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一顿,青樾白也僵了僵。
——整座城的蓝色鬼火倏然更亮了,显然有更强大的同源力量聚了过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降落在这方天地!
“是谁伤了吾儿……”
宫幻笑得浑身颤抖起来,“爹,你真的来了啊!哈哈哈哈——”
青樾白一僵,紧接着身体倏然被那道火光分开了来,他敏锐的往后一退,才堪堪稳住身躯,看着对面的宫幻父子二人。
一个大白骨,一个小白骨。
青樾白眯起眼睛,僵了僵,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天生地养的。
……白骨居然也能有父母?青樾白心中有些讶异,看着对面那二人。
宫父低头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口,那焦黑的骨简直像被烤了一遍,顿时心疼不已,转过头看着青樾白,眼神也带了点威压:“就是你伤了我儿子?”
“啧。”青樾白也学着宫幻,虚张声势道:“真是麻烦啊……”
宫父危险的眯起眼睛,“哦?麻烦什么?”
青樾白抬手擦去额头上的鲜血,紧张得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宫幻他就已经有点硬撑了,再加一个老白骨,他真不一定有胜算。
要不就这么赌一把吧,反正都会涅槃回来的……今天,真是太莽撞了。
如此想着,青樾白咬了咬牙,盯着蓄势待发的宫父,心中却莫名酸了一下。
竟然真的有人能千里迢迢的为了一个人而赶来……这就是血脉吗?法落昙怎么不对他这样?
青樾白轻笑一声,看着他们父子二人,“喂,老头,你打算怎么了结?”
“神魔不两立,你觉得还能如何了结?”宫父眼神阴狠起来,“当然是杀了你。”
漫天烈火里,青樾白轻笑一声,身后金羽全开,衣袍纷飞,脸颊上染了血,眸光中却划过一点戾气——
“好啊。那你来试试啊,不过,老头,你知道本宫主是神界的人吧?你觉得神界会不会为了我,转而不杀魔族,全屠鬼族?而魔族又会不会放弃你们鬼族呢?”
宫父一顿。
魔族和鬼族本是联手,唯有联手才能不让他们其中任何一族被神族吞没。
宫幻惊讶的挑眉,抬头看着青樾白,“要不是两族有别,我还真想和你交个朋友……脑筋转得够快的啊。”
青樾白心说我才不要交你这种朋友,打不过就摇人,欺负他没人能摇是不是?!
哼。
“我听闻神宫分出二主,”宫父笑眯眯的说,“你就是那第二主吧?聪慧是聪慧,但你和法落昙都已经闹翻了,你还觉得神族会为你报仇?还认为神族会站在你这边?凭什么?”
青樾白闭了闭眼,明白这是谈崩了,只能幽幽叹息:“好吧,那就只能以武力取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青樾白双手掌心出现金黄色的凤凰神火,而对面的宫父也冷笑着将蓝色的鬼火刺了过来——
“轰!”
两方力量对在了一起,此间天地都发出了令人胆颤的山崩地裂声,天际金雷涌动,仿佛是天道将要落雷。
宫幻一惊,连忙抓住了他爹的手臂,劝道:“凤凰是天道的孩子,爹,要不就算了吧……”
“闭嘴!”宫父却打断了他的话,他眼神毒辣的看着对面的青樾白,万万没想到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能接下他这鬼族之主的招式!
这已经不是为子报仇的事了……若他输了,他的面子往哪里放?宫父想了想,又暗中加了一把力。
青樾白一呛,咳出半口血来,眼前一黑,可某种更为厚重的、强烈的力量忽然从身后传来——
“神族不会,但龙族会站在他这边。”
青樾白蓦然睁开双眼。
唇上吐出的半口血被带着薄茧的指尖拭去,面前倏然出现了一张熟悉、冰冷、俊秀的脸,那张脸缓缓凑近,冷檀香气席卷全身。
微凉的唇攀上了他的唇,舔着那点凤凰的血,犬牙在他饱满的唇珠上轻轻一咬。
竟然是——
“……郁怀期?”青樾白茫然的看着面前的人,“你不是应该在凡间吗?”
回应他的是一道巨龙的啸叫声,通体金黄的龙从地底盘旋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开血盆大口,横腰咬断了宫家父子二人!
巨龙嚼吧嚼吧两下,然后缠上了青樾白的身躯。
青樾白:“……”
青樾白抬起手掌,啪的一下拍上他的大龙头,“不要什么都吃啊!快吐出来!那是鬼族!不是排骨!”
巨龙乃郁怀期的心相,那是一种宛若法落昙的昙花似的存在。
郁怀期本人脸色淡淡,耳朵却微红着,盯着青樾白红润的唇,“……好吃。”
青樾白看着他,又想起司命的话,“你怎么在这里?成功渡劫回来了?”
郁怀期:“嗯。”
眼见他神清气爽,青樾白松了一口气,“最后没去乞丐窝吧?”
“……没有。”郁怀期看着他,“小鸟,很白……不喜欢脏的地方。”
青樾白一怔,突然想起自己赤身裸体坐在他怀里的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突然席卷全身,但他还没来得及害羞,浑身泛起了一点疼痛——
低头一看,那是被鬼火烧的,怕是要留疤,会变丑。
天啊!他才不要留疤!
青樾白眼前一黑,身子歪倒下去,昏了过去。
“!”郁怀期连忙抱住他,“青樾白?!”
……
山洞中,缓缓流水声响起。
醴泉中,青樾白身穿一袭白色轻衫,被郁怀期抱在了怀里。
奶白色的泉水中散发出无边的灵气,丝丝缕缕的被青樾白吸入身体中,原本被鬼火灼伤的肌肤缓缓修复了。
郁怀期却仍然脸色难看,他阴沉着脸色,抬手在空中化出一道传音,落在龙族领地。
“遇鬼族,杀无赦。”
……
青樾白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着,灼烧的疼痛褪去了,反而有股暖洋洋的气息游走全身。
带着茧子的手掌擦过脚腕,青樾白瞬间惊醒,警惕的一踢!却被攥住脚踝,又按在了醴泉边——
“躲什么?”郁怀期血色的眸盯着他,眯着眼问:“青樾白,我们是不是该聊聊……你不告而别的事?”
眼见是他,青樾白放松了下来,喃喃道:“是你啊蠢龙。”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法落昙。
等等,什么不告而别?
青樾白抬起疑惑的双眼,指了指自己,“你还能认出那是不告而别?那只小孔雀不是正常衰老而死的吗?”
郁怀期一顿,却没多说,而是缓缓凑近了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只有咫尺之遥,冷檀香又一次漫了上来,青樾白心间一跳,翠绿色的眼眸里布满了慌乱。
……这蠢龙,想干什么?
“离我远点……”青樾白小声说,“你凑过来做什么……”
郁怀期眼眸一动,抬起了他的下巴,“你不是想骑龙么?嗯?”
池子里升起白雾,醴泉水微凉而泛着点幽香,水湿透了两人身上的白衣。
青樾白喉间动了动,低头一看,只见郁怀期白衣半敞,水珠从健硕的躯体滑下,再往下……
“!!!”
龙居然有两个!
“……嗯?”郁怀期嗓音低哑,“小凤凰,往哪看呢?”
青樾白耳朵瞬间赤红一片,仿佛火一般,整个人都红了,连披散的头发上都氤着热气。
“我……我……”
郁怀期眯着眼,略微有点粗糙的掌心捉住了青樾白的大腿,指尖摩挲着……
青樾白懵了,身子也微微僵住,强装镇定,心间狂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说过那种话?你没来过几次天宫吧?”
“哦,”郁怀期唇角一勾,“因为我在……”
血眸半垂,扫过青樾白的身体,那肌肤宛若白玉般娇贵,指尖一滑,便会留下痕迹……
“跟踪你,视。奸。你啊。”
第57章
那目光中带了十分可怕的气息, 青樾白一抖,池水也响了起来,他想躲开郁怀期的触碰……
因为他一靠近郁怀期, 心跳就会快, 连目光也不敢和他对视。
郁怀期却已经抵住了他,声音含着笑:“为何躲?凡界时, 不是还同我那般亲昵么?”
青樾白犹豫了下, 挪开目光,忽然听郁怀期问:“司命说,你不愿见我受苦受难,才出此下策,想让我恨你,是这样吗?”
将那鸟埋葬后, 郁怀期便自杀了。
人一死,便回了神宫, 急匆匆的想去找青樾白,他想知道, 青樾白在人间对他做的那些事是什么意思?
他是否对他也有意?
“司命乱说!”青樾白看着郁怀期, 咬紧下唇,“我只是想去人间玩玩而已……”
听闻龙族凶狠,若是知道他抱着的是先给郁怀期痛苦再甩了他的主意, 他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如此一想, 青樾白觉得自己更不能说实话了,他想跑,于是暗暗蓄力,“谢谢你的醴泉……这里,真的泡得很舒服, 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他转身就要跑,忘了自己还被郁怀期捉着一只腿,他一动,郁怀期仿佛未卜先知般,将他抵在了池边——
灼热滚烫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青樾白耳朵绯红一片,双手也被红色的绸缎缚住了。
青樾白头皮一麻,“郁怀期!你放开我!”
“你喜欢我吗?”郁怀期咬住了他的耳垂,眯着眼睛,单手掐住了他的下颌,“我想和你上。床。”
话音刚落,他咬上了青樾白的唇瓣,那是个带着急促的吻,青樾白唔了一声,挣扎了下,却被郁怀期翻转过来。
郁怀期面对面的亲着他,亲得他浑身发软,只觉得口中那条不安分的舌在搅弄他,整个人几乎窒息,原本推拒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攀上了郁怀期的肩。
“……喜欢吗?”
郁怀期又一次问他。
青樾白脸色微红,翠绿色的双眸微微闪躲,漂亮红润的嘴唇被吻得亮晶晶的,手指发颤,没有反驳。
什么也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郁怀期轻笑一声,忽然钻进水下。青樾白手中瞬间落空,惊得叫了一声:“你要做什么……!”
翠绿色的双眼蓦然失焦,洇出水雾,红色的绸缎自穿来,将他的双手都缚住了。
白皙如玉的小腿在水底被人微微翻开,醴泉边有一颗白色的花。
指尖搅弄,微凉的水没入身躯。
青樾白腰间一软,喉咙里发出低吟,不知是爽是疼,泪水落在了池子里。
绯红的绸缎成了他的支撑。
龙已经不掩饰本性了,青樾白要被他气死了,被放在了岸边,身后是冰冷的玉。
他想抬脚踹郁怀期,却先看见了郁怀期那双血色的眸。
蠢龙带着一点躁,蛮横的吻上了他,青樾白眉头轻蹙,推开他,却被黏着抓住了手心,顺着吻到了手腕骨……
“舒服吗?”郁怀期哑着声音,仿佛刚才吃了什么东西一般,“……喜欢吗?”
方才,青樾白声音叫得有点哑,没说话,却抬手摸上了郁怀期的脸,微微抬起了他的下巴。
像摸一条大狗,又像给予嘉奖。
郁怀期目光微动,抬起他的腿,就着原先的,又贴了上去,吻住他。
青樾白瞪大了双眼,震惊得看着他,“你这么快就……啊……”
再次吃到的滋味太过蚀骨,郁怀期克制住自己内心最邪恶的戾,怕碰伤他,这一次只是缓缓的。
“我二十七。”
青樾白微微喘息着,不解的看着他,“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吗?”
轻缓的动作让他蜷起了脚趾。
“我没有和别人做过这种事。”郁怀期吻着他的侧颈,青樾白的颈方才已经被咬出许多吻痕,如今又添了几道。
青樾白有点涨,没体会到他的个中意味,“那又怎么样?”
不过,二十七都没……怪不得刚才第一下那么疼。青樾白脑海里鬼使神差的想。
要不是醴泉水有治愈的效用,他怕是会像死过一回。
郁怀期见他不懂,也不再邀宠,只是亲他,就像是拾得珍宝的龙,不断的确认着他的存在,一遍遍让自己的气息染上他。
“意思是,我会重欲一点。”
……
重欲的后果是青樾白半个月不理他。
龙族这下是明着站了青樾白那方,再加上裴劭等人的站队,法落昙险些要气坏了,三番五次发传信让青樾白出来好好谈谈。
彼时,青樾白正在忍着不舒服,看铸剑炉里的法器。
经过上次宫幻的事后,他明白了一把合适的法器有多么重要,回来就琢磨了一下,又请专精此道的神官为自己煅了一把法器。
如今,剑炉中的火熊熊燃烧着,青樾白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郁怀期皱着眉,抬手碰了下他的额头,摸到了一点冷汗,顿时也变了脸:“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青樾白扭头看他,蹙着眉,如实说:“想吐。”
“想吐?”郁怀期开玩笑道,“不会是怀孕了吧?”
青樾白无语的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好,是我胡说!”郁怀期轻笑着抱住他,“不过,如果你真能怀的话,按照我们在醴泉里的六个月,早就……”
“你还敢提?”青樾白连忙打断他的话,耳朵微红起来。
但不知为何,胃里又反胃了一下,青樾白下意识捂住了嘴唇。
郁怀期眯着眼,“怀了就生呗,正好还能拿铸剑的碎铁给孩子弄个小老虎玩玩。”
他说着,掌心里出现一道金光,把铸剑剩下来的废铁捏成了个小老虎。
小老虎冰冰凉凉的,看起来憨态可掬。方才那一下反胃的滋味过去后,青樾白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
他把小老虎接了过来,“你还有这手艺啊?”
郁怀期应了一声,抱着青樾白,灼热的呼吸弄得青樾白耳畔有点痒。
毫无预兆的,青樾白又呕了一下——这一次,郁怀期无法忽视了,他眉头拧起,“是不是看这个剑炉太久了?你去休息,我来帮你盯。”
成剑还需要一个时辰,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青樾白平复了一会,又不难受了。他还是想自己等,摇摇头,“没事的,等会再休息吧,我要继续看着它。”
郁怀期也不强求,顺势挤上椅子,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青樾白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你知道爹前几天说你什么吗?”青樾白坐在他怀里,戳他龙角。
郁怀期穿着件单袍,袖子撸起来了,时不时单手往铸剑炉里丢点东西,闻言诧异:“什么?”
“说你麻野雀尾巴长,”青樾白困兮兮的往他怀里拱了下,声音里透着点慵懒,“有了媳妇就忘了娘,都不疼你娘了。”
郁怀期呆住:“……”
青樾白轻笑一声,他这几天才知道,龙族养龙都十分随便,孩子的生长过程父母是不参与的,蛋生下来就丢窝里,自己潇洒去了。
和小鸟们一样,小龙出生后嚼巴两下自己的蛋壳,就有力量了,和别的小龙一起打着打着就长大了。
再然后,龙族的长辈会告诉他们,你可以耍朋友了,把自己的私藏全都为这个“朋友”奉上,最后,这个朋友和那些私藏,就都是龙的宝贝了,要随时盯着。
郁怀期也是如此,见到青樾白时,就忍不住过来蹭蹭、碰碰,哪怕外人很多的时候,他也要过来蹭一下指尖。
有时候,青樾白还在和一些人议事,郁怀期路过,也会突然走进来,碰一下。
对此,青樾白表示无奈。
而裴劭等人也一头雾水:“???”
直到某一次郁爹回来,他们才明白这是宣示主权的意思。
就和“这个人是我罩的,你们对他尊重点,不然放龙咬你”是一个意思。
“可是,”郁怀期回神,看着青樾白,思路清奇的说:“我爹又没死,我为什么要疼娘?从小到大他们只在我面前出现过两次啊……我也没疼过我娘啊,何来的‘都不疼’一说?”
青樾白:“……”好像是这个道理。
“宫主!”一旁的铸剑师忽然开口,他看向了青樾白,“这法器里,缺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二人异口同声的问。
“您出生时的昙花花瓣,”铸剑师叹了一口气,“如果炼出来后,想让法器认你为主,必须要一点同源之力的。”
青樾白想了想,“好,我回神宫去取。”
郁怀期瞬间警惕,连抱住他的手臂都紧了紧,“我陪你去。”
“不必,你替我看着这里,我不会有事的。”青樾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神宫里和他上次来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原本神宫中有无数的白雾,此刻,那些白雾都消失了。
他出生的那金色仙台之上,那两朵昙花还在运转,昙花之上,金色天雷涌动,那是天道。
这一瞬,青樾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天道有料到他会和法落昙闹成这样吗?
明明一起在昙花里时,法落昙会把雨露和阳光都让给他,还会和他讲一些好玩的故事。
不然他也不至于会听法落昙的话,晚出生二十年。
可现在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小樾。”
青樾白一怔,倏然转身,只见一袭白袍的法落昙缓缓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消瘦了一些,脸色更白了,也很疲惫。
“……别叫我小樾!”
青樾白警惕的往后一退,取走一半昙花就想跑,可法落昙毕竟比他先生了二十年,又怎么会让他跑掉?
这一次法落昙显然是准备全面了,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逃脱,先一步弄晕了他。
青樾白摸着后颈醒了过来。
白玉宫已经被焚毁了,他茫然的看了眼面前的一切,很快捕捉到床桌边,放着一盏昙花灯。
——这是法落昙的住处!
“法落昙!”青樾白急忙跳下床,想跑出去,却没想到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法落昙。
法落昙的脸色比在仙台时更难看了,手里端着一碗药,身形一闪,抓住了青樾白的下巴——
“闭嘴。”法落昙的声音里酝酿着暴怒。
“你这副脸色给谁看?我吗?”青樾白气不打一处来,反手甩了他一巴掌,骂道:“你才闭嘴!快把我的力量还给我!”
法落昙脸色僵硬了半天,唇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笑了。
他笑着将手里那碗药递给青樾白,“小樾,喝下去,喝了我就放你走。”
“这是什么?”青樾白骤然警惕。
“能杀死你腹中那个孽种的药!”
法落昙蓦然震声怒吼,从来没人见到过他如此失态,连青樾白都怔了一下。
法落昙焦躁的抓紧了手心,冷着脸看着青樾白,眼神里又恨又怨,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杀气。
……孽种?青樾白恍然回神,“你什么意思?”
法落昙却身形一闪,桎梏住他,“把这个孩子打掉!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要神宫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把这个孩子打掉!你依然是我的凤凰!”
青樾白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的说,“我不,他是我的。”
地上忽然炸开了一个茶杯被打碎的声音,是法落昙怒得砸了茶杯,他厉声怒吼:“他不是你的!”
他双眼赤红,几乎恨到心里都在痛,呼吸也急促起来。
青樾白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却更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同样和他对视着,眼神里有着比法落昙还要强烈的信念——
“他是我的,这神宫里,只有他是我的。你那些什么狗屁法力,神宫位置,我也会一点点的拿回来!但我不会再把你当我的哥哥!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法落昙眨了眨眼,终于慌了,“不……你不能给他生,是他引诱你的,对不对?”
青樾白冷笑一声,“不,我们是两情相悦。”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法落昙身后蓦然出现了神相,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走兽。
那是他真正的本体!
青樾白见状瞬间一愣,“你不是凤凰?怎么可能!!!”
法落昙笑出了声,喃喃道:“我也希望我是凤凰……可我只是一条,司命殿里偷食仙丹的天狗。”
“小樾,你如果特别喜欢孩子的话,也没关系,我们会有第二个孩子的……只不过,这一次是我和你的。”
“……你也别想留下这个孩子,你留不住,从一开始,这场神魔大战就注定要一个凤凰血亲来平。”
“我做了那么多,也不过只是想延长你在我身边的时间……”
强烈的怨恨在这一瞬席卷心扉,青樾白脑颅泛起剧烈的疼痛,记忆纷沓而至,他又看到了战火。
魔族和神族又一次开了战,在可怕的魔兽的咆哮声里,他看到自己穿着白色战甲,战甲上沾满血液,素日里白皙漂亮的面容上也带上了冷漠、麻木。
凤凰神相在身后大开,他居高临下的站在空中,一颗金色的蛋在他掌心泛着淡淡的光。
而翠绿色的眸往下一垂——那是正在厮杀的神魔二族,血流漂橹,遍地哀嚎。
龙族们化为原型,纷纷咆哮着咬上那些外敌,也有更多的白骨鬼钻了空子,噬进了龙的身躯。
“殿下,这是您的法器……”铸剑师呈上来了一支长盒,长盒中放了一束花枝。
青樾白缓缓扭头,颤抖着手,用一道光芒,将花枝盛了起来,目光在花枝和金色的蛋上来回流转。
战场上,郁怀期红披生风,长剑一斩,万千魔族被生生粉碎,可这场战争还没有完。
难缠的鬼族即使被碎成了骨渣,也依旧能重新融合起来,卷土重来的他们咬上了神族。
化出真身的法落昙也咆哮一声,又重新将他们震碎了。
“……未孵化的血亲比不上这万千神族,比不上那些死去的将士们!”那铸剑师忽然说,“殿下,快做决断吧!!!此次魔族和鬼族已倾巢而出,胜负就在您这一念之间了!”
青樾白攥紧了手,眼尾赤红一片,他缓缓抬起手,闭上了眼睛,将金蛋和花枝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刹那间一道凤鸣之声响彻天地,青樾白缓缓睁开双眼,身后烈火纷飞,充满杀意的声音落在了这方天地间——
“万、相、虚、妄。”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崩地裂,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席卷上了那些外敌,将他们定在了空中,成了一道道被金光包着的相,天地间仿佛都在此刻静了。
直到那执掌生杀大权的凤凰主又说了一个字——
“碎。”
咔擦。
此起彼伏的咔擦声响了起来,所有被金光包裹的魔族、鬼族,都在这一瞬间粉身碎骨,凤凰神火燃烧大地,将一切都化为了一片焦土。
至此,尘埃落定。
“恭贺殿下凯旋!!!”
“恭喜宫主殿下!自此您就是这神宫主人了!”
青樾白忽然很疲惫,他看着劫后余生的神族士兵们,看着沉默不语的龙族们,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在地。
郁怀期闪身而至,抱住了他,血色的眸里眼神复杂,盯着那在空中泛着光的花枝——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成就了他们的威名。
郁怀期收回目光,低头吻了吻青樾白的额心,喃喃道:“……没关系的,它还没有意识,不会疼。”
“……但愿如此。”青樾白也喃喃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们去别的地方,不要留在神族了,好不好?郁怀期……”
“好……”郁怀期抱起他,看上去十分平静:“我带你离开,我带你走,我们不沾这些事了……”
他表现得太平静,青樾白还以为他并不痛苦,毕竟那只是个没有孵化的蛋。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在神宫议完了事,来到了龙族,却没有看见郁怀期。
神宫已经易主,现在这里真正的主人是他,而郁怀期偶尔会回龙族休息。
凭借着彼此的神力连接,青樾白在他们相遇的那片桃花林里找到了郁怀期。
桃花林里风声窸窸窣窣,花瓣落了不少,青樾白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他踩着枯枝落叶,走了过去。
一切都很静,只有枯枝被他踩动的声音响起。
桃花林的尽头,有个黑影坐在那里。
青樾白认出来那是郁怀期的背影,一边走过去,一边幽幽道:“你大半夜的坐在这……”
嗓音忽然顿住。
原来郁怀期在这里靠着一个东西睡着了。
那是个墓碑。
墓碑上落了许多桃花,却没遮住那四个字——「我的小雀」,字迹有些模糊了,显然被人常年摩挲着,才糊了字迹。
如今,那墓碑前多了一只小老虎。
青樾白见状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凡间的那十多年里,郁怀期失去过他一次,亲手埋葬了他的鸟身,现如今又埋掉了一个关于孩子的念想。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平静。
只是大悲无声。
郁怀期被他的脚步声吵醒,睁开眼,忽然一顿,仿佛曾经在凡界的梦境被重现,他看到青樾白那双翠绿的双眼里盈满泪水。
他哭了。
郁怀期瞬间手忙脚乱,擦去他的眼泪,“怎么了?哭什么?别哭……我最见不得你伤心了。”
青樾白咬紧下唇,偎在他怀里,看着那个墓碑。
“……原来是因为这个,”郁怀期抱紧他,哑声说:“都过去了,不过是短短十年而已。”
“你经常来这里吗?”青樾白的眼尾红了,也哑着声音问他,“郁怀期,你恨过我吗?”
“不……我爱你。”郁怀期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在他唇上落下珍重的一吻,目光坚定,“再说了,死了个假孔雀,等来个真凤凰,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恨?”
毕竟,多少人等到死也没等来自己的‘凤凰’。
那血色的眸光依然那么温柔,青樾白深呼一口气,抬头吻住了他。
桃林里落花纷飞,大片的花朵落在了两人的头发上。
“郁怀期,我们去凡界玩吧,再要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也行,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
万象镜里。
“他为什么还没醒?!”郁怀期看着林白云,脸色微沉:“我明明已经将万象镜夺过来了!”
林白云被剑光抵着,简直汗如雨下,“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都醒了!”
出于对法落昙的仇恨,郁怀期现在其实看林白云也不太顺眼,青樾白迟迟未醒又加剧了他心中的畏惧。
“我不管,你现在必须给我想办法把他治醒,否则我杀了你!”郁怀期冷着脸掏出斩阳剑。
刚醒来就听见这一句的青樾白:“……”
“你把他杀了,谁给我接生?你吗?”他幽幽道:“蠢龙……”
第58章
话音刚落, 身躯蓦然被抱紧了,青樾白清醒了一会,才抬起头, 看到了郁怀期。
郁怀期脸上还带着点血, 衣袍微乱,见他醒来, 才松开了拧紧的眉心, 抱住他,缓缓道:“醒来就好……”
仿佛大梦初醒,青樾白看了那张脸一会,发出一声轻笑,突然凑上去,极轻极快的吻了下他的脸, 宛若轻盈的蝴蝶一般。
林白云整个人都炸了,啪的一下把柴火丢进火堆里, 仿佛自家小白菜自己长脚跑了一样,急道:“我还在这呢!”
青樾白吓得往郁怀期怀里一缩, 这才注意到林白云的存在, 而万象镜里也已经变了。
他进来时是白天,在丹阁,现在已经是黑夜, 他们在一条溪流边落了脚。
浩瀚星河犹如一副优美的银河画卷挂在天际, 午夜里的风带着一股清新的甜气,不远处是溪流的潺潺水声,火光照映在他们的脸上,眸中好似堆满温柔。
青樾白耳朵一红,却又往郁怀期怀里缩了缩, 他身上还披着件狐裘,看样子是郁怀期带进来的,狐裘的毛边衬得他十分可爱。
头顶忽然传来郁怀期的轻笑。
林白云:“……”
林白云在心中默念三遍算了算了算了,掏出一个盐丸捏碎在自己烤的鱼上,原本平平无奇的烤鱼忽然散发出了香气,让人顿觉饥肠辘辘。
青樾白眼神一亮,看向林白云
“别急,还有一会,你等着!”林白云边烤边问:“对了,郁怀期,你怎么进来万象镜的?”
青樾白也看向了郁怀期。
郁怀期以拳抵唇,道:“我和法落昙一路打到妖族,将他困在了那里,然后抢来了这面镜子,让我二叔在外守着,而我进来救青……救你们。”
林白云敏锐的听到了那个停顿,疑道:“你其实是只想救青樾白吧?”
只是勉为其难的把他捎上了。
郁怀期心虚道:“哪有哪有,师兄自然也要救的。”
林白云:“一刻钟前说要杀了我的是谁?”
青樾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林白云怎么这么幼稚,这有什么好抢的呢!
“等等,”青樾白回想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郁怀期:“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出去?只能进来?”
郁怀期点点头,“郁宁已经在想办法了。”
“郁宁是谁?”林白云疑惑的问,“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二叔,”青樾白道:“当年被关在九重机关塔里的那个。”
林白云想起来了,“啊!对!我就说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仙盟卷宗!他当年和万时慈打架,结果没打过,反被镇压在塔下,后来又不知所踪……原来是回妖族了?”
两人双双点头。
烤鱼很快好了,林白云总共烤了两条鱼,递给他们俩。
“我没带辟谷丹,你俩凑合着吃吧,”林白云叹息,拍了拍青樾白的肩膀,“吃完就好好休息,万一这两天就生了怎么办,要把力气存好啊……我去找点东西。”
也不知是真的去找东西,还是受不了他们俩这黏糊的样子。
郁怀期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把小刀,将刺都挑了出来,只留下雪白的鱼肉,放在了盘子里。
还怪精致的。
青樾白接过碗和银叉子,边吃边问:“这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进来后就在这里吗?”
郁怀期颔首,又察觉不对:“你进来时不是?”
青樾白动作一顿,摇摇头,“我进来的时候这里是丹阁,而且师兄说这镜子会反映出人心底最恐惧的事,我才昏了过去。可是,我想不通,法落昙把我困在这镜子里有什么用?单纯为了分开我和你吗?”
临时堆出来的篝火上,还用林白云的炼丹炉煨了鱼汤,也不知林白云到底带了多少个炼丹炉。
郁怀期本来在看火,闻言忽然好奇:“你最恐惧的事是什么?”
青樾白想了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你呢?你进来时有被镜子影响,看到害怕的东西吗?”
郁怀期拨弄鱼汤的汤勺一顿,“……没有。”
青樾白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狐疑的眯起眼睛,正想说什么时,没想到肚子忽然被踢了一下,又胎动了!
他瞬间一僵,连忙拍了拍郁怀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快摸我!”
郁怀期回神,紧张起来,莫名慌乱的看了眼不远处的林白云,“什么?摸哪里?”
“当然是摸肚子了……你还想摸哪里?!”青樾白眨着眼睛,“宝宝动了!”
郁怀期倏然一僵,手腕却已经被青樾白捉着放在了肚子上,那小家伙又踢了一下。
生命的律动十分奇特,就像是夜晚时的风,能抚平人的所有焦躁,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只关注到那点极轻、极缓的声音。
郁怀期宽阔的掌心拢着青樾白的手,两只手交叠之下,是未出生的孩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感觉。
孩子动了两下,仿佛只是翻身,很快就停了。
“摸到没?!是不是动了?”青樾白抬头看他。
郁怀期将他抱在怀里,身躯微微颤栗,“……是。”
他的怀抱宛若身后山川一般宽阔,将青樾白的身影都盖住了,两人紧贴着,青樾白听到了郁怀期又快又急的心跳。
……郁怀期应该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一个孩子?青樾白突兀的想。
青樾白想了想,问:“你喜欢小狐狸还是小凤凰?”
郁怀期从背后低头附在他肩窝里,声音一沉,“都喜欢。不论是谁,以后都会继承妖王之位。”
“可妖王之位不是要血脉最纯的吗?”青樾白疑惑的看着他,“凤……”
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他急忙开口,“孔雀和狐狸,也算纯血吗?”
郁怀期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点胎动的恍惚里,没有注意到他临时改口,只道:“管它纯不纯血,你肚子里出来的就得继承妖王之位。”
青樾白:“……”还能这样的?
“你想好名字了吗?”郁怀期低声问他,目光落在青樾白的侧脸上。
天地间的风声好像在此刻都不见了,远处的山川河流也消失了,他的眼里只有青樾白。
青樾白唔了一声,“想了!就叫青树!”
郁怀期:“……”
郁怀期缓缓和他分开,看着他,“你确定给他取‘树’?”
“对呀,小树小树,”青樾白抬头看他,“不好听吗?我名字里也有小树!”
郁怀期再度沉默,过了会,才低头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以后他要是娶不到媳妇,又或者,她嫁不出去……保准是这名字的错。”
青樾白搓了搓被他亲到的地方,瞪道:“口水都沾上来了……唔,如果刚才那个名字不好,那我们等孩子出来再取,让他自己翻书!”
“……刚出生的孩子能翻书?”郁怀期目光困惑的看着他。
“能吧。”青樾白幻想了一下孩子的样子,“不管是小孔雀还是小狐狸,他就算不会翻书,都会爬的呀!让他爬到自己想象的名字上面不就好了?”
郁怀期努力回想了一下族中那些小孩的生活,又想了想青樾白说的那个画面,顿时决定不提这个了。
青樾白的长大过程不是以寻常孩童能比的,思路和寻常人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他侧头又亲了青樾白两下,彻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怎么又亲?”青樾白摸了摸脸颊,眨着眼睛看他,小声控诉道:“再亲就破皮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郁怀期很爱和自己呆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老老实实的在一起,而是动不动就要来碰他两下,就像是想确定他还在似的。
郁怀期轻笑一声,却低头咬住了他的锁骨,目光往下挪了几寸,“那我亲这里?”
灼热的气息吐在敏感的脖颈间,青樾白的耳朵很快就绯红了,抬手推开他的脑袋,“不行,师兄还在呢……哎呀,鱼汤要糊了,你快看看鱼吧!我困了!”
篝火已慢慢熄了,鱼汤糊是糊不了的。
但青樾白看起来是真的困了,郁怀期顿时也不再闹他,掏出一件大氅,垫在草地上,让青樾白睡了上去。
按理来说昏迷了那么久,不该再困,可青樾白却真的又睡了过去。
梦里他有些热,溪水的声音还在响,迷迷糊糊听到林白云和郁怀期说交替着守夜的事,下意识的循着那点木香,抱住了郁怀期的手臂,像归家的小兽。
十分粘人。
林白云:“……”
青樾白还枕在郁怀期的手臂上,郁怀期顿时抱歉的朝着林白云做了个手势,“师兄你先守着,我陪他睡。”
林白云只好一个人守,深夜里不知是哪里跑来一只鸽子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发出了‘咕呱’的一声。
林白云怀疑那玩意在嘲讽自己,长叹一口气——
“唉。”
……
夜已深了,青樾白睡得沉了,浑然不知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点金光,金光慢慢的蔓延到全身,紧接着他的身体变成了小孔雀的样子。
梦里好像闻到了一点土的气息,青樾白本能的抗拒脏的东西,可身体又好像促使他在挖坑……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郁怀期倏然惊醒。
在那四年里,郁怀期养成了一醒来就要看到怀里的人的习惯,因此,他现在也低下了头。
却看见青樾白的身影好像又更清瘦了些,头发也散了,在他怀里散发着均匀的呼吸。
“……?”
头发是……睡散了?郁怀期依稀记得青樾白昨晚在自己怀里面乱动。
他眼里出现一点无奈的笑,轻轻的放下青樾白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缓缓起身,
却听到衣袍上有什么东西滚下来的声音,骨碌碌的滚到草地上。
——那是两枚成年人手掌大小的蛋。
郁怀期血色的眼眸蓦然瞪大了。
生了?!
第59章
郁怀期这辈子没这么慌乱过, 他伸出手把蛋推到一边,而后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青樾白的脸。
……有呼吸。
郁怀期紧绷的神色瞬间松了,仔细回想昨夜, 他睡得并不久, 两人挨得也极其近,可是……他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疼不疼?如何生的?郁怀期心脏跳得飞快, 神色懊恼, 动作极轻的摸上了青樾白的手腕,又将他的衣服微微掀开——
睡前,青樾白穿了衣袍,如今那衣服却被涨坏了不少,就好像是昨夜变成了大孔雀,而后又变了回来。
脑海里滑过之前那些小鸟生孩子血淋淋的画面, 郁怀期难得有不敢面对这些事的时候,目光缓缓挪到青樾白的身下……
没有血。
没有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生的, 但是没血就是无伤,无伤就不疼!!!
郁怀期这才感觉飞快的心跳停了下来, 如获至宝般抱起了青樾白。
怀里的人一直都有点起床气, 被这样一抱,很快醒来了。
“你又做什么?”青樾白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郁怀期低下头, 埋在青樾白身上, 闻着那点淡淡的花香,熟悉的气息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恐惧。
九尾狐的九尾也绕上了青樾白的身躯。
“……没事,”他嗓音沙哑,“你还在就好。”
“?”青樾白心说你又发什么病,他打了个哈欠, 习以为常的抬头在郁怀期脸上落下一吻,像小猫蹭着小狗一样,“我一直在啊……又不会跑。”
郁怀期笑了出来。
“耶,哪里来的蛋?”林白云拎着只野鸡从不远处的山川里走来,看了眼那两颗金蛋,“郁怀期你找的早餐吗?”
“……等等,”青樾白想起来了昨夜奇怪的感受,扭头一看,翠绿色的眼眸突然睁大了——
“这是我昨晚生的吗!!!”
片刻后,天边泛起蓝灰色的早霞,三人守在那两颗蛋面前,相望无言。
“他俩为什么不动?对我和郁怀期不满意吗?”青樾白茫然的看着林白云。
林白云缓缓回神,指尖涌出一道法力,试探着两枚金蛋,过了一会,他道:“正常,你是鸟儿,鸟蛋生下来就是要孵化。”
“可郁怀期是狐狸啊!”青樾白指着身边的郁怀期,“狐狸不是胎生吗?”
林白云抚了抚那两颗蛋,像抚摸干儿子,闻言无奈:“这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当然是按照你的情况来定啊!”
青樾白:“……”可是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生的啊!
“说起来你当时说,让孩子认……唔!!”
青樾白突然踹了林白云一脚。
林白云莫名其妙:“干嘛?!”
青樾白咳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林白云串供,自己先前应该是“不知道”孩子存在的……也就不存在让林白云当孩子干爹的事。
“让孩子什么?”郁怀期疑惑的看向他,眼神怀疑。
想起曾经仗着那事,对郁怀期的百般撩拨……青樾白冷汗立出,快速的转移话题:“师兄,我们现在怎么想办法出去?这个蛋能放储物囊吗?”
再不转移!他真怕郁怀期回过神来!
储物囊只能放死物。林白云见他俩什么都不懂,从自己的储物囊里掏出一个炼丹炉。
青樾白瞬间警惕,把两枚蛋收回来抱在怀里,“师兄,你这是要把他们俩煮了吗?不可以!”
郁怀期也挡了挡。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拿炼丹炉来煮汤,当食鼎用的,林白云太不走寻常路了,搞不好真要炖他们的崽。
林白云露出个命苦的笑,恨不得弹他们俩的脑瓜崩,“他们四舍五入是我干儿子,我怎么可能那么恶毒?这是聚灵炉!把你们两人的灵力各分一半在里面,再将蛋放进去,就可以把他们暂时当成死物放在储物囊里。”
两人这才卸下防备,将蛋放了进去。
“不过放在鼎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还是得尽早回到妖族,”林白云说:“你们现在有办法出这个镜子了吗?有没有想到办法?”
青樾白闻言一顿,看了眼郁怀期,他其实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怕郁怀期生气。
“怎么了?”郁怀期问。
青樾白看着他,抿了抿唇,“宫幻是半人半鬼之躯,可以随着定下的诺言,穿梭很多地方……这万象镜应该也可以。”
“但那不是得先有诺言吗?”林白云也诧异的看着他,“他对你许过诺?”
青樾白想了想,“四年前鎏金宴,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果然,郁怀期也想了起来,冷着脸色,笑得森冷:“我倒是忘了他了。”
青樾白耳朵微红,挠了挠脸蛋。
四年前,宫幻曾对着他发出过两个愿,但当时他没有应——
“这样,你答应嫁给我,我现在召唤万鬼来帮你,怎么样?”
“美人,嫁给我有什么不好?万鬼号召,白骨婚车!整个恶鬼道都给你摆阵玩!”
白骨婚车,恶鬼开道。
宫幻这种把诺言看得比命重要的人,其实很少对人发愿,那时候估计也是喝鎏金宴上的酒喝疯了才会对他说那种话。
“也没别的办法了,”林白云叹气,“试试吧,小樾。”
……
与此同时,妖族天牢之中,电闪雷鸣。
即使到了这种境地,法落昙也仍然从容不迫,只见他一袭白衣,盘腿而坐。
郁宁推开大门,走了进来,隔着雷电牢笼看着他,将那面镜子放在了地上。
“喂,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这镜子里的人放出来,否则我真要电你了。”
法落昙不为所动,只是闭着眼。
郁宁长叹一声,背着手看他,“法落昙,当年你还不是这天下第一人时,还挺有人情味的,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固执?得不到的就别强求,你困着他们有什么用?两人凑一起,在里面关个二十年,崽都能造一堆了,到时候排着队叫你叔叔你信不信!你难道能把那些孩子都打死吗!”
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法落昙脸色一白,却还是道:“不。”
这回换做郁宁沉默了,他也坐了下来,盯着对面的法落昙。
天牢里顿时只有闪电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响。
法落昙这下终于睁开眼了,“你怎么不电我。”
郁宁心情复杂的看着他。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法落昙,他第一次见到法落昙,是在十多年以前。
那年,他为了死去的妻子,闯过一次傲雪门。
那会的天下第一人还是万时慈。
傲雪门寸金寸土,繁华得如同人间帝京,来往修士非富即贵,门中种了无数牡丹和芍药。
万时慈一袭墨绿长袍,正在和仙盟里的许多人议事。
议事殿中花香扑鼻,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盆花。
牡丹为贵,芍药则次之,这是万时慈自己的奇怪规矩。
郁宁一人一剑,九尾全开闯进去的时候,万时慈正在给自己心爱的芍药花浇水。
“看见你来,我便知道,塔身成了。”
殿中有数十人,一眼望去,皆是仙门百家中的佼佼者,法力高强。
双拳难敌四手,郁宁败了,被一道黑塔笼罩着,化为了凶恶的狐狸妖相,冲着他们咆哮。
“这是谁?”有人不认识郁宁,“他一个妖怪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万时慈眸中带着讥讽,嘲道:“为了那愚蠢的爱呗,毕竟我设局抽了他妻子的骨……”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妻子就是那只已经成了通天塔骨的凤凰?”
郁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们在说什么塔骨?”人群里,忽然有道疑惑的声音响起,那人一身白衣,额间金昙闪烁,是法落昙。
殿中一阵寂静,万时慈哼笑一声,轻蔑的看了法落昙一眼,“没事,你门派都未排进前五,没必要知道那是什么。”
法落昙一顿,眯起眼睛。
跟在他身后一起来的薛云清也顿住了,盯着万时慈,眸光闪烁。
万时慈却没有去多加注意他们,只是轻飘飘道:“将郁宁关去九重机关塔吧,镇压下去,也不好真杀了他……引来妖族就不好了,都是些要爱不要命的蠢货,麻烦。”
他挥袖而去。
议事殿中顿时只剩下了几个人。
九重机关塔乃仙家法器,郁宁百般挣扎,却被法器上的仙力给狠狠抽了回去。
狐狸发出不甘心的咆哮声。
或许是出于对妖族的怜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法落昙忽然闪身而至,低头看向了他。
“你有话要说?”法落昙传音问他。
郁宁本不想和他多话,可他注意到了方才万时慈对这两人的轻蔑。
他早就听说过仙盟和仙族的关系,仙门百家规矩极多,每个人都在争权……或许,他能利用这两人。
于是,郁宁缓缓开口:“替我捏碎这半枚妖丹。”
他假装攻击法落昙,暗地里将半颗妖丹落在了法落昙掌心。
妖族妖丹和自己的家人有联系,碎了半枚,便能将这一半的妖力传送给孩子们,孩子们也会知道他此刻身处何方。
妖丹破碎,动摇了妖族中血脉的联系,尚且在襁褓中的郁平罄哇哇大哭,引来了郁怀期。
至此,郁怀期才知道,郁宁被困在九重妖塔。
……
“电不电的另说,”郁宁看着法落昙,一直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有了些认真,“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法落昙,你是不是继承了天下第一人的名号,就知道了通天塔的事?”
法落昙金瞳一动,胸腔里发出低笑,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时,整座天牢里忽然冒出层层的鬼气——
郁宁一惊,急忙看法落昙,“你还派人劫狱啊?!我说你怎么不慌不忙的呢!”
法落昙脸色一黑:“我一个仙族,派鬼劫狱?”
“嘻嘻。”
一道欠揍的笑声落在了这方天地,只见天牢的地板上,冒出来了熊熊黑气,黑气缓缓散去后,密密麻麻的、歪头歪脑的小白骨爬了出来。
小白骨们抬着一把赤红色的轿子。
“哎呀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宫幻也从那团团的黑气里冒了出来,他一身红衣,手间还捏着白骨笛,半面白骨、半面人脸的他,这一次竟然拿了个面具把骇人的另一面白骨给遮住了。
“你怎么在这?”法落昙和郁宁异口同声的问。
话音刚落,万象镜咚咚咚的在地上动了起来,浓浓的鬼气侵入镜子,只见那镜子在下一刻倏然变大——
镜面如同石子落入水面,荡开了数道波纹,仿佛有什么人要从里面出来了。
“哎呀,我当然是来娶妻的啦,”宫幻高高兴兴的说,“话说当年万时慈来找我要那换命格咒法的时候……”
他说着,嗓音突然一顿,脸色也黑了下来——
镜面波动着,一道身形从里面缓缓走出,只见郁怀期不知何时换上了大婚时的婚服,怀里抱着个人。
是青樾白。
青樾白换上了婚服,一身红衣,被郁怀期抱着,那还是个单臂绕膝的公主抱动作!
他从郁怀期怀里冒出个头,如同湖水般的眼眸一眨,朝着宫幻摇了摇手,“嗨~宫幻,好久不见呀~”
法落昙:“……你给我把他从你怀里放下来!”
相比之下,宫幻显得就不那么体面了,把白骨笛往地上一砸,破口大骂:“郁怀期我艹你祖宗!!把他还给我!”
林白云也从镜子里跳了出来,脸色幽幽,像鬼一样看着法落昙,“师兄!关我这么久,你对得起我吗!”
第60章
妖族的天牢里还从未有过如此热闹又混乱的场面。
青樾白想从郁怀期怀里下来——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抱着, 总归是有点不太雅观。
但郁怀期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手臂像坚硬的囚笼,不准他离开。
青樾白:“……”又犯病了!这种非要抱着他, 不准他乱跑的情况, 又出现了!
以前只是在床榻上,不许他离开半米, 现在已经演变到平时抱了就不撒手了。
“美人, ”宫幻笑不出来,只是看着他,僵道:“你应了四年前那一诺,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帮你从这个镜子里面出来的手段吧?”
郁怀期血色的眸中露出敌意,威压顿开,“那你还想是什么?”
宫幻看上去想杀人, 鬼气缓缓冒出,小白骨们吱嘎吱嘎的响, 劝道:“道主,你可要记得保重身体, 别气死了, 这样我们怎么回去。”
“……”他这下真觉得自己要气死了,非人的家伙说话,不如不劝!
而法落昙无暇顾及幽怨的林白云, 视牢笼为无物, 走了出来,脸色森然:“你没看见青樾白要下来吗?还不放手?!你尊重过他的意愿吗?”
“没看见。”郁怀期微微一笑,“我和他是新婚夫妻,抱着倒也正常——不知掌门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束我们?”
青樾白耳朵微微红了。
阅览无数话本的林白云见状,了然, 小声传音:“师兄,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挺乐意被抱着的……他小时候就这样啊。”
法落昙闻言僵住,眸子一动,果然看到青樾白其实无意识在往郁怀期怀里靠。
自小养在天一派,少年时又去了妖族,中途魂魄丢失五十年……回来后还是在他的羽翼下,未曾得见外界风雨。
这么多年,受过最大的苦,是旁人对符修的轻贱。
法落昙缓缓攥紧手掌,还是不甘心,他看着青樾白,“小樾……他凭什么能讨你欢心?就凭一张脸?”
郁宁有些诧异,坐在天牢也淡然的他,竟然也会问出这种话。
郁怀期闻言,似乎又来气了,血眸里出现嘲色,“你怎么有脸问凭什么?最不该问这话的就是你。”
白玉宫无数禁制,弟子暗地里对青樾白的贬低……或许,青樾白听不懂,但这不代表不存在。
对于法落昙……若说没得知神界记忆时,他还能把法落昙当兄长,可得知以后,青樾白的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很细的针。
不除不快。
他想了想,抬头在郁怀期耳边说了句什么,郁怀期顿了顿,松开了他。
青樾白这才跳了下来,到了法落昙面前,“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了,我明白有的事不能怪你,可我忍不住。”
法落昙眉心拧起,俊俏的脸上露出不解,“你在说什么?”
“……两朵昙花,望月天狗,偷吃仙丹。”青樾白缓缓说,“你能听懂吗?”
法落昙倏然一僵。
“你知道镜子里会让我直面恐惧,你以为我恐惧的是什么?”青樾白眨了眨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枯萎,法落昙动了动唇,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瞳。
……他还是知道了。
青樾白见状,也明白过来了,怔了怔,紧接着不可置信道:“你早就知道?但你还是想用白玉宫困住我?”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法落昙喃喃道:“至少,这一次,我对你的疼爱是真的。”
情之一字,如同罗网,陷进去的人越理越乱,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在没晋升至这天下第一人前,他将青樾白当成亲生的弟弟;晋升以后,记忆复苏,梦昙常开。
“但我把你锁在白玉宫,不让你下山,不是因为那个。”法落昙解释,他握住了青樾白的双臂,目光和他对视着,企图从中找出一丝不坚定。
他道:“小樾,你扪心自问,你从未对我……”
“从未。”青樾白看着他,有点迷茫,“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看起来会这么痛苦。”
法落昙闭了闭眼,松开了青樾白的手臂,身躯看上去摇摇欲坠。
林白云连忙扶住他,“师兄你这脸色,可别是不好了!”
法落昙:“……闭嘴。”
两人说话时只有彼此能听到,林白云没听到他们的谈话,但猜也能猜到是什么,于是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兰因絮果。
如果当时没送青樾白去妖族,或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可终究是养了那么多年,手心手背都是肉,林白云不想让青樾白痛苦,只好选择让法落昙痛苦了。
毕竟年纪大点的承受能力也强点,嗐。林白云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不是小樾痛苦。
“一诺已应,”宫幻终于有了机会,走到青樾白的面前去,长叹一声,挥去那些白骨小鬼们,掌心里出现一朵白骨做成的花,递到了青樾白眼前,“青樾白,你收下它吧。”
白骨做成的小花里有朵蓝色的鬼火,让青樾白想起神族时的那场大战,也是遍地蓝焰。
那时双方立场不一样,弱肉强食,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无可厚非。
但青樾白没想明白宫幻这辈子为何还要对他许诺,难道真是喜欢他?!
一想到这个,青樾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低头看着那朵骨头小花,翠绿的眼微微闪动。
“你为什么要许那种诺。”青樾白没接那朵花,只是问。
四年前恶鬼道主那一诺,惊天动地,被人写进无数话本里,津津乐道。
宫幻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好玩?我也不知道,但我承认我看见你的时候,重新长出了心脏。”
青樾白怀疑自己听错了,“长出了什么???”
宫幻见他没听清,抬起手,身体力行的,解开胸膛前的扣子——
青樾白还没看到,眼睛就已经被身后的一双手给蒙住了,耳边传来了郁怀期的声音:“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给你脸了?”
宫幻:“……”
宫幻转而撸起袖子,气得面具都在颤抖,“郁怀期,我是不是没和你打过架?”
郁怀期血眸里杀气顿现。
“怀期。”青樾白突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说我自己能解决?”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自己,郁怀期瞬间顿住,然后缓缓地收回手,碰动了青樾白耳边那个狐狸耳钉。
“……嗯。”郁怀期淡淡的说。
宫幻眼睁睁看着上一秒看起来要发疯的人,一句话就被平息了。
我今天其实没睡醒,对吗?宫幻心想。
他记得当年万时慈来找自己要换命格之法的时候,从幻境里看到的郁怀期可不是这样。
那一年,万时慈敲开了他的门,说他算到了一个极好的命格,想知道他在何处。
“算到了命格?”那时,宫幻十分诧异,“这可是有违天道的。”
“恶鬼道主,还听天道的话?”万时慈反问他。
“就是就是,”跟着万时慈一起来的戏芍也嘲笑道:“你号称跳脱三族之外,掌管恶鬼,竟然也会信这种愚蠢的东西?”
宫幻抬眸扫了他们一眼,瞬间辨认出这是狼狈为奸的组合,笑嘻嘻道:“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我看天道最后不会给你好下场的……自以为是。”
戏芍脸色一变,当即要怒,却被万时慈按了下来,哄道:“别听他的,以后我们就是天道了。”
宫幻很少见到万时慈这么说话,顿时有些好奇这戏芍的身份,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戏芍所在的戏家,世代以卜卦为生。
“他这么厉害,你还来找我看什么位置?”宫幻无语。
万时慈哼笑一声,“一个交易而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快帮我算算……我将以我的三分力量来换这个消息。”
以他现在的三分力量,也是不少了。宫幻答应了他,取走了万时慈的三分力量。
他将郁怀期所在的位置给了万时慈,却听万时慈又问:“戏芍卜卦有限,你能帮我算算,龙对应的凤在何方吗?”
宫幻微微一笑,语气微微严肃,“你已经在我这买走许多东西了,现在竟然还想要……这么贪婪吗?小心得不偿失啊。”
万时慈悻悻着走了。
幻境里的画面还在闪烁,宫幻看着那头厮杀的狐狸,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又起了一卦——
凤的位置。
幻境里的画面顿时一变,到了仙族的天一派。
他先是看到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眸。
宫幻一顿,紧接着翠绿色的眼眸渐渐远去,一只彩色的蝴蝶飞了起来。
……原来方才是蝴蝶视角。宫幻眯起眼睛,却见那双绿眸的主人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彼时艳阳高照,落昙殿前有一大丛花,青樾白扑着蝴蝶,脚上的铃铛随着他的跑动,叮铃叮铃的响。
自由,自在。
宫幻的思绪不过转瞬之间,注意力又被青樾白的话拉了回来。
“其实,我也有点讨厌你。”他说,“不过,只是一点。”
宫幻回过神,“哦?为什么?”
青樾白认真的道:“因为是你告诉万时慈,换命格之法。”
宫幻笑了,“幸好我也不是太喜欢你,否则我可真会伤心呢,毕竟我又不知道你和郁怀期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交易是他的生存之道,他可一点也不后悔这件事。
不过……宫幻说着,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又眯起眼睛,轻飘飘的抬手,摸了摸青樾白的肩膀,若有若无的提醒道:“接下来还会有好戏上场,小美人~小心你的骨头哦~”
鬼气缓缓消失了,宫幻走了。
法落昙和林白云倒是暂时留在了妖族,几人达成了暂时性的和平。
青樾白松了口气,和郁怀期十指紧扣,“我们回去吧。”
当务之急是将蛋放到妖族安全的地方,但是,青樾白打发完这个鬼道主以后,难得的想起来了另一个鬼——鬼庄主。
也不知鬼庄主去哪里了,似乎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你有听说过鬼庄主吗?”青樾白看向郁怀期,想到哪里问哪里。
怀泽宫中,两人的气息和灵力最重,适合蛋孵化,郁怀期刚把炼丹炉里的蛋取出来,就听青樾白来了这么一句。
“……”郁怀期将蛋放好,道:“没有。”
青樾白想了想,“那你身上的冷檀香是在哪里买的?他身上的味道和你的味道一样诶。”
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身上闻到过这个香气,应当不是什么寻常的香。
郁怀期一顿,眸光一动,唇角微微勾起,“你还注意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青樾白一愣,紧接着立刻注意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耳朵红了,“也、也没有。”
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会显得自己很忙,青樾白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两口,靠在桌案边,又去看了眼被放在托盘上的两个金蛋。
嗯,这蛋可真亮啊……
然而郁怀期却没有放过他这一次的慌乱,这个答案对他十分重要,他眯起眼睛,忽然凑近青樾白,缓缓说:“小樾,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身上这木香的?”
骤然贴近的距离让他又闻到了那股冷檀香,还夹杂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青樾白有点不自然的捏了捏耳垂,白皙的面皮有点烫,“呃……也没多久,就刚才。”
郁怀期眯起眼睛,低头看他,“真的?”
“……真的。”青樾白攥紧茶杯,抬眸看他,反客为主的问:“你在怀疑什么?”
郁怀期一顿,夺过了他掌心的茶杯,揽上了他的腰,倏然贴近青樾白的面颊。
青樾白瞬间竖起汗毛,像受惊炸了毛的小动物,推了推他,“你干……”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你身上的香气的吗。”郁怀期打断了他的话,血眸微动,眼神滑过了青樾白的脸,掌心也顺着托住了青樾白的臀,往上一抱!
“我艹,你干嘛!”青樾白吓了一跳,本能的抬起双臂,抱住了郁怀期的脖颈,这动作顿时让他闻到了更多的木香气,但他又忍不住好奇郁怀期方才的话,眨了眨翠绿色的眼眸,问:“……什么时候?”
郁怀期静静的看着他,“无边之森。”
他不是第一次提到那个地方了,青樾白一怔,脑海里滑过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郁怀期以前说的什么无边之森惊鸿一瞥……都是真的?
“像梦里的仙子,”郁怀期忽然说,“白色的裙袍被盖到头上,揭开时,是一张漂亮到让我……”
他顿了顿,青樾白眨了眨眼睛,莫名有点结巴,“什么?”
郁怀期眸子微微凝住,盯着他嫣红的唇。
他并非不通人事,相反,狐族知道的还比较早。
记事起,父母总是在外打仗,只有高南萧陪着他玩。在他还是太子时,就看到过一些书。
书里的小男狐哄着自己的恋人吃东西。
那时他觉得好肮脏,不懂为什么书里的那个小男狐娇叫两声,他的恋人就好像受到了极大的鼓励。
可后来新婚夜,他就发现,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看着平日里漂亮懵懂的人哭着说不要了,看着他在自己又啃又咬的动作下恼羞成怒,白皙柔软的皮肤上全是自己的痕迹,说几句荤话都受不了。
就好像整个人都被打上自己的烙印。
“……你怎么不说话了?”青樾白抬头看他,心跳也莫名的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郁怀期在想什么,却感受到了郁怀期越来越露骨的目光,仿佛透过目光就已经把他狠狠舔舐、拆吃入腹。
“……是一张漂亮到让我甘愿下跪的脸,贴近时,就闻到你身上的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郁怀期吻住了他的唇,单手扣住了青樾白的后颈,将他单手一抱,抵在了墙边。
失重感让青樾白用力的抱紧了郁怀期的颈,承受着他的吻,他的皮肤很白,有点红就格外明显,耳垂上的红渐渐蔓延全身。
强势的吻让他脑袋都好像涌上一层雾,迷迷糊糊的,像少年时那般,叫了声:“太子哥哥……”
郁怀期瞳孔骤缩。
这声轻唤仿佛世间最烈性的药,郁怀期的动作粗暴起来,揉着青樾白的腰,喘息着,抵着他的鼻尖,问:“什么时候注意到我身上的香的?嗯?”
青樾白垂下眼,眉头蹙起,看起来有点委屈,像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么逼问。
和新婚夜一样。
若是以前,郁怀期看了就不问了,专注动就好,可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于是抬起带着薄茧的手,摩挲着青樾白的唇。
“说话。”
有了香就勾动了欲,有了欲,慢慢的就有了爱。
青樾白:“……”以前都能混过去的,现在怎么混不过去呢?
他咬了咬唇,抬起一双迷蒙的眼,轻声说:“炸蟋蟀的时候。”
郁怀期眯起眼睛,“但我那时候不是这张脸。”
……所以你后来才不受我待见。青樾白心说。
要说真正的注意到那味道是木香,还得是在客栈里彼此的初夜时。
郁怀期鲁莽,急躁,一直咬他,然后又缠着他要,要他张腿,要他亲。
青樾白那时候根本不想惯着他,一脚就把他踹下去了。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结婚了,你我都得约束自己……”青樾白缓缓说着,嘴唇微动,好像有点被亲肿了。
郁怀期忍不住又咬了上去,手掌揉着青樾白的腿,他知道那单薄的长裤下是双多漂亮的腿。
仿佛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微微的香气,触上去时,如同羊脂白玉般……
“郁怀期?青樾白?你们在吗?”
郁宁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
房内一阵死寂。
片刻后,郁宁才被请了进去,他十分纳闷,“你们俩在忙吗?怎么这么半天才让我进来?”
“……所以,二叔,你来是有什么事吗?”青樾白已经换了件白袍,坐在桌边,默默的喝茶。
郁怀期面色冷戾,“我们是新婚夫妻,你觉得我们亥时得干什么?不得抱着说点体己话吗?”
郁宁老脸一红,咳了下,“我是有正事!”
二人纷纷看向他,眼睛里仿佛写满了: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正事。
“郁平罄那倒霉玩意儿去哪儿了?”郁宁突然问。
青樾白一顿。
……他就说他们忘了什么!大侄子去哪儿了!
郁怀期漠然道:“在仙盟。”
这下青樾白和郁宁都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在哪儿?!仙盟?!”
郁宁快速的说:“郁怀期,你别忘了他是个妖怪!好歹管管你大侄子,要是以后你崽出生,你也这么不管不顾吗?”
“……应该是管着的吧?”青樾白看向了郁怀期,有点犹豫的问:“郁平罄总不能孤身去闯。”
郁怀期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二叔,你半夜来就为了这事?”
郁宁闻言放心了,然后才说:“不,我来是想和你们谈谈凤凰骨的事。”
凤凰骨?青樾白蹙眉,郁宁怎么会知道他是凤凰?
“小五前段时间和我说,妖族有人被抽了妖骨,那时候我就怀疑,和当年的事是同一件。”郁宁神色沧桑起来,看向青樾白,“我不知道小期有没有和你提过阿烟的事。”
青樾白摇摇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谈这些,一般在想对方。阿烟是谁?”
郁宁没听出他语气里隐晦的炫耀,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阿烟,景秋烟,也就是我的妻子。小期应当也没有印象,因为我和阿烟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在外游山玩水,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她诞下了几枚蛋,我们俩因为谁孵孩子的事大吵一架,后来……”
郁宁突然顿住,紧接着嗓音变得沙哑,似乎极其愧疚,“她出门了,被仙族所抓,抽去了脊骨……”
青樾白愕然,“什么?”
郁怀期也没听说过这事,同样惊讶的看着郁宁。
“景秋烟是凤凰后人,”郁宁抹了把脸,“是有凤凰血脉的鸟妖,那身骨头被称为凤凰骨。”
原来如此。青樾白松了一口气,凤凰骨说的是景秋烟啊……
“小樾,你也是凤凰。”郁宁突然说。
青樾白刚刚松下的那口气又被自己吸了回来,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郁宁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略微沧桑的脸上,双眼皮都要成三眼皮了,“四年前你出了事,郁怀期继位时,我听到过一声凤鸣,那是因为阿烟将我纳入了鸟族血脉,所以我能认出你。”
青樾白静了静,忽然问:“仙族为什么要抽去她的骨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骨头被放在了仙盟的一座塔中,那座塔叫通天塔。”郁宁缓缓说:“我想……请你帮我把她的遗骨,带回来。”
以前他想过这方面的事,却碍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但你自己也要小心,我不确定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找凤凰骨,”郁宁说:“我可以把剩下的妖丹给你,庇佑你周全。”
青樾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不早说?”郁怀期突然问:“你从没有告诉过我。”
青樾白闻言反而笑了,“好啊!我答应你!”
郁怀期:“嗯,我也答应。”
郁宁怔住了,他微妙的看了郁怀期一眼。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这个侄子冷漠、对亲缘关系并不敏感,甚至称得上是不尊长辈的。
人到了一定高度,往下一看,会觉得比自己弱的都是蝼蚁,觉得蝼蚁不堪一击、也不必在意。
他以为郁怀期也是这样。
可如今……难道有了爱人真就能变了个人吗?那他可得好好给郁平罄选个人,把那二货的脑子也给掰回来!
“好了,二叔,你脸色还这么严肃做什么?”青樾白笑了笑,“本来就是一家人啊,他是你侄子,也是妖王,我是半个仙族,但你现在也算我二叔了,下次有这种事直说就好了。”
郁宁僵了僵,忽然起身,抬手行礼,深深一鞠:“那就麻烦你了,多谢殿下。”
他这动作又快又急,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青樾白吓得差点也起身和他对拜,郁怀期却按住了他,让他生受了这一礼。
郁宁这才离开。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不会折寿吧?”青樾白惊悚的看向郁怀期,“他多少岁了?”
郁怀期轻笑一声,抱住他,“应该快一千岁了?我以前还真不知道这段往事……不过,小樾,你听出他方才还有个意思没?”
青樾白眨了眨眼,“什么?”
“我想,我知道法落昙为何把你困在白玉宫了,”郁怀期道:“因为仙族里,有人知道你也是凤凰骨,所以他才想将你一直关着,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你的骨头就不会被抽。”
青樾白动作一顿。
郁怀期抬眸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这样的话,我们的孩子岂不也是众矢之的?”青樾白喃喃着,“他们两个,万一有一只是小凤凰呢?”
郁怀期立刻也反应了过来。
“而且,我不觉得法落昙把我关着是对的,”青樾白看着郁怀期,郑重道:“让孩子有自保能力才是正确的。”
他起身,又走到了那两枚蛋前,“但我更希望,在我们都有能力的情况下,为孩子剔除一切隐患。”
郁怀期闻言却叹息一声,有点吃醋,抱住他,“总觉得你把孩子看得比我都重要。”
青樾白一噎,挠了挠脸,心说这可真是个“令人死亡”问题。
就好像在问他,母亲和老公掉水里,他会先救哪一个。
“嗯?怎么不说话了?”郁怀期咬了咬他的耳朵,这点动作带上了惩罚似的意味。
青樾白眨了眨翠绿的眼眸,哎呀一声,插科打诨,“我们来继续刚才的事吧!”
“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