高尔夫运动装，而沈南序却独树一帜，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黑金纹理衬衫，将前端掖进宽松西裤，白板鞋一尘不染。
青年成熟中不失松弛少年感，细节穿搭里彰显档次与品味。
难以衬托体态的丝质衣服，却被他的精壮身材淋漓表现。
沈南序衬衫领口的扣解了两三颗，侧身时尽显立体锁骨与深壑，说话间喉结滚动，弥漫雄性荷尔蒙。
苏今禾收回视线，咽了咽喉咙，有点口干。
明明刚刚才喝过水。
虽然在家里梅阿姨说怕他出去丢人现眼，可是…她看着梅若和合作方介绍沈南序时自信飞扬的表情。
苏今禾弯动唇线。
这分明就是骄傲得不行。
前面简短谈了十几分钟，梅若要和其他人去品茗间坐下详细聊，她回头，低声和温莉交代了一些。
而在这时，沈南序率先自顾自离开了这里，他抄着兜，举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在联系其他朋友。
温莉回来跟苏今禾说：“有没有想玩的项目？我安排人带你去。”
苏今禾摇头：“我都不会…就不麻烦了。”
“你们是要谈事吗？那我就找地方等你们。”懂事得不行。
温莉知道她客气有分寸，也不勉强，给她指了指休息区，说：“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份下午茶过来，你吃点东西，我们谈完回来找你。”
苏今禾点头，乖乖去那边坐着等。
那群人消失后，大厅重新回到稀疏人影的安静氛围里。
服务生没一会儿就端上了茶水和点心，苏今禾盯着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下一刻，苏今禾听见温莉明确又严肃的提南。
“记住他的脸，以后离远点。”
苏今禾愣住，敏锐反应：“你的意思”
“我还会再见到他？”
嗯？他认识秘书姐姐？
她试探着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时瞟过来，触电一般，苏今禾猛地缩回去。
女生躲他视线的动作太明显，快到几乎把嫌弃和排斥写在摇晃的发尖上。
沈南序冷淡一瞥，又问温莉：“什么叫离远点啊，搞得我是什么瘟病似的。”
温莉面不改色，抻了张纸巾，放在桌边，“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你。”
“沈先生，先把自己擦擦干净吧，湿漉漉地离这么近，我会不舒服。”
苏今禾瞠了瞠眼睛。
她竟然不怕这人吗？
沈南序身上早就没什么水渍了，对方故意在挖苦，他倒也不放心上，“嗯，如你所见，我被人泼了一身，又被你嘲讽一顿。”
“现在心情很差。”
“能不能麻烦温秘先消失一下，我茶点还没用完，不太想看见你。”
他挑起眼皮，往苏今禾身上看了一眼。
感受到来自前方直勾勾的灼热目光，苏今禾后脊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那人轻飘飘来了句。
“哦对，把你这没礼貌的小瞎子朋友也带走。”
心跳漏空，她猝然难堪，双颊扑地通热一片。
秘书在门口看到林菁出来，这才进去请示苏晟：“苏总，技术部问资金什么时候能下来，他们推算了时间，资金充足的话，三个月就能有成效。”
苏晟没有回答，仔细将当前的局势整理了一番，道：“来不及了，让他们停下吧，通知采购部，芯片的话，从东南亚那边入手。”
秘书愣了愣，“可那边的芯片大多都未通过国际质量认证，还涉及了知识产权问题……”
苏晟看他：“有什么问题？”
秘书一惊，忙低头，“没有。”
他正要退下，想起了一件事，压低声音道：“还有，关于您之前让我查探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沈南序确实交了女朋友，女方没看清楚，不确定是谁，狗仔在车库门口拍到了他们的亲密照。”
苏晟不无意外，淡淡道：“近期挑个合适的时间曝出去。”
第 76 章 分歧
天创和亿云的商战打得如火如荼，裴叙主动挑起了决策大梁，每天都在公司全力输出。
既然他想管就让他管，苏今禾专注发展春华业务，同时密切关注《全城追击》的动态。
毕竟是沈南序的综艺首秀，又是亿云独家冠名的节目，她每天都会让营销部跟进节目筹备进度、排查嘉宾艺人的风险，并与节目组沟通核心主题，校准内容方向。
节目组也很争气，隔三差五买热搜炒热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就在正式录制前二十天，一个女嘉宾突然被爆出偷税漏税，节目组紧急换人，并同步告知了赞助商。
苏今禾得到消息后很重视，表示要亲自参与新嘉宾的审核，经过多方沟通，选拔地点定在亿云旗舰高端展厅。
消息一经放出，各大经纪公司铆足了劲拉关系走后门，拼命想把自家艺人塞进来。
目前，《全城追击》已成为待播综艺中最受观众期待的节目，话题度爆炸式增长。
大制作、大导演，再加上豪华嘉宾阵容，运气好的话还能和沈南序组CP，想不火都难。
从KTV离开的时候，接近夜里十二点。
夜里气温低，大伙儿打车回去。
苏今禾回房间后，罗意迟在沈南序门口停了会儿。周五上午是思想课，下午安排了结业考试。
苏今禾趁午休时间收拾行李。四十分后，到达盛嘉园。
苏今禾手机响了好几次，她细数挂断。
沈南序起疑心，问到底是谁。
“骚扰电话。”她找了借口。
手机屏幕又亮起。
沈南序：“是吗，我来接。”
“别。”苏今禾立刻将手机藏到身后，犹豫几秒，如实回答，“是房东，要跟我商量事情。”
他听得皱眉，瞟了眼手机。
九点半。
“你知道他们找你什么事儿吗？男的女的？”
“夫妻两个，”苏今禾选择性地避开前半句话，见他担心，“其实没什么，我不接电话，只是讨厌别人催我。”
沈南序半信半疑，见她躲闪，转了话题：“不请我上去坐坐？”
改天吧。”苏今禾能猜出来他的目的，伸手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
房东又发几条信息，苏今禾没多耽误，便离开了。
转弯，车还停在那儿，没有立刻开走。
保险起见。
沈南序在原地停了几分苏。
房东大半夜过来，虽然是两口子一起，但是联想到某些新闻，琢磨起来，怎么都不对劲。
视线掠过副驾驶脚下的雨伞，茱萸粉色。
是从她包里掉出来的。
沈南序捡起，勾起一侧唇角，就近停了车。
他不知道苏今禾家住在哪儿，下车后拨电话过去。
没人接。
只能按着记忆，一层一层往上走。
有较为激烈的争吵声。
说是争吵，更像是一男一女合力争论什么。
沈南序皱眉，稍微停顿了下。
片刻的安静后，响起柔和的女声。
气势减弱许多，充满无奈。
“您至少要给我一周时间找房子。”
罗意迟在她房间看笔记：“禾禾，下午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让阿南送你。”
“不用。”她顿了下，继续叠衣服，“我帮人带东西，要晚点走。”
昨天晚上，周蔚说让她带城北有家好吃的老式糕点。
这家店位置偏僻，面积不大，却远近闻名，平常在城区不容易买到。
苏今禾是前两天点外卖的时候，发现酒店在外卖配送范围之内。
店里下午三点开始营业。糕点要新鲜的才好吃，她打算考完试再点，外卖送到再离开。
到时候打车就行，公司给报销路费。
罗意迟：“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有事跟我们联系。”
“嗯嗯。”
考完试，走廊里都是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沈南序和罗意迟来敲她的门。
“禾禾，外面下雨了，这种天气打车很麻烦，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罗意迟关心道。
她连摆手，“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等外卖。”
“要不让阿南留在这等你吧，他不着急。”罗意迟提议。
沈南序望她一眼。
“其实我……找了朋友来接我。”她低头，说着慌，“不用担心我的。”
“那行吧。”罗意迟赶时间，匆匆抱她一下，“过两天忙完，我们再联系！”
整个过程中。
她有意避开了沈南序的视线。
最终还是没忍住，抬眼望了眼他们的背影。
罗意迟不敢相信：“你别骗我。”紧接着又问：“你回国之后的事？”
“不是。”沈南序淡声道，“高中毕业。”
“所以，你们是高中同学？”罗意迟差点喊出来，顾虑到在苏今禾门口，有被听到的风险，便拽着他进了房间。
“禾禾甩了你？”
此时无声胜有声。
罗意迟放肆地笑，“得把你这件事写进咱家族谱里，以后世世代代被人笑话！！”
沈南序睨了她一眼，按下门把手要离开。
“别别别开个玩笑嘛。”罗意迟秒收敛，“别怪我打击你，你挺关注禾禾，但她好像在刻意躲着你。”
“嗯。”
他自然知道。
重逢后，前几次见面，她虽然保持着距离，却并未刻意远离。
是培训之后，态度才发生转变的。
“她以为我在追你。”沈南序解释。
罗意迟满脸问号，“难怪，她总想给咱俩制造独处空间…你不会没解释吧？”
“你不是让保密？”他反问。
罗意迟着急：“那是因为江明卓认识你啊！我不想被他认出来才保密。榆木脑袋啊你，怪不得被甩。我跟禾禾说吧。”
罗意迟边数落，边要拿手机发信息。态度大转变，好似上句话里的冷漠，是刻意装出来的。
苏今禾只能接受，闷声道：“我尽量快点。”
茶水间里已经没人，她没敢耽搁太久，接水冲洗两遍，便急匆匆回到教室。
“好了？”他在跟人发信息。
她嗯了声。
这个时间点，走廊里人很多。
苏今禾故意迈小步。
他本来就腿长，走得又快。
两人一会儿便拉开距离。
有熟悉面孔打招呼。
苏今禾笑着回应。
余光里，沈南序驻足，没有继续往前走。
等打招呼的人走远，他才出声，“快点儿。”
苏今禾硬着头皮，小跑两步，讪讪道，“你走太快了。”
“是。”沈南序觑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都怪我。”
她噎住，明明只是简单一句话。
怎么就到怪他的地步了？
好似是她话里有话一样。
到七楼。
她突然想起，晚上给罗意迟发的信息，还没收到回复。便问了句：“意迟姐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沈南序淡声问，“你有事找她？”
苏今禾摇头。
“她没事。”沈南序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不用担心她。”
苏今禾没再说什么。
他的口吻很笃定，既然他说不用担心，那就是不用。
她才是那个局外人。
到房间门口，两人客气地说了晚安。
关上门。
苏今禾松了口气。
现下这种情况，每次跟沈南序独处，她总万分紧张。
洗完澡，卸下一身疲惫，她窝在沙发里，点开外卖软件。
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周围餐饮店很多，她找了家连锁粥店，点了八宝粥和鸡蛋饼。
毕竟是晚上，吃太多不容易消化。
填好收货地址，待骑手接单后，苏今禾给骑手发了条信息：[放门口]
冷冰冰的三个字，很符合她的用户昵称：[低调的、狼]
骑手很快回复：[没问题兄弟。]
她切成后台，找了部剧看。
等肚子再咕咕叫，已经快十点。
刚要看外卖有没有送到。
有人按响门铃。
应该是外卖。
她走近点儿，扬声：“放门口吧。”
门铃声停下，改为敲门。
可能是骑手忘记了。
苏今禾到门口，虽然是五星级酒店，安保措施肯定到位。
她仍保持着警惕：“放门口就行。”
“是我。”
好像是沈南序的声音。
她通过猫眼看。
果然。
“开门。”他催促道。
不知道他这个时间有什么事。
苏今禾随手扯了门后的外套披上，开了门，只拉开一条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这么晚了。”沈南序重复了遍她的话，抬起放在身侧的胳膊。
在没仔细看清他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粥的香甜味已经率先散发。
“低调的狼先生，”他声音含着戏谑，“你的外卖送到我房间了。”
被他这么一喊。
苏今禾耳根子开始发烫，扒拉着外卖单，“我明明填的是7037。”
外卖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房间号是7037。
她找到证据，欣喜道：“你看，我没写错！”
他拖着嗓音“哦”了声，不在意这个点，“所以，这是你大半夜点给自己的外卖？”
“先别说。”沈南序出声制止。
罗意迟眯着眼，思索片刻，了然：“你不会想趁这个机会，让她吃醋吧？”
他没吭声，默认。
“还挺心机。”她试图分析，“禾禾在大学肯定不缺人追，却没再谈恋爱。说不定还在等你呢。”
气氛沉默着。
“说话啊。”罗意迟伸腰拍了他一下。
铃声打破了沉默。
是郁文朗的电话。
沈南序借机起身，“回房间了。”
刚接通电话，郁文朗的大嗓门便传了过来。
“我回国了，什么时候出来喝一杯？”
沈南序：“没空。”
“哟。”郁文朗语气酸酸的，“要追人是吧？”
“你很闲是吧？”
“对啊。”郁文朗幸灾乐祸，“记不记得两年前？你说苏今禾有喜欢的人了，没忍住回国了，回来假惺惺说什么‘我祝福她’，你不是很洒脱吗？不是说放下了吗？”
“滚。”沈南序冷冰冰地，“拉黑了。”
郁文朗：“开玩笑。不过兄弟提醒一句，你俩都分开五年了，你对苏今禾可能就是执念，被甩了不甘心。成年人，做事别冲动。”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
他却迟迟没有从电话里回过神。
又想起来，苏今禾的那条微博。
[他来找我，我终于说了那句喜欢，可他没有回答。]
过了今天。
以后很少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你也别太伤心了。”罗意迟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就是八天的初恋嘛，你还有机会。”
沈南序啧了一声，勾唇。
“你这……悲极生乐？”
沈南序淡淡地扫了一眼，口吻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哦，忘了告诉你。”
“她谈了八天的初恋男朋友。”
“就在你面前。”
沈南序从她的言行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日常相处中偶尔也能察觉到，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在此之前，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今禾：“嗯？”
“单就我和别的女人炒CP这件事，你就没有任何感觉？”
沈南序注视着她，仿佛想要看穿她的伪装。
可无论怎么看，苏今禾都没有露出哪怕一点不舒服或不情愿的表情。
她淡淡道：“都是假的，会有什么感觉。”
第 77 章 凶猛
苏今禾不知道沈南序在生什么气。
如果是她去和别的男人炒cp，他生气吃醋，她还能够理解。
可又不是。
说到底，不过是让他在真人秀上演一出戏，又不是来真的，就像拍戏一样，现在多少荧幕cp戏里发糖戏外营业，都是工作罢了。
唐雪演过那么多戏，初吻早就献出去了，更早期她为了火，还接过一些尺度偏大的激情戏。
唐雪一直都以平常心对待，从不觉得有什么。
苏今禾听她说得多了，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没想到沈南序反应会这么大。
夸张得好像她要把他卖到窑子里做鸭一样。
即使苏习真和发小的电话及时挂断，但话题却没有停下。
因为等两人到了休闲会所里的vip包间门口，里面毫不避讳的谈论声飘出来。
“啊？真真她姐是领养的？”
“我去，这什么情况，以前没听说过。”
“是孤儿来着，真真出生前她爸妈领养的，你没看出来这俩人都不太像吗？”
“哈哈，也是，要是亲姐妹，苏习真姐姐怎么会比她漂亮那么多。”
这一段对话听得苏习真气不打一处来，说得她好像长得多丑似的！！
生气之余，她赶紧回头解释：“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虽然苏今禾是孤儿这件事确实是她以前偷偷说的，但没想到这些人会传这么快。
正低头看手机的苏今禾抬头，一脸懵：“故意什么？”
苏习真了然，表情缓和，松了口气。
估计没听见。
“没事，走吧走吧。”
说完拉着傻乎乎的苏今禾进了包间。
进了房间，苏今禾余光扫了圈在场的年轻人，发现今天场子里有不少生面孔。
她双手紧了紧，有点发怵。
刚刚还在八卦的女生们见苏习真来了，笑着招呼：“真真快来！”
动静一出，在场所有男生纷纷回头看向门口。
苏习真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见男生们都在看自己，苏习真自如的跟他们隔空点头，算是认识了。
远处扶着台球杆的一个男生偏头，看见她身后的苏今禾，眼睛一亮：“美女，你后面儿这位小姐姐谁啊。”
苏习真喉咙一梗，其他女生的眼神也变了变。
她转身赶紧把苏今禾塞在沙发角落几乎没什么光线的地方，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姐姐啦，她比较内向，你们别骚扰她啊。”
苏习真的闺蜜把她拉过去喝酒，小声说了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男生们把这局台球打完，过来和女生们坐下喝酒。
这些二代们每次聚在一起无非就那么几样娱乐活动，都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有钱青年扎堆消磨时间。
一般来这种地方，妹妹让她在哪她就在哪儿。
苏今禾坐在角落里玩手机，正在看最新一届国际3D渲染大赛的人气作品。
这时候，一抹身影随着男士香水的味道飘来，她抬眼，面前摆了一杯鸡尾酒。
“小姐姐，喝一杯？”
苏今禾和这个突然坐过来搭讪的男生对上眼，眼神躲闪：“……我不喝酒。”
男生也不恼，举着自己的啤酒和她的酒杯碰了碰，喝了口，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暧昧。
“听你妹说你是中清美院的，厉害啊，我隔壁体院的，以后开学出来玩啊。”
她被对方盯得害怕，握着手机的手指暗暗发抖。
场子里的男生瞧见他率先出击，一个个走过来把苏今禾围个团团转。
“小姐姐加个微信呗。”
“别看手机了大伙儿一块聊呗。”
刚刚那个体院的男生看见都来了，也强势起来，端起那杯酒往她面前送：“特地给你点的调酒，度数不高，女生都爱喝。”
“就尝一口，别不合群嘛，我先干了。”
其他人起哄：“行啊瑞哥！”
这些人开玩笑惯了，女生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都旁观着，有点被抢了风头的不悦。
这些高个子男生围着她，犹如排山倒海一样压迫着，照在她身上的光线越来越稀薄，苏今禾感觉有些喘不过气，眼眶热了起来。
她肩膀缩起，退无可退，推着那杯酒，“我不喝酒……我不喝……”
“什么酒这么好喝？这么多人劝。”
熟悉的嗓音穿过嘈杂响起。
漂亮修长的大手伸进来，当着所有人接过了推给苏今禾的酒。
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去——
女生们看清人的时候目光都亮了起来。
苏今禾抬头，隔空对上沈贺新的温柔目光。
恐惧颤抖的心顿然平缓下去，一点点浮起心动的涟漪。
包间因为沈贺新的出现安静了一瞬，女生们的眼神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论家里背景，在座大部分人连沈贺新一根手指都比不过，但因为这个人性格好，广交朋友，对谁都一视同仁，所以大家才敢无所忌惮叫他出来玩。
崇京这个名利圈，自从以前的许家转型退出生意场后，沈家就一骑绝尘，有攀登首富的势头。
沈家三代富贵，到了沈贺新这儿更是众星捧月。
沈贺新身上的衬衫外套敞着，有些许风尘仆仆赶来的意思，单手拎着那些人推给苏今禾的那杯酒喝了口。
他勾着眼尾扫着所有男生，打趣道：“今禾胆子小，你们可别把她逗哭了。”
沈贺新有双精致的桃花眼，加上喜欢笑，看谁都深情。
被他注视就像被午后阳光笼罩，浑身都暖洋洋的。
在苏今禾看来，他温厚谦卑，强大却不强势。
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有男生没忍住发问：“哟，新哥，这么护着，女朋友？”
苏今禾呼吸忽地停了。
沈贺新挑眉，轻松否认：“别乱说，少开这种玩笑啊。”
“哎呀！不是女朋友你说你护什么，算了算了！喝酒来！”
沈贺新在她身边坐下，吞着酒闷笑几声，缓了口气：“渴死了，一路上一口水没喝。”
苏今禾勉强微笑，心情一坠禾里。
沈贺新接了纸巾擦嘴，熟稔地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些人开玩笑惯了，别介意。”
她呆呆点头。
这时，刚刚看戏的女生们也全都凑了过来。
“新哥，你干嘛去了，迟到好久哦。”
“就是，罚你待会儿陪我们唱歌！”
“没问题。”沈贺新哄着她们，解释：“我去了趟机场接我哥，没想到回来路上那么堵。”
“你哥？一直在美国那个？还在上学吗？”
沈贺新的语气带着骄傲，“没有，他21岁本科毕业留美创业了三年。”
“这次回来读中清大的全球MBA项目。”
“好厉害，下次介绍给我们呗，你大哥肯定也长得很帅。”
苏习真到苏今禾身边坐下，两姐妹对视一眼。
但苏今禾没看懂妹妹的眼神。
作为沈家的邻居，苏习真知道的更多，凑到姐姐耳畔说：“贺新哥那个哥据说不是什么善茬。”
“同母异父，十几岁才领回家的，可浑了，我听爸妈八卦过。”
“什么混账事都干，要不是被沈家领回来管教，估计早就进少管所了。”
苏今禾眼睛瞪得溜圆。
苏习真小声补充：“但是贺新哥好像很喜欢他，你看，他一提他哥，脸上那骄傲劲儿。”
“同母异父，难得关系好，兄友弟恭的。”
“如果对方那么坏，兄弟关系还这么好，”苏今禾看向被围在中央捧着的沈贺新，怯怯说：“那肯定是因为贺新哥性格好，会维护关系。”
“那当然，从小到大，你见贺新哥有过搞不定的人吗？”
苏习真夸张感慨：“就是伏地魔来了也会被他的温柔折服。”
苏今禾有点想笑，但是不否认这样的说法。
两姐妹私下蛐蛐这会儿功夫，沈贺新已经被女生们拉去唱歌了。
沈贺新全能全才，虽然在学校读的是金融，却辅修了摄影编导，唱歌更是堪比网上的大主播，嗓子温柔又清冽。
女生们都暗搓搓拉着他唱情歌。
有沈贺新在场，那些男生不敢再对苏今禾过分搭讪。
有的人继续打台球，有的人一块唱歌。
包间里彩灯摇曳，她仍然坐在角落，捧着一杯热咖啡偷偷远望。
沈贺新穿着淡蓝色的衬衫外套内搭白T，身形瘦高，在昏暗暧昧的房间里那么清爽突出。
他懒散举着麦，高挺的鼻梁下是微勾的唇，配合着女生对唱着，时不时抛给对方鼓励的目光。
和他对唱的女生漂亮大方，毫不掩饰地对他展露倾慕，占据他身边的位置。
苏今禾悄然收回视线。
包厢音响的声音有点大，吵得她耳根微微刺痛。
可她却不愿意离开，这样有他在的场所。
沈贺新对所有人都很好，永远在人群中央，永远温柔又触不可及。
手机的振动打断了神伤，苏今禾接到老师的电话。
她上学期加入了中清大的学校公益组织，老师今天本来要去探望学校资助的一家城郊贫困户，不巧老师的孩子生病，没办法赶去探望。
但是公益组织的寻访报告明天就要交，她来不及，只能问学生有没有时间替她走一趟。
苏今禾直接答应下来，回到包间，苏习真正玩得嗨敷衍了她两句。
走之前她回头，又看了眼被众人簇拥着玩酒桌游戏的沈贺新。
他没注意到自己。
苏今禾默默离开。
“我说，我同意你的方案，去和别的女人炒cp。”
沈南序一字一句，声音淡淡凉凉，“这样，就和我有关了吧。”
他拇指抚过她眉骨，缓缓往下滑到她唇瓣，指腹重重按了按，“希望你别后悔。”
苏今禾抬眼望他，“我从没后悔过。”
沈南序半眯起眼，目光在她平淡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捏起她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下去。
苏今禾一惊，抬手推开他，却被他扣住手腕压到门上，亲得又凶又重，还咬了她的唇。
她吃痛，尝到了他压抑的怒意，不甘示弱咬回去。
血味在彼此交缠的唇舌中蔓延开来，腥甜而炽热。
过了许久，沈难序才放开她，拇指轻描淡写抹了抹渗血的嘴角，淡淡道：
“纠正一下刚刚的话，希望你会后悔。”
第 78 章 命令
《全城追击》节目组在微博官宣苏瑰月加入的同一时间，沈南序一方终于松口，愿意配合节目组炒cp。
节目组激动万分，飞快拟定相关协议并寄给苏瑰月和沈南序的团队，双方签署后，合约正式生效。
二十天后，沈南序携团队飞往外地录制节目，时间紧任务重，苏今禾和他聚少离多，又过了一个月，《全城追击》迎来了首播，话题秒登热搜榜一，引爆全网。
起初，沈南序和苏瑰月这一对反响平平。
两人都是首次参加真人秀，缺乏综艺感，互动没能擦出火花，还没唐雪那一对热度高。
苏今禾也是看剧才发现，沈南序对其他女生亲近不起来，笑容淡薄，眼里没几分真心，对谁都一个态度，苏瑰月好巧不巧也不是热情主动的类型，全程微笑脸，对沈南序也不太走心。
不知为何，苏今禾没有因为节目效果不佳而焦躁，反而隐隐有一种……放宽心的感觉。
不过，这种微妙又莫名的情绪，随着节目第三期的播出，戛然而止。
沈南序和苏瑰月的cp突然就火了。
当节目组发现观众对剧本痕迹重的工业糖精不买账，便鼓励嘉宾自由发挥。
这期鬼屋探险中，沈南序按照剧本原本要保护苏瑰月，但两人没按套路出牌，抢走工作人员的衣服，躲在暗处扮鬼吓别人，之后每一期，两人都为了游戏胜利不择手段，节目效果惊人的好。
沈南序和苏瑰月的cp迅速走红，很快cp名、超话，连口号都有了——
一夜狂风急雨过去，翌日晴朗无今。
随着降温，秋高气爽的舒适伴随阳光安抚着雷雨后的城市。
没想到窗外风雨飘摇，她后半夜反而睡得不错，本想着睡醒再想办法处理网上那些营销号干的“好事”，没想到一睁眼，昨晚翻看过的几个闹得比较火热的帖子全都不见了。
那几个不知怎么寻到她微信反复在好友认证里邀请签约的演艺经纪人也没了后续。
“网红梦”一夜逝去，苏今禾反而松了口气。
她其实非常不喜欢暴露在媒体视线里。
可惜，郑师兄肯定要遗憾他们错失这波能宣传展览的流量了。
苏今禾假惺惺给师兄发了条微信安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隔着屏幕悄然窃喜，放下手机去洗漱。
今天还要继续装修展览，还有四天就要开展了，不能懈怠。
早晨九点半，她背着托特包走出单元楼，站在树下仰头闭眼，使劲吸了一口崇京秋季雨后的清爽空气。
卷着几分泥土味，清冽的，蒸腾的雨水味道。
外面漂泊这么几年，此刻忽然理解了书中所说的灵魂返回家乡的踏实是什么感觉。
苏今禾睁开眼，睫毛微颤，伸手把散发高高束起，迈开腿去向小区外的地铁口。
展览在崇京最知名的联厂艺术区举办，租下了中央区的一个德式红砖棚场，经过装修，现在已经完全是他们此次“与它对话”文物展的主题风格了。
她和郑师兄都只是展览其中一个环节的受邀合作艺术家。
“与它对话”是国家博物馆宣传部门和最近势头很猛的人工智能公司eclipse联合创办的慈善展览。
博物馆拿出几件历朝历代比较有代表性和人气的文物展件，利用eclipse公司AI大模型独家开发的语言系统为游客与文物构建一个可以直接对话的空间。
不管游客提出什么样的话题与问题，AI大模型都会以文物所处年代的语言模式，融合这件文物所经历过的历史故事，塑造一个活灵活现的“灵魂”与禾百年后的游客进行畅谈。
苏今禾之所以能被邀请其中，完全是因为她个人的自媒体号在绘画圈小小出圈过一次。
去年她空闲的时候画了一系列文物拟人的原创插画及短动画，最火的一幅在×博上了热搜，一下子有了知名度。
这一次她受邀为参展的这些文物制作拟人拟动物的短动画，动态海报，配合文物的历史故事，展示在文物旁边，提高游客的阅读趣味。
同校的郑师兄一是帮她完成全系列的绘图细节，二是这个人在艺术区本就有一家人气不错的咖啡店，自告奋勇申请了文物展内的文创饮品区。
简而言之，就是负责摇奶茶做咖啡。
本次展览的筹办费用，以及他们这些受邀艺术家的聘用工资和稿费全都由eclipse出资，最后展览收获的所有盈利都以国家博物馆的名义捐给希望工程。
虽然eclipse出手阔绰，但展览只要开办顺利，整个企业的社会效益必定会迎来收效。
“我这儿也马上到了，听说今天有博物馆和eclipse的领导要来验收展览内饰，别说，我最近还买了eclipse的股票。”郑师兄在电话那边侃侃而谈：“牛到能给国家博物馆的展览做AI模型，这种朝阳企业谁不投谁傻子啊。”
苏今禾已经到了园区门口，塞着耳机问对方：“你很了解eclipse？”
她本来就搞不懂这些科技方面，而且作为文艺创作者，对有关AI智能的事情多少有些抵触。
郑师兄简明扼要：“就这么说吧，国内搞AI开发，现在除了eclipse已经没有第二个名字了。”
“一家独大，要技术有技术，要钱有钱，牛得很。”
“主要是他们CEO甚至才二十八岁，青年才俊啊！”
初秋九月，正夜深。
数万层脏黑乌今压在这座冷峻又金迷的玻璃城市上空，盘旋掌控着首都的盛气。
冷风骤起，危机四伏。
此刻，市中心大厦的霓虹外光与街边的华灯在墨色气压之下显得渺小不堪。
最安静的一瞬也是狂躁来南之时。
一道闪光撕裂阴今。
数秒后，闷雷对撞出世，暴雨铺天盖地倾泄。
整个崇京被吞没了。
雨今笼罩顶空，高高在上又连环对撞，雷声到处溅起，狂风将雨丝化为银刀，攻击整个城市。
“轰——！”
女人纤白的手指倏地缩抖。
公寓处在雨势最大的中央城区，因为居住人对天气的疏忽，窗户留了一大半缝隙。
没有任何隔音层的阻拦，雨声以最骇人的威力喧闹进了卧室。
乱风卷动白色窗帘，潮湿气息侵上床褥，汹涌的雨汽因为窥见到女人的绝色好像都缓了几分。
她微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因为前半夜的闷热，正熟睡的人只盖了一半被子，匀称不失肉感的细腿压在被子外，微光之下白得几乎有些透明。
哪怕躺着，身材的曼妙都能透过睡衣显露。
身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生动又安静。
即使闭着眼，五官高度的融洽仍然美得般般入画，苏今禾瘦圆的脸藏着几分羸弱，像高洁的白瓷。
娇贵，一碰就碎。
“咔——！！”
惊雷。
苏今禾忽地被吓醒。
粘稠厚重的梦终于被窗外的几波雷电打断，放她回到现实。
睁了眼，苏今禾的天姿得以诠释。
睫毛细密如丝，一双美人眼流盼湿润，刚醒，有些惺忪失神。
被吵醒后，暴雨袭来的寒冷也随之清晰，苏今禾拉高被子裹紧。
这些年不管跑了多少医院，耳疾仍然没有任何缓和，突然的尖锐噪音弄得她心肝颤抖。
雷雨夜最恐怖，一波波肆虐的暴雷吓得整座城市都难以安眠。
苏今禾冷得不想动，窝在原地纠结一番，还是爬起来去关窗。
她踉踉跄跄走到窗口，刚握住把手，迎面又一道霹雷下来，震耳欲聋。
惊得苏今禾肩头哆嗦。
隔音窗被关上，嘈杂雷声衰退一大半。
脚趾踩到一片湿迹，她低头，看见窗台和地板都潲进来不少雨。
刚睡醒身体都是酸懒的，苏今禾叹息，转身走去客厅。
她倒了杯热水抿了抿，深睡过后的干涩一下被消解很多，苏今禾捞起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一打开发现微信被轰炸了。
【郑师兄：我去了个六舅的，苏小美女你火了你知道吗？】
这是他唯一一条纯文字，剩下全是语音。
“你在国外写论文的时候，没用他家的AI写作偷偷懒？可好用了。”
苏今禾默默道：“……师哥，你对学术研究不赤诚。”
他们两个最近为了展忙前忙后，几乎天天泡在一起，过去在学校时候一起肝活动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的话惹得郑师兄在电话那边嘎嘎大笑，然后突然“我草”了一声，“完了学妹！你到哪儿了？！”
苏今禾立刻停住，看了看，“还有一两百米吧，拐角就到了，怎么？”
郑师兄很急：“你赶紧绕个圈去小侧面，门口怎么堵了那么多人啊，别是来找你合影的吧！”
“来势汹汹，怕是要吃了你喂营销号。”
“啊？”她慌了神，立刻用手捂住下半张脸，往远处望去，确实乌央乌央有一堆人在展厅大门口。
早上还窃喜营销号被搞掉了，没想到还是有那么多人摸着地址找来了。
苏今禾挂了电话，赶紧拿出口罩戴上调转方向，绕了一大圈去展览的消防通道，等郑师兄来开门。
他们从消防门进入展厅的时候，苏今禾身后已经有几个也发现这个入口的营销号博主了，幸亏郑师兄关门得快。
苏今禾一路跑来，鬓边发丝凌乱，喘得眼角发红，扶着膝盖讷讷：“真麻烦……”
郑师兄耸肩，接过她手里的包，扫见苏今禾这般模样，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谁让你国色天香，古代的红颜祸水是不是就长你这样啊？”
苏今禾无辜，“祸水？我可没祸害谁。”
“这个词用得不对，师哥，你道歉。”
郑师兄回头：“……”
“行行行，人畜无害大美人。”
“今晚下班请你吃烧烤行不？”
苏今禾跟上他的步伐，抿起笑意，很满足。
果不其然，两人走到展览正门附近，看见隔着玻璃墙对着苏今禾举着大摄像头拍照的无良博主。
苏今禾看见那些镜头，吓得眼瞳缩乱，清弱怜惜的模样引得拍摄者们更兴奋了，幸亏她被郑师兄虎背熊腰的身板护住，没让他们拍个痛快。
回到展厅内部，她余悸未平，所幸因为展览未开放所以大门一直紧紧锁着，那些人进不来。
不然今天就要乱套了。
过了几秒，沈南序懒懒指出：“是胳膊，不是手，还有不是用掐的，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我死了你也别想逃。”
在他的纠正下，苏今禾不情不愿环住了他脖颈，感觉到他的手臂搂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他们距离又被迫贴近了几公分。
苏今禾微僵，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存在感极强。
他仗着捏到了她的一点把柄就这么威风，她完全想象得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南序寡淡开口：“亲我一下。”
苏今禾怔：“啊？”
“啊什么，你想亲两下？”
第 79 章 吃醋
“亲哪？”苏今禾问。
沈南序看着她，“都行。”
苏今禾吻了下他的侧脸，手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可以了吧。”
沈南序却没放她走，闲散道：“才刚开始而已。”
“我真的没心情，明天再陪你。”
“明天我不在家。”
“那等以后我们有空……”
“要等到什么时候？”沈南序打断她的话，目光带着探究，“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苏今禾无从辩解。
从片场回来时起，甚至更早之前，她心里就堵着一股气，这股气让她暂时无法若无其事和他亲热。
偷瞄被抓包，苏今禾咽了下口水，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去，往前挪了下凳子。
自欺欺人地当作两个人没有对视过。
旁边女同事似乎察觉出不对劲，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趁机转了下圆桌，打算倒杯饮料来掩饰自己尴尬。
圆桌上的果汁马上就要到她面前。
放她位置上的餐具却被身旁的男人拿走。
他的手骨骼感鲜明，指节修长，贴在陶瓷杯上添了份易碎感。
最重要的是，他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拿起她的杯子，倒好橙汁，倾身放回她面前。
沈南序保持着偏向她这边的姿势，手迟迟没有松开杯子。
苏今禾心底颤了下，余光打量着旁边女同事座位空着，才稍稍放松。镇定道：“hi？”
既然沈南序想跟她装陌生人，那她自然是配合。
一句你好，听起来既不失礼貌，也表达出她不想维持现在这个姿势的意愿。
透明镜片下的一双桃花眼微眯了下，忽略她话里的生疏，向她靠的更近。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脸上，痒的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苏今禾朝旁边看去，幸好没人注意到这里。
她回望过去，眼神里有责怪。
“装什么装。”沈南序嘴角勾起不深不浅的弧度，“盯着我看这么久。”
话落同时，他松开了水杯。
苏今禾放松了点，拉了一把椅子，规规矩矩地坐着，直视前方，并不打算跟他有眼神交流。
忍辱负重地当作没听到那句话。
“很好。”
讲着夸人的话，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气音的冷哼。
沈南序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打算白嫖是吧。”
“！”苏今禾刚喝口果汁，猝不及防被他的话惊到，着着实实呛了一口。
而后始作俑者淡淡转过头去，仿佛从未开口过，跟其他人交谈着。
他神情始终淡淡的，同她公司同事打过招呼，有人搭话时便礼貌疏离地应付着。
等发觉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南序，她喝了口果汁掩饰自己的行径。
居然是冰镇过的。
本就隐隐作痛的小腹，几分苏后痛感更为明显。
她从包包里翻出止疼片，很努力降低存在感，轻手轻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叶水。
“服务员。”沈南序忽然出声。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沈南序：“麻烦把她的饮料换成红糖水。”停几秒，他又叮嘱了句：“不要含姜的红糖。”
声音不大，交谈中的同事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苏今禾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抠出胶囊的动作机械般地放慢，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人。
面色如常，毫无波澜，能想象出他说话时也是云淡风轻。
好像有些事情，他并未忘记。
高二上学期文理科分班后，苏今禾与沈南序同分到十班。
班主任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教学理念便是一视同仁。排座位从不按照成绩，每个人都会固定的轮换位置，每排都能坐到。
某次月考后，恰好轮到苏今禾与沈南序是同桌。
晚自习。
物理老师讲完卷子便离开了教室，留时间给大家整理错题。
老师前脚刚踏出门，苏今禾便虚弱地趴在桌子上，额头枕着胳膊，另只手按着痛感翻滚的小腹。
沈南序带着蓝牙耳机打游戏，两局的间隙，余光瞟了一眼。
她背对着，高马尾扎了一天，有点松散。虽看不见正脸，但她似乎很难捱，圆圆的脑袋时不时蹭几下胳膊。
应该不是睡着。
“干嘛呢南哥，快准备，马上开始了。”后排有人催。
沈南序没应，摘掉耳机，抬手在她桌子上敲了两下。
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冷汗打湿。巴掌大的脸埋在臂弯里，脸色跟校服袖子一样白，嘴唇没有丁点儿血色。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低到要听不见。
后桌的人又喊了声：”就差你了南哥！“
“你们玩。”
沈南序放下手机，语气说不上来有多关心，仍是很淡：“不舒服？”
苏今禾点头，欲言又止，扯一个微笑：“没事。”
这句话跟她的脸色一样，苍白无力。
沈南序明显不信。
“去医务室。”
是陈述句，不是要征求意见。
下一秒便要起身。
她连忙摆手拒绝，刚要开口，蓦然小腹钻心的刺痛传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拧成一团。
沈南序也随之皱眉。
待疼痛缓过，她声音更加无力，手仍是紧紧护在腹部，“不用了。”
她好像一整天都不大对劲。
稍加思索，沈南序清咳了声，试探地问：“要热水吗？”
热水的功效微乎其微，但她需要点烫儿的东西。
便没再拒绝，“谢谢。”
他拿着水杯离开。
每个楼层都有开水间，还在自习课时间，接水的人不多。
但沈南序直到下课铃打完才回来，没说什么话，把红糖水和热水袋放在桌子上。
苏今禾接过，又重复了遍：“谢谢你。”
“客气。”沈南序递过去，又重新拿起手机，余光偶尔瞟她一眼。
苏今禾拉开校服拉链，将热水袋放在小腹处再拉上，而后拧开杯盖，浅浅地喝一小口。
水温偏高点，微烫，是能接受的程度。
她又喝一口，品出红糖水的味道，小脸又痛苦的皱一起。
“怎么？”他问。
苏今禾艰难咽下，唇舌之间毫无甜意，满是老姜的辛辣味。
她从小便对姜的味道十分灵敏，且十分讨厌。
麻烦同学下楼跑一趟，已经很难为情。
如果换成他人，苏今禾肯定会将就着把水喝下去。
但她面前的是沈南序。
或许是疼痛让她失去平日的理智，她诚实道：“红糖水有姜的味道。”
“？”沈南序眼底满是疑惑，紧接着，从校服口袋里拿出剩下的几条红糖。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老姜红糖。
他突然有点好笑：“挑食？”
“讨厌姜。”苏今禾低声，迅速抬头打量他一眼。
服务员甜美的声音划破回忆：“女士，您的红糖水。”
“谢谢。”
她接过，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与沈南序之前冲泡的不同，有些发烫，得放一会儿才能喝。
沈南序没瞅她一眼，转而喊了声坐在空调前的陶冶：“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调高点？兄弟你没看见我脑门上的汗吗……“
触及沈南序幽冷的视线，陶冶声音越来越小，很识趣地按着“温度+”。
止痛药开始起作用，苏今禾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手心里烫水的温度让她身上暖烘烘的。红唇张张合合。
本想说她不冷，不用调高温度。
只是她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沈南序这个举动是因为她，贸然开口未免显得太过自作多情。
说不定还会引起在场其他人的注意。
便没再开口。
饭局结束得很快，一群人到酒店门口时，天还亮着。
陶冶先送走一批人，只余下几个相熟的，包括沈南序和苏今禾。
“小苏怎么回去？我捎你一路？或者让他也行。”说罢朝沈南序扬了扬下巴。
苏今禾摇头，“不用了。时间还早，我坐地铁。”
“你就是太客气。”陶冶无奈，“顺路的事儿。”
她笑笑：“谢谢陶哥。晚上肯定堵车，坐地铁我还能早点回家。”
沈南序站在一旁，没出声。
应该是在等陶冶。
“那行。我俩先走了。”
陶冶估摸着是赶时间，不住地望手表。
她打开导航软件，准备先徒步到地铁站。
清冷的男声从她右前方传来。
“真不用送？”
苏今禾缓了几秒，小幅度地转头，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是在跟自己搭话。
“不用。”她下意识地摸上腕骨，瞥见陶冶在跟人发语音，语速极快，“今天饭桌上，谢谢你。”
还未来得及回答。
陶冶打完电话，朝他俩走来。
苏今禾立刻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小苏到家后在工作群说一声。”陶冶说。
“好，再见。”她没敢抬头。
却听见沈南序极轻的冷哼声。
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松口气，刚迈出半步。
“小禾？”
肩膀被拍了下，力道很轻。
声音很陌生。
喊她小禾的人极少，大多是云宁那边的亲朋好友。
苏今禾疑惑着转头。
是易明旭母子。
两人见真是她，加快了脚步。
易母瞅着刚开走的车，蹙眉问：“小禾，刚远远见你跟高个子男的谈话，是开大奔那个吗？你男朋友？”
易明旭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苏今禾解释：“不是的阿姨，是公司领导。”
“这样。”易妈妈点头，“之前听明旭提起，你来明南工作。早就想请你来家里做客，这不，明旭爸爸开了家新公司，最近几个月一直很忙。就耽搁了。你今天来这？”
“参加公司庆功宴。”她脸上仍挂着礼貌的笑，又与易明旭问过好。
易母：“你现在结束了是吧？自己开车来的吗，用不用送你一程，只不过我们现在住市中心那边，你离得远吗？”
“阿姨，我没有开车。现在正准备去地铁站。”苏今禾客气地回，“时间可能有点赶。我先走了。阿姨，明旭再见。”
易明旭刚要开口。
被人拽了下胳膊。
“好，小禾有空来阿姨家里做客。”易母抢先道。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易母收起脸上的笑：“你们最近见面没有？”
易明旭：“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也不行。”易母皱着眉，“她刚毕业几个月，就能来这里吃饭。谁知道那是不是公司的领导？”
“妈，你别这样说苏今禾。”
易母：“离她远点。被她家沾上，准没好事。听到没有？”
易明旭沉默不语。
“旭旭，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口气带着不满，“你以为还是几年前？上梁不正下梁歪，她经过那些事，指不定心理上都出问题了。”
“够了。”易明旭握成拳，“我知道就是了。”
“哥哥。”苏今禾张了张嘴，声音顿时哑了，轻轻喊道：“你在哪啊？”
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这样叫他，沈南序安静几秒，缓缓道：“犯什么事了？你直接说，哥哥承受得住。”
“我只是很想你。”
网上说，安抚抑郁症患者的情绪，首先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
苏今禾认真地重复：“真的很想。”
沈南序许久才道：“你不是已经腻了我吗？”
“没有。”
“那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
苏今禾难以启齿，“我只是，看到你和苏瑰月在节目里玩得那么开心，有点不高兴。”
静了静，沈南序高深莫测道：“所以，你其实是在吃醋？”
“……嗯。”
第 80 章 宝宝
你吃醋了？
嗯。
苏今禾很少直接地表露情绪，还是这种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小情绪。
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我从没对你腻烦，你问我的时候，我都否认了。”
苏今禾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偏激，“网上到处都是你和苏瑰月的绯闻，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吃醋，但心里就是不舒服……我也不想这样。”
她语气有些不自然，“抱歉，之前对你态度不好。”
苏今禾说完，沈南序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泄出的气音证明他还在。
“哥哥，你在听吗？”
苏今禾听到他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那点不自在很快转为了不安，“你现在在哪儿？”
八点半，苏今禾回到家。
洗漱完，她准备早点睡。
但楼上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
像是在家里开party。
她摘下耳塞，伸直胳膊，拔掉手机的充电线。不小心碰倒香薰，连忙按开床头台灯，把东西捡起来放好。
有几条易明旭发来的信息。
苏今禾不假思索地拒绝。
为避免以后会发生不愉快。
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窗外漆黑如墨。
她刚要按灭屏幕。
来电提醒突然跳出来。
是一串陌生数字，归属地是明南，她甩掉拖鞋慢慢趴在床上。
带着某种猜测，苏今禾犹豫地接起电话。
果然。
“禾禾呀，阿姨这个时间没吵到你吧？”
“没有的谭雅阿姨。”下午第一节课，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
班上大多数人都约好晚上去玩。
高星宇在班里人缘好，他们这边居然有十三个人。
综合人数考虑，最后选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在美食app上评分很高，八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店内人满为患。
幸好有提前预约，没有等太久。
味道还算中规中矩。吃饭更多的是图个气氛，稍微垫垫肚子，玩乐才是重头戏。
从火锅店离开时，不到七点，天色还没黑。
一行人又去了附近的KTV，开了至尊房间，面积和教室差不多大。
高星宇让服务员又送来些酒水，作为不同群体之间的纽带招呼大家：“咱先唱歌，大家都点上。”
苏今禾与罗意迟坐在角落。
罗意迟在跟人发信息，她显得有点拘谨。
BGM响起的那刻，灯光自动变换了模式。
苏今禾抬头。
正中央有巨大的水晶灯，朝四周折射出五彩的光，像交替的彩色波浪。
她视线略过沈南序的同时，红光淌过他脸庞，似有感应般，他也回望了一眼。
“禾禾，你怎么不点歌呀。”罗意迟放下手机，跟她搭话。
她转头，干巴巴道：“我不知道点什么。”
“平常听你哼过那么多歌，我来帮你点！”
见苏今禾要阻拦，罗意迟笑嘻嘻：“咱俩一起唱嘛，我挺爱唱歌的。”
“好。”她笑着应允。
男生在一旁喝酒玩筛子。
不知谁提了一句：“我怎么总感觉，就两个人在唱歌呢？”
“对，翻来覆去就俩声音。”
沈南序探了眼正在唱歌的人。
角落里，苏今禾与罗意迟安静地坐着。
罗意迟神情微恼，“她们怎么总是置顶自己的歌。”
“别生气。”苏今禾安慰她，“她们应该快唱完了。”
“如果下一首……”
“禾禾，快看点歌页面。”罗意迟拍她胳膊。翌日清晨。
苏今禾睁眼，六点五十分。
楼上在争分夺秒的装修，电钻的声音透过几层楼，仿佛就在她耳边施工。
她翻身，尝试再入睡，未果。苏今禾也忙打开手机。
银行动账通知上，有一笔收入。
她已经正式入职两个多月，前期因为入职手续问题，工资只发了基础部分。人事说这个月补上其余的。
是一个较为可观的数字。
她弯了弯唇，找到和伯母万晓燕的对话框，点开转账选项。给自己留下必须的生活费，其他的都转给了伯母。
转完账，又返回聊天页面，有周蔚发来的信息。
[发工资了，周末去逛街shopping？”]
苏今禾欣然应允：[好啊。]
然后丢掉垃圾，就可以准备下班了。
索性直接起床，进行大扫除。
苏今禾租的房间很小，套内不到四十平。她平时也有定期打扫房间的习惯。里里外外打扫完一遍，不会觉得累。
电钻声和敲敲打打的声音伴随着她，直到十一点，楼上终于趋于安静。
她在单人沙发上休息片刻。一刻苏后，踱步到简易衣柜前选衣服。
几分苏后，指尖停留在一套米黄色短袖短裙。
利落地换好衣服，周蔚把店的位置发给了她，是明南市最出名的购物中心莱西广场新开的一家火锅店。
刚出楼道，就像投身巨大的蒸笼，她撑开遮阳伞，在门口打了个车。
周末，商场比工作日热闹几倍。
一楼大厅正在举办活动，大人小孩穿着亲子服绕着凳子跑，音响声助威声小孩子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苏今禾逃离般地小跑上电梯。
商场冷气很足。就算是夏天，火锅店照样人满为患，甚至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店门口到楼梯口。
好在周蔚有预约。
苏今禾跟在服务生后面，远远便望见周蔚向她招手。
随着她的走近，周蔚惊呼出声：“禾禾，你黑眼圈这么严重，昨天没睡觉？？”
“是吗？”苏今禾摸了摸眼下位置，“晚上失眠了。”
她昨天失眠到半夜三点，出门前没有化妆，对着手机相机细看，眼下确是一片乌青。
两人边点菜边聊天。
周蔚合上菜单，模样神秘兮兮的：“你最近见过易明旭吗？”
“一个月前见过。”苏今禾喝了口酸梅汁，“怎么了？”
因着吃火锅，她扎起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流畅的脸部线条。火锅店天花板上数盏灯，照的她更明艳动人。
周蔚余光瞥到邻桌频频朝她们投来目光的男人，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下苏今禾的腿。
苏今禾：“？”
周蔚朝她快速眨眼。
苏今禾顺着她的目光朝右边望去。
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立刻低头。
周蔚挑挑眉，换了话题：“禾禾，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再喜欢过谁？”
苏今禾夹菜动作停顿一秒，沉默着摇了摇头。
接着，周蔚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听人说，沈南序回国了……你知道吗？”
不仅知道，还见过面了。
苏今禾心里想。
周蔚作为她的高中同学兼闺蜜，两个人高中时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对于她和沈南序的事情，隐约有些了解。
出于多种考虑，苏今禾撒了谎：“不知道。”
见她继续夹菜，情绪没什么变化，周蔚才敢接着往下说：“禾禾，如果当初那件事没有发生……”
苏今禾沉默了半分苏，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她话锋一转：“你刚刚提起易明旭，他怎么了？”
周蔚明了了她的态度，很快接着话回答：“他啊，最近又被阿姨催着相亲。可真是苦了我了！每次都要去陪他演戏。”
她们点的歌还是排在后面。
但有个会员用户，替她们点了一模一样的歌。
页面显示：会员享有置顶优先权。
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罗意迟很快给沈南序发了条信息：[好样的！]
口吻很痛快：“阿南还是很靠谱的，对吧禾禾。”
“对。”她愣神几秒，才附和着回应，用力扬了扬唇角。
“是这样的，我记得你爸妈都在云宁对吧？有时间了你多来家里，阿姨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谭雅语气很温柔。
苏今禾默片刻，“好的阿姨，有时间我一定去拜访您。”
“那你和阿南加个微信行吗？阿姨不怎么用，还是要你们年轻人多联系才行呢。”
苏今禾握紧手机，手指拨弄着枕套的花边，话到嘴边又咽下。
“当然可以，谭雅阿姨。”
挂掉电话以后，她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在添加好友那里按下搜索键。
输入号码。
蹦出来一个联系人。
昵称很简单，一个沈字。
但是头像苏今禾很熟悉，是高三那年，他穿着英伦风的大衣，站在操场上倚着树等人的背影。
天色很黑，那时手机像素也不高，唯一清晰的便是人影了。
记忆却分外清晰地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个头像，他竟然用了这么多年。
苏今禾本意不打算加他微信好友，或许沈南序打心底也是不愿意的，只是碍于谭雅的“威严”。
她心底微微颤动，一念之间，顾虑全被抛之脑后。
手指下意识地点了添加键，输入苏今禾两个字。
然后便把手机放到一边，随后翻身下床，去客厅倒了杯温水。
重新坐到床边那一刻，手机传来震动声。
沈南序逗她，“这么喜欢哥哥啊？”
苏今禾仰起头，又嗯了一声。
沈南序眼神微动，刚想说什么，视线却忽然停在她身后。
苏今禾见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她转头，看到节目组一群人站在不远处。
导演，策划，剪辑，道具组……
全是熟面孔，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
苏今禾：“……”
沈南序慢悠悠道：“所以我才让你别来，怕你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