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昙殿中, 幽香浮动。
青樾白站在殿外,远远的看到了长桌边的法落昙,法落昙一袭白衣, 低着头写着什么, 面色清冷。
青樾白顿了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好像刚被天一派捡回来, 刚化形,用人类的话来说,大概才五岁。
五岁的他,懵懂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人,什么也不会。
法落昙穿着白衣,薛云清拿着剑, 他的剑穗是个小花朵的样子,捏起来叮当叮当的。
法落昙抱起他, 幽幽的昙花香传来,抬头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小青樾白,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温声说:“你以后就是我们天一派的小鸟了,这是云清哥哥……”
视线一转,少年薛云清冷脸抱剑, 哼了一声, 对于占了自己位置的人,他很不客气:“师兄,我们门派的情况你也知道,再不往上走,明年怕是就要倒闭了, 你别被小孩迷了心智,还是好好修炼吧!”
以前法落昙可是最关注他的!
法落昙轻轻皱眉,看了薛云清一眼,“闭嘴。”
薛云清咬了咬下唇,别开了头,果然不说话了。
青樾白听不懂,伸出小手,从法落昙怀里倾身,眨巴着绿色的大眼睛,念叨着:“云清哥哥……”
薛云清一呆,蓦然扭头看着他。
法落昙也愣了下,看着青樾白,“你会说话呀?”
小青樾白点点头,“会、说!”
法落昙看上去有些意外,笑道:“那可真好,云清,他第一个叫的是你的名字呢。”
薛云清攥紧指尖,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的响起,吸引了青樾白的注意,他伸出手,拽了拽那个剑穗。
“……要这个?”薛云清犹豫了一下,扯下来,放在了他手里。
青樾白捏着那个铃铛,笑了起来。
“那是白云哥哥,”法落昙又指了指,“他叫林白云,就是天上飞的那个白云。”
林白云穿着身灰扑扑的袍子,端着个碧玉炼丹炉,突然,‘砰’的一声!
他的丹炸了,炸得他满脸黑,头发也乱七八糟起来。
青樾白觉得好玩,伸出手,“白云……”
林白云也愣了下,“……我吗?”
法落昙看了他一眼,“难道这殿里还有第二个叫白云的?”
“是要抱吗?可是哥哥很脏。”林白云犹豫了下。
青樾白委屈的撅了撅嘴,还是伸着手。
林白云心软了一下,将他抱了过来,“唉,我还没带过小孩呢,小孩这么粘……!”
他满脸的灰,嘴巴却是红的,看起来很奇怪。
青樾白看着他说话,突然抬手在他脸上‘啪’的一下!
林白云乌黑的脸上顿时被拍出个手掌印,青樾白惊讶的瞪大眼睛,又开始摸他的脸,他的小手掌软乎乎的,把林白云脸上的灰擦去不少。
林白云热泪盈眶:“天啊……师兄,你上哪弄来这么个小甜心?”
“还给我。”法落昙不乐意了,把青樾白抱了回来,却没想到青樾白也‘啪’的一下拍在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乌黑的灰弄脏了法落昙那身白衣,也弄脏了法落昙额头的金印。
薛云清和林白云都顿住了,惊讶的看着青樾白。
后来,青樾白才知道,法落昙最讨厌别人弄脏他的白衣。
可那一次,他并没有怪自己。
……如今,他还会怪他吗?
青樾白纠结不已,在落昙殿外踱来踱去。
“来了就进来。”
忽然,法落昙头也不抬的说。
青樾白:“!!!”
紧接着,法落昙又说:“你一个人进来就行了,别带你那条狗。”
“师兄,你别这样说他,”青樾白最终还是走进去了,他左看右看,忽然发现了什么,“白云师兄呢?”
法落昙指尖一顿,眸光闪了闪,“……临时有事,下山去了,晚上就回来了。”
他放下毛笔,看着青樾白,目光中有种可怕的幽静,“我叫人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白玉蟋蟀,我们去那边吧。”
青樾白莫名觉得后背毛毛的,“好,那薛云清他们呢?师兄,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想问你。”
自从从命师那里得到那段过往的记忆以后,他就一直在想,当时他替郁怀期废了曾祺,可妖族禁咒会带来反噬,那反噬是怎么平息的?
那会不会是他会去到现代的原因?
法落昙轻轻一笑,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急,舟车劳顿的,先吃东西再说……郁怀期呢?”
“他在白玉宫,”青樾白老老实实的说:“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我就让你们俩分开了。”
这一次,法落昙眼神里出现了一点惊讶,“你懂什么是情了?”
青樾白眼神困惑了一瞬,“什么叫懂什么是情了?我一直都知道呀。”
“……也罢。”法落昙叹息一声,抬手抚上了青樾白的头发,像抚摸小鸟的羽毛,“你们已成定局,我再插手,倒不讨你喜欢了。”
青樾白眼神一亮,“真的吗?”
“我不愿你两难,”法落昙笑道,“把他叫到三生殿中,一起吃你最爱的白玉蟋蟀吧。”
……
三生殿乃是秋闻生的管辖地,云雾缭绕,秋闻生是个音修,喜欢弹琴。殿中常年有弟子奏乐,每次乐声一起,殿外的莲池里,总会飞出几只仙鹤,跟着乐声一起长鸣。
“看见那只脑袋顶上有片黑秃的鹤了吗?”青樾白指了指其中一只仙鹤,看向郁怀期,小声说:“我之前还和它打过架。”
郁怀期眸光中露出了一点温柔笑意,“谁赢了?”
青樾白哼了声,把手背到身后,傲娇起来:“当然是我啦!”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郁怀期轻笑一声,抬手替他拂平乱发,“真厉害。”
青樾白嘿嘿一笑,拉着他的手走进三生殿去了。
殿中乐师齐奏,桌案上摆了灵果,还有几盘炸得香脆的白玉蟋蟀。
薛云清、法落昙、连久不见人的秋闻生也在,还有一名紫袍白发的仙人,坐在郁怀期和青樾白的对面。
察觉有陌生人在,青樾白脚步一顿,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吃饭。
但他还是入座了,同时也暗暗捏了捏郁怀期的手心,提醒他多加防备。
“这两位公子……”那紫衣白发人倒是先问了,他看着对面的青樾白,“以前似乎没在派中见过?”
青樾白隐藏了绿色的眼眸,样貌也和之前不一样了,没人认得出他。
他答道:“在下郁白,是一介散修,常年居于山中,旁边的是我道侣。”
郁白是他之前就在用的名字,郁怀期闻言却眯起眼睛,眸光微动,像是有几分笑意。
薛云清闻言:“……”
法落昙冷笑一声,掌心攥紧了,扭头在那紫衣人看不到的地方,瞪了青樾白一眼,嘴上却咬牙切齿的给他打圆场:“不错。”
青樾白默默挪开目光,当作没看到。
实在不是他故意这么说的,而是他以前真的就用过这个名字。
在现代时,因为他颇有灵性的缘故,就注册了账号在互联网上玩,当时取的网名就叫郁白。
“啊,散修!散修好啊!”那白发人爽朗的大笑起来,“不像我们在仙盟,总被规矩束着。”
“所以,你是谁?”青樾白问。
紫衣人一愣,“难得啊,竟然有人不认识我,我叫林琮!”
林琮?青樾白皱眉,他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唯一感到巧合的是,这人居然和林白云一个姓氏。
郁怀期悄声传音:“仙盟副盟主,正盟主是法落昙。”
“原来是林盟主,”青樾白惊讶道,“久仰久仰!”
林琮眼里浮现得意之色,显然这才是他常有的待遇。
“郁公子若是哪天对仙盟感兴趣了,可以来找我,我呀,别的不行,还是能给你在盟中找个仙职的!”
青樾白眼眸一动。
这人居然不看他的修为,就直接拉拢人吗?
郁怀期眯起眼睛,藏起了眼里对林琮的不屑。
“那倒不用,”薛云清插嘴道,“散修不问世事。”
林琮挑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看上去正想说些什么时,外殿忽然跑进来一个同样穿着紫色衣服的弟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林琮脸色一变,看向法落昙,“掌门,实在不好意思,家中出了点事,我不能与你共享这等美味了,告辞。”
他急匆匆起身,到了殿外便身形一闪,直接离开了。
没了外人,薛云清也不想再演,“师兄,你叫林琮来做什么?他这个人很恶心的!”
咦?青樾白抬眸,居然有比他更讨薛云清厌烦的存在了?
法落昙淡淡的看了薛云清一眼,“再怎么恶心,也不要摆到明面上说,还有外人在。”
郁怀期眯起眼睛。
青樾白这才听出他说的外人是郁怀期,顿时看了过去,“师兄,你不……”
“妖王应当没尝过白玉蟋蟀吧?”法落昙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这蟋蟀是我师弟最爱吃的东西,不尝尝吗?”
话音刚落,有弟子将一碗活的白色蟋蟀放在了郁怀期面前。
砰的一声,显然十分不客气。
郁怀期面色如常,叉起一只放入嘴里,然后看向了法落昙,笑道:“小樾喜欢的东西,我自然尝过。倒是法掌门,有见过小樾穿嫁衣的样子吗?”
他虽然笑着,却给人一种十分阴冷的感觉。
法落昙脸色一黑,闻言,放在桌下的手生生地掐出血来。
青樾白抬手抵住唇,总觉得这场面有点怪怪的,默默低头吃蟋蟀。
“……嫁衣不过是寻常红衣,”法落昙眯着眼睛,“小樾还是同我一样穿白衣更好看,你说对吗?小樾。”
青樾白嚼着嘴里的白玉蟋蟀,弱弱的想:其实我更喜欢青衣……
“不论红衣还是白衣,小樾自己喜欢最重要,”郁怀期将二人放在桌下牵着的手,放到了明面上,戏谑的看着法落昙,“不是吗?”
十指紧扣,宛若一种挑衅。
法落昙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两只手上收回,仿佛是以一种正宫姿态、淡淡的道:“小宫主年少无知,被狐狸精蛊惑,是正常的事。但任你再怎么会蛊惑人心,也无法光明正大进白玉宫的门,而我可以。”
“被囚禁的白玉宫主不过是过去,妖族樾殿才是他的自由和未来,”郁怀期微笑道,“回不回白玉宫又有什么关系?”
三生殿中此刻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青樾白扭头看了一眼郁怀期,咬住下唇,小声问:“你们在干嘛……”
法落昙倏然站了起来,金色的双眸里现出一点幽暗,一道长剑骤然现出,劈在了两人的桌上,那牵着的手也被迫分开了——
“本座给你三秒钟的时间夹着尾巴逃命,狗东西!”
刹那间法落昙身后现出一道金色法相,整个大殿里的一切在此刻闪烁出剧烈的金光,金光带着杀意,逼向了郁怀期——
郁怀期冷笑一声,不甘示弱,九尾妖相在身后齐出,血色天雷在空中涌动,轰地一声劈进殿中,挡住了那些金光。
罡风瞬间撕裂大地,三生殿坍塌了,成了一座废墟,无数的尖叫声响起——
嘴里甚至还嚼着东西,分毫无伤、但头发被不知道谁的掌风给吹散了的青樾白:“……”
坐在废墟中的薛云清:“……”
三生殿主秋闻生:“……”
“三秒钟?”郁怀期轻笑,挑衅的看着法落昙,淡淡道:“我毁了你的天一派只需要一秒。”
青樾白咽下蟋蟀,顺带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的把自己断了一簇的头发拿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那两只露出法相的人,幽幽道:“今天一定要有人为我的头发负责……我扎了两刻钟的**斜分披肩髻。”
薛云清心说你那个发型看起来是挺乖,但那么简单都要扎两刻钟,你手残吗!
“小樾,”法落昙温柔道:“我会给你扎的,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妖族怎么会懂你喜欢的发型?到师兄这里来。”
郁怀期的九尾分出一尾,圈住了青樾白,占有欲十足的道:“不会的可以叫人学,仙族的都是过时东西,你未必会喜欢。”
青樾白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是在闹什么!
吃白玉蟋蟀给他们俩吃中毒了吗!
第52章
天地间狂风骤起, 人间的街道小铺被吹得歪七扭八,百姓们忧愁的看着遍地狼藉。
“这么好的菜,可惜了……”
“我的发簪都被吹跑了, 这风来得真邪乎……”
“造孽啊!”
“我新养的花也废了!”
花瓣落到了郁平罄的鼻子上, 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眼, “怎么总是一闻到花就打喷嚏……”
揉完眼睛, 郁平罄才又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一切——
只见高山上云雾缭绕,几千道白玉长阶往上,有许多衣袍各异的仙门弟子们,脸蛋通红、十分兴奋的往上跑。
阶梯的终点,是一望无际、仙雾缭绕的白玉京。
凌空的宫楼间绘着栩栩如生的彩画,其中, 最大的那副彩画上,则是绘了一副[众生攀京图]。
图上画了无数攀登白玉京的人, 那些人服饰各异,仰望着面前那座通天高塔, 高塔上还绘了许多漂亮的、羽毛泛着流光的鸟儿。
忽然, 那彩画动了起来,原来那是一只彩色的鸟。它们圣洁的羽翼展翅飞起,落到了印着两个巨字的金玉牌匾上——
仙盟。
郁平罄看着面前的一切, 眼睛睁到了前所未有的大, 他从未见过这么气势磅礴又繁华的地方。
“……这就是仙盟?”
“可是,妖骨为什么要把我引向这里呢?”
*
天一派中,一片废墟的落昙殿。
青樾白无力的看着面前的一切,在他对面的秋闻生脸色恍惚,仿佛在可惜他的大殿。
“不要打了, 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青樾白幽怨的看着面前的一切,站起身子来,“师兄,你不是答应我,不让我两难的吗?”
法落昙微微一笑,忽然朝他招手,“小樾,我说的是不让你‘两、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我这边来。”
此刻,他金色的眼眸里出现了一点黑色,那竟然是双乌金色的眸。
青樾白咬了咬唇,看向郁怀期,“可是我喜欢郁怀期,我想和郁怀期在一起,我们还有……”
伴随着他说的话出口,法落昙脸色越发难看,打断了他的话:“青、樾、白!过来!”
青樾白摇摇头,“我不……”
他嗓音倏然一顿,因为他竟然不受控制的朝着法落昙那边走了过去。
“????”
郁怀期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顿时使出妖力阻拦,可他的妖力一旦和青樾白身上的金色力量一碰撞,青樾白就脸色苍白起来。
……好疼!怎么会这样?青樾白不可置信的低头,发现自己的喉咙到腹部,都有一层金光。
电光火石间,青樾白想起了刚才吃下去的白玉蟋蟀,他愕然的看着法落昙,“师兄,你竟然做局抓我!”
震惊过后,便是无止尽的愤怒与委屈。
他从来没想过,法落昙竟然会用这种方法逼他就范。
薛云清和秋闻生见状也惊讶了,正想求情时,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每个人吃下去的白玉蟋蟀显然都有问题。
青樾白:“……”
青樾白怒极反笑,看着法落昙,眼神里是无尽的失望:“你怎么不把你同门师兄弟全药死呢?林棕要是不走的话,是不是也得像他们这样?”
说罢抬手就想抽生景枝,可法落昙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身形一闪,抓住了青樾白!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中发出一道金光,将青樾白吸了进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法落昙根本没让郁怀期有动手的机会,青樾白最后的意识也停留在郁怀期那双骤然变红的双瞳——
斩阳剑现出真身,血色的光芒瞬间逼近了法落昙,落在了法落昙颈边!
郁怀期脸色暴怒,“那面镜子是什么东西?把他给我放出来!”
……
林白云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他明明只是和法落昙说了一声,青樾白今日要和郁怀期一起回来,下一秒,就被吸入了师兄的万象镜中。
万象镜,镜生万象,会唤醒他内心最深处的、最强烈的、也可以说是最畏惧的记忆。
对于林白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他的弟子们行走在外……惹事了就报他的名字。
还有炼丹炉一直炸炸炸,炸到他两眼一黑,心生厌倦,想转修符道。
“砰!”
林白云眼神麻木的看着自己的丹阁——丹阁里放了他此生所有的珍藏,价值不菲的炼丹炉放在架子上,上面涌动着丹青色的灵力,那是丹药快要成了的前奏……
可这里是能映出他内心深处最强烈恐惧的镜中世界。
于是——
砰砰砰砰砰砰!!!
炼丹炉一个接一个的炸开了,像某种快乐的交响乐,丝毫不顾主人死活。
林白云脸上挂着两条宽面条泪,双膝一软,啪的一下,跪在了那些炼丹炉的面前,“师兄,我错了,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出去给你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不要让我再看到我的炼丹炉炸掉了……八万灵石一个炉啊,别炸了,别炸了,师兄,再炸我要倾家荡产了……”
轰隆一声。
林白云颤颤巍巍的抬头,炉破偏逢连夜雨,只见他丹阁的屋顶上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啊啊啊啊啊!”
听出这声音有点熟悉,林白云不哭了,他站了起来,抬头一看,简直吓得肝胆俱裂,连忙伸手去接——
天女散花般的白衣乱作一团,青樾白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布满药香的怀抱,他抬起头,顿时震惊了:“林白云?你不是下山去了吗?!”
林白云也没想到天上能掉下个青弟弟,下意识将他一掂,咦?胖了?看样子在妖族过得不错啊!
“谁说的我下山了?我那么多弟子没教呢,下山干嘛?”
青樾白从他怀里下来,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双双沉默。
“我要出去!”青樾白率先打破沉默。
林白云叹息,“如果师兄不放,你是出不去的,直到你不想再面对你内心的恐惧,再祈求他,放你出去。”
他说完又想起来了什么,道:“或者你知道了他想让你知道的东西,他就愿意放你出去了。”
青樾白神色委屈起来,坐在地上抱着腿,“我怎么知道我最恐惧的是什么?”
恐惧先不说,他有点想郁怀期了。
“这里面能联系到外面吗?会隔绝灵力吗?”青樾白突然问。
林白云一怔,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丹阁,“我也不知……你是和他有什么能联系的东西吗?”
青樾白咬了咬下唇,耳朵一红,抬手施出一个咒诀,“如果他没丢的话……”
泛着圣光的咒诀在掌心中一亮,只见青樾白脑袋上出现了一半的雀心羽,像个小指引线一样,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镜外的郁怀期忽然觉得胸口处有些发烫。
那是四年前被曾祺的匕首给毁掉了的雀心羽。
“能行吗?”
镜中,林白云控制不住的抬手去摸那软软的、像触角一样的小红心,问:“真的能联系上郁怀期?”
“……青樾白!小樾!?你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竟真出现了郁怀期的声音。
青樾白松了一口气,连忙解释:“我没事!你别着急,先保全自身,不要和他硬刚,我被拉入他手里那个万象镜里了!还有林白云也在这里,孩子和我都没事!”
“……”林白云心情复杂的看着他,有一种自己养大的小鸟胳膊肘往外拐的感觉,幽幽道:“宝宝,以前你遭遇危险,我那么担心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让我别担心?”
青樾白抬眸,眨巴眨巴眼睛:“不一样呀师兄。”
林白云心说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师兄如衣服、男人如手足吗!
这样的病人他见多了!
“……因为师兄已经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了,但他才住进我心里没多久嘛。”
林白云闻言一怔,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方才说起孩子,他还险些忘了这事,连忙又抬手去捉青樾白的手腕,给他把脉。这一把,林白云脸色变了变,疑惑的看着青樾白,“它们怎么长得这么快?”
之前把脉时还只有很细微的呼吸,如今已经很明显了。
它们?青樾白瞬间警惕,“什么叫它们?”
“两只。”林白云说,“有两枚蛋,心跳已经很明显了,还能感到妖力……我艹!按照这脉象,两天后就要生了,幸好我在!”
青樾白懵了一下,“什、什么?!两个?!”
茫然过后便是狂喜,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两个孩子,可雀心羽那边,郁怀期闻言脸色却有些难看。
“师兄,这该怎么生?小樾会不会有危险?”
林白云脸色一臭:“我自己的师弟,我当然不会让他有危险!你闭嘴,不许叫我师兄!谁是你师兄!”
郁怀期从善如流的改口,“好的丹尊,接下来小樾就麻烦你照顾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的!”
雀心羽倏然一暗,那点光芒也被阻绝了,显然是法落昙察觉了什么,断掉了灵力。
青樾白这下真有些生气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就把我们俩一直关在……”
“嘘。”林白云突然道,“丹阁变了。”
丹阁果然变了,仿佛随着镜中人的心境变化一般,浓烈的白色云雾乍然而起,青樾白浑身一冷,打了个抖。
眼前已经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神宫。
有白衣侍女从宫中鱼贯而出,额间皆落着黑色的昙花印,可她们的眼睫却是白色的。
“黑印白睫?”林白云倏然顿住,“神族?”
青樾白看着那座宫殿,忽然觉得有点发冷,某种冰冷的恐惧从心中蔓延起来。
所以……这就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等等!方才林白云说什么?!
青樾白扭头看向他,发现林白云和自己都呈现一种虚影,仿佛是在隐身状态。
“……师兄,”青樾白眯起眼睛,怀疑的看着林白云,“总感觉师兄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林白云终于回神,叹息一声,看着他:“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小樾,其实你、我、法落昙、郁怀期,都是被天道打落人间历劫的神官……不,你不算神官,你真身乃是上古的一只凤凰,凤凰舞落,便能让万千神族,死而复生。”
青樾白:“!!!”
“但复活那些人一次,你就会涅槃一次。”林白云抬手怜爱的摸了摸青樾白的脸颊,“循环往复……你死,他们活。”
青樾白脑海里嗡嗡嗡的响,脑海里闪过许多事,“所以……你和法落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吗?”
“不。”林白云却说:“是在你从妖族回来后,我们想让你免受妖族禁咒反噬之苦,想把你从那个‘人间’带回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的。”
也就是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林白云和法落昙赶到妖族,强行带青樾白回了天一派。
“你先前不是问师兄到底想做什么吗?”林白云看着他,“小樾,你记得法落昙有一盆梦昙吗?”
梦昙?青樾白想了想,记起来了,“是他书架旁放着的那盆,一直都没有凋谢的白色昙花吗?”
“嗯。”林白云点头,欲言又止,纠结片刻后,他看着青樾白那懵懂的神色,终于还是点明了:“梦昙是师兄的心相,之前从来没有开过。”
“但是,在你死后,梦昙为你常盛五十年——事到如今,你还没明白法落昙对你的心意吗?小樾?”
青樾白闻言一怔,僵住了。
第53章
“……从未。”
青樾白仔细想了想, “的确没有。”
他没想过和法落昙做那方面的事。
若他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林白云反而还能不相信他的说辞,可偏偏青樾白是再三思考后, 才说出的答案, 这让林白云沉默了很久。
“……罢了,”林白云幽幽叹息, “看来我喜欢的养成系输了啊。”
青樾白抬手揉了揉额心, “我觉得,他从没对我有过那方面的想法,是你误会了。”
林白云顿了顿,看上去还想说什么,可镜子里,那神宫中的侍女们忽然纷纷跑了起来, 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两人的注意力也一并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座仙台,仙台上有一朵绿色的昙花和一朵金色的昙花。
神官们窃窃私语。
“听说这两株昙花, 是天道留下来的……两人之中,会诞生一个能改变当今这神魔大战局面的人!”
“神魔交战已僵持数载, 希望这一次, 真的能带来改变吧……”
“哈哈哈,就是不知道出来的那个弱的会不会被强的给吃了!”
“哎,动了动了!”
天际风云缓缓涌动, 只见那朵绿色的昙花里生出一道金色光芒, 紧接着那道光化为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清冷出尘,金眸里带着淡淡疏离之意,额间的金色昙花印人浮着光。
是法落昙。
“啊啊!生了!还是个帅气的男子呢!”
“那朵金色的昙花怎么没生?”
金昙十分娇气,竟又让人们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 法落昙已坐稳神界主人的位置,神魔大战里,神族也渐渐占了上风。在神官们的眼里,此刻这只金昙已成了输家。
直到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据后人传言,那是神族最漂亮的、唯一一次圆月。
金昙出生了,那少年一身青衣,眼眸翠绿,蹦蹦跳跳的进了神族主事殿。
“落昙哥哥,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哦……”
神族中,神官们纷纷噤声,无他,只因为这少年太漂亮了。
美得连常常见到神女仙子们的他们,也怔愣了一瞬。
“这是谁?我以前怎么未曾见过他?”忽然,一道疏冷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穿着战甲,脑袋上顶着两个小金角的人——他是龙族。
法落昙终于回过神,命令道:“散会,有事明日再议。”
神官们陆陆续续的退出了神殿,唯独那金角的龙族没有走,他垂下眸子,扫过了少年赤。裸白皙的脚,缓缓向上——
少年倒也不是赤。裸。着来的,只是随手摘了白色的祥云为衬,胡乱的一披,就跑来了。
地面是冰冷的白玉砖,少年冷得左脚踩右脚。
“是只凤凰?”龙族挑眉。
法落昙轻咳一声,“郁怀期,你不日便要历劫,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司命?”
“哦。”那龙族淡淡的道了一声,却解下了身后战甲的红披——那披风是细腻毛绒的料子。
红披落在了少年身上,少年眯着眼睛笑了。
“他是谁?”郁怀期走后,少年才看向了法落昙,初生在天地的他对一切都很好奇。
他走到了王座边,却直接坐到了桌子上,桌子上放了许多的书,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刚才那是一条龙。”法落昙走了过去,无奈的阻止他乱翻,“别乱动……你有名字吗?”
他的名字是在昙花里就想好的,因为那时候他其实有一些意识,至于这个和他同源的“弟弟”……
“我叫青樾白。”
青樾白好奇的看着法落昙,“落昙哥哥,你说只要我比你晚出生二十年,你就什么都会给我,那我想骑刚才那条龙可以吗?”
法落昙一怔,似乎觉得有些荒谬,“骑他?那是龙族的王,非常凶狠。”
这不只是一点荒谬了,是十分荒谬,可此刻的法落昙还没意识到这只是开端。
他这个“弟弟”离经叛道,不守规矩,在天宫的第二个月,将莲池里的锦鲤捞来烤了。
烤!了!一!大!堆!
还分给了神官们,神官们一边念着自己不食荤腥,一边把烤鱼哼哧哼哧的每人各吃了两条。
守着莲池的仙子纷纷跑来告状,要求严惩他,法落昙力排众议,待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蹲下来问青樾白。
“小樾,你为什么要抓那鲤鱼?”
青樾白穿着件在烛光下看起来流光溢彩的白衣,他把手背到后面,漂亮的小脸上有些不安,嗫嚅道,“……我、我……我手心里突然冒起了火,怎么也灭不掉,但是我又不烫,我以为鱼儿们也不会烫,就把手放进去了,没想到鱼儿们这么脆弱,莲池也干了……”
法落昙一怔,“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樾白想了想,“三天前。”
神宫里瞬间一阵寂静,过了一会,法落昙蹲了下来,他比青樾白高出两个头的距离,唯有这样低身,才能让他看清青樾白的脸庞。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呢?”
青樾白咬了咬下唇,“你太忙了,神尊,他们总是让我等一等。”
起初那些人只是让他等,后来就成了些奇怪的话。
“天道留下来的这另一朵昙,没有法落昙那样厉害啊……”
“他和法落昙是同源本生,为何他这么呆呆的?”
“不过,传闻里不是说,出来的凤凰有神火,能焚尽魔族,可这么多年,我似乎没见到法落昙施展过……”
“……凤凰神火是焚魔的,你一个神见它干什么?”
当年第一朵出来的昙花被神官们追捧,他们寄予厚望,于是给了法落昙神宫里最好的一切。
这一瞬,法落昙看着青樾白,金色的眸光里滑过无数的情绪。
少年低着头看他,清丽的脸如同蒙了层细纱的月,十分漂亮。他很快被法落昙额头上亮闪闪的印子吸引了,抬手碰了碰,“哥哥,你这个好漂亮……”
法落昙眼睫一垂。
“你手里这团火,是凤凰神火。”他说:“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之一。”
紧接着,他教了青樾白一个咒语,天际蓦然风云涌动,一道金色法相映在了神宫的天上。
神官们脸色一变,纷纷又赶了回去,但司命殿中,有两人没有去。
殿中,两人对坐着,棋盘上却凶狠的厮杀着,黑棋步步为营,攻势凶狠,白棋被逼得快要认输了。
“魔族与神族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胜负,法落昙似乎没有给神族带来该有的东西。”说这话的是个白衣老头,正是司命。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袭黑金色长袍,长发扎成了高马尾,像个少年将军,面容冷梢而俊秀。
他指尖夹着一枚黑棋,血色的眸低垂着,看着棋盘。
“那能怎么办呢。”郁怀期淡淡的说:“人人都以为他是真凤凰,连我也被逼得无奈,受他摆弄呢。”
司命叹息一声,“这话你在我这说说就罢了,没有证据的事,别在外面说。”
郁怀期低笑一声,抬眸看着他,“古往今来,都道天生一对龙凤配,龙族与凤族是金玉良缘……”
“配什么配,历劫去吧你,快历回来了才能练龙族秘术!”司命输得急眼了,“我再也不会和你下棋了!”
郁怀期微微一笑,指尖一动,却将棋子落在了一个让他输了整盘棋的地方——
“司命,我历劫迫在眉睫,唯独放心不下一个人。”
司命抬头:“谁?”
“记得那个披着云跑进主事殿的人么?”
“若是我历劫期间,他发生意外,务必帮我保住他的性命。”
郁怀期垂眸道。
……
青樾白茫然的看着面前往来的人,那些人在恭迎法落昙,殿中衣香鬓影,种种大礼落在宫内。
“神尊方才的凤凰相真是……”
“不是我的。”法落昙打断了那神官的话,将青樾白拉了过来,温柔的笑道:“是他的。他和我一样,都、是、凤、凰。”
青樾白眼神困惑了一下,什么?法落昙也是凤凰么?可是……为什么他身上没有‘鸟儿味’?
他什么也不懂,可是这一天过后,神官们对他都敬重了起来,连嚷嚷着要他赔莲池锦鲤的人都彻底闭嘴了。
法落昙教了他一些咒语,给了他一座凄清冰冷的神宫,名唤白玉宫,那些被点化飞升的侍女和侍男都叫他小宫主,他们似乎很畏惧法落昙,于是对他很是尊敬。
偶尔,青樾白想和他们做朋友,可他们只是跪了下来,请求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又过了三个月,深夜里,窗外明月高悬,白玉宫里仍然很冷。
青樾白迷迷糊糊的醒来了,身下是冰玉床,他不喜欢这种冰凉的触感,于是盖了两层被褥。
其中最温暖的,是一件红色的披风。他揉了揉那披风,忽然发现床榻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额头上的金印闪着璀璨光芒,是法落昙。
法落昙披着一身月光,不知在他床前站了多久,那双金瞳里隐隐夹了点杀意,可那杀意里,又藏了温柔。
“……法落昙?你怎么在我床边?”青樾白疑惑的下了床,“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看着他的这一刻,他在想什么?
青樾白不知道,法落昙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小樾,你会跳凤凰舞了吗?”法落昙突然问他。
凤凰舞……青樾白知道这个东西,凤凰舞好像是他的记忆里生来就有的,他偶尔会在凄冷的神宫里,在月光下,踮起脚尖,甩起长袖——
仿佛整个人都被放在了月光下,落在了温水里,像回到母体一般。
他跳这个舞的时候,十分轻松、又快乐,好像这是他生来的使命。
“会呀。”青樾白眨着眼睛,“怎么了?”
法落昙轻叹一口气,低头看着他,忽然把他抱了起来,白日里清冷的神色化为了强烈的不安。
“过几天神魔又要大战,龙族之主下了凡,没有人能帮我……唯有你了,我的宫主,帮帮我。”
他仿佛很害怕,但青樾白天生那双柔美漂亮的、如同翡翠般的眼睛天生就有让人平静的能力。
“好啊!”青樾白抱着他的脖颈,“如果这能让你不那么痛苦的话……”
他的衣服上熏了香,这样一抱,法落昙顿时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面色一僵。
在他没有陪伴到的地方,青樾白已经从原先的少年样蜕变成了青年。
“……小樾,你后悔答应我晚二十年才出来吗?”法落昙鬼使神差的问。
青樾白扑闪着眼睛看他,睫毛像鸦羽,“不后悔呀,为什么要后悔呢?你答应我的都做到了呀……不对,骑龙还没有骑到,那条龙去哪里了?”
“……是啊,你不懂。”法落昙却答非所问的喃喃,“你不懂权力的滋味。”
“泉梨是什么?泉水里的梨吗?好吃吗?”青樾白歪了两下脑袋,脑袋上的凤凰雀羽跳了跳,看起来古灵精怪的,“为什么梨子会长在泉水里?不都是摘下来再洗吗?”
法落昙:“……”
神魔大战很快又一次到来了。
那一天战火纷飞,神界和魔界的交界处,天崩地裂,魔兽和神兽彼此嘶吼着、震慑着对方,法落昙身穿白色战甲,掌着一柄长剑。
战场上血流漂橹,神族没有了龙族的支持,节节败退,无数将士像雪片般从空中坠落。
龙凤二族拥有魔族的天敌——焚魔之火,碰到一点都会灰飞烟灭。此次魔族也是探听到龙族之王已经下凡历劫,才又一次对神界发起了进攻。
天地间回荡着魔尊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没了龙族!你神族什么也不是!”
法落昙脸色难看起来,吐出一口鲜血,魔尊趁机化为一道黑光,狠狠刺向了他的心口——
可变故突生。
一道金光从法落昙额头飞出,天地间落起了无数的昙花瓣,在空中汇聚成了一阶阶以昙花花瓣做引的花阶。
云层中落下一道金光,一道白衣身影踩着那些花阶,缓缓向下数步,紧接着,他在空中翩然起舞,像轻盈的蝴蝶。
踩到何处,花阶便蔓延到何处,随着那身影的跃动,一道影子从他的身上漫出,只一瞬间就成了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凤凰长影——
祥云开道,脚踩神界之主的心相,紧随而来的是一道响彻天地的凤鸣。
凄厉、婉转。
仿佛受到命中注定的召唤,青樾白的身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轰隆!”
金雷闪过,凤凰的羽毛中透出一点点金光,宛若细细密密的春雨般,落在了神族死去的将士身上。
魔族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纷纷呆了一瞬,只是一瞬,那些神族将士竟然死而复生!
布满鲜血的焦土在这一刻都布满了绿色的光点,在那些光点之下,焦土缓缓长出了嫩绿色的树芽,不多时,便春意盎然,覆盖大地。
看着这异象,这一次,脸色难看的人变成了魔尊。
“……凤凰的再生之力?你竟有这种杀手锏?!”
胜败已成定局,这一刻,法落昙抬头看着那翩翩起舞的身影,神色复杂起来。
同魔族联手的鬼族也放弃了挣扎,抬头仰望着那道他们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凤凰虚影。
“……撤退吧少主!少主!”鬼族副将扯着自家少主的白骨手臂,“宫幻!你醒醒!”
宫幻眼睛里只有那道金色的影子,他喃喃道:“他娘的,醒不了,我怕是以后噩梦春梦都会是这张脸了……去给我查!他是谁!!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
有得必有失。
青樾白回去以后,忽然陷入了经常性的休眠,维持不了太久的人形,连凤凰的羽毛也渐渐变成灰色。
他艰难的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扑腾着翅膀去神宫找法落昙,可到了一半,他就没有了力气,从空中坠落了下去。
落到了司命殿。
“哎哟,哪里掉下来一只胖鸟!”
“……你!才!胖!”青樾白艰难抬头,瞪着那个老头,“你才胖!”
“都呈现涅槃之兆了,还嘴硬?你知不知道涅槃就是要死了?”司命揪起他后颈皮,看着那双绿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等等……你这双眼……青樾白?!”
最后那名字简直是失声大喊出来的,司命看上去要急死了,急忙闪到法落昙的神宫。
却只见众神齐聚,宾客如云,是神族在庆祝此战告捷。
无人在意他这只小凤凰。
青樾白慢慢的有点难过起来,他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狗东西!”司命小声骂了一声,连忙又跑了,却到了一处散发着无边灵力和木香的灵泉。
噗通一声。
小凤凰被放进灵泉里,慢慢的有了力气,青樾白从里面冒了出来,感受到了泉水在往自己身上涌动。
灵泉清澈见底,能看到青樾白。赤。裸着的白皙身体。
青樾白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醴泉!”见他终于醒来,司命剧烈的喘息着,仿佛捡回了老命,“是龙族那谁,那谁之前搜集的,就这一小池子……还接了好几个月呢……”
青樾白警惕的扭头,“那谁是谁?”
“……郁怀期。”司命说完,又觉得青樾白可能不认识,毕竟龙族很少在神界待着,只有集会才会去。
他补了句:“那个脑袋上长了金角的。”
青樾白瞬间想起来了,“啊……就是我说要骑,但没骑到的那个?”
第54章
脑袋上长了金角的龙此刻正在下凡历劫, 化为了凡界某个宗门的大师兄。
“郁师兄!”有女修冒到他面前,言笑晏晏,“你看我今日这口脂颜色如何?像什么?这颜色我挑了两天呢!”
郁怀期看了一眼, “这么个丑死人不偿命的橘子皮颜色, 你还挑了两天?有眼疾就去找大夫,别来找我看。”
那女修:“……”
女修翻了个大白眼, 身形一闪, 跑了。
大师兄法力高强,人狠话多,桃花旺盛,舔舔嘴唇能把自己毒死。
旁观的青樾白捧腹大笑,“司命,你怎么给他安排这种性子历劫啊哈哈哈哈……”
司命老头耸肩, “并非安排。是他本性如此。对着不喜欢的人,你要他怎么说?”
青樾白想起自己白玉宫里的那些小仙子, 道:“至少哄哄吧?”
司命一噎,同青樾白解释, 这条不解风情的龙从生下来就这样, 连对着他老娘也是如此直言不讳。
“所以别指望他会哄人了。”
青樾白想了想,眼珠子一转,“我不信!我偏要试试!”
……
郁怀期下凡历劫, 为的是修自己龙族的极恶相, 修出极恶相才能回到龙族修习极恶秘术。
青樾白一愣,“人在何种情况下会极恶?”
司命:“失去一切的时候。”
青樾白眨了眨眼,看向了那座郁怀期所在的宗门。
那里鸟语花香,宛若世外桃源,弟子们挽手修习, 时常下山历练,再捡回些奇怪的东西养着。
“你的意思是,这里会被灭门?”青樾白扭头看向司命。
司命摸着胡子,“不错,灭门以后,他还会去到人间,失去法力,被乞丐感染瘟疫,而后爆发极恶,屠杀当地所有害他染疾之人,最终死去。”
青樾白在白玉宫时,听过别人说历劫的事,却没听到过这么残酷的劫难过程。
他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动了点恻隐之心:“为什么这么惨?”
“他修的是‘戾’啊,”司命道:“唯有罪恶和恨,才能让他善战。”
青樾白想了又想,“只要爆发极恶,就能有极恶相——那是不是代表让他有恨就行了?不必那么惨?”
司命颔首,“不错……”说完又反应过来了什么,道:“等等,你不会想插手吧?”
“反正神宫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那我就陪他一起玩玩这个呗~再说了,你不是说他给我接了那么久的醴泉水嘛,救命之恩怎么能不报呢~~~”
话音刚落,青樾白的身影化为一道绿色长影,飞向了宗门。
……
雨霖岛上,郁怀期拒绝了第九个让他看口脂颜色的修士——最后一个甚至是个男修。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打坐修炼。
宗门靠着海,窗外是习习海风,屋前则是无数的桃花树。
夜色很快降临海岛,郁怀期也修炼得差不多了,他起身,还没修到辟谷的他,得去岛上的饭堂吃东西。
月色如盐撒满大地,一道微弱的、宛若鸟儿的呻吟声在桃花林里响起。
郁怀期一顿,朝着发声处走去。
桃林中散发着幽香,青樾白化为了一只小孔雀,将自己做出了一副羽翼受伤的模样。
远处,熟悉的脚步声和木香缓缓袭来,伴随着诧异的低声:“……原来是鸟叫?”
青樾白抬头一看,只见郁怀期衣袍松垮,长发半束,腰间挂着长剑,少年面庞俊秀冰冷,俊而不美;身形修长,却不柔弱。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让他看口脂的颜色。青樾白鬼使神差的想,是挺帅的。
鸟儿半面羽翼全是鲜血,郁怀期几不可见的蹙眉,“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
青樾白鬼使神差的想起来先前自己飞往神宫时、飞往法落昙身边时的无力,心中竟然出现一丝迟来的委屈。
还未回神,身躯便染上了一股冷檀香气,是郁怀期抱起了它。
“罢了。”郁怀期揪起他的后颈,像在揪一只小鸡,“总不能让你死在我屋前。”
青樾白心中一喜,他就说吧——人对人或许不会哄,可对着一只漂亮的、毛茸茸的小鸟,怎么可能不哄呢!
郁怀期将他抱回了屋子,拿起药箱,低眉顺眼的给手中的漂亮小鸟擦药。
青樾白动了动羽翼,抬起头一看,烛光把郁怀期的脸映得有些……温柔。
这种人,怎么能那么惨的结局呢?不就极恶相嘛,被骗了感情也会恨的吧。青樾白聪明的想到。
他在神宫时听过仙子们讨论神官们历的情劫,那些人都说情之一字,是最让人爱恨交织的。
恨,会让人极恶!青樾白抻了抻爪子,在心里哼哼道:我只要让他爱上我,我再甩了他!他就会恨!会极恶!
郁怀期丝毫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抻爪子,还以为爪子也有伤,顿时抓住了他的爪子,往下一垂,把鸟儿倒吊起来——
然后看见了一半毛茸茸的小屁股。
郁怀期眉头一挑,好奇的抬手一戳。
青樾白连忙挣扎:“流氓啊你!!!快放开我!”
奈何鸟儿说不出话,他的控诉只有自己听见了。
郁怀期看他的爪子没有伤,只好又把他放了下来,“没伤你动什么爪子,故意让我看你屁股?”
青樾白闻言浑身一烫,晃晃身子:“你才故意呢!你个蠢龙!我可是来救你的!不然你就得瘟疫,病死了!”
蠢龙还在给他上药,上完药,又出去了。
屋里顿时一阵寂静,青樾白有点无聊起来,便又抻着腿,顺着椅子,蹦跶到了郁怀期的床铺上。
郁怀期的床堪堪只够容纳一个人。
“情劫嘛,就是美人计,”青樾白嘀咕道,“过几天我就找机会变成人!”
这机会着实难寻。
青樾白在他身边玩了两个月,蹦蹦跳跳的,羽毛落了满屋子,玩得都忘了自己的本心。
郁怀期写书信的落款时,他就抻爪子在那个名字那里也按一下。
啪嗒一下。
一个小鸟爪子印落在了‘郁白’的名字后面,像一片片青色的小竹叶。
许多‘小竹叶’叠在一起,又变得像棵长得交叉复杂的小树。
“别闹,”郁怀期轻笑着,把他揪起来,“再闹把你关回笼子里去。”
这语气又轻又宠。青樾白一点也不相信,于是又把爪子按上去,踩上砚台,哒哒哒的,像玩水一样……
啪嗒。
小鸟把砚台坐翻了,墨水撒了满桌子,所有的书信都得重写。
青樾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连忙抬头,“对不起!”
郁怀期:“……”
郁怀期这一次严厉起来了,抓住他的后颈皮,丢进了笼子里!
青樾白整只鸟一抖,可怜巴巴的扒着笼子,“喂……我不是故意的,谁让那砚台那么轻嘛……”
他其实有神力让自己出来,可他不敢,他从没在郁怀期脸上见过那么冰冷的神色。
就在青樾白沮丧的蹲在笼子里时,郁怀期又回来了。
青樾白急忙抬头去看,却怔住了。
……郁怀期打了一桶水。
郁怀期皱着眉头,把他从笼子里又抓出来,一边用灵力加热桶里的冰凉井水,一边抬手拨弄青樾白羽翼上那些黑色的墨水,试图洗掉。
青樾白懵懵的被捉着放进了水桶,热水打湿了他的羽毛。
“那墨难洗,”郁怀期道:“落在东西上,至少洗三个时辰,外面都入冬了,哪有那么多热水让你洗三个时辰。”
雨霖岛的水是海水,不可直接入口,唯有地下井的水才干净些。小鸟洗澡也不安分,总是扑腾,免不了要入口。
少年咬牙切齿的撸起袖子,给他擦洗羽毛,语气虽怨怪,动作却是轻的。
青樾白张了张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点点的滑过,小鸟胸脯里,心脏剧烈震颤起来……
忽然。
郁怀期只觉得眼前一闪,掌心中的小黑爪子变成了白皙光滑的长腿,两只手挽上了他的脖颈——
“……这桶好小,换一个。”青樾白喃喃着。
郁怀期浑身一僵,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低头一看,却见怀中少年赤。裸。着。
少年生了张像鹅蛋似的脸型,咬着下唇,漂亮的脸上满是懵懂之色,肌肤如同白玉般温润光滑。
嫣红的唇再次往下,则是清瘦的颈,颈下,那胸膛起伏着,仿佛是屋中太冷,皮肤上的汗毛微微立起。
水珠落在上面,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留下牙印。
郁怀期:“……”
郁怀期难得的慌乱起来,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青樾白震惊了,“我很丑吗?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原本小鸟儿身形时,还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变成了人,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青樾白很快感受到了这蠢龙对自己的欲。
仿佛也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郁怀期耳垂赤红,眼睫不停的抖动,很是紧张。
胸膛里如同擂鼓的心跳也背叛了他。
青樾白轻笑一声,抬起头,红唇轻启,呼出一小口白息,落在了郁怀期的俊脸上……
“你这里……”他往下瞟了一眼,轻声笑了。
青樾白不清楚是不是龙族都这样,但这不像是少年时代的孩子该有的东西。
宛若调戏似的话语一出,郁怀期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变得红了起来,声音都结巴了——
“你为什么会变成人?你是什么妖怪?”
青樾白存心想逗他,于是往他怀里一蹭。
郁怀期的手掌还握着他的小腿,青樾白将小腿在他手心缓缓滑动,白玉般的肌肤让人脸红心跳……
再往上滑,可就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我是孔雀精,怎么样,漂不漂亮?”青樾白伸出舌,在他唇上,轻轻一动——
郁怀期睁大了眼睛。
第55章
凤凰在古书里是至宝, 青樾白不想暴露这一点,所以,一直变的是小孔雀的样子。
眼看面前的少年已然呆愣, 青樾白轻笑一声, 正想说什么时,脸色忽然一变。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脚底漫出, 青樾白又变成了小孔雀的样子。
青樾白:“…………”
色诱大计中道崩殂, 神力也莫名被限制了,这世间唯一能限制他神力的,只有那朵和他共生的昙。
青樾白愤愤咬牙,分离魂魄,将小孔雀的鸟身留在这里,自己则气势汹汹的冲上了神宫。
神宫中。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宫殿里, 此刻凄清幽冷,门户紧闭。
青樾白一脚踹开了门, 在殿中四处寻找,最后在书房处找到了法落昙。
法落昙仍然一袭白衣, 神色清冷, 见到他来,眸中滑过一丝微光,轻声说:“你来了。”
“是你限制了我的神力?”青樾白拧起眉头。
法落昙垂眸, 算是默认了。
刹那间一股怒气从心里直冲天灵盖, 青樾白气急了,“凭什么?法落昙,我都差点因为你涅槃了,你还敢限制我的神力?”
法落昙一怔,那副万年不变的神色上出现一丝不可置信, “什么涅槃?”
青樾白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你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当年你让我晚出来二十年,抢的可是我的位置,我现在已经把这位置让给你了,你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他从醴泉里醒来没多久,司命将一副卷宗递给了他,那是副关于凤凰的残卷,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凤凰自带令万物生长的神力,凤凰舞落,用自己涅槃的力量让人死而复生,但是,他自己也会因此而死。
他会重新变成一颗蛋,等待再次孵化的机会。
法落昙本不该是这个神宫的主人,那么,他就是想让自己涅槃以后,将自己这颗蛋掌握在手里,阻止其孵化,从此世间再无凤凰。
又或者说,成为只有法落昙一人的凤凰,任他差遣。
“不,”法落昙抓住了他的手腕,金瞳里漫出坚定,“小樾,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你会涅槃的事……那凤凰舞,也是为了让你稳定声名……”
“为我稳定?”青樾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谎言,他挣脱法落昙抓着他的手,对着那张脸就是一巴掌,骂道:“是为你自己稳定吧!!!这满神宫的人尊敬的都是你这神宫主人,从不是白玉宫主!”
被他推得踉跄一步,法落昙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得如此透彻。
他闭了闭眼,抬手擦了擦唇边鲜血,看向青樾白的眼神里却带上了狂热,“小樾啊小樾,你变聪明了不少呢,是谁教你的?嗯?”
青樾白失望的看着他,“我曾经真的把你当亲生兄弟,可你现在让我觉得好恶心!”
法落昙蓦然逼近他,单手扼住了青樾白的下巴,金色的锁链从桌下生出,缠上了青樾白的双脚——
“亲生兄弟?那凭什么你有凤凰神火,而我没有?!”
青樾白一呆,翠绿的眼睛一眨,有点迷茫,“什么?”
法落昙没有凤凰神火?
“……可这也不是你软禁我的理由!”青樾白皱起眉头,“你不教我法术,不教我如何控制凤凰神火,不让人和我多嘴半句,不让我教朋友……你这根本就是……就是不想让我知道那些神官们是怎么活的!”
此次下凡,他意识到了更多的东西。
人是有朋友、有家人、有爱人的,或者说就算暂时没有这些东西,那他们也会慢慢的接触这些东西……
可法落昙断绝了他的一切可能。
“你其实只是想借着凤凰涅槃,杀了我,”青樾白看着他,眼神中现出的情绪十分复杂,“法落昙……其实当时在昙花里说好的,你当哥哥,我当弟弟,一直都只是骗我的,对不对?”
法落昙气息急促起来,看上去像是真的急了,他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青樾白,看着那双翠绿的双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因为凤凰舞涅槃!而且,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青樾白抿紧唇,眼前发黑,怒道:“放开我,你别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我恨你!把我的神力还给我!”
他疯狂的挣扎起来,可于事无补。
法落昙面色也慢慢地沉静了下来,“你遇到了别人,对不对?你明明不该知道这些……明明一切都要好了……”
“什么一切都要好了?”青樾白不解,“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法落昙却忽然低身,将他扛到了肩上,身形一闪,竟是又回了白玉宫。
可此刻,白玉宫已变了一副模样。
往日里,天际那轮月亮撒下来的月光慢慢延长,漫入白玉宫的各个角落,紧接着泛起无数白色丝线,织成了一座牢笼——
“等着吧。”法落昙在牢笼外,低声说:“一切都快要好了……等你嫁给我……我们过几天就可以成亲了,成亲了,我就放你出去。”
青樾白勃然大怒,“你有病吧,我和你成什么亲!我们同源而生!”
“——正是因为同源而生。”法落昙喃喃着,“有了天道认定的红线,我才能通过婚约使用你的凤凰神火!”
回应他的是兜头飞来的一只茶杯,精准无比的砸破了他额头。
法落昙:“……”
青樾白那双绿色的双眸里只剩对他的厌恶:“滚!!!”
法落昙像是没看到他的厌恶,眼神仿若古井般无波,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离开了。
青樾白咬牙切齿,想起还没看到那条蠢龙对自己的反应,更加生气了,砰的一下把桌子上的茶杯全部砸在了地上。
他努力回想着司命给他看的那张残卷,忽然想到了什么,脑袋上仿佛有个灯泡叮的一下,亮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青樾白站了起来,抬手画出一道咒诀,“那个咒语,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的火从白玉宫里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神宫中,正在同神官们商议婚事的法落昙,蓦然抬起头。
“不好了不好了!神尊!白玉宫烧起来了!那个火我们还灭不掉!”
法落昙脸色蓦然变得难看起来。
神官们也纷纷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他,面色各异。
天宫的雨能灭去一切俗火,唯独凤凰神火,百世不灭,只有他的主人能将其收回。
自从法落昙继位以来,他从未施展过凤凰神火,早就引起了某些神官的怀疑。
“这是小宫主的火吧?”果然,一名丹青色长袍的神官开了口,“不知裴劭能否见识一下,法神尊的凤凰神火呢?”
“神火乃焚魔之火,裴劭,你见他做什么?”法落昙的拥趸立刻说道。
蹩脚的借口在白玉宫的神火面前已经不管用了,这一次,为法落昙说话的神官已经寥寥无几。
裴劭嗤笑一声,直呼其名,道:“法落昙,其实你根本没有凤凰神火,是不是?当年两朵昙花里,只有一朵有神火?”
法落昙仍然是那身白衣,玉冠高束。
他闭了闭眼,喃喃着:“这些事……还真是,怎么也摆脱不掉呢,好吧,裴劭,姑且就当我没有凤凰神火好了,那现在,你和你的党羽,是打算做什么?”
说完,法落昙抬起金瞳,淡淡的看向裴劭等人——裴劭已经将本该收起来的长剑抱在了怀里,一副剑要出鞘的模样。
裴劭所求十分简单,大方道:“之前你没出生的时候,都说你能彻底解决神魔大战,可这么多年了,还是有陆陆续续的战争,魔界的根也没被凤凰神火烧掉——只要你施出凤凰神火,焚死一个魔族,我就继续拥立你,否则,我可找小宫主去了。”
他是武神,崇尚力量,也痛恨魔族。
法落昙咬紧后槽牙,脸上神色仍然冷淡,金瞳扫过在座所有神官,许多人都蠢蠢欲动。
他道:“本座不留你们,想去的都能去。”
此话一出,陆陆续续有人站到了裴劭身后。
法落昙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像只狐狸,将那些人的脸都印在心底。
“……好,你们去吧。”
“那这婚事?”有神官迟疑道。
“还婚事呢?”裴劭噗嗤一声,笑道:“人家正主都没来,任由你在这定?就不怕那天有龙抢婚?”
法落昙的拥趸闻言,不满意的道:“尊上怎么说都是你的旧主,你怎么如此言行无状?”
裴劭翻了个大白眼,挥袖而去。
他们来到白玉宫的时候,青樾白正在火中燃着,背后生出了一对金色的巨大羽翼,轻轻一扇,就跃到了空中。
金羽蔽天,白玉宫成了一片燃烧着的废墟。
青樾白眼神一亮,惊讶的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睛,低头看了眼破掉的牢笼,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真的破了?哇噻,这么强……”
“小——宫——主——”
数道颜色不一的神光落在了白玉宫前,是裴劭等人。
青樾白扭头一看,沉默了。
“你们……”
神官们有的拿着祥云羽衣,有的抱着卷宗,有的还摩拳擦掌,拎着剑,看上去要和他打一场,可这些人的神色也只是兴奋,而非挑衅。
满眼写满了:宫主快登基吧,我们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青樾白:“……”
就此,从这一天起,白玉宫废,神界一分为二,双主并立。
……
十天后,海底某个露天洞府。
裴劭仿佛已经对法落昙十分不满了,却又想把他培养成下一个‘法落昙’,将许多关于魔族的事儿都和他说了。
浑然不知他的新主一边点头应承,一边鬼鬼祟祟的准备跑路。
“宫主?宫主?你在听吗宫主?南境也有魔族作祟,我们去烧死他丫的,断了他们的根……宫主?宫主?你在听吗?对了,上次让你学的魔语你能看懂了吗?宫主?宫主?看着我!说话!”
青樾白一抖,眨巴着眼睛看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羽衣——据说这是上任凤凰主穿过的战甲。
青樾白的眼前仿佛冒出了许多的小星星,裴劭的声音在他脑袋边转啊转,转得他脑袋里都变成浆糊了。
“听到了。”他乖巧的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凡间办一件事,给我三天,行吗?”
神界一日,地下一年。他还不知道郁怀期的情况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郁怀期有没有好好练剑,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要背很多东西……
裴劭的脸闻言皱成老树桩了。
他其实已经有上千岁了,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爱打打杀杀,但他除外,因为他的妻女都死在魔族手中。
“……两天?”青樾白伸出两根葱白如玉的手指,试探道。
裴劭的脸比老树桩又老了几分,更加皱了。
两根手指默默变成一根,青樾白在他眼前摇摇那根手指,“……一天,就一天嘛!”
裴劭点点头,闭着眼睛。
青樾白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连忙把身上那贵重的羽衣一揭,还将脑袋上那些华贵厚重的玉冠都撤了下来,然后披头散发着,跑出了洞府,宛若空中翱翔,获得自由的鸟。
一溜烟儿就窜出去了。
“……裴劭,他去做什么了?”被他不小心撞到的神官歪着脑袋问。
裴劭叹气,望天:“谁知道呢。”
……
雨霖岛中,正是夏夜,四月中,整个岛漂浮着桃花的幽香。
郁怀期所住的地方叫春宥。
时隔十年,雨霖岛没有太多变化,桃花还是那样娇俏,春宥前却已经没有桃花盛开了,连屋檐下的铃铛也不见了。
以前他是小鸟儿的时候,会站在铃铛上,随着风的方向摇头晃脑。
青樾白疑惑的歪了歪头,为何当时他遇见那蠢龙的地方,没有桃花了?
“……算了,不管了,”青樾白莫名紧张起来,他理了理跑乱的头发,理了小半刻的衣襟,正当他准备穿进去时,却有弟子先来了。
“郁宗主,百姓们说,中镜的天灾已经平息了,多谢您慷慨解囊,这是他们送给您的谢礼。”
咦?青樾白眨了眨眼,他都混成宗主了?那瘟疫……
“放进来吧。”
弟子顿时推开了门,将托盘放了进去,青樾白也借机窜了进去,却忽然顿住了。
“呀,宗主,您这小孔雀怎么了?”那弟子吓了一跳,“之前用灵力吊着命时,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
桌面上,放着一张白布,小鸟儿绿豆大小的眼睛里灰暗一片,仿佛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他的小孔雀,死了。
“死了。”郁怀期淡淡的说:“早就死了。”
那弟子心说我当然早就知道它死了,可您不是一直把他当成您的幸运小鸟,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吗,还说小鸟爱干净,你从此再也不踏足脏乱的地方么?
他犹豫道:“可您之前不是一直用灵力让它维持着‘活’的假象吗?怎么突然放弃了?”
郁怀期眸间轻动,“斯人已逝,我该放下了。”
青樾白如坠冰窟,僵住了。
……
“你不是说去一天吗。”洞府中,裴劭怀疑自己看错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还半柱香都没有……”
若说他方才奔出去的样子像棵富有生气的小树,现在的模样就像一只枯死的枝。
青樾白咬紧下唇,抬头,满眼杀气:“魔族最多的地方在哪里?”
要不是魔族,法落昙不会想夺他的神力和神火!要不是法落昙,他至于失去神力突然回去吗!
要不是他们,小孔雀会死吗!
青樾白越想越气,身后现出金色羽翼——
裴劭愣了愣,给他指了指路。
青樾白转身就走。
“他去做什么?”裴劭茫然地问自己的手下。
手下也不确定:“杀、杀魔族吗?他看起来,跟您当时死了媳妇去单挑魔族老巢差不多……”
裴劭一个激灵,“坏了!他连个称手武器都没有!”
……
魔族和鬼族沆瀣一气,还为鬼族造了一座地下城。
此刻,地下城中。
“少主,再喝一口~这可是我特意拿骨头碾碎,混着莲花污泥一起做的糕点呢。”一名白骨鬼笑嘻嘻的捏起一块糕点,递到了宫幻嘴边。
宫幻大笑一声,抬手叼走那鬼族手里的糕点。
白骨鬼笑吟吟道:“好不好吃呀?”
宫幻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手捏了捏那小白骨的鼻骨,“不仅好吃,你也很美呢……”
其实很难吃。宫幻嚼了两口,感觉还不如去喝白玉宫主的洗脚水。
听说小凤凰洗脚都用醴泉。
这念头一起,宫幻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了,出神的想:老天,我什么时候能再见那白玉宫主一面……
如果,能让我见到的话,让我现在死了都行……
倏然,一道火光从地底而起,一路蔓延了出去。
宫幻惊得抱着那鬼跳了起来,浮到空中,“我艹,这什么玩意儿!”
“——要你命的玩意儿。”
一道清冷、如梦中飞仙的声音响彻这方天地,宫幻抬头一看,只见少年一身白衣,浑身沐浴在金火之中,衣袍烈烈作响,脸庞上仿佛萦着明月般的光辉。
身后的两只金羽展开,刹那间,他的羽翼遮天蔽日,凤凰神火化为朵朵金昙,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上了他——
宫幻:“……”
这么灵的吗!
第56章
宫幻反身一躲, 赤手对上了青樾白的神火!
“哟,公主殿下,”宫幻哼笑一声, “怎么突然想着来魔族打人了?”
青樾白缓缓抬眸, 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屑,“打你还需要挑日子?你勾结魔族杀我神界士兵, 我为他们报仇怎么了!”
宫幻没法反驳, 毕竟这事的确是他答应魔族的。
他这个鬼,可守信用了。
不过……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青樾白全身,又蓄起力量感受了一下百里之内,顿时惊讶:“你一个人敢来闯这魔鬼城?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魔族么?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目光看得青樾白很不舒服。
青樾白轻笑一声,凤凰神火在这片天地蔓延开来, “那你尝过这凤凰神火的味道么?敢碰么?”
“小宫主啊小宫主,”宫幻挑起眉头, “说实话,上次神魔大战, 你惊鸿一舞, 是真的有点打动我,但你还是太天真了,听说你经常被法落昙囚着?那他有告诉你……”
他的语气慢慢变得玩味, 诡异一顿, 半面白骨脸颊映起蓝色鬼火,“两族能交战这么多年,可不是靠小打小闹吗?”
刹那间整座王城泛起滔天蓝火,四散逃窜的鬼族们被一道宫幻的力量架到了空中,紧接着一点、一点的将那些人的白骨骨架给拆了下来, 化为了万柄骨刃——
鬼族少主,万骨刃,削铁如泥,说一句神兵天降也不为过。
青樾白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浮现这把刀的信息——这是昨天裴邵才教他的。他心道不好,连忙祭出神火抵抗,融上了万骨刃。
然而这把骨刃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然只是被烧得微微焦黑,并未断裂。
从未见识过外面风雨的小凤凰终于明白这一次是自己莽撞了,将浑身的力量聚集在了金羽之上——
泛着金光的羽状长箭齐刷刷的刺向宫幻,宫幻摇了摇头,轻而易举的躲开了,拆开的白骨骨头们蚕食上了金羽长箭。
青樾白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已经迟了,鬼骨们趁着他顿的一瞬间,就化为可柔可刚的绳索,瞬间就缠上了青樾白的脚。
青樾白蹙眉,挣了挣,发现根本就没用,当即怒道:“宫幻!你耍阴招算什么本事?放开我!”
宫幻身形一闪,到了他的面前,盯着他,嘲道:“阴招怎么就不是本事了?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你根本不会用这凤凰神火啊。你在天宫待了那么久,怎么他们一点招数都没教你?”
青樾白攥紧拳头,咬紧下唇,翠绿色的双眸含着恨意,“那你说,凤凰神火是怎么用的?”
他微微抬起头,神色透着点刚烈倔强,宫幻眸光微动,心间突兀的一跳,看他如此模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便轻敌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凤凰神火烧不了我这把万骨刃么?”
宫幻将白骨刃抵在了青樾白脸上,笑得阴柔:“因为呀,这是采了那些鬼族身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做的,再以我的血和秘法淬炼,那些骨头就会一根、一根的连接起来,甚至能连上你们神宫,再偷偷的传人上去……”
青樾白皱眉,“这和凤凰神火有什么关系?”
“秘法呀。”宫幻笑吟吟的道:“任何神器,都得有咒诀催动,凤凰神火也一样。看来,天宫真的什么也没教你呢。”
白骨刃冰凉的刃尖抵在脸上,还有点尸臭味。青樾白眉头蹙紧,看着近在咫尺的宫幻,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一动。
鬼族的血吗?
青樾白咬了咬唇,仔细想了想,突然狠狠地将脑袋往前一撞!!!
砰!的一下,宫幻额间剧痛,下意识闭了闭眼!
青樾白看准机会,倏然狠狠地在宫幻另一半有肉的脸上咬下一块皮肉,鲜血瞬间迸出,落在了凤凰神火中——
至纯的鬼族血在神火中被蒸发,被神火同化,化为一团带着红色的火,烧上了脚底的白骨绳。
青樾白瞬间恢复了自由,紧接着,曲起膝盖,狠狠往宫幻下半身踹了一下!
宫幻脸色一变,顾头不顾尾的捂住下身。
青樾白趁机夺了他的白骨刃,将那团被鬼血污染过的红火重新烧上了白骨刃。
咔擦。
白骨刃破了。
这声音脆得像在打他的脸,宫幻脸色顿时苍白,勃然大怒的捂住脑袋,道:“你这个无赖!哪有你这种打法的!”
鬼族半面白骨半面人脸,如今他剩下的那半已经变得十分难看,额头上流着血。
青樾白的额心也撞破了,有血液流到眼睛里,闻言呸呸呸的吐出牙齿上那点皮肉,盯着宫幻,骂道:“我还没嫌你的血脏呢,你竟然说我无赖?无赖的是你吧?”
那团红色的火这一次直接烧在了宫幻身上,宫幻脸色一变,有些意外。
鬼族的血和心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青樾白在方才那种情况下竟然能从那么多信息里瞬间捕捉到血这一点?
“我是没学过咒诀,不过光烧也没关系吧?”
青樾白眯起眼睛,将那团正在宫幻身上源源不断燃烧着的红火分出一点,聚在掌心里,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他的脸上——
带着鬼血的红火顺着他的脸燃烧进去,很快蔓延到了全身。
四肢百骸传来钻心蚀骨的疼,宫幻浑身落在了凤凰神火里,却身体颤抖着、大笑起来:“青樾白,你知道吗?鬼族可是和父母血脉相生的,我死了,我爹可立刻就来了……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