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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21章

这个念头只在苏然的脑海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只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

——不会。

那条人鱼做事冷静,应该不会这么莽撞。

那家伙知道极光出现后丧尸会倾巢出动,也知道沙滩这边一般没什么丧尸,他有时间思考对策,解决困境,不需要别人冒着风险出来救他。

于是苏然转瞬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去纳闷别的事了。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雾?

近五年来,各种极端气候现象确实频频出现,但今天这雾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

要是发生在他回家的路上,那简直不堪设想。

家里的门应该有好好关着吧?

那些障碍物不知道会不会被躁动起来的丧尸踢翻?

苏然乱糟糟地想着,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根本跑不出去,在这里空想有什么用,于是叹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到山壁上,开始放空大脑。

……

雾一阵一阵地涌动,四周静谧无声。

海边很潮湿,这山洞的口子上布满了藤壶,密密麻麻一片又一片,看着就让人犯恐惧症。

但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想法是不一样的。

苏然盯着那些藤壶,脑子里想的是:这种藤壶不好吃,里面没什么肉,要鹅颈藤壶才行,那才是好吃的。

以前外公就经常会来这种地方撬鹅颈藤壶——没办法,这种东西总长在风大浪大的地方——而且是偷偷摸摸地撬,因为太危险了,爸爸妈妈根本不可能会同意让他做这种事。

撬完了,带回家后还要藏起来,等到其他人都不在家了,再拿出来偷偷地煮熟、吃掉。

苏然的第一口藤壶肉,就是外公剥出来塞进他嘴巴里的。

很鲜,和螃蟹肉有的一拼。

他记住了这种味道,心中开始好奇鹅颈藤壶长在石缝里的模样,但他知道外公不会让他跟着一起去,于是有天借口和小学同学出去玩,偷偷跟在外公的屁股后头出来,记住位置之后,又挑了一天,独自一人跑来这里,艰难地爬上了这陡峭的地方。

小时候不懂危险,也不怕危险。

他只知道喜欢大海,喜欢沙滩,喜欢这些悬崖峭壁,也喜欢布满礁石与峭壁的,这些如座座小火山一般的藤壶的嶙峋。

和一心想往海对岸跑的同村人不同,苏然从没想过离开这里。寒暑假的时候他会回来,等到大学毕业了,他也势必会回来。

而现如今,他好像终于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又或者,这依旧是一种心甘情愿?

苏然出神地望着山洞外的浓雾,回想起小时候,每每藏在这种山洞里,心中就会有一种天地只属于自己的小兴奋与安全感。

这小小的山洞和偌大的海洋,从来都是他的安全屋。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躲在这安全屋里,警惕着迷雾中随时可能会到来的怪物。

……

苏然忽然竖起耳朵。

远处好像传来了一些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他倾身往前,小心翼翼地爬到洞口,往峭壁外的沙滩上望去。

层层迷雾阻挡着视线,他只看到了摇摇晃晃朝这里跑过来的一群幢幢鬼影,粗略看去,竟然有十多道影子!

苏然愕然。

……是人?还是丧尸?!

塑料桶就在手边,他头也不回地去拔铁铲,用力拔了两下,带出好几只生蚝,才将武器拿到身边,牢牢握紧。

看那跌跌撞撞的跑步姿势,是丧尸没错,可丧尸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有人引过来的?

雾实在太重了,他根本看不清楚那群影子里是否有活人。

还是说……这些丧尸又进化了?它们开始会自主寻找猎物?

苏然紧紧盯着迷雾里的情况。

一群影子摇晃穿行,路线虽然弯曲,但方向大体不变——它们竟径直朝这座峭壁的方向跑了过来!

打头的那只丧尸很快就来到这座峭壁的底下,它停住脚步……然后竟抬起头,朝他这里看了过来!

苏然惊得缩了下脖子。

——这个东西是来找他的?!这绝对不是人,是什么?!

下一秒,那根本看不清面貌的生物轻轻一跃,攀爬上来!

苏然猛地往后一退,僵了一秒,又深吸一口气,握紧铁铲,绷紧身体。

……水雾在洞口乱序地涌动,一会儿横向流淌,一会儿往上喷涌,无人知道下方正在迅速爬上来的那只东西在如何搅乱它。

苏然不断深呼吸,心脏跳得飞快。

安全屋终究要被打破了吗?

他咬紧牙关,缓缓举起铁铲——

碎石滚落。

——一抹身影倏然出现在洞口,与他对上目光的下一秒便翻身进来!

苏然脑子一空,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怎么是你——”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男人盯着洞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别出声。”

*

苏然的心脏咚咚咚地跳。

他震惊极了。

在他身旁的,竟然是星临!

男人的手很冰冷,一如他惯有的体温。

手背上出现了几道细碎的血痕,看起来像是刚刚才凝固的。

苏然的心脏不仅没跳慢下来,反而跳得更快了,他一把执下星临的手,用气声问:“你被咬到了?!”

星临闻言,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很随意地说:“哦,这个不是丧尸弄的。”

“??”

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峭壁下方,像是有无数指甲在抓挠岩石,声音听着令人牙齿发酸。

苏然没敢再出声,只瞪着这家伙,瞪了会儿,转过头很紧绷地盯住洞口。

少顷,星临往前一探,又过了几秒钟,他退回来,这回说话声音正常了:“它们走了。”

苏然也终于忍不住:“你怎么出来了?!”

人鱼瞟过来一眼,挪开视线,用一种很平板无波的语调说:“我要是再不出来找你,你的狗和鸡大概就要开始联合大演唱跟我一起玉石俱焚了。”

苏然:“……你不要骗我,它们哪有那么偏激?”

人鱼轻哂:“那你觉得我是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所以失去理智跑出来的?”

苏然耳朵一红。

那好像确实是上面那种解释合理一点……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就这样从村子里冲出来了?你手上的伤不是丧尸弄的那是怎么来的?”

苏然有好多问题想问。

人鱼往后一靠,垂下眼睫,竟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我很困,等会儿再跟你说……”

苏然:“??”

你拼尽全力杀出村子就是为了跟我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然后睡上一觉??

他傻了,这个早晨魔幻得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没睡醒。

山洞里再一次寂静下来,只是这次静得就让人有些尴尬。

星临好像真的睡了过去,他的头微微往下低垂,呼吸变得很均匀。

苏然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没有打扰人睡觉的习惯,但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于是尴尬地卡在了那里,索性开始打量起星临的身上。

……其他地方好像没有受伤,就只有手背上有几道血痕,很轻微,而且集中在手腕附近,有点像是被挠出来的。

苏然心中一动。

被人挠的?

他又看向星临的脸。

这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疲倦,按照之前建造运水路线的经验,这家伙似乎也没有脆弱到战斗一番就要原地倒下陷入昏迷的地步。

所以怎么说睡就睡了?

难道他的身体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恶化了?

苏然想从这张睡颜中瞧出一丝端倪,他看得认真,仔细,出神……

极光光晕在迷雾中漫射开,五彩的迷幻光芒无声地洒在了山洞的边缘,流动变幻。

……不知何时,苏然已经离面前这张脸很近。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即远离才对,这才是他会有的反应,但奇怪的是,大脑中并没有产生类似的信号。

他专注地盯着那双紧闭着的眼,极端的专注,死死地盯着。

他感受着男人呼出的,轻轻拍打在他脸颊上的沉重缓慢的呼吸,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感受着他们彼此之间气流的涌动。

他着魔般地靠近过去一些,又靠近了一点……

下巴忽然被抵住。

近在咫尺的纤长眼睫倏然掀开,那双深蓝色眼睛正探究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男人启唇,嗓音很轻,有些沙哑。

苏然豁然清醒,眨了眨眼,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嗯?”

星临改抵为掐——或者说,那只手只是轻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框定住了他的下巴——男人靠在那儿,视线晦暗不明:“靠这么近,想做什么?”

“……”苏然张了张嘴,大脑有些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靠这么近是想做什么。

星临视线一垂。

苏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烫了下。

“——我、我是在看你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猛地后撤,心跳飞快,“哪、哪有说睡就睡的,你、你是不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所以装睡?”

苏然慌乱地躲着视线,也不知道刚刚星临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这么慌又是怎么回事,嘴巴里全凭本能噼里啪啦一通输出。

“……你刚刚是不是干坏事去了,手上的伤不会和那两个大叔有关吧?……你去搞他们了?”

星临听到这番话,先是眯起眼,再是顿住,默默游移开目光,然后好像神经一跳,很无语地瞟了回来。

“什么叫‘搞’?”

苏然讪讪:“……就是去找事。”

“我用得着去找他们的事?他们是苍蝇,自己就会闻着味飞过来。”

苏然敏锐抓住其中的漏洞:“——所以你放出什么味道引诱他们过去了?”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俩大叔经过昨晚暂时可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星临:“……”

他闭上嘴。

“?”苏然,“被我说中了?”

人鱼突然一脸好奇地看向那只塑料桶:“哪里捡来这么多生蚝?”

“不要转移话题。”

“好困。”人鱼再次闭上眼,头要往下点去。

“你再睡我就亲你了!”

人鱼立刻睁开眼,炯炯有神地看向他:“所以你刚刚是想亲我?”

苏然梗着脖子:“你很想我亲你?”

人鱼眯起眼:“是你说要亲我。”

“我是在恐吓你!”

“你们人类都用这种手段恐吓别人?”

“一个男的要来亲你不吓人吗?”

“吓人的点在于?”

“……在于人类不是全员男同。”

“……”

“……”

山洞里再一次很尬地静了下来。

苏然有点脚趾抠地。

他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感觉到对面那条人鱼在盯着他看,头皮渐渐开始有点发麻。

“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所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人鱼终于回答,“两人中的其中一个闯进了院子,我去处理他了。”

苏然一愣,豁然回过头,震惊地问:“他翻进院子里来了?”

星临眸子一转,看向洞外,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语调:“不是。”

“那……?”

“推门进来的。”

“??”苏然谨慎地询问,“他砸破门进来的?”

“推门。”

“推?”

“推。”

“???”苏然感觉喉头有点被哽住,他匀了匀气,颇有些艰难地问,“……怎么推的?”

人鱼依旧望着洞外:“门没锁,他就推进来了。”

苏然:“????”

他想把此刻萦绕在自己周围的问号全部砸到这条人鱼的头顶上。

他又不是傻子,到这时候还听不懂这家伙的话。

“——你,钓鱼执法?!”

星临笑了一声:“他也这么说。”

“?!”苏然努力让自己冷静,“所以你……已经把他杀了?”

“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人鱼突然变得很老实,“本来想把他杀了,但他喊着‘啊,你钓鱼执法,钓鱼执法不合法’‘我有异议,我要举报’——”

这家伙用很没有感情起伏的语气模仿着对方的语调,苏然听得嘴角直抽。

人鱼手肘抵在膝盖上,屈指抵住下唇,慢条斯理地说:“我猜你回来复盘这件事后也要说我程序不合法,所以临时改变主意,把他捆起来堵住嘴扔在了卫生间里,等我们意见达成一致了再杀。”

苏然:“………………”

他一点都不想被征求这种意见!

“所以,”他深呼吸,“现在家里就雪团、珠珠和他在……?”

星临歪了下脑袋。

“我捆住了他的手,他应该打不开卫生间的门。”

……啊,好想赶紧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外头这时候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然一怔,立马扑到洞口朝外看。

……细密的雨丝穿透浓雾,开始将雾拨散。

天空中的极光在变得黯淡,诡谲幻彩的光线正在一丝一丝地被从大地上抽离。

苏然惊喜地喊:“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

哗啦啦啦——

小雨转眼间变成倾盆大雨,把浓雾浇得一干二净,大风开始刮起来,如浪般呼呼拍打在峭壁上!

苏然脸色一变。

人鱼:“雨这么大,再等等吧。”

“不行,现在就得回去,肥堆要完了!”

*

苏家。

雪团和小母鸡在门后着急地打转,它们身后的卫生间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隐约还有绝望的“唔唔”声传来,一狗一鸡却无暇理会。

海岸村口,一道人影冒着大雨出现,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桶,攥着一把铲,在村口踌躇地探头探脑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条被各种障碍物围堵住的路线上好像没有丧尸的身影,才敢跑进去。

回到暂住的那家院子后,他放下东西进屋里喊人,喊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眼珠子一转,猜到了什么,于是又出门去了斜对面的那家院子。

他不知道小伙伴是不是在里头,里面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想拍门,又有点不敢。

淋着大雨暗忖几秒,他折回去,搬了一把梯子出来。

……

卫生间里,小胡子用尽办法也撞不开门。

他的手脚全部被捆住,手还被捆在了身后,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绝望地直掉眼泪,忽然一道精光闪过脑海,他开始用舌头去顶塞在嘴里的布团……努力了半天,舌头都快抽筋了,才把布团吐出去,他立马弯下腰用牙去咬那球状的门柄。

咬啊咬啊,嘴巴张得下巴都快脱臼了,口水淌一地,终于——终于!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他激动地扭动身体打开门,甚至顾不上汪汪大叫的狗和呼啦啦一阵起飞的鸡,直冲向门口,可客厅的大门竟然也关着!

小胡子大吼一声“我草你祖宗的”,脚步一转,径直冲向对面的那面墙,用力一跃,哗啦啦撞碎玻璃窗就滚了出去!

大雨淋下来,风几乎能把他吹起。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如刚刚逃出狱的肖申克般顶起风雨,开嗓子大笑:“我出来了,我出来了!哈哈哈!我干你,我干死你,我干死你个——”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他的瞳孔猛地紧缩,那东西砸向了他的脸。

——

大小眼颤颤悠悠地爬上梯子。

这风也忒大了,简直能把他吹走。

好不容易,他终于爬上墙,抹掉脸上的雨水,往院子里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把他吓裂了:“我操——”

有什么东西飞向了他!

*

苏然和星临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回海岸村,在离家还有两百米的地方,狂风骤起,苏然被吹起来了!

他懵逼地上了天,手里还攥着那塑料桶,桶里头的生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数量太多,一个卡一个地全部卡死在了里面,整个桶都翻转过来了,它们竟一个都没掉出来。

星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抓住了他,然而紧接着……这家伙自己也被吹起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人鱼抓住近在咫尺的一根树枝,另一手猛地将苏然拽近,嗓音被大风撕扯得破碎:“抱住我!”

苏然被风雨吹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星临的腰,牢牢抱住后,星临松开他,用双手抓住树枝,往前一挣,抱住了粗壮的树干。

然而他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狂风骤雨之中,他们像风筝一样在空中呼啦啦地飞。

然后苏然看到了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奇葩画面。

——落叶、草茎被卷到了空中,肥堆被卷到了空中,无数丧尸被卷到了空中。

尚未被微生物分解掉的狗屎就这样和草木堆分离开来,黑乎乎的小长条和沾满了鸡粪的树叶一起,随着小龙卷螺旋上天。

还有人——飞起来的人,和一只超级大章鱼。

那只章鱼简直像一座小山,它的六条触手在空中舞动,另外两条触手的末端则分别塞在两个人类的嘴巴里——正是小胡子和大小眼。

他们被堵得直翻白眼,两人一鱼就以这足以令所有正常人惊喊一句“好变态啊”的连接方式,飞到了半空。

苏然目瞪口呆地抬起头。

然后在狂风骤然消失之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和丧尸、和秸秆树叶、和狗屎鸡粪,和万物一起,如雨点般坠落到地上。

……

……失去风力承托,他和星临也往下掉去。

苏然的腰被搂住,也不知道人鱼怎么控制身体平衡的,反正他们最终稳稳双脚落地。

“…………”苏然搀扶着星临的手臂,冷静地看向前方,“八爪鱼为什么要这样?”

人鱼轻飘飘地回答:“因为他变态。”

…………等等,丧尸全都爬起来了啊啊啊啊!

苏然从桶中拔出铁铲,大喊一声:“先干丧尸!”

*

这个上午的魔幻程度……让苏然往后不想再回想。

风停了,雨还在下,地面变得湿泞,激斗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苏然几乎看不清人脸,只能通过衣服颜色或者身形来辨清敌我。

大半个村子的丧尸好像都被风刮到了这里来,他不断抡起铁铲,一路往家门口杀去,也是这时才发现,那只大章鱼的触手中心竟然是一个人!

那家伙简直像动漫里的九尾狐一样,自个儿站在那儿,就用背后长出来的触手不断扇丧尸的巴掌。

“这是你朋友?”苏然震惊地问。

“不是。”人鱼在旁边捏爆一个丧尸脑袋,答得很淡定。

忽然,章鱼大叫一声。

苏然定睛一看,大小眼和小胡子竟一齐咬住了他的一条触手,两人眼球浑浊,面目狰狞,俨然全都变成丧尸了!

“星临,快过来帮我砍了这只触手!”大章鱼扬声喊。

苏然:“他就是你的朋友!”

星临:“不认识。”

大章鱼:“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变成丧尸了嗷嗷嗷!”

苏然拔腿冲过去,星临拧了下眉。

跑上前后,苏然二话不说对准大章鱼那条被咬中的触手,挥下铁铲就是一刀!

章鱼断足,小胡子和大小眼因为撕咬得太过用力,踉跄倒在了地上!

然而它们很快就呸呸吐掉断足,站起身重新扑回来,满脸都是仇恨,很难说没有夹杂点私人情绪。

“你刚才为什么要用触手捅他们嘴巴啊?”苏然用铁铲格挡住大小眼,在雨声中声嘶力竭地问。

大章鱼不断地用剩余的七条触手扇开聚集过来的丧尸,直挺挺地立在那儿解释:“他们喊太大声了,会把丧尸招过来,星临走之前让我闲着没事看好点他们……”

苏然:“……”物理堵嘴?!

他有一丝凌乱:“那你都被它们咬中了,就砍一条触手就行?!”

“对,我试过好几次了,只要及时砍掉就行,反正这些触手很快就会长回来……”

好几次??

苏然已经不知道该吐槽什么了,总觉得有好多槽点。

他最后憋出来一句:“呼……那……你现在为什么就站在这里不动啊?!”

“哦,因为我的触手在动时,我的身体动不了,我的身体动起来时,我的触手就动不了……”

苏然:“…………”搁这儿卡什么bug呢!!

突然一抹黑影飞扑而来,竟是疯狂的小胡子,那张狰狞的脸都近在眼前了,苏然还抽不出手,瞳孔紧缩之际,一只冷白的手从一旁伸过来,精准扣住了小胡子的脸,将他用力扔了出去!

星临的身后是倒了一地的丧尸,他面无表情地一把掐住大小眼的脖子,头也不回地说:“拗断它们的脖子都不会,触手白长了?”

话音刚落,大小眼的头颅就在他的手中软塌塌地挂了下来,整个丧尸轰然倒地。

大章鱼微怔。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要比残暴果然还是没人比得过你啊。”

小胡子再次如小炮弹般飞过来,星临面瘫闪身,身后立马传来一声:“——嗷!!”

苏然:“……这种时候能不能先不要自相残杀了!”

他转过身,崩溃地把小胡子的脑袋给框框砸扁了,又把大章鱼的这条触手也给砍了。

大章鱼和星临刚出场时一样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只是他的黑发没星临那么浓密,那么顺滑。

这些黑发被雨淋湿,像杂乱的海草一样贴在大章鱼瘦削苍白的脸庞上,令他看起来格外虚弱。

他虚弱地对苏然说:“谢谢。”

苏然有些担忧:“你没事吧?”一下子少了两条触手呢。

大章鱼舞动起剩下六条触手:“唔,非要说的话感觉身体忽然轻盈很多……”

苏然:“…………”真的够了。

村道上的丧尸越聚越多,根本杀不干净。

三人一路退进院子里——没错,大章鱼的八条触手最终全断了,他终于切换系统版本,改为用肉/体暴打丧尸——合上大门后,砰砰磅磅的拍门声、撞门声不断传来。

苏然和星临合力顶住门,大章鱼跑去将一旁的家具挪过来。

几分钟后,他们齐齐后退,看着大门及一堆家具被撞得不断摇晃,然后力道渐弱、撞门声渐弱,最后消失,只余下哗啦啦的雨声……

苏然气喘吁吁,浑身湿透。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脚下。

满地湿泞的杂草。

大概都是之前他和星临好不容易堆起来的肥。

他又转过头,望向院子的右边,那两块地。

地里的蔬菜、苗苗全都倒伏了,它们脆弱地躺在泥土上,被雨水击打,被积水浸润。

一旁,大章鱼和星临在说话,说些什么,苏然没听清楚。

他突然觉得有点疲惫,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还差一点我就能把那几个肥堆全部都——”大章鱼戛然而止,因为面前的友人忽然移开了视线。

星临看向苏然的背影,启唇道:“苏然?”

“……我去楼上洗澡,你们也赶紧进来吧……记得把门关上。”

雪团和珠珠之前一直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此刻激动地跟随到了青年的身侧。

青年把塑料桶放下,拖着步伐,消失在屋子深处。

哗啦啦,哗啦啦。

大雨下个不停。

大章鱼顿了顿,问:“你要去安慰他一下吗?”

“……”星临看着苏然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劳动成果全被毁了,安慰有任何用吗?”

“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依据是?”

“依据是我曾经被人安慰过。”

星临回过头,看向他。

大章鱼耸耸肩:“感觉挺好的。”

*

进屋后,雨声被墙面隔绝,变得朦胧不真切。

苏然踏上三楼,随便冲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回到卧室。

他把自己砸进了被窝里,面朝下抱住被子,思绪变得很迟钝。

……雨还在下。

这么大的雨,应该要把集雨器全部挪到院子里打开,把雨水全部收集起来才行……

毕竟运水路线已经被破坏了,什么时候能修复好是个不定数……

他们需要水……

但是好累。

真想什么都不管,就这样睡一觉算了……

于是苏然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爸爸蹲在地里检查苗苗,检查完了,起身拉了下头顶上的草帽,转过头对他笑:“长得很好,下个月就能吃了。”

晚上,妈妈把累积好多天的厨余埋进脐橙树下的泥土里,埋完后抬头看了眼院墙,嘀咕说:“也不知道上次的野猫是不是从墙外翻进来的……它们能跳这么高?”

天很黑,家里却亮着灯。

二楼,妹妹在书桌前做作业,开小差往楼下院子里看,被他发现了,吐了吐舌,坐了回去。

哥哥站在另一个房间的窗前,一边打电话,一边扯开领结。

苏然环视周遭的一切,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默默祈祷,不要有人闯进来,不要有人打扰这一切,就这样让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生活……

手心里却忽然传来一股震动。

他低头一看,愕然地发现自己手里竟握着一部手机,来电显示“妈妈”。

再抬起头时,妈妈不在了,屋子里的灯也全都消失了。

他惊慌地转过身跑进屋子里,里头一片漆黑,他有些慌,鼓起勇气大喊,却无一人回应。

手机还在持续震动,他连忙接起来,放到耳边,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妈妈气息急促的话语。

“然然?是你吗?你听到了吗?你没出门吧,你在家里对不对?千万别出来,乖乖呆在家里,妈妈和哥哥在一起,会想办法回来的!爸爸和怡欣也好好的,我们都会回来的,会回家来的!”

“妈妈——”他喉头干涩。

“你一定要听话,听妈妈的话,要乖,知道吗?千万不要出来,我——”

通话突然中断,耳边传来忙音。

苏然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里,车外的桥面上是堵死的车流、尖叫逃跑的人群,和疯狂扑杀人类的丧尸。

他浑身都是冷汗,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断裂了的菜刀,整只手臂上沾满污痕。

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死死盯着桥的另一头。

突然,车窗被砰砰拍响,隔壁家哥哥的声音模糊传进来:“快出来,回去了苏然,我们过不去的,该走了!”

“苏然!!”

他闭了闭眼,咬牙拉开车门。

……

梦境杂乱无序。

苏然回到了那个山洞里。

小小的他抱着双腿,听着浪涛拍打上礁石的声音,望着外头的天与海,好像能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他兴奋着,雀跃着,时不时爬到洞口,悄悄往外探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有没有人发现他。

要是没有人,他就退回到山洞里,继续摇摆两只小脚,翘着唇角,心里头哼着喜悦的歌。

然而渐渐的,太阳西斜了,暮色铺满天际了,依旧没有人发现他。

他从兴奋,到平静,从平静,到疑惑,从疑惑,到坐立不安。

天黑了,山洞里依旧只有他。

他想出去,却出不去。

他终于开始惶恐。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

但这安全屋里,不该只有他一个人。

……

苏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笨拙地在那覆着,好像想抚摸,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不知道会不会吵醒他。

像是爸爸,也像是哥哥,好像也有点像苏怡欣,和妈妈……

苏然不知道是哪一个,只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然后梦境消散了,他终于在黑沉沉中深深地睡去……

*

清脆的叽喳鸟鸣声在窗外响起。

苏然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他困倦地转过头,恰巧看到一只麻雀停在窗沿上,又叫了两声,呼啦啦展翅飞走。

橙红的暮光铺了满室。

他呆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楼下传来说话声,才想起之前的那一场大雨。

苏然撑起身体,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清凉的微风迎面吹来。

楼下,地面已经干了大半,满地的杂草被扫到角落里,堆成一堆。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大章鱼和星临正站在门外,两人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苏然的视线往右边一移,看到雪团和珠珠正在地上玩闹,再往右移了一些,愣住了。

……地里,所有作物都脆生生地立着。

它们立得笔直、茁壮,抬头挺胸,傲然而自得。

苏然呆了两秒,转身冲下楼,冲进院子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听到动静,大章鱼和星临转过头来看他。

苏然也转过头,很懵地看向他们。

“雨停之后它们就慢慢地立起来了,”星临慢条斯理地说,“我和鱼沥没帮任何忙,应该是这些植物异变了。”

“鱼沥就是我。”大章鱼指指自己。

苏然消化了三秒,又抬起手,很懵逼地指向远处那个育苗棚,表达出自己的疑问。

上午那会儿他没注意到那里,想着地里的菜都被吹成这样了,人都被吹上天了,这育苗棚大概也早就被掀走了,结果此时此刻,那棚子竟还好好地立在那里。

虽然有一层塑料布作阻挡,但苏然确定自己看到了里头安然无恙的苗苗们。

星临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一眼,依旧是很慢条斯理的——

“嗯,都好好的。”

鱼沥解释:“上午没来得及跟你说,星临早上出门前让我把肥堆加固一下,怕丧尸躁动起来把它们踢翻了你心态会崩。”

“我趁着那会儿功夫搬了好多石头和家具出去,本来就差一个肥堆就加固完成了,结果突然刮起大风,我感觉不好,就把当时手上的东西全部压到了这个育苗棚上,然后就听到那两个闯进你家里来的人类大喊大叫,堵住了他们的嘴,发生了后来你们看到的那一幕……”

“也就是说——”鱼沥安慰,“除了一个肥堆散了,其他一切都还好好的。”

“我本来想让星临上去安慰安慰你,但他说让你先睡一觉,等你心情平静下来了再和你说……”

苏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团和珠珠都走过来,担忧地仰头看他。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鱼沥嘴巴一停。

“……他感动哭了?”他压低声音,“我就说安慰很有效果吧。”

星临瞟他:“效果就是把人惹哭?”

鱼沥:“感动的哭和悲伤的哭你还是得分点清楚,哎,你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星临:“呵。”

鱼沥:“甚至有点没人性。”

星临:“你的触手长出来了?”

鱼沥:“没有,别想了,没得砍。”

星临:“你怎么知道没长?”

鱼沥:“因为身体到现在都非常轻盈。”

苏然直起身:“我没在哭——”

两人停下拌嘴,齐齐看向他。

“就是觉得,”苏然用手掌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嘴,他抿唇弯起唇角,哑声说,“……我好像还是有点太容易被挫折打倒了。”

星临看了他一会儿,挪开眼,淡淡道:“人类本来就脆弱,被打倒也正常。”

话不太好听,但听得出来是安慰。

苏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过了几秒,他终于平复好心情,放下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谢谢你们啊。”

鱼沥歪了歪脑袋:“不客气。”

转换好心情,步伐也终于轻松起来。

苏然走过去问:“你们刚才站在这里干什么?”

鱼沥说:“之前不是好多丧尸被风刮到这里来了么,后来雨停了它们也出不去,我和星临想办法把它们解决掉了,留下了这么多尸体……”

苏然在星临身旁站定,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也谢谢你之前找到了我。”

星临一顿,垂眸盯向他。

鱼沥还在说:“尸体倒好办,全都埋起来就是了,但有件事很奇怪,之前我们都没注意到,你看这路上——”

苏然收回注意力,朝鱼沥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哪里来超级多的便便。”

麻雀哗啦啦从空中飞过。

他们面前的这条路上,除了横七竖八躺倒的丧尸,就是满地不可名状之物。

苏然愣了两秒。

他抬起手揉揉眼睛,重新看去……真的都是便便!黑乎乎的一团又一团……

……雪团的粪便有丝分裂了?

星临走出去,在一具面朝下趴地上的丧尸尸体边上蹲下,把对方翻过来。

面目狰狞的丧尸仰天而躺,星临观察一番,起身走到另一边,用脚把另一具丧尸也踢正过来。

逐渐的,苏然也发现了端倪。

——这些丧尸的肚子全都破了。

他问鱼沥:“……你掏的?”

鱼沥:“我没有掏人肚子的爱好。”

苏然:“我也没有。”

星临:“别看我。”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丧尸被之前那阵大风卷上天的时候,被风力撕裂身体,粪便从肚子里掉出来了!

此刻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推测很合理。

因为这些丧尸除了破了肚子,有的还少了一只手,少了一条腿。

他们三个都是精准攻击丧尸脑袋,根本不可能会费力去袭击别的地方。

苏然抹了把脸。

这魔幻的一天果然还在延续。

“和尸体一起埋了吧,”星临站起身,“把这条路清理干净了再去处理那个散掉的肥堆,树叶和茎秆全都已经收集起来了,重新堆到那个路口去就——”

他的视线扫过一脸沉思的苏然。

“……你在想什么?”

苏然喃喃:“这么多粪便,扔掉有点可惜了。”

星临和鱼沥:“?”

“或许可以堆个丧尸粪肥?”

第22章

成长经历使然,苏然看到单独一坨屎,会觉得:有点脏,赶紧扫了吧。

但如果看到一大堆屎,就会想:有点多,赶紧堆了吧。

堆肥时,食草动物的粪便要优于食肉动物的粪便,丧尸的粪便就更是充满各种病菌等不定因素了……但苏然就是挺好奇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堆出肥,堆出来的肥到底能不能种菜。

总归不会让植物也感染上丧尸病毒吧?

他让鱼沥和星临帮忙一起把地上的粪便全部收集起来。

此刻天还没彻底黑下来,运水路线外的那些丧尸已经全部回到了各自的院子里,他们行动起来非常方便。

大风把别的东西也带过来了,路上除了横七竖八的丧尸和粪便,还有公仔、衣服、自行车和电动车(虽然已经被摔得七零八碎)、晾衣杆等等等等……

苏然竟然还捡到了三只大西瓜!

其中两只躺在地上,各自出现了一道裂纹,但没有彻底裂开,还有一只卡在了一棵树的树杈上。

它们的瓜蒂都还连着一截茎,看得出来是被风扯断的,应该是直接被从哪块地里卷了过来,可能是岛上专门的种植基地,也可能是别人院子里。

苏然刚才一路观察下来,发现沿路的野草似乎没少一根,所有植物的根系似乎都在异变中加强了,但异变好像没让西瓜的茎也变强……

他也不知道这几只西瓜的主人还在不在,不过植物的生命力本就顽强,即使无人看管,它们有时候也会自行从泥土里吸收养分,在风雨中长大。

把整条运水路线打扫干净后,鱼沥和星临把收集起来的落叶、草茎、秸秆和粪便全部运到空了的小路口上来。

苏然摸了把这些植物。

虽然还没到夏天,但这么会功夫,这些东西表面的水分已经蒸发掉许多,只剩下一点点的潮。

到明天应该就能彻底干燥了吧?

他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倒到路口,把收集起来的丧尸粪便也全部加进去,拌匀。

“先别盖防雨布了,等明天水分再蒸发掉一点再盖。”

苏然说完,他们三人后退几步,看着这重新堆起来的近一米七高的肥堆,陷入沉思。

鱼沥:“不如索性把那些丧尸一起堆进去……”

苏然:“麻烦不要把这么邪恶的想法说出来!!”

*

回到家,刚好是晚饭时间。

苏然随便炒了两盘菜,吃完饭后他们就一起坐到院子里,切西瓜吃。

雪团和珠珠也各自分到了一块,一个啃一个啄,吃得欢快。

苏然捧着西瓜问鱼沥:“你是不是早就在暗中观察我们了?我之前有次在肥堆另一头看到很奇怪的水渍,是不是就是你留下的?”

鱼沥没有星临高,大概一米八五不到点。

他很瘦,比苏然还瘦,那一头黑发即使干了也和枯草一般挂在脸颊两旁,看起来很像男鬼。

他坐在小板凳上,身上穿着一件到处都是破洞的脏兮兮的白色毛衣——苏然让他换,他说用不着——把手头这块西瓜吃得干干净净,他很讲究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感叹道:“肥堆很暖和,之前有两天夜里很冷,我就是靠它们取暖的。”

“……”苏然,“你要是来找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张床……那昨天的青蟹是不是也是你偷吃的?”

鱼沥继续感叹:“真奇怪,为什么以前从没觉得清蒸的螃蟹这么好吃,难道是因为少了那碟醋?”

苏然:“其实你光明正大地来吃也行……”

一旁啃西瓜的人鱼淡定插嘴:“他就是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苏然:“?”

鱼沥说:“从地心世界逃出来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浪打散了,我是一周前游到这个村子的,本来还想着以后要去哪里,结果发现星临在这里,我就也留下来了。我特别好奇他留在这里的原因,结果竟然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适应陆地。”

苏然:“其实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好奇……话说你的身体没有反应吗?”

“一点点吧,反正没他严重。”

苏然看到星临一脸淡定的样子,问:“所以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来了的……?”

“我偷吃螃蟹的时候?”鱼沥比出一根食指,愉快地猜测,“或者是我在沙滩上绊倒那两个入侵者的时候?”

苏然:“???”那也是你?

他扭过头,对星临又用上了有点小埋怨的语气:“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星临一顿,视线如光一般射向他。

苏然被这眼神吓了跳,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鱼的眼神已经收回去了,轻哂道:“为什么要给他存在感?”

“……那个我请问下,你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鱼沥:“是的。”

星临:“不是。”

鱼沥感叹:“他从小到大是这样的。”

星临:“不用借他床,也不用总是请他吃饭,他不会住在这里的。”

苏然:“为什么??”

霎时间,八条触手从鱼沥衣服上的破洞里钻出来,像滚轮一样带着他的身体在地上撵动,一路滚到院墙边,爬上去,翻过去,让他只悄咪咪露出了一个脑袋。

鱼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因为~我就喜欢~偷偷摸摸观察的感觉~”

苏然:“…………”

星临笑了,嗓音凉薄:“我说了,他就喜欢这样。所以不要给他眼神,也不要给他存在感,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兴奋,你不会觉得很不爽吗?”

苏然决定放弃思考了。

“那个,你要不还是过来继续吃点西瓜吧,这么多我和星临吃不完的……”

章鱼哥如轮胎般滚过来,用触手卷起两块西瓜后又如轮胎般滚到墙头,趴在那儿啃啃啃。

星临吃完西瓜后就进屋子洗手去了。

苏然默默啃了会儿西瓜,听到鱼沥似不经意地说:“他变得很奇怪,如果是以前的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恰恰是他最抵触别人的时候,这是动物的本能,但他竟然会选择住到你家来。”

苏然顿住。

……嗯?那家伙还是缠着他死皮赖脸跟回来的……

但因为一丁点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小心思,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是悄悄竖起耳朵,听鱼沥的后文。

“你知道吗,大雾起来之后,我本来想去找你。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当然要去救你了。结果我刚打算走,就发现他也出门了。”

“……?”

鱼沥趴在墙头,不停啃着西瓜,唏哩呼噜地说:“这不是他的作风,在他眼里不要说别人了,就连他自己他都无所谓的。六月飘雪了星临也不会冒着危险去管别人。”

“六月飘雪不是这么用的……”苏然吐槽完,动了动唇,想问些什么。

鱼沥却兀自笑了一下。

他回想起那一刻。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屋檐下,男人打断了他的试探,语气有些讥讽。

他愣住了,尽管从小到大他们的相处模式从来都称不上相亲相爱,说话也从来都直来直去,不顾情面,但他确实很少听到男人的这种语气。

然而下一秒,男人的双腿就迈了出去。

他看不到好友的表情,只听到那依旧平静的嗓音传来:“闲着没事干就去看好里面那人,或者去加固一下肥堆,不然你的供饭人要哭着鼻子回来。”

……

此刻,鱼沥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一脸茫然看着他的青年身上。

星临啊星临,永远是他们当中想法最难猜的一个。

苏然还在等他笑完后的后文,结果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地问起来:“他真就这么找到你了?还是你跑出来,你们两个在路上会和的?”

“……他找到我的。”

“那算他厉害。不过也是,他知道你往哪里去了,一路过去当然能找到。”

“……”

在那大雾天里,危机四伏之下,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苏然默默吃完西瓜,擦擦手,犹豫了下,问:“……鱼沥,你跟星临是一起长大的?”

鱼沥趴在墙头,还没把西瓜啃完,闻言“嗯嗯”两声。

“你刚才说‘你们被浪打散’……你们是有一群小伙伴吗?”

“对,一群朋友,我们是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的。”

苏然懵了一下。

孤儿院?!

鱼沥注意到他的表情。

“星临没和你说过?也对,以他的性格不会主动跟别人说起这些事。”

“我和他都是有记忆起就在院里了,和我们玩得比较好的朋友还有几个,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没活着。”

“应该还活着吧?那几个家伙生命力都挺顽强的,就是地表世界太大,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重逢的那一天。”

说起这些事,鱼沥的语气有些感叹,但并没有太多的遗憾。

苏然发现,不论是星临还是鱼沥,处世观好像都和他所见过的人不太一样。

他们的内心世界有些神秘。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那你们都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只见过母亲的照片。我们都是‘失母婴’,母亲在生下我们的那一刻就去世了。唔,这是地心人里女性特有的一种基因病,成因比较古早和复杂。至于爸爸嘛——我们的母亲都是精子库里直接挑精子受孕的,所以也就不存在父亲这种角色了。大部分孤儿院里收留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小孩。”

“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地心人繁衍困难,政府不舍得错失任何一个小孩,所以会出钱资助各大孤儿院。吃的穿的、教育资源,有父母的孩子拥有的,我们也都有。”

话虽如此,鱼沥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神情,有点像是讥嘲,只是转瞬即逝。

他的语气又轻松起来。

“星临读书就很好,要不是灾难发生了,他这会儿也该入职河外探索部门了吧——哦,这个部门全名叫银河外生存资源探索管理部,很厉害的一个地方,每年只会在整个地心世界招收五名左右的应届生,副总统他们家那位大少爷都进不去,对星临恨得牙痒痒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星临从屋子里出来,听到这些话也没说什么,只在小桌上放下一包新的纸巾。

鱼沥啃完西瓜了,对苏然说:“他什么事都没告诉过你,你也敢收留他?”

星临轻嗤:“你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不也给你饭吃了?”

“嗯,很善良。”

这句话,星临没有反驳。

苏然的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他看着星临在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交叠起长腿,懒洋洋地喝起水。

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

这天他们睡得依旧很晚。

鱼沥最终还是没有住进来,他说一旦住进来就没有那种暗中观察的刺激感了……苏然让他好歹找个地方住,别再躺肥堆上,他嗯嗯啊啊答应着,说去旁边找一户院子。

躺到床上去的时候,苏然的脑袋里还在思考很多事。

可是……很多事好像都太复杂了,也很无解的样子。

于是想着想着,他最终还是困倦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晴天。

苏然起了个大早,出门去翻那些肥堆。

经过一个晚上的晾晒,这些肥堆里仅剩的一丝潮气也全都蒸发干了,苏然给它们盖好防雨布,让它们继续发酵。

回到家后,做早饭。

他不确定鱼沥会不会要吃……但他多蒸了两个馒头。

星临起床后,苏然发现那两个馒头已经不见了,当他和星临在院子里捋起袖子准备干活,一根章鱼触手悄咪咪从墙头上挂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

“把番茄和茄子移栽到地里,”苏然抬起头,“你也要来吗?”

墙头露出了鱼沥的脸,他感叹:“露霓最喜欢吃番茄了。”

苏然:“露霓是谁?”

星临:“他的妹妹。”

因为昨晚的话题,苏然此刻对亲人相关的字眼格外敏感:“亲妹妹?”

鱼沥的母亲生了对龙凤胎?

鱼沥从墙上滑下来:“异父异母的妹妹。”

苏然:“??”

星临:“他们凑巧都有章鱼基因,凑巧在同一家孤儿院里,又凑巧都有偷听八卦的爱好,所以形同兄妹——逃出去的时候你和她的触手不是一直缠在一起?”后半句话是对鱼沥说的。

“是,但当时浪太大了,一打过来我和她就分开了。晕过去之前我看到她也被浪打到了这个方向来,就是不确定她如果还活着,会从哪里上岸。”

苏然立马安慰:“你们一定会重逢的。”

“不一定,她比我还会藏,也许现在就已经在我们周围了,但为了暗中吃瓜打死都不出来。”

苏然:“…………”

“没事,不用安慰我,我们都看很开的。”鱼沥收起触手,走过来拍拍苏然的肩膀。

苏然木着脸继续移栽小苗苗,有点看不开了。

星临在一旁发出一声笑。

移栽完毕后,苏然把昨天吃西瓜留下的西瓜籽拿了出来。

他对西瓜的品种不是很懂,只从昨天那三只西瓜的形状和瓜皮的颜色大概猜测出这是一种没有经过杂交的传统老品种,这也意味着从这种瓜里出来的瓜籽可能会更容易种出东西。

不过毕竟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所以他没打算把这些瓜籽种进地里。

他找来一个大花盆,往里面倒了些调配好的泥土,然后就把这些瓜籽撒了进去。

随缘生长吧!

下午,苏然让鱼沥帮忙上屋顶去检查那些太阳能板,看有没有在昨天的风雨里被损坏,或者被落叶树枝遮挡。

鱼沥触手矫健,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苏然看着这一幕,意识到虽然这些地心种族也会被丧尸病毒侵染,但以他们的身手,要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座岛,真的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侧过脸,轻声问身旁的男人:“……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山洞里那会儿是在装睡吧?”

星临漫不经心地答:“……嗯,还行。”

还行,那意思就是还需要休养。

他们还会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苏然默默地想。

几分钟后,鱼沥下来。

“没有损坏的,有树叶稻草掉在上面,我全都拂开了。”

“好,谢谢。”

“你们家的装备真不错,这些太阳能板面积很大,晴天里供出来的电都能开一整天的空调了吧?要是还有网络那就真的和灾难前没什么区别了。”

苏然说:“现在也不知道是岛上的信号塔有问题,还是中央信号塔出了问题。”

五年前,灾难开始频发之后,人类的各种基础通信设施全部被损坏,又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卫星也陆续被弃用了。

人类建造起一座又一座的信号塔,这是他们之间彼此连接起来的唯一媒介。

中央信号塔在南北半球各有一座,它们发射信号并接受各地信号塔回馈的信号,以此形成庞大的全球网络。

一旦中央信号塔也被损坏了,那地方信号塔再怎么运转也没用。

但如果中央信号塔还好好的,那只要地方信号塔恢复运行,当地的通信就能恢复。

鱼沥说:“去你们岛上的那座信号塔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如果里面还有人,或者里面的机器还在运转,那就说明坏掉的是中央信号塔。如果整座塔都停电了,那就想办法发电试试……”

苏然汗颜:“道理是这样,但就算我们能抵达那边发起电了,有谁会重启那里的仪器吗?”

鱼沥瞅瞅他,他扭头瞅向星临,星临轻哂:“星际航行操控系统和信号塔控制系统是一个东西?”

苏然:“……不是,那个,其实我昨晚就想问了,你们地心种族都能飞出地球外了,那为什么还会被困在地心里啊?不应该早就进行星球迁徙什么的——”

裤兜里忽然一阵震动。

苏然戛然而止,低头看去。

……习惯使然,虽然如今没法用网络了,也打不了电话,手机除了看时间和打单机游戏,其他时候形同虚设,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随身携带。

它刚刚……震动了?

星临和鱼沥朝他看过来。

苏然心跳加速,拿出手机,屏住呼吸,触摸屏幕。

屏幕亮起,正中央是一个弹窗。

【美丽鹿安岛欢迎您!】

右上角,信号满格。

第23章

鹿安岛信号塔,89层。

“我说了我们要走,你们要留就自己留在这里!”

“你们走了这座塔怎么办啊,要是出了问题整个岛都没法和外界联系了!”

“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而且这座岛上除了我们还有没有活人都不知道!”

“肯定还有啊……”

争执声不断。

无人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玻璃窗外,一条粗壮到令人惊异的章鱼触手从下方探上来,悄咪咪地舞动。

室内,一个穿着黑白红格子衬衫,外披一件夹克,满脸胡渣的男人捻掉烟,抬头说:“老许,其他的不说,87楼那台副机只有你一个人会操作,操作秘钥也在你手上,你走之前总得把秘钥和操作手册给我吧。”

被叫做老许的是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

他刚和人争执完,脸红脖子粗的,语气生硬地说:“当然会给你,走都要走了,这两个东西留在我这边有什么用!”

“行吧,那你们走吧。”

“主任!”格子衬衫男身旁的两人焦急地喊。

“你们还能把他们绑在这里?走吧走吧,都走吧!”

闻言,一群嚷嚷着要离开的人面面相觑。

老许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他们立马四散开,开始集合物资,看这默契程度,大概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偷偷商量要一起走了。

老许终于顺了口气,这会儿慢吞吞地道:“老白啊,话我先说在前头,我们是要一路闯到海对岸去的,那基地远得很,路上我们需要的物资可不少。”

一听这话,被唤作老白的格子衬衫男身旁的两人立马露出警惕的表情。

老许权当没看到,继续说:“食物我们可以只带走一小部分,反正我们路上可以想办法找,但武器不能缺。现在电梯用不来,从这里下到一楼我们就要对付不少丧尸了,这里的武器我要带走大部分。”

老白左边的眼镜男立刻急道:“许主任,我们留在这里食物也总有吃完的一天,也要下楼去找的啊,你把武器全带走了我们怎么下楼啊?”

“那就要问你们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了啊,都说了去对岸去对岸,去了那里,加入大基地,不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就在二十分钟前,中央信号塔恢复了信号。

他们这群工作人员在这里苦守一个多月,终于迎来了这一天,信号刚通,所有人就联系了各自的家人,然而大部分人电话的另一头只有忙音。

——鹿安岛信号塔正常运行,中央信号塔正常运行,但其他地方的信号塔,依旧情况不明。

老许是唯一一个联系上亲人的。

他联系上的,是他那在岛对岸的林市里工作的爸爸。

鹿安岛的跨海大桥通往的是光市,林市就在光市的另一头,说远不远,说近但也不近。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没有人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无缘无故跑这么大老远去的。

但老许的父亲说,就在丧尸病毒爆发后的一周内,林市出现了一个小型救助组织,他们以一所小学为基地,这一个多月来不断收集物资,收纳人才,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基地。

基地里有好几台备用发电机,虽然资源依旧紧缺,但暂时而言不愁吃也不愁穿,人们在基地内可以相对正常地生活,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

老许一听,心思就活络起来。

早在大半个月前他就已经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尽管塔内也有备用发电机,除了给核心机器供电之外还有少量余电能给他们用,但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首先,余电启动不了电梯,他们被困在了这塔尖上,哪都去不了。

再者,不知道哪里出故障了,整栋塔的灯好像都开不了,他们不仅没法用亮光在黑夜里发出求救信号,还每天一到晚上就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其次,他们这些人并非全都是一个部门的,而是好几层楼的员工逃命聚集到一起的,至今他们还能称他一声“许主任”,勉强听他一些话,老许都觉得捏把汗了。

日子过得令人提心吊胆。

可如果要离开这座塔,他能去哪里?又要怎么让这帮人既愿意跟着他,还能尊敬他,听他的话?

老许想了大半个月啊,现在他的父亲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法子。

他告诉他父亲,他这边有十几个人,都是信号塔的技术工作人员,他们会的可不仅仅是对信号塔的日常系统维护、bug维修,还有其他衍生的电子信息技术。

他父亲立马向那个基地的负责人征询意见,对方表示非常欢迎老许他们,一来二去,在短短二十分钟内,他们就已经决定好了去路。

老许说:“而且我也没说要带走全部武器,只是带走大部分,我们下楼的一路上肯定要解决不少丧尸,也算是替你们扫清前路了吧?”

眼镜男都气笑了:“那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啊?”

谁还不知道这位许主任出了名的说话不老实,他嘴里的“很少”等于几乎没有,他嘴里的“大部分”就几乎等于全部。

以前工作上耍这些小花招也就算了,他们会吃瘪但不会死,现在可不一样,现在是特殊时期,一旦这些人只给他们留下一把水果刀就走,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眼镜男立马转头低声喊:“白主任!”

老白说:“刀给我们留一把长的,其他你们全带走,木棍留三根,羽绒服留三件。”

老许眼睛一眯,正要说话。

“不同意就都别走了,一楼大门的电子钥匙在我手上,我现在就给它关了。”

“你——”老许忍了忍,“行,行!”

语罢转身就走。

老白的右边是一个胖子,他有些愁眉苦脸的:“白主任,真让他们走啊?就我们三个在这里能撑下去吗?”

“不让他们走能怎么办?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条心的人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眼镜男叹气:“也不知道他们能给我们剩多少食物,我感觉最多也就只能再撑个一礼拜,一个礼拜之后我们必须得下楼去找食物了。”

然而楼下能有多少食物,他们又能下去几层楼?

一旦断了食物和水,他们就得在这高塔里活生生饿死……

此时此刻,就连眼镜男都在想,这岛上除了他们真的还有活人吗?如果压根没了……那他们坚守在这里,坚守住这信号,又有什么意义?

老白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他拿起打火机,又停顿下来。

就连这烟,也只剩最后三支了。

他把烟塞了回去,说:“我们都能在这么多丧尸的包围下活下来,别人为什么不可以?这岛上有多少居民多少游客,你觉得你就是最屌的,除了你别人都是垃圾,没有生存能力?”

眼镜男讪讪:“那也不是……”

胖子安慰:“白主任说得没错,岛上肯定还有人活着的,只是大家现在还没办法联系上。所以我们才得把这信号守下去,只有信号在,活人才有希望。”

那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们有包的用包来装,没包的拿垃圾袋来塞,带了满满当当十几个包裹,站在门口时那漠然的表情,不像是相处过几年十几年的同事,更像是一群陌路人。

老白、胖子和眼镜男坐在乱糟糟的工位上,就这么看着他们。

临走前,老许说:“老白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升不上去吗?做人太轴,不懂变通。现在什么时候了?人人自危,人人为己,你还非得在这表现你的大爱无私。为了一群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活人守在这里,食物耗尽饥饿而死,蠢爆了!”

他嗤笑道:“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就算这岛上真的有活人,也不该管!他们失去信号等不到救援死得悄无声息,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语罢,他转过身,招了一下手,那群人齐齐转身,打开楼梯间的大门,消失在了那里。

*

另一头,信号一恢复,苏然立马打妈妈的电话,然而耳边只有一阵忙音。

他又拨了哥哥的电话,同样如此,爸爸、妹妹也一样。

他不死心又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给他妈妈,消息的左边立刻出现一个红圈圈,表示发送失败。

如一桶冷水浇下来,方才的狂喜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现在能用网,代表这座岛上的信号塔没问题,这个半球的中央信号塔没问题,”鱼沥挪到他身旁,看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那就是你家里人所在地的信号塔有问题了。”

苏然打开社交平台app,和之前一样,什么内容都刷不出来,他能看到的就只有一个空白页面。

信号恢复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恢复。

他走到小板凳旁坐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星临抱臂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说过你妈妈在对岸医院上班。”

“……嗯。”

“从对岸到这里,似乎再怎样都花不了一个月的时间。”

鱼沥:“喂。”

苏然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鱼沥好奇地问:“这次准备打给谁?”

苏然已经打起精神:“我们岛上这座信号塔的对外联系电话。”

信号塔在日常生活中也承担了一部分救助转接工作,“遇到困难除了可以打110、119、120,还可以打当地信号塔电话”,这是近五年来的宣传,苏然自然也把岛上这座信号塔的对外联系电话号码背下了。

拨号之后,缓慢的“嘟——嘟——”声响起,但一分钟过去了,就是没有人接。

鱼沥:“怎么样?”

苏然摇摇头。

电话已经自动挂断。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岛上的信号塔曾经出过问题,但被修复了,那塔上肯定就有人在——尽管这一个多月下来苏然从未见过信号塔亮灯——只是那些人不在座机的旁边。

第二种,他们岛上的信号塔一直没出过问题,出问题的是中央信号塔。那么他们的这座岛上信号塔就或许有人,或许没人。

后者也是有可能的——这种场所的备用发电机在停电后会自动开启,即使无人维护也会持续运行下去,维持核心仪器的持续运转。

而若是运气好,丧尸始终没有摧毁核心仪器,那么信号就会存续到现在。

苏然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鱼沥的八条触手瞬间从背后张开,舞动。

“那怎么说,要去看看吗?我可以一个人过去哦,只要从屋顶走就几乎碰不见什么丧尸,我可以先去替你们侦查一下,要是发现幸存者再来告诉你们。”

苏然迟疑地询问:“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

“打丧尸我不太行,单纯跑一趟腿还是没问题的。”

苏然挣扎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了,但他确实担心如果塔上有人,他们的食物和水会不够。

信号塔很重要,如果塔上还有工作人员活着,这部分人一定要保护好。

他的话音刚落,鱼沥的八条触手登时伸得笔直。

尽管早就知道这家伙用触手进行滚动移动的时候模样很奇葩,然而当他以一种全新的速度像一个高速旋转的轮胎一样碾上墙面爬上屋顶然后再猛地一跃跳到隔壁屋子的顶上时,苏然还是看得目瞪口呆。

等鱼沥离开后,一旁传来男人的嗓音:“我那句话不是说你母亲和哥哥可能已经死了的意思。”

苏然一顿:“我知道。”

沉默几秒,他轻声说:“其实……以前我妈经常随队出去救援。最近五年灾难发生频繁,他们医院也挺忙碌的。”

星临侧过脸。

“你觉得她可能为了救人临时改变路线了?”

“……嗯。”

他的妈妈和外公是一类人。

外公年轻时当过兵,对人、对社会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灾难频频发生之后,他曾想加入官方救助队,奈何救助队不收四十五岁以上的人,而外公当时都快七十了。

爸爸妈妈都劝他别折腾,一大把年纪了,就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外公却联系上了老战友,还是固执地跑了出去。

那一两年时间里,他们也曾顺利地归来过数次。

然而灾难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它们往往难以被预测。

外公最终还是牺牲在了灾后现场。

而他的妈妈,虽然嘴上劝自己的父亲劝得起劲,这五年来却也没少随队往外跑。

她热爱她的工作,把拯救生命刻在了骨子里,哪里需要她,她就毫不犹豫地上。

苏然启唇,语速很缓慢:“……我觉得,或者说,我相信她不会出事。丧尸病毒自然感染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接到过爸爸的电话,他那边信号突然恢复了,他第一个打的就是妈妈的电话。”

“他说妈妈和哥哥在一起,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碰上的,但他们都安然无恙,没有变异。他们又这么聪明,我相信他们能保护好自己,想办法回到家……”

他停顿了几秒。

“……但是,丧尸病毒也是灾难啊。灾难发生的地方,就会有人需要帮助。我们没法保持联络,我不知道妈妈和哥哥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什么,但他们肯定会有自己的考虑……如果他们临时改变路线,那一定是因为他们重新选择的方向上,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们。”

语罢,他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望着前方,阳光与蓝天映在他的瞳孔中。

良久,他转过头,对星临笑了笑。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相信他们,等他们回来了!”

星临看了他许久。

***

另一边,信号塔89层。

在一群人离开之后,剩下的三人去清点他们剩下的物资。

“许立新那家伙这次还算说话算话,吃的他没带走太多。”眼镜男嘀咕。

“毕竟一楼大门的电子钥匙在白主任手上,要是说话不算话他可出不去,”胖子叹气,“不过这点吃的估计真就够我们撑十多天。”

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大堆膨化食品、速食食品,和几箱矿泉水。

其实能找到这么多东西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们并不是光从这89层收集来这些食物的,毕竟单一一层楼的员工再怎么爱在工位里藏小零食也藏不了这么多。

这些全都是灾难发生之后的这一个月多里,他们屡次突破楼上四层得来的结果。

——信号塔总共有93层楼,他们在楼上除了找到一些吃的,还奇迹地带回来两个小电磁炉和两口锅。

先吃新鲜的,再吃有防腐剂的。

这些天,他们就靠这条规则合理分配食物,撑到了现在。

但因为并没有把楼上四层的丧尸全部杀干净,所以他们目前的活动范围依旧只在89楼。

甚至就连这层楼的丧尸,他们也没能全部解决。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这层楼中间的大开间里,除了正后方一间原本属于老白的办公室是敞着门的,周围呈环形环绕的其他办公室全都关着门,里头时不时传来砰砰撞门声。

这些声音最开始令他们夜不能寐,后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他们甚至还能点评几句某位员工太爱闹腾,某位员工撞门方式听起来有点虎。

老白把那空瘪的烟盒翻来覆去地把玩,此刻开口道:“行了,先不想远的,说不定等我们把这些东西吃完了,救援也就来了。你们肚子饿不饿,饿的话现在吃点吧。”

眼镜男摇头:“不,我还不饿,晚点再说吧。”

胖子感叹:“白主任您真是稳如老狗,要不是有您坐镇,我估计真撑不到现在。”

老白捡起一支笔朝他丢过去:“骂谁呢!”

砰!

玻璃窗被什么东西撞上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他们以为是有鸟撞上来了,扭过头却看到一根诡异的深灰色粗壮触手贴在玻璃窗上,正在蜿蜒蠕动。

“啊啊啊啊!”他们尖叫起来。

“砰!砰!砰!”

四周办公室里传来的撞门声顿时变得剧烈,一扇扇门板都在震动。

那触手微微抬起,末端宛如一根锥子,它对准了玻璃窗,俨然是要砸破进来的样子。

三人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的三重唱更为高亢。

老白带头冲进他的办公室,眼镜男和胖子一边尖叫一边紧随其后,他们用力关上门,用背或者用手齐力顶住门板,心跳极速飙升,都被吓傻了。

“那是什么?异形?外面都变成这样了?”眼镜男眼泪都飚出来了。

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在外头响起。

胖子嗓音都被吓变调了:“ta进来了,ta进来了,怎么办?!”

老白的额头也淌下了冷汗:“把门顶住,嘘,嘘,先别说话!”

寂静之中,只有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他们的冷汗沿着颊边滚落下来,手心渗出汗意。

在无边的恐惧之中,空气中传来的一丁点波动都足以令他们心惊肉跳。

外头……有桌子被推移的声音响起。

……好像有一只杯子被打翻,滚落到了地上。

它碎了,声音很刺耳,可能是许立新之前用过的那只玻璃杯。

一开始,他们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什么诡异的爬动声。

但几秒钟过后,一道脚步声突然出现在了外头。

它在徘徊,但并不是不知道要去找哪间办公室的徘徊,它好像只是绕着整个大开间巡查了一圈,然后就来到了……他们的门后。

三人全部僵硬如石头。

“那个……”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外响起。

三人一个激灵,对视一眼。

——女孩子?!

“我太饿了,能不能吃一点你们的东西?”

三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镜男和胖子没主意地看向他们的领导,而他们的领导脸上愕然和惊疑不定交加,片刻过后,他皱起眉头,让胖子和眼镜男让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外头确实站着一名少女。

她有一头乌黑的短发,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毛衣,下身一条牛仔裤。

见到老白,她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你们好啊……”

老白面露警惕:“……你的触手呢?”

*

鱼沥一路滚到信号塔下,彼时触手已经断了三根。

嗯,话还是不能说太早,就算是大白天在屋顶上也可能会遇到安详晒太阳的丧尸,好在居民区里最不缺的就是菜刀,他斩起自己从来都是很利索的。

此刻,身体轻盈不少的他抬头望向眼前的高塔。

塔的四面都是落地窗,窗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眼望过去,能大致看出来每层楼的格局——办公区域都在中央,那里有大开间,也环绕着不少被隔断出来的独立办公间,无数丧尸或呆立,或蜷缩在角落。

真的会有活人在吗?

鱼沥思忖。

……上去看看再说吧。

五根触角猛地抻直,带着他僵硬笔直的身体往前滚动,他就这么用吸盘吸住玻璃窗面,一路往上滚去。

太阳高悬,若是有人正看着这一幕,一定会怀疑这是不是在拍什么章鱼大战xx的新爆米花快餐电影。

鱼沥就这么一路360度环绕上爬,尽管视角在高速旋转,但他依旧清晰看到了每一层楼内的景象。

一楼,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二楼,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三楼……

四楼……

无数丧尸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他一路滚到89楼,终于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这层楼的背面——也就是背朝他来的方向的那一面,碎了两面玻璃窗,风呼呼往里头灌。

整层楼的开放空间里没有一头丧尸,干净得有些异常。

这里会有人吗?

他立马爬进去,收起触手。

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集中摆在中间某张办公桌上的食物,他更笃定这里有人了,或者说——这里曾经有过人。

但他没有立马高喊一声“有人吗”,而是先静悄悄绕着整个办公区转了一圈,随后就将目光定在了其中一间关着门的办公室上。

他走过去,思忖几秒,抬起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门后立马热情地回应他。

鱼沥赶紧后退两步,去敲隔壁的门。

“砰!砰!咚!”

这个办公室里的同志更为热情。

他流着汗再去敲隔壁的。

“咚!哐!砰!”

太热情了太热情了……

他一路敲到正中间的办公室,这回还没抬起手,里头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撞门声,还有嘶——嘶——的丧尸呼气声响起。

他再去敲隔壁的,再敲隔壁,再……

最后得出结论,每个办公室里的都是丧尸,原先曾在这层楼活动过的幸存者们,大概都已经不幸遇难了。

他离开这层楼,继续往上爬,把剩下四层楼也全部观察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活人,遗憾离开。

而几分钟前,89层正中央的那间办公室里。

女孩的背后倏然伸展开八条触手,三个大男人立马捂住嘴巴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

触手舞动着朝他们伸来,他们一下又一下地砰砰撞门,仿佛能就这样撞出门外去似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倒吸气声,已经被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

女孩展示完毕,虚弱地把触角收了回去:“这样可以了吗?这些触手确实是我的,但我不是坏人,不会吃你们的,我只吃正常的食物。”

眼镜男和胖子依旧死死捂着嘴巴,他们的眼珠子震动转向他们中间的领导。

……领导,快说句话啊!

老白匀了半天的气,才发出声音:“……你是人?是异变成这样的?”

女孩摇摇头:“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哦,我是从海底的地心世界里来的,我们族人的身体里都有海洋生物的系统。”

“地心人?!”眼镜男放下手失声喊出来,“这不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设定吗?!”

几分钟后……

打开门,确认外面那几间办公室里的丧尸全都冷静下来了,三人一鱼走了出去。

他们看着女孩盘腿坐在工位上,捧着干巴的面包狼吞虎咽,不由心生怜悯。

女孩一边吃一边自我介绍,她叫露霓,今年十八岁。

地心世界被岩浆灌入毁灭了,她和哥哥一起逃了出来,在途中被浪打散。

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岛的附近海域,游过来后上了岸,进了市区,但丧尸太可怕了,她不敢和它们发生正面冲突,所以这几天都是绕着它们走的,也没吃什么东西。

昨天一阵骤雨狂风,把她吹到了这座塔上来……

“你昨天就在了?!”眼镜男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喷出来。

露霓点点头,补充道:“严格来说,当时我在下面两层,是慢慢爬上来的。”

“不是,你为什么不下去?你的吸盘不是能吸住玻璃窗的吗?”

露霓颇有些苦恼的样子:“我走路必须要看着路的,但我恐高,不敢往下看,所以就没法往下走,只能往上来了。”

三人:“…………”

老白转了转烟盒,思索几秒,问:“那你怎么现在才进来?”

露霓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一直在吵架……”

眼镜男:“哦哦吓到你了吧。”

“……我听入迷了,不想打扰你们,所以特意等他们走了才进来。”

三人:“……嗯??”

露霓脸颊微红:“谢谢你们收留我哦,不然我可能要在这座塔上晒成章鱼干了!”

消化完这番迷一样的对话,问题又重新摆在了他们面前。

现在,三张嘴变成了四张嘴,剩下的食物能撑的时间,变得更短了。

*

鱼沥回来告诉他们,很可惜,他没在信号塔上发现活人。

也可能活人藏得太隐蔽了,反正他是没找着。

苏然看着他全部断裂的八条触手,嘴角抽搐:“辛苦你了,去休息下吧……”

鱼沥用那参差不齐的“断手”慢吞吞翻出墙去,苏然遥望那高高的信号塔,叹了口气。

晚上,他又去赶了大潮。

鱼沥和星临跟他一起。

他去的依旧是昨天那片海滩,因为那里生蚝还有很多,他想多捡点回来。

繁星遍布空中,银河若隐若现。

苏然捡起一只生蚝,直起身时,发现星临正在用手机拍星空。

他好奇地问:“拍得清楚吗?”

星临低头看拍下来的照片:“没有肉眼看得清楚。”

苏然走过去:“我看那些专业搞摄影的人也得在电脑上调过参数后,才能把星空完美呈现出来。”

一瞧,果然,照片里的银河淡得几乎都快看不出来了。

苏然发现,下方的缩略图里有好多照片,蓝天白云,夕阳,似乎都是从他们家三楼露台的视角拍出去的,照片里还有地里嫩绿色的小苗,和杂草中开出来的花朵。

他不由看向男人的侧脸。

后者专注地研究着所谓的“参数”,似乎想调整成适合夜间拍摄的模式,重新再拍一张。

他忽然轻声问:“为什么连自己都无所谓啊?”

星临顿住。

两人之间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

远处,鱼沥刚撬开一只生蚝,挑起里头的肉放进嘴里,发出“好鲜好鲜”的赞叹。

而这头的一隅,两道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交错。

苏然的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但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半晌,星临抬起眸,挑唇道:“这么多问题里,就挑了这一个?”

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又为什么一反常态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行为……

明明有这么多问题摆在他们之间。

苏然的耳朵在夜色下变得有些发烫。

但知道对方看不出来,所以他也无所谓了。

他老实说:“就是想知道。”

星临复又垂下眸,调起拍摄参数,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淡淡地问:“你觉得繁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嗯?”

“如果人人都不生孩子了,人类就会灭绝——这种话听过吧?”

“……嗯,听村里的长辈们说过。”

星临笑了声:“地上地下都一样?”

“你们那边也这样催生啊?”

“不,地心世界早就用不着这样的方式了,大部分女性都发自内心地觉得延续生命很重要,即使没有深爱的人,即使会死,她们也想拥有她们延续出来的生命。”

苏然怔住。

“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但这就是政府要的效果。几千年如一日的虚伪式关怀,病毒式的思想干预,为的就是让整个种族延续下去……然后呢?”

星临漫不经心地说着。

“生育能力越来越弱,基因病越来越多。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地下的不良环境造成的,只要出去了就有生机。”

“然而想去地表,去不了;想在地面建造封闭式生存基地,不提政治问题,他们发现在地表建造这样一个空间,效果等同于在地下;那不如索性彻底换一个生存环境,去太空?但这个方法依旧不行。”

“四面都是铜墙铁壁,如果这个世界有造物主,那祂明摆着就是要我们死,但那一群人却就是觉得一定有活路,只要活下去就能找到。”

苏然愕然。

星临停下手上的事,再次掀起眼睫看向苏然。

他用眼神牵引苏然望向星空。

“你知道当我们踏向太空,我们认识到了什么吗?”

“……什么?”

“宇宙是无边的,但除了地球,没有一处属于我们。”

“我们试图寻找可以生存的行星,但每每发现目标,派出探测器后,就发现根本不可行。”

“我们试图建造居住用空间站,然而上去一千个人进行实验,所有人都在一年内陆续出现一种罕见的基因病,身体在72小时内极速衰弱。即使立马将他们送回地球,也有一半的人死在了路上。”

苏然更错愕:“我记得我们人类过去在空间站的最长停留记录有一千多天,也没有宇航员得这种病。”

“是啊,”星临的语气有些讥讽,“表面上看来,我们的身体机能比你们强大,科技比你们发达,但实际上,我们却好像比你们脆弱多了。”

“不论再怎么发疯一样地想要活下去,答案也早就已经摆在面前。而我们——”男人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过去几代人、几十代人,全都是这种没有尽头、没有意义、歇斯底里的疯狂的产物。”

苏然内心震惊,陷入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是虚无的。

他过早地将一切看透,所以不把任何一件早晚会崩塌的事物放在眼里,其中正包括了他自己。

但是,但是啊……

“星临”,苏然轻声唤道,“你觉得,人类的前路会怎么样?”

星临顿住,撇开了眼。

“你不会想听到我的答案。”

苏然张了张嘴,又闭上,开合几次,他困惑地说:“但是星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造物主,祂想要你们死,那祂为什么要让你们异变,给你们生机,将你们送上岸?如果祂想要杀死我们,那又为什么要让我们也异变,让我们有机会变得强壮?”

“我实在不觉得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死路一条。可能现在是不知道能用什么方法……但我也觉得,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找到它。”

“当然,我一丁点都不认同你们政府的做法,那样洗脑女性不顾风险地繁衍生育太畸形了,我不够聪明,想不出好的对策,但肯定有更好的选择在某个地方。”

“可是撇开这些杂乱的、畸态的因素,你其实也不是完全坦然地接受了‘毁灭’这个选项吧?”

“不然你不会跟我回家,不会拍下这些照片,不会想在身体恢复一些之后,就去外面看看。你对这个世界还是感兴趣的,不是吗?”

苏然低声说:“那就再好好地看一看它……看一看你自己呢?”

这一隅重新回归寂然。

繁星在广袤的夜空中闪烁,夜空下的两人看着彼此,男人深蓝色的双眸融着星光,变得更为幽深。

……

“哇,你们看,我发现一只连体蚝!”

远处,鱼沥直起身,大幅度挥手,手上扣着一只超级大的生蚝。

苏然颤了下,从这场令他有些失神的对视中脱离。

他微微往旁边错身,视线越过星临看过去,发出赞叹:“好大!”

“对吧!你们说我要不要现场开了它?”

苏然一把抓起星临的手。

星临低下头。

他的手依旧很冷,地心人的体温从来都是偏低的,但苏然的手就很温暖。

青年将他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里,对他弯起唇,黑眸恰如这璀璨的星空。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

4月1日,晴。

一大早,三个人把卷心菜、花椰菜、辣椒和玉米的苗移栽到地里。

中午吃完饭后,苏然搬出一张小板凳,坐到院子里,拿出之前画过运水路线的那张图纸,开始思索。

这些天风平浪静,他终于有空来思考一些事情。

星临端着一个搪瓷杯出来,一边单手插兜喝水,一边在他身后瞄他。

鱼沥的触手在一旁不安分地舞动:“怎么,苏然你又想打劫了?”

“……我是想再找点种子出来。”

之前建造运水路线的时候,他和星临闯了11户院子,结果找出来的就一袋南瓜种子。

现在育苗棚里大部分苗都已经移栽到了地里,地里却还有一些空位。

苏然实在不想重复种已有的作物……现在这些种下去就够他们吃了。

“村子里肯定还有人家里有种子,”苏然思忖片刻,在图上画了一笔,“我觉得可以往南边去,那边有洪婶婶家,我记得他们家就有很多种子,往前还能路过我大舅妈家……”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们说干就干。

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他们成功闯了五户人家,收集来不少物资。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洪婶婶家门口。

也是到这儿了,苏然才想起这么一个半月过去,他就没见过这一家三口的影子。

进院子后,他们把大门锁上,苏然按照老一套的策略,站在院子里放声大喊,星临和鱼沥站到一楼门口,一左一右,守株待兔。

结果苏然喊了好几声,也没见丧尸冲出来。

三人有些疑惑。

难道这里头没人?洪家一家三口全跑出去了?

进屋子后,他们粗略巡视客厅,依旧没看到丧尸的影子,直到走到楼梯那儿,才悚然看到三只丧尸全部挤在楼梯角的阴影里。

它们的前面有一扇门,三个人都走到它们身后了,它们也完全没发现,或者说无暇理会,六只枯瘦的手全都在门板上疯狂抠抓,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在干嘛,那房间里头有什么?”鱼沥鬼鬼祟祟地问。

苏然也有些狐疑:“……不知道,先干掉它们再说!”

砰砰几下把三头丧尸解决掉,鱼沥把它们拖走,苏然和星临站在门前,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活的。”苏然用气声说。

星临不动声色:“不一定是人。”

……苏然还是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无人回应。

鱼沥过来了,三个人交换一番视线。

苏然后退一步,背贴住左边的墙,手伸长过去握住门把。

星临和鱼沥则全部退到右面,做好迎击不明生物的准备。

苏然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拉开!

……密密麻麻的白兔子从里头涌出来。

第24章

像雪崩一样,兔子们涌现出来后便立马分散开,啃墙壁、啃家具、啃苏然他们脚上的鞋……

鱼沥呜哇大叫飞快提腿,四只兔子却死死咬在他鞋子上不肯松嘴。

“兔子能吃这种东西?”他大喊,“这不对吧?”

苏然非常震惊——因为房间里头的兔子还有很多,跟山一样堆积起来,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整个房间的墙壁被啃得坑坑洼洼,左边几个靠墙摆放的铁笼敞开着门,好像也被啃过,只是没被啃下来,所以只留下了歪歪扭扭的啃后痕迹。

……怎么会有这么多兔子?!

三个人赶紧调头往客厅里跑,各自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脚上不啃松嘴的兔子们给拔下来,然而鞋子全都已经被咬穿了,隐隐能看见彼此今天都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

苏然心有余悸:“……我想起来了,他们家年前好像是问养殖肉兔的亲戚要了几只兔子回来,打算养来吃的。”

鱼沥:“养了这么多?”

“异变过了吧,”星临淡定地说,“我是指生育能力。”

鱼沥指着眼前的景象:“那它们的胃肯定也异变过了吧?”

眨眼之间,整个客厅变得到处都是兔子,它们简直啃万物,木质家具、纸板、织物,甚至还想去啃那三具丧尸(苏然赶紧让鱼沥和星临帮忙一起把尸体拖去了院子里)……只要是能用牙齿啃下来的东西,它们全都吃!

苏然突然想起,刚刚那个房间里除了几个铁笼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家具了,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被这样布置的,还是里头原有的家具全都被兔子们吃光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群兔子的消化代谢能力绝对异变了,它们能消化一切……

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说:“去找种子,拿到就走!”

星临轻飘飘问:“不养?”

苏然嘴角一抽:“…………你养?”

他又不是什么都能养得动的!

种子被放在了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之后,他们拿起就跑。

当然,还是带走了那三具尸体——老样子,给埋了吧!

这件事就像一个小插曲,在他们离开洪家之后暂时被他们放到了脑后,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苏然就觉得有点不太对。

目前他所见证过的物种的异变全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海鸥变得越来越凶残、聪慧,夜间越来越活跃,经常会在晚上出现在村子的上空。

植物的根系也是慢慢变强大的——至少一个多月前下雨刮风的时候,地里还倒了一点作物。

那这些兔子的生育能力想必也不是从丧尸病毒爆发的那一天起就突然指数级增涨的,而是在这一个半月里缓慢提升,或者在这中间的某一天,累积起来的异变因素才彻底突破爆发。

那洪家本来养了几只肉兔?今天白天时那房间里又有多少只兔子?

它们到底是在多少天内繁衍到这种数量级的?

而它们现在真正的生育能力、生长能力……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苏然咽了咽口水。

……要不,明天再去看一眼吧?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睡梦中就被鱼沥吵醒。

章鱼触角一下一下敲着他的窗户,他揉着眼睛起床去开床,鱼沥从下方笔直地冒上来,苏然闭上眼:“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出场方式……”

“你要不要去洪家看一下?那边发洪灾了哦。”

心里咯噔一声,苏然豁然睁开眼。

……

等赶到洪家,他傻了。

……整个院子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兔子。

他们三人踮着脚往里头走,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是兔子,兔子兔子还是兔子,没有一处地方是空的,就连二楼三楼也都是兔子!

他们被兔子包围了,兔兔们再次无情地啃起他们的鞋,苏然木着脸问:“昨天有这么多吗?”

星临淡定地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答案:“没有。”

苏然:“…………给它们分一下公母吧!”

离谱的事实摆在面前,再不把公兔和母兔分开来,这里就得发生兔灾了。

从脚下的兔子开始,他们一只只抓起来,目光如炬地观察它们的羞羞部位。

他们合力把三楼房间里的兔子全都给赶了出来,一部分房间放母兔,一部分房间放公兔。

……把三楼分完之后,就去二楼分,然后再去一楼。

然而抵达一楼时,苏然震惊地发现……这些兔子垒起来了!它们竟然垒起来了,它们叠叠乐了,肉眼可见的有一帮小兔子出现了!它们又生了!

也在这时,一旁鱼沥喊了一声,苏然和星临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一群兔子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然而楼上的兔子分明全都被他们关进房间里了啊啊啊啊!

他们冲上楼一看——就这么会儿功夫,所有房间的门已经被啃穿。

而尚且留在房间里的兔子里,原本该是公兔的,里头出现了母兔,原本该是母兔的,里头出现了公兔。

鱼沥随手抓起一只兔子,恰巧看到了它生/殖/器官改变的一瞬间,这些兔子竟然能变性……

苏然已两眼放空。

“怎么办?”鱼沥问。

两个海洋生物齐齐看向他。

“…………”苏然木着脸转身,下楼。

鱼沥和星临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苏然下到一楼,走出客厅,走出院子。

当他们在院子门外站定,苏然转身把门合上,捡起地上的麻绳在门把上栓了五圈,然后安详地说:“好了,走吧。”

另外两人:“……”

*

苏然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有些事还是交给老天爷来解决比较好。

下午,他们继续往前推进路线,终于抵达了苏然的大舅妈家。

踏进这座院子前,星临停顿了一下,似不经意地问:“我和鱼沥解决完再叫你进来?”

“不用,”苏然很冷静,“要面对的是病毒,不是他们,没什么下不了手的。”

顺利解决掉三头丧尸后,他们在院子里给它们埋了。

苏然从屋子里找来大舅妈过去最爱的泡椒凤爪,大舅舅最爱的二锅头,和大表哥最爱角色的亚克力立牌,给摆在坟头。

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记得大表哥你以前说过,以后死了要在墓碑前摆上立牌,因为吧唧会生锈,纸片会受潮,只有立牌生存能力最强……现在给你摆过来了,应该是这个角色没错吧……?”

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轻轻落在了立牌的头顶上,好像一只手抚摸下来。

起身后,苏然环视这个小时候经常来,至今也非常熟悉的院子,目光定在了前方的车库上。

早些年造这个车库的时候,大舅妈家里还没车。

有人问她费这个劲干什么,大舅妈是这么说的:“等牙牙工作了我们就要买车的,他肯定要去市里或者对岸工作的呀,所以车库肯定要有的呀!”(牙牙是大表哥小名)

谁知大表哥一心沉迷二次元,大学毕业后压根没去找工作,而是当起了谷子团长,专职搞代购,平时连家门都不怎么出,更是别提用车了。

于是车就一直没买,这车库变成了专门用来停放大舅舅和大舅妈电动车的地方,两人每每看到这“豪华电动车房”都是一脸的糟心。

而此刻,两辆电动车却是在院子里,这车库里停放的,变成了一艘小柴油船。

“船怎么放在家里?报废了?”鱼沥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这艘船问。

苏然回忆道:“我妈年前说起过,他们这船好像发动机出了点问题,本来是停在码头的,但当时天气预报说有冰雹。”

近些年冰雹时有发生,且不分季节。

刚好天气预报发出前的一个月,岛上也下过一场冰雹,声势浩大,冰球砸破了好些人的船,于是在看到天气预报后,大舅舅当下就说不能把船放在码头了,要拉回家。

他问朋友借了一辆拖车,把船拖回家后说等年后修好了再放回到码头去,谁想后来丧尸病毒爆发,这艘船就在这车库里停到现在。

三人走进去,苏然和鱼沥爬进船里。

“柴油箱是空的。”苏然说。

“因为被放在了外面。”角落里,星临让开一步,面前是一桶柴油。

“虽然我不懂这种船的发动机,但看起来不像是已经修好的样子。”鱼沥蹲在船头说。

苏然跟着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团他压根看不懂的结构陷入思索。

鱼沥扭头看他:“怎么,你想用这船?”

苏然琢磨:“有船的话就能出海了,附近有几座无人岛,以前我们家经常去那些地方赶海的……”

鱼沥:“你想出海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啊?”

苏然:“嗯??”

“给你当船,抱着你游出去不就行了?”

船外,有人停顿了下,投来轻轻一瞥。

……

一个小时后。

回家放好收集来的物资,三个人来到海边。

苏然脱掉上衣和长裤,留下一条在家换上的泳裤,抖了两抖。

虽然太阳当空直晒,温度尚可,但四月的海风到底还有些凉。

他有些忐忑:“呃,具体要怎么操作,我趴你背上……?”

鱼沥也脱了上衣,但他留了一条长裤。

他的后背,八条触手倏然张开,其中一条触手伸向苏然……

星临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苏然被触手卷起,举了起来。

他一脸懵逼地被举着高高,移向海面。

鱼沥很乐观地说:“我就这样举着你游出去不就行了?”

他的触手沉入海水中,舞动起来……苏然发现自己正在砸向海面的时候就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他就被砸进了水里!

他及时闭气闭眼,一秒钟后破出水面,他睁开眼猛吸一口气,海面再一次近在眼前,他一脸震惊地再一次被抡进水里……

…………怎么在海里还是像轮胎一样在滚啊!!

鱼沥好像也发现有点不太对。

“咦,等等,我平时不是这样游的,我是那样游的啊!”

大章鱼漂浮在海面上,舞动着八条触手,像是在活动手脚以期能矫正自己的游泳姿势。

然而当他重新出发……就又变成了滚轮式游动!

苏然不断地被以360度旋转抡进水里!

好像听到身后的沙滩上传来了一声无情的嘲笑。

“停下!停下!不对!这不对!”苏然抹掉脸上的水,声嘶力竭地喊。

他快被抡晕了!

鱼沥猛地刹住触手,脸上有些讪讪:“呃,对不起啊,我以前没带人游过,不知道游起来会变成这样,真奇怪啊,怎么就改不回来呢?”

他举起自己的一条触手,纳闷地蜷缩,展开,蜷缩。

“回去吧,先回去再说……”苏然有些虚弱。

大章鱼赶紧调头……轮胎式滚回岸边。

上岸后,苏然跪趴到沙滩上,感觉灵魂已经飞走一半。

鱼沥深感愧疚,给他出主意:“诶,星临你可以背他游出去啊!我是背不来,因为我的触手在动的时候我的身体没法保持平衡,但你可以啊,你用两只手抱着他游都行!”

苏然一定。

安静三秒钟,他听到身旁轻飘飘传来一句:“嗯,可以试试。”

……

五分钟后,苏然趴在星临的背上,红着脸被带往前方。

男人一样褪去了上衣和长裤,不同的是,他把短的也脱了,咳。

两人的皮肤紧贴在一起,苏然能清晰感受到星临走动起来时,肩上、后背肌肉的鼓动……

“抱紧了,别松手。”男人侧过脸,低沉的嗓音像是贴着耳朵传进来的。

“嗯……”苏然小声应着,点点头。

星临修长的双腿站立在阵阵涌来的海水中。

他向前伸长双臂,扑向海面,刹那间,长腿变为一抹深蓝色的鱼尾。

鱼尾拍打海面,鳞片在阳光下流转过璀璨的光芒。

男人沉入水中,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以一种矫健的身姿往前游动。

苏然趴在他的背上,半个身体露出在海面上,迎着海风,感受着自由的气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随着他身下的男人一起,沉下去……

苏然感觉不太对。

当水面没过鼻子时,他连忙闭住气,在水中划动起双臂!

星临也感觉不太对,立马打了个旋,回过身来,两人在水中大眼瞪小眼。

朦朦胧胧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喊:“——你、们、怎、么、不、见、了?!”

……星临黑了脸。

苏然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安慰:理解的,你的身体还虚弱啊。

星临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示意苏然再上来一次。

苏然想了想,也对,星临大概也是第一次进行这种操作,不太熟练,于是他游过去,趴到星临背上,星临带他浮上海面,像一艘平稳的小船一样,继续往前…………然后历史发生了相似的轮回!

星临再次黑下脸,这次他一把搂住苏然的腰,把他抱到正面,好像打算换一种姿势再试一次,苏然却抵住他的胸口,快速摇了摇头。

星临拧起眉头,用眼神问他:怎么?

苏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刚刚发现一件事——他的闭气能力好像厉害了不少,在水下的状态比以前平稳多了。

星临面露狐疑。

苏然推了推他,他微微松开手……两人分开,苏然转了个身,试着划开海水,往前游去。

星临顿了顿,甩动鱼尾跟上来。

他探究地看着苏然。

苏然比了个ok——他很好,还能憋。

鱼群向他们涌来,围绕他们打了一个旋,便纷纷扬扬离开。

这块地方的海水不深,以前偶尔会有人过来浮潜。

苏然没戴泳镜,最开始眼睛多少有些不舒服,但过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海底的砂砾、珊瑚,灵活游动的小鱼,和弹射前进的小虾。

上一次游泳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去年的夏天。

一年时间还未到,岸上已物是人非,海洋中却仿佛一切如旧。

他们往前游啊,游啊,前方出现一处水中断崖,水深一下子加大不少,且一路扩大,海水颜色从深蓝过渡成漆黑。

他们默契地没有往前去,而是调转方向,往旁边游。

足足游了三十多分钟,他们才齐齐破出水面。

苏然抹了把脸,气喘吁吁地对星临说:“应该是异变过了,我以前最多只能在水下憋两分钟。”

三十多分钟已经超越人类吉尼斯记录了。

但就算是闭气时间延长到这种程度,他也不可能光靠游的游出海去,毕竟体力依旧是个问题,而且海洋中很危险,水深的地方不能轻易涉足。

可撇开这些……

他好像可以很轻松地进行浮潜打猎了诶!

鱼沥在岸边等了半天,终于看到这俩人浮出到水面上。

他大声问两人还好不,然而那两家伙面对面地不知道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没人理他……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游过去加入!

一人两鱼重新潜入海底。

这两条鱼吧,虽说有海洋生物系统,但看得出来确实对这大海不太熟,反正在辨认海洋生物的方面,能力远远不及苏然。

食物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却就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略过。

得苏然一把抓住他们,沉下去从海底砂砾里捡起那些卧在沙里的扇贝、螃蟹,他们才会恍然——原来藏在这里?

苏然捡到了海参,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几只皮皮虾,还发现了藏在珊瑚洞里的大龙虾。

龙虾的两根须须在外头探动,苏然一靠近,须须立马缩了回去。

他想徒手捞,但星临拦住了他,示意他和鱼沥移到珊瑚的前方去。

然后这家伙自己游到了珊瑚后面,不知道怎么一捣鼓,龙虾受到惊吓猛地弹射出来,被苏然和鱼沥抓了个正着!

这天,他们的收获超级丰富。

直到苏然实在没力气了,他们才带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回到岸边。

将怀里的东西全部放到沙滩上,苏然转身躺下去,努力平复呼吸。

星临和鱼沥在他身旁一左一右坐下。

鱼沥跟着倒下来,气喘吁吁,星临穿上裤子,便屈起腿,抬起手一把撩起湿漉漉的黑发。

“今天晚上,吃大龙虾!”苏然喘着气宣布。

“好耶。”鱼沥举双手双脚支持。

“剩下的东西冰箱里塞得进去吗?”星临挑起眉梢,关注点非常务实。

苏然干脆痛快:“塞不进去就全都吃掉,今天晚上吃大餐!”

“好耶!”鱼沥再次举起双手双脚表示支持。

苏然放声笑了出来,星临收回视线,望向前方,也勾起了唇角。

海风呼呼地吹,他们坐在灿烂的日光之下,金色的沙滩上,像是普通的日子里来海边旅游的三位友人,烦恼不曾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前方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闪电。

星临瞬时收了笑,身旁两人飞快地坐起了身。

……爆炸般的霹雳声远远传来。

“……打雷了?”鱼沥抬头看天,“要下雨?”

然而不论是这边的天,还是远方海面上的天,都是晴的。

一座无人岛静悄悄漂浮在那头的海面上,太阳高悬,万里无云,怎么看,都不像是即将出现雷雨的天气。

“……是从海面劈向空中的。”星临缓缓说。

苏然和鱼沥一愣。

闪电只出现了一瞬,他们安静等待了很久,没有等来后续的任何端倪。

仿佛只是大自然中,偶然出现了这么一次意外。

第25章

回到家后,三个人冲澡的冲澡,换衣服的换衣服。

苏然把龙虾给处理好,上锅蒸,海参则做成了蒸蛋。

几只皮皮虾和螃蟹做成辣炒,刚好家里还有点年糕,苏然给一块儿炒了进去。

剩下的一些战利品则统统倒进海水缸,等后面几天吃掉,这样就一点都不占冰箱啦。

鱼沥吃到年糕时惊为天人,直呼“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还拿出一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手机,对着这几盘菜一顿拍。

当然,给豪华大龙虾来了好几张特写。

苏然看他拍完了还在捣鼓什么,随口问:“在p图?”

“不是,我在想你们这社交软件是怎么用的。”

“嗯?”苏然凑过去看。

一旁,星临也瞄过来一眼。

苏然愣住了,因为鱼沥打开了过去人们最常用的一个社交app,正在编辑笔记。

“这个app现在还用不来,你发不出去的。”他疑惑地说。

“我知道,就是想看看这东西的用法。”

鱼沥把刚才拍下来的这几张照片全部上传上去,大龙虾作主图。

笔记文案则是:“吃上大龙虾了[开心][旋转]虾蟹俱全,还有从来没吃过的超好吃年糕,从没过过这种好日子[嘻嘻]”

苏然没太注意到他的文字内容,只看到他点了“发布”,结果显而易见,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鱼沥也不在意:“我们地心世界在一千多年前就把手机淘汰掉了,现在用的都是芯片,每个人在出生时植入,在脑子里想一下要联系谁,脑电波就能直接对接起来。不过这种芯片也得在特定的‘网络’下才能使用,现在这个东西已经没用了。”

他展开自己的右臂,露出内侧,苏然注意到他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深一些的皮肤。

他有些惊讶:“那你们怎么上网?也是脑内想想,字就打出来了?”

“闭上眼睛唤出浏览器,思考要搜索什么问题,下一秒页面就会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那你们在社交软件上吵架是不是也很方便?”

毕竟想一想字就都打上去了,吵架你来我往的几乎可以无缝对接吧?

“我们没有社交软件。”星临夹了一筷龙虾肉,开口说。

“嗯??”苏然一时没理解。

鱼沥:“地心世界没有任何可以让陌生人彼此之间远隔千里也能交流的应用软件,芯片的作用一是拨打通讯录上已有的号码、接听电话、发出和接收短信,二是搜索资料,三是广播公告官方需要让大家知道的最新消息。”

苏然微微张开嘴。

明明各方面看起来都这么先进,网络环境却如此封闭?

鱼沥耸耸肩,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了。

苏然也重新拿起筷子,内心有些唏嘘。

但仔细想想,现在他们人类世界不也被迫变得这么封闭?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因为灾难而阻断,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重建社交网络的那一天。

*

在点亮浮潜打猎技能之后,苏然一时有些上头,第二天也跑去海边了。

鱼沥和星临跟他一起,反正在家呆着也无聊。

他们还是在海岸村正对出去的那块海域玩耍,两天时间下来,苏然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前一天见到过的鱼,第二天还能见到,就像是相熟的老邻居,每天都会打个照面,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在水中翻过身,仰面朝上,隔着泳镜看着日光在海面上摇晃。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水波涌动,好惬意。

没一会儿,余光注意到左边不远处,鱼沥在挥舞触手,苏然扭头看过去,见这家伙又抓到了一只大龙虾,不由笑起来。

星临则在他们中间淡定地游,一脸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前方有一处珊瑚丛,苏然转正身体,正打算调整前进方向,前方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长条形黑影冷不防地迎面拍打过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下,抬起头仔细一看,竟在咫尺之距对上了一张狰狞腐朽的面孔。

脸色一变,一连串气泡从嘴里钻出来,他挥动双臂想要后退,身体却因为一时失去平衡而不听使唤。

混乱中,一根手臂从后方揽住他的腰,一抹鱼尾甩上前,将这头丧尸狠狠拍了出去!

丧尸随着水流飘远,没有一丁点反应,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苏然被往上带,破出水面后大口喘气。

他转过身问:“死了?!”

“应该是,”星临很冷静,“我下去再看一眼,你先回岸边去。”

苏然没多纠结,水下还是这家伙更自如一些。

“小心点。”

星临重新钻入水中,苏然往岸边游去。

没一会儿,星临和鱼沥都回来了。

鱼沥喘着气说:“那地方的前面不是有个断崖吗,水深一下子加大的地方,那底下有一艘沉船。”

苏然愕然。

“应该是一艘观光游轮,船身上有‘日出号’几个字,昨晚起了大风,那头丧尸应该是被浪从那里带过来的。”星临说。

苏然喃喃:“日出号?那我知道了……北边金沙滩前面有个码头,每天晚上十点会发出一班日出观光游轮,在海上停泊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因为回来的时候是去南边的一个码头,所以是往我们这边开的。”

丧尸病毒爆发的确切时间点目前没人知道,但肯定是当天很早的时候,彼时这艘游轮还在海上,当时应该就有游客变异成丧尸,在海上发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灾难吧。

苏然沉默。

“那些丧尸在掉进海里的时候应该就都已经死了,”鱼沥拍拍他的肩膀,“大不了下次换个地方游。”

苏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

回到家时,他已经转换好了心情。

如今这世道,活人才是稀少的,丧尸真的已经见惯不惯了。

晚上照旧做了一顿大餐,三个人吃得精光,第二天苏然起了个早,去厨房处理厨余。

攒了三天,厨余已经有满满一桶。

那只用来沤液态肥的发酵桶已经满了,再也塞不进去东西,苏然想了想,还是埋去地里吧。

他提桶来到院子里。

他爸经常会把厨余埋进种菜的那两块地里,“埋深点就不会烧根了”,他爸总是这么说。

但他妈就很不喜欢这样,因为埋深点是要多深?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两块地里有泥,费劲挖这么深的坑做什么,埋别的地方不好吗?

……苏然很赞同妈妈。

他把这桶厨余拎到脐橙树所在的那块花坛边,找了个空位,挖出一个坑,把东西全部倒进去,再埋上。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连忙走向种了竹子的那块花坛,远远就瞄见了那里头冒出尖尖头的竹笋。

苏然眼睛一亮。

他们家竹子种得不多,但每年都会有一点春笋冒出来,现在刚好是时候!

他欣喜地又走近了一些,然后就看见了令他有些懵逼的一幕。

——一只小白兔正在抱着一颗笋尖啃。

它啃得专注,用心,连皮带肉一起吞,黑溜溜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苏然反应过来,快步过去一把将它抓起,震惊地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小白兔的三瓣嘴还在一动一动,全然不理会他。

苏然抬起头,看向竹子后头的院墙……不可能吧?!

他连忙转身往大门口跑,打开门就发现……还有一只兔子正要从底下的门缝里钻进来!!

苏然大吼:“星临!星临你起床没?”

一只触手应声从墙头挂了下来:“干嘛?”

“……鱼沥你也行,别动,我出来找你!”

苏然拎着两只兔子出门,想跟鱼沥一起往洪家的方向走,结果只往运水路线上瞥了一眼,他就震惊地看到不远处有几只小白兔正在啃一个肥堆!

他们赶紧跑过去把这几只兔子也给抓了,定睛一看,盖在肥堆上的防雨布已经被啃出了个洞!

苏然感到不妙,拉着鱼沥把整个运水路线检查一遍,发现几乎每个肥堆旁都有兔子。

它们啃防雨布,啃肥堆里的东西,还啃沿路的院墙,啃路边的树干和杂草,啃万物!

苏然炸了,脑瓜子嗡嗡的。

他和鱼沥往洪家跑,彼时星临也被他一嗓子吼醒了,顶着鸡窝头纳闷地跟他们一起过去。

然后在洪家门外,他们眼睁睁看到两只兔子从院墙的一角上跳下来,蹦蹦跳跳两下,来到路边的树下,开啃。

三人:“…………”

鱼沥:“要进去看看吗?”

苏然:“不。”

鱼沥:“你不想知道它们是怎么从这么高的墙上翻出来的吗?”

苏然:“不。”

星临戏谑地扯开了唇角。

“你觉得现在老天爷打算怎么解决这些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