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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把小张拽了过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问:“最大的那只海胆还在吗?!”

小张快被吓死了,只往那水缸瞄了一眼——海胆密密麻麻地挤在里头,有大有小,大的那只好像还在,又好像已经不在了,他闭上眼喊:“在的在的,最大的那只就是,就是了!”

“那可乐瓶是怎么回事,那扇窗户本来就是那样的?”

小张哭喊:“我不知道,刚刚还是好的,那个海鸥,刚刚不是有那只海鸥,肯定是它把玻璃窗给撞破了!”

“那可乐呢?!”

“我不知道,隔壁办公室小杨肯定来过了,他有可乐,我去骂他,我骂死他,下次我一定搞好卫生再迎接领导!”

林市基地首领大步上前,一瞧水缸里头最大的那只海胆就开骂:“这能有一米直径?这特么还没我肚子大!”

小张惨叫:“我们没有皮尺,也是毛估估的啊领导!”

林市基地首领又充满怀疑地看向那颗最大的海胆,确实比其他的要大一圈,虽然没有一米多的直径,但怎么着九十公分总有了。

刺缓慢地动着,看起来倒有几分在呼吸的样子。

他指着水缸,喝令属下:“把它开了。”

一群人一拥上前。

他们训练有素,把桌上的手机支架和手机拿走,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再把最大的那只海胆从水缸里捞出来,摆到桌上。

一名保镖走上前,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来到桌边。

而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

背对他们,经过设置不会息屏的手机始终维持在直播间的页面。

此刻,屏幕右上角全灰的信号标志忽然闪烁一下,亮起。

直播间自动重启,在线用户瞬间涌入。

摄像头静悄悄对准了房间的正中央。

“哇,终于来了?”

“信号恢复了?”

“我要看超大海胆!”

“好多人,林市基地的都到了?”

“好热闹。”

“妈耶,开一个海胆要来这么多人的吗?”

“……不是,角落里那个是渔民小张吗?为什么有人用枪顶着他的脑袋?”

“啊?”

“哪里?”

“我靠,是真的!”

“……这是在开海胆吗?”

“……是的吧,应该是,不是已经有个男的在拿刀开了吗?”

“啊??不就开个海胆,至于吗??”

线上的观众懵逼了,线下的小张非常紧张。

观众们想的是:……这是演的吧?那枪不是真的吧?

小张想的是:……反正都是海胆,开出来有黄就行了吧?要是嫌弃太瘦,就把剩下的海胆全送了算了,总能平息怒火了吧……?

而林市基地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以一种格格不入的氛围戒备着,警惕着。

那名保镖握紧匕首,深呼吸一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他抬起手,郑重地将刀刺入海胆壳。

“——嘶!”

他家首领好像自己屁股挨了一刀。

属下们本来就神经紧绷,被他的动静吓了跳,集体转过头来。

他竖起眉毛:“看我干什么,盯住这只海胆!”

大家又齐齐缩起脖子回过头。

……那名保镖已经屏息凝神,缓缓动起刀子。

既然这只东西没反应,那他就只能继续了。

随着匕首转动,海胆的刺摇晃的幅度逐渐大起来,看起来好像在苏醒中。

保镖非常紧张,如临大敌,好几次吞咽口水。

紧张的情绪传递给了手机的另一端,观众们也跟着纷纷咽起口水,心跳加快。

他慢慢在海胆的顶部割出一个圆形的口子,动作小心翼翼,额头上缓缓淌下汗水。

直到圆形的两端连上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慢慢拔出刀,放下,仿佛怕惊醒什么怪物,郑重地请示:“……领导。”

林市基地首领喉结滚动一下:“……开!”

保镖从腰间重新拔出枪。

观众们再一次被震惊了,而画面中的他一手握枪,另一只手伸长了,缓缓地,警惕地,掀开了这颗海胆的天灵盖……

……

…………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们首领紧张地问:“里头是什么?”

“…………黄。”

“什么?”

“是黄,首领。”

“什么?一个黄色的人?”

“不是,是黄,可以吃的那种黄。”

“?”

角落里,小张战战兢兢地伸长脖子,瞄到那海胆里头的景象,顿时大松一口气,激动地巴结起来:

“——恭喜领导贺喜领导,是满满当当的黄,您能吃到饱啦!”

“……”

林市基地首领很恐怖地安静着。

身前身后,他的所有属下也全都僵着。

他们死死盯着那一只海胆,气氛太凝固,以至于小张的心里又没底起来。

他谨慎观摩他们的神色,从中品出了不敢置信、茫然、激动、崩坏等等情绪。

嗯……是从没见过这么肥的海胆,高兴坏了?

……

直播间里。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他们是在干什么。”

“就一颗海胆,林市基地至于吗,难道是怕开出来太肥,小张反悔不肯给他们啊?”

“很合理,看他们现在表情多激动,那个怀孕八个月的是他们首领吧,激动得脸都扭曲了。”

“这是真爱海胆啊……”

“爱得太激烈,有点吓人,下次不许了。”

第56章

关于林市基地如何勃然大怒,网上如何热烈议论这场刺激的开海胆直播,而林市基地在发现信号已经恢复他们的丑态被全网看到之后如何地落荒而逃……苏然他们全然不知。

他们已经趁乱在车边集合。

蛮音从后座里拽了一块毯子出来让丹荧裹上,嘴里唠唠叨叨:“你这睡功真是进化了,被人这样那样了还能睡这么熟——哎呦!”

他吃痛地叫了声,摸摸自己右胳膊,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丹荧披上毯子,终于不是在裸/奔了。

他有着一头小卷毛,猫一样的眼睛,身高比苏然矮一些,看起来有些可爱。

他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完全没察觉到已经被转移到那种地方了,逃出地心世界后我昏迷到现在。”

“好了先不说这些,赶紧上去,”鱼沥推了他一把,“你跟我们一起坐后面——嘶!”

他戛然而止,摸了摸左手肘,也感觉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丹荧在上车前回头看向苏然,伸过手来:“哥哥,刚刚谢谢你……”

苏然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接。

——却被一只手拦下。

星临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不咸不淡地说:“别废话了,上车。”

于是丹荧和苏然的手没碰成,倒是和他碰到了。

少年的视线和他撞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收回手,听话地上了车。

空中,海鸥们还在不停盘旋。

当车子开始上路,它们也跟着一起移动起来。

鱼沥探头看到窗外浩浩荡荡的海鸥大军,问苏然:“你这是直接把它们给收编了啊?是要跟我们一起回家?”

苏然轻咳一声,颇有些讪讪:“我刚才跟它们说要是还想吃薯条就跟我一起走。”

鱼沥一脸了然——怪不得这些海鸥能这么听话,说撤就撤,原来是被画饼了。

苏然面露心虚。

也不算画饼吧?

虽然家里库存的土豆所剩不多,后种下去的土豆也都还没长成,但用上丧尸土就能很快种出来了,大不了让这些海鸥去无人岛上拉屎……

他正在心里嘀嘀咕咕地算着,丹荧忽然凑上前来:“哥哥,你是人类?”

苏然愣住。

近距离面对这张脸时,这双猫一样的眼睛就变得更有冲击感。

眼睫纤长卷翘,瞳孔漆黑。

拥有这么美的眼睛的男性并不多。

在这之前,具有同等冲击力的只有星临的脸……嗯,不对,星临的脸还是要更刺激一些,毕竟一个是可爱,另一个则是……

苏然的耳朵尖悄悄红起来。

他没注意到一旁开车的某人投来了一道隐晦的目光,点点头道:“对,我叫苏然,你好啊。”

“哥哥你好,我叫丹荧,”丹荧又想伸手了,可顿了顿,觑了驾驶座上的星临一眼,他又把手收了回去,一脸乖巧地问,“哥哥,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苏然把网上的事说了,丹荧恍然大悟,然后说起自己的经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确实是从离开地心世界之后就昏睡到现在。

“所以林市基地到底为什么要来抓你?”蛮音纳闷地问,“难道他们纯粹是好奇地心人,想抓一个回去观赏?”

——另一头的路上,林市基地首领打了一个喷嚏,继续大发雷霆:“结果章鱼没抓到海胆也没抓到,我要再去哪里找来一个地心人?啊?!老子到现在连地心人的正脸都没见过!你们这帮废物,全都是废物!”

这头,丹荧突然想起什么:“唔,要说我知道什么,在我昏迷过去前确实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但那些人类应该也不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要来抓我吧?毕竟我只是远远地围观了一下,什么都没参与呀。”

鱼沥和蛮音齐齐问:“什么事?”

丹荧开始回忆:“当时从地心世界里逃出来之后,我找不到你们,就随便跟上了一群人。那群人里有几张脸我认识,以前在电视上出现过,是政府里的高官,我想着他们应该知道我们能去哪里吧?就跟着他们游了。”

“可游了一会儿他们就在前方打起来了,他们在抢一个东西,那东西在打架的过程中掉了,但他们打得厉害,没人发现。”

鱼沥、蛮音和苏然精神了:“什么东西?!”

就连正在开车的星临也撇过头来。

“呃,我不知道,只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件挺重要的东西。当时我一心只想知道我该去哪儿,感觉他们看起来不太靠谱,我就想换个方向游算了,结果刚转身一个浪就打过来,我就昏过去了……”

大家:“……”

你这孩子就没一丁点好奇心的吗?!

苏然问:“所以那个东西……就这么丢了?”

“应该是吧?”丹荧有些不确定,“那群人应该也被浪冲走了,不可能再去捡那件东西。在我昏过去前,那件东西已经往下沉了很大一段距离。”

他补充道:“当时那个位置应该刚好是在2号阀门的附近。”

苏然想起来,地心世界总共有五个单向阀门。

他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

是什么东西会让地心世界的一群高官这样争抢?

总不可能是什么救命用的飞行器的钥匙吧,飞行器都不在眼前,光抢一把钥匙有什么用。

但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当时他们刚从地心世界逃出来,不关心突如其来的岩浆,不关心整个种族的未来,却只关心这件神秘物体,难道这件物体比前二者还重要?

苏然则下意识地思考了更深。

那件神秘物体一路下沉……会不会沉到了海底,至今还在那块海域?

星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语气淡淡地说:“别想了,如果真坠到2号阀门附近,那个东西就算没被渗出来的岩浆熔毁,也一定已经被高温融化。”

苏然被戳破了心思,低声道:“也不一定吧……”

鱼沥挠了挠脸颊:“其实也不一定是和你们地表世界有关的东西,人急了就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也许他们是在抢一部秘密呼叫电话机呢。”

蛮音:“对……”

丹荧摇摇头:“那东西很大,不像是电话机,是一个黑色的匣子。当时我隐隐有听到他们提起总统和副总统的名字,好像还提到了‘人类政府’,可能真的是和人类有关的东西。”

这话一出,苏然瞬间又来了精神:“还有呢?你还听到了什么?”

“没有了,”丹荧有些抱歉,“我当时已经很困了,有点撑不住意识。早知道那东西可能很重要,当时就游过去捡了。”

苏然闻言有些失落,但也继续深思起来。

丹荧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一件神秘的,可能和人类有关的东西坠落到了海底,那件东西会和他们有什么关联?

……能让那群高官这么争吵,会和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有关吗?

苏然现在总是忍不住把地心种族的一举一动往这方面想,因为他们的手头没有别的线索,他只能努力地从乱成一团的现状中理出那一抹头绪。

——得去找。

他想。

不论那件神秘物体是否还在原地,是否还安然无恙,都得试着去找找看。

一旁,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脸来,情绪莫辨的视线落在了他沉思的侧脸上。

车子里忽然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丹荧说完了,视线还不停地在星临和苏然之间来回打转。

他往后靠回到椅背上,想了想,扭头问鱼沥:“鱼哥,你们能适应陆地上的生活吗?”

“嗯?”鱼沥下意识地回答,“那当然了,你现在不也好好地呼吸着?”

“但我总感觉身体有点怪怪的。”

“异变了吧?不管是人类还是我们,身体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异变,你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鱼哥你是哪里发生异变了?”

“我没有异变啊。”

丹荧:“?”

蛮音:“?”

苏然:“?”

见几个人都看向自己,鱼沥有点茫然。

苏然提醒:“之前在无人岛上的时候,你的睡眠状态不是有点变了?”

鱼沥又否认了:“没有啊!”

苏然:“??”

鱼沥突然回过神:“等等,好像是的,对,你说得没错。”

苏然被这段对话搞得有点懵了。

丹荧眼珠子一转,又扭头问蛮音:“蛮哥你呢,哪里异变了?”

蛮音也回答:“我没有异变啊!”

鱼沥和苏然:“??”

蛮音:“咦,等等,不对,我也异变了,我变成电鳗了!”

其他三人:“…………”

丹荧看向星临:“星哥你——”

“不要来问我。”星临面无表情地打断。

“?”苏然小声说,“你怎么这个态度。”

星临顿住,看了他一眼。

苏然:“……干嘛这么看我?”

星临收回目光:“没在看你。”

苏然:“?你在睁眼说什么瞎话,你刚刚就是很不满地看我了,你在不满什么?”

星临:“我没有不满。”

语罢,他突然冷下脸问:“丹荧,你的毒液怎么回事?”

苏然、鱼沥和蛮音统统愣住,毒液?

丹荧摸摸后脑勺,吐了吐舌头:“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在试。”

试??

丹荧又一脸天真地问蛮音了:“蛮哥,你最近是不是变聪明了好多?”

蛮音又下意识地答:“没啊,我怎么可能变聪明,我不是智商最低了吗?——啊啊啊不对,不对,智商最低的是角阳不是我!”

丹荧又扭头看向鱼沥:“鱼哥,你最近是不是长胖了?”

鱼沥想都不想地否认:“长胖?我怎么可能长胖!”

蛮音立刻戳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偷偷称体重,你都胖十斤了!”

鱼沥捂住嘴,一脸慌张:“不对,我都胖十五斤了……”

场面顿时变得很混乱,苏然看着他们一问一答,忽然悟到点什么,鱼沥和蛮音也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掐住了丹荧的脖子——

“你这小子,刚刚是不是用刺刺我们了?!”

“咳咳咳,只刺了一小下,用了一点点毒液,不会死的——”

“不会死?你成年那天为了试验自己有没有变成有毒海胆,给我们每人注射了1ml毒液,我们全被你放倒了!”

“只是睡觉,”丹荧一脸正气地对苏然说,“真的,哥哥,只是让他们睡了有点长的一觉!”

“你为什么要看着他说?!”

“因为然哥看起来像是老大,我必须向他澄清……”

苏然忽然扭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星临。

男人微不可见地僵直了背脊。

苏然问:“你刚刚说你对我没有不满,那就是有不满,你在不满什么?”

“……我没有。”

“你们现在全在说反话!”

丹荧在混乱中向苏然表忠心:“是的然哥,我的毒液应该是从昏睡毒液变成反话毒液了,向他们提问他们就会回答出相反的答案。从过去的下毒经验来看,我刚刚给他们注射的毒液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效——咳咳咳!”

他又被蛮音和鱼沥拽了回去。

苏然用手撑住座椅,朝星临倾过身去,盯着男人看似冷静的侧脸质问:“所以你到底在不爽什么?”

“说了没有。”

苏然冷不丁换问法:“那你在爽什么?”

男人迅速反问:“你很喜欢丹荧的脸?”

苏然:“??”

星临黑了脸。

苏然震惊:“你在不爽我喜欢丹荧的脸?”

人鱼很低气压:“……没有不爽。”

“为什么要不爽??”

“没有为什么。”

“那就是有为什么,是为什么?”

“……苏然。”

苏然看向后座:“丹荧我接下来该怎么问?”

正在被两个大哥哥料理的丹荧:“呜呜呜@#¥%……!”

苏然回过头来继续问:“丹荧很可爱啊你不觉得吗?”

人鱼僵着脸:“觉得。”

“你不觉得,你竟然不觉得丹荧可爱!但就算你不觉得我觉得又怎么了,你有什么好不爽的?”

“……没、有、不、爽。”这四个字已经开始有点咬牙切齿了。

苏然还在满脑门问号:“难道……你也有外貌焦虑??”

“是的,我有。”

星临说完眉眼就塌了下来,他忽然腾出右手,一把勾住苏然的脖子将他拽过来。

“很好玩吗?”

他垂下睫毛,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道:“那要不要问点别的?比如,我现在想对这张嘴干什么。”

苏然:“…………”

他捂住嘴,耳朵红起来。

小声地说:“谢谢你刚才替我挡了丹荧一针。”

星临顿住。

“现在,请不要看我,看路……”

“…………”

后座还在上演“长辈教训小孩”现场,前座,两人对视几秒,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各自回正身体,靠回到椅背上,直视前方。

沉默,沉默。

苏然:“……所以你刚才想对我的嘴干什么?”

人鱼:“撕开它。”

……苏然转头看向窗外。

丹荧的毒液真的只有说反话功能?

总感觉人都快神志不清了。

*

当他们一路飞驰在回家的路上时,叶市2号码头旅游集散中心的门口有一排车队停下。

渔民小张刚捡回一条小命,正虚脱地躺在办公室椅子上怀疑人生,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又有人来了”,ptsd顿时发作。

他一个激灵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冲去厨房,拿上了两把菜刀。

其他人也都和他差不多,棍子、拖把,甚至是椅子,能用来防身的全都拿上,全基地十八人像是准备迎击哥斯拉一样,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地来到大门口。

他们以为是林市基地一行人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爽,调头回来报复他们了,没想到停在门口的是一列崭新的车队,带头下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戴着一副墨镜,人高马大,身姿健硕。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望着前方这栋建筑喃喃自语:“看来是来迟了?”

渔民小张非常紧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过来的,想干什么?!”

男人回过神,看向了他,失笑道:“别紧张,我们一进叶市就收到了那个app的弹窗,下载来后看到了你们的帖子。后来又看到了一道怪异的闪电,推测你们应该是在这个地方。”

“你们也想要那颗最大的海胆?没了!已经开完了,只剩下个头小的了,你们要是想要我白送你们,求你们快点走!”

“我们没有恶意,也对普通海胆没兴趣,”男人的面孔沉静下来,“只想问一句,偷走最大那颗海胆的人是谁,你们知道了吗?”

渔民小张愣住。

……这人竟然能看出最大的那颗海胆早就已经不见了?

……就连林市基地那群人最开始都被他糊弄过去了,这人是怎么发现的?

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说:“不、不知道,我们进办公室的时候那颗海胆就已经不见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只看着他,没有回答。

小张心里一乱,张嘴道:“非、非要说是谁……”

他想起那只海鸥。

“可、可能是那个海鸥大佬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离我们这儿这么近,又能使唤海鸥……”

男人若有所思。

渔民小张本来就是瞎扯一个靶子,心里特别虚,说着说着就嗫嚅起来。

他都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执着于那颗大海胆,连稍微小点的都不行,都末世了还这么挑三拣四。

男人点了下头:“好的,谢谢。打扰你们了,告辞。”

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旅游集散中心门口的一行人目送他们离去,面面相觑,对刚刚发生了什么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

深夜,苏然他们在跨海大桥的口子上跟海鸥大军会和了。

……老兵见到突然冒出来的一群新兵非常震惊(是的,这群海鸥的脸上真的出现了震惊的神情),两边盯视彼此片刻,忽然就疯打起来。

场面一下子变得非常混乱,苏然不得不下车去劝架。

他闯进鸟群斗殴的中心,在乱飘的鸟羽中连打几个喷嚏,还得随时警惕空降下来的“炸弹”,连喊好几遍“全都有的吃”“一个都不会落下”“不要再打了”,这群鸟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却还在仇恨地看着彼此。

忽地,两边各出一只领头鸥,蹦蹦跳跳起飞,飞进车后座里,从鱼沥他们的屁股底下找到了那张已经被坐得皱巴巴的大网兜。

两只鸟各叼住一头,竞争似的一齐飞出窗外,俨然是要来一番业务大比拼。

人类没有选择,只能配合。

只能在跨海大桥上方的千米高空留下他们的惨叫。

等回到家后,小伙伴们关怀地迎接出来,苏然面若白纸,扶着墙说:“明天再说,我要先上楼……”

……吐一顿。

……

二孩家庭的矛盾发人深省。

苏然在心中警醒自己,不想下次被带去平流层就把两边的薯条给分匀了,千万不能少掉一根……

洗漱完,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间,把自己重重摔上了床。

闷头躺了几分钟,意识都快沉入黑暗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谁?

这个时候会联系他的……是章时?

对了,还没跟他们报平安,回来时车子飞得那么高,他们没看见吧……

苏然伸手去摸,摸到手机了,拿过来,转过头,撑着困倦的眼皮解锁屏幕。

……结果是末世app后台收到了一条私信。

他慢吞吞点开私信,一个陌生人问:“阿然,是你吗?”

苏然愣住。

愣了几秒,他豁然撑起身体。

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昇哥?”

他们隔壁家的哥哥,祁昇。

对方回答——

“是我,我回来了。”

第57章

五月二十五日,晴。

作为热爱睡觉的海胆一族,丹荧平时不睡到别人摇他肩膀打他屁股的程度绝不起来。

与之相对的,为了能让他们在这样长时间不吃不喝的睡眠中生存下来,他们一族的身体早就进化出了伴随他们昏睡一同进入休眠的机制。

昨晚把他领回家时,鱼沥已经暗暗做好了他的房门一个月都不会被打开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定了个惊天连环响的闹钟,用一种非常具有群攻性的方式把自己给叫醒了。

理由是:昨晚回来得迟,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个村子。

……而作为被“群攻”到的人,鱼沥只能忍气吞声跟着起床,苦哈哈地带他去游了一圈。

回到苏家院子时,时间不过才七点半。

地里却已经有人了——苏然正在摘菜。

青菜、卷心菜、花椰菜,各类蔬菜在边上被撂得老高,见到他们,苏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兴冲冲地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蔬菜打包起来吧!”

嗯?

两人面面相觑。

打包?是给别人吃的?

鱼沥走过去问:“中心商场和信号塔那边不都说最近两天不用送菜了嘛?”

那两边最近都想办法搞来了冰箱,可以储存食材了。

如今也不用再骗他们每天吃兔兔,苏然每次都会给他们多送一些食材,吃不完的,两边的人就全都放进冰箱里,时间长了,囤的食材多了,就会让他们停送两天。

苏然闻言露出一张笑脸,语气轻快地说:“不是给他们的,这些是送给我哥吃的,我哥回来了!”

两人:“……你哥回来了?!”

见他们好像误会了,苏然连忙解释他说的不是亲哥,而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隔壁家哥哥,住在他们家后头,名字叫祁昇。

大他两岁,一直很照顾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和亲哥没什么区别了。

鱼沥和丹荧一脸好奇,竟然还有这么个人物?

苏然将一些事娓娓道来。

祁昇是丧尸病毒爆发后村子里的幸存者之一,最开始那段时间甚至算得上是整个村子的主心骨,在大家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冲击得心神恍惚的时候,是他凝聚起大家的力量,带他们渡过了最开始那段混乱又慌张的时光。

可天不遂人愿,幸存者还是一个个地死了,就连祁昇自己的父母也败在了病毒脚下。

祁昇受到打击,在3月9日那天离开了村子。

走之前他对苏然说,也许踏出村子他就死了,也有可能他会死在跨海大桥上,外面的世界有千百万种死法,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条活路,那一定也是在外面。

他想去找找看。

他想找到它,然后带它一起回来。

……

其实,苏然不好说那天的祁昇到底是想求活多一些,还是想寻死多一些,也许祁昇自己也是想等老天爷给他一个答案吧。

而当时的苏然因为家里人生死不明而持续地心情低落着,连自己都无暇顾及,就更别说是别人了。

十几年的交情,面对的很可能是天人永别,然而离别的那一天却分外地平静。

祁昇平静地离去,他平静地目送。

后来回想起那一天,苏然的心里总是很懊悔,他觉得当时自己或许该去挽留一下,也许他该告诉昇哥,从今以后他们可以成为彼此最亲的亲人,就不要走了吧?

又或者可以说:行,那你说到做到,一定要回来,我会等你回来。

……只可惜,所有的这些话语最后都成为了没说出口的遗憾。

所以昨晚收到祁昇的消息之后,他别提多高兴了,昇哥想打电话聊,他都怕自己的声音太哽咽,被对方听出来笑话,硬是没同意,两人最后在末世app私信框里聊到半夜才各自去睡觉。

鱼沥和丹荧听了,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鱼沥走过来蹲下,一边捡菜一边似不经意地问:“你说他回来了……那他现在在哪里?怎么认出你就是海鸥大佬的?”

说到这,苏然的情绪又沉了下来。

“他说之前他离开鹿安岛的时候,岛上基本没什么活人了……所以在知道‘海鸥大佬’是鹿安岛人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再加上,呃,‘海鸥大佬’厨艺不错,所以他直接就锁定在了我身上。”

苏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跑了很远,跨越好几座城市,路上认识了一些朋友,昨天刚带队回到叶市,准备去光市。他们想在那边找一个地方作基地,等情况平稳了,把光市的信号塔也给恢复了,再回来找我。”

说着说着,苏然的情绪又好起来了。

他摘完最后一颗菜,放下后起身道:“对了,他们那边估计没条件做饭,我去做点热菜,你们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等会儿让海鸥一起送过去!”

语罢就跑回屋去了。

鱼沥和丹荧目送他离去……两人收回目光,微妙地看向彼此。

鱼沥立刻加快手上的动作:“赶紧的,快把这里收拾完。”

丹荧心有灵犀地点头:“好!”

把这些蔬菜收拾好,打包进袋子里,两人蹑手蹑脚穿过屋子,路过厨房和正在厨房里哼歌做菜的苏然,一溜烟钻进最后头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丝光线都没。

好在地心人夜视能力不错,两人精准找到了窝在被子里睡得死沉的男人。

一左一右爬上床,两人齐力掀开被子。

“还睡呢!”

“星哥该醒了!”

…………男人侧躺着,只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眉头。

鱼沥碎碎念:“自古竹马和天降就必有一战,现在人家竹马都杀到对岸了,你竟然还睡得下去?”

丹荧推着星临的肩膀:“星哥赶紧醒醒。”

鱼沥仰起头,攥紧双手,语气激昂:“你知道什么样的狗血故事最动人心吗?破镜重圆,失而复得!现在的读者就好这一口,等两边遇上就没你什么事了!”

丹荧继续推:“星哥该吃饭了!”

鱼沥:“不要把好好的天降人设玩成可有可无的种菜工具人了,星临你听见没?你醒了吗?我知道你醒了,你不要再装了。”

丹荧:“星哥我要扎针了!”

男人一动不动,唯有眉头越拧越紧。

丹荧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分外疑惑地问:“鱼哥,星哥这是朝我的方向进化了?”

鱼沥沉思几秒,竖起一根食指,表示他还有一计。

他俯下身,低下头,把嘴凑到星临的耳边……

“——苏、然、跟、野、男、人、跑、啦!”

*

苏然刚把一盘辣炒螃蟹出锅,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两声很凄厉的惨叫,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星临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丹荧和鱼沥被狠狠踹了出来。

两人全都脸着地地趴下,摔得七晕八素的,而黑暗的房间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幽幽站在暗处。

…………苏然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问:“你们在干嘛?”

没有人回答他。

丹荧和鱼沥痛得要死,冒着泪花揉着他们差点被磕坏的下巴,而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也静默着,但苏然就是莫名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在看着自己,无声的,萦绕的。

……怪吓人的。

他默默关了电磁炉,拿起铁铲抱进怀里。

……直到房间里的男人走出一步,来到光线下。

星临穿着一身深灰色睡衣,顶着一头鸡窝乱发,双眼下方覆着一层睡眠不足带来的青色,深蓝色的双眸浓得发黑,带着一种没睡醒时特有的混杂着戾气和不耐烦的冷笑,正看着地上两人。

“还不起来?”他开口,嗓音沙哑,“想再来一脚吗?”

鱼沥还在嗷嗷地叫着,揉着屁股控诉:“星临你过分了,我和丹荧可是好心——嗷嗷嗷!”

男人无情地踩着他的背走过去了。

苏然嘴角抽搐,见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小声问:“你们在干嘛呀?”

“问他们,”星临面无表情,“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两只喇叭。”

“——你有本事别往厨房的方向走!”鱼沥起身吼道。

人鱼的脚步刹住了。

苏然一脸懵逼。

他看看这三人,满头问号。

为什么?为什么别往厨房的方向走?

这家伙的起床气已经发展到要炸厨房的地步了?

然而下一秒,人鱼便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迈步了。

等来到苏然面前,他双手插进裤兜里,瞥了眼厨房里头,懒洋洋地斜倚上门框,低眸问他:“早上吃什么?”

苏然眨了眨眼:“嗯?馒头啊,早就蒸好了,饿了吗?那快去刷牙。”

人鱼没动,似漫不经心地又往里头扫了一眼,挑唇道:“哦,那那些螃蟹是中饭?”

“那不是,那是给我哥做的,”苏然不得不再解释一遍祁昇的事,“现在才八点钟,谁家这么早做中饭啊。”

“是啊,谁家?”人鱼很懒地笑了声,慢吞吞地说着,“难道这些螃蟹是送过去给‘你哥’当早饭吃的?”

苏然一听,又懵了。

他觉得这人鱼好像在阴阳怪气,但又没听懂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过了足足三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苏然疑惑地说:“海鸥送过去也要时间吧,我当然要提早做好了,你……”

他怪异地打量人鱼。

人鱼不动声色。

苏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也想吃螃蟹了?那直说嘛,等着,我现在就去拿几只出来解冻。”

他一个转身进厨房,无忧无虑地去冰箱速冻层拿螃蟹了。

星临:“…………”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唇角的线条默默捋平。

苏然直起身,见他还没走,疑惑地催促:“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洗脸刷牙吧,中饭还早呢。”

语罢挥挥小手,让他别等了,要馋也等中午再馋。

…………星临又倚了半天,唇动了好几次,愣是没见青年再转过身来一下。

青年已经忙活起了下一道菜,好像完全没意识到门口的人还没走,愉快得又哼起了歌。

星临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站直身体。

眉眼耷下,转身去刷牙。

鱼沥沉迷于看戏,甚至忘记了从地上爬起来:“哈哈哈——”

被路过的人鱼面无表情地又重重踩了一脚。

“——哈哎呀!”

*

苏然不知道星临在发什么脾气。

不过换位思考,今天明明没什么大事却一大早就被叫起来了,对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而言确实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不怪这家伙一整上午都在不爽。

苏然万分体谅,并暖心地给他的早餐多加了一个溏心荷包蛋。

祁昇昨天告诉他不用操心他们那边,但苏然还是打算多送一点东西过去,除了食物,他还准备了水和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

看着海鸥大军带着一应物资浩浩荡荡地离开,他的唇角久久没放下来。

……离去的人终会陆陆续续地回来……对吧?

中午吃完饭后,他就开始琢磨起别的事了。

他想找借口溜走,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好像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刚要脚底抹油,人鱼就叫住了他:“要去哪里?”

苏然拼命想借口:“我想去其他院子看看……”

“——看看柴油船还在不在海边?”星临打断了他的话,也令他怔住。

一看,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意外的模样。

余研笑着道:“昨天你们回来后鱼沥就把事情告诉我们了,你是想去找那个神秘的黑匣子吧?”

苏然动了动唇。

“一起去吧,我们也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

小小的柴油船坐不下太多的人,最终其余人全都留在了岸边,出发的是苏然、星临、鱼沥和丹荧四人。

也是在开船过去的路上,苏然才听说了更多关于他们逃出来时的细节。

地心世界的天上有五个单向阀门,编号为1至5,每个阀门都连有一道可移动的直升梯。

这些直升梯只有在飞船要进出时才会被挪开,其余大部分时候都被保留在原地,而当岩浆灌入地心世界时,星临他们就是挤进直升梯里走的,走的是1号阀门。

1号阀门位于海岸村以南三海里的海域,而2号阀门则又要往南去五海里,丹荧当时就是在那个地方被浪打晕的,而被地心政府高官争夺的神秘黑匣子大概也就是掉落在了这个位置。

他们乘坐小船,不快不慢地行驶在海上。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丹荧说:“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船停下,随着风浪而轻微地来回晃动。

苏然趴到船边往下看,底下的水很深,视线的终点是一片黑暗。

丹荧脱了上衣:“我下去看看,你们谁跟我一起?”

鱼沥刚张开嘴,星临淡淡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鱼沥和苏然都怔了怔。

将干净衣物留在船上后,两人就跳入水里。

丹荧没有伸出刺,很普通地游下去了。

星临则变幻出了鱼尾。

苏然望着那抹深蓝色鱼尾随着摆尾不断反射出光线,一路远去,有些出神。

“我还以为他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呢,”鱼沥嘀咕,“竟然这么积极。”

苏然默默不语。

他们俩就在船上枯燥地等起来。

为了打发时间,鱼沥问起他关于祁昇的事。

苏然勉强集中注意力,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比如他们俩当初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甚至就连高中都考到了一块儿,他和他亲哥都没这么“形影不离”。

鱼沥听着听着就“嘶”了一声,连连追问更多细节,最后好像急了,说:“你这哥哥有照片没有,快让我看看!”

苏然有点讶异:“没有的,我们不太爱拍照片。”

鱼沥对昇哥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他们俩又不认识……

啊……等等!

星临好像说过,地心种族男女不忌……?

苏然有些震惊,上下打量鱼沥。

难道……?!

他怎么一直没看出来……?!

一转念,他又变得充满困惑。

鱼沥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脑袋卡了下壳问:“为什么这么看我?”

苏然想了想,委婉地问:“那个,昇哥是什么方面吸引了你?”

鱼沥:“?”

他也委婉起来:“你说他成绩好脑子聪明,还又高又帅。”

这不是超级危险,他作为星临的兄弟总要急人之急吧?

苏然听了则在心里琢磨,也对,聪明的帅哥不仅会吸引女生当然也会吸引男同,不过也很奇怪——

他继续委婉地问:“那星临不是也挺聪明,又高又帅的?”

怎么你们就处成了这样?

鱼沥一听,深以为然:“是啊!星临的脑子也很聪明,也又高又帅啊!”

所以你更喜欢哪一个?

两人都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彼此,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求知若渴。

然后就在那微妙的一瞬间,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在讨论的难道不是一件事……?

他们顿住,眼神中齐齐浮现出狐疑,不约而同地张开嘴正要继续问。

——有人在船边破水而出!

丹荧和星临回来了。

苏然的视线转过去,一瞬间变了脸色。

这两人的皮肤竟全都泛着一层明显的红,尤其是星临,本就是冷白肤色,一层红色覆盖上去,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他扑到船边,急急伸出手去覆上星临的侧脸,嗓子发紧:“……好烫,底下水温很高吗?”

丹荧的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郁闷,他喘着气回答:“对,距离海底还有三百米水温就高起来了,我和星哥又往下潜了一百多米,实在撑不住回来了。那下面水温绝对有八十度以上,到海底估计能有接近一百度,活人根本不可能抵达那儿!”

第58章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趟可能不会太顺利,但真正听到答案时,苏然还是有些失落。

这么高的温度,大概派丧尸下去都不行,脑子都被煮熟了……

鱼沥问:“所以你们没找到那个黑匣子?”

丹荧摇头:“没,不可能找得到啊……”

星临在苏然的手贴上他脸颊的时候便抬起了眼。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炙热的温度从他的皮肤深处一层一层传递到苏然的掌心,就连睫毛上滚落的水珠,仿佛也变得滚烫。

他垂了垂眼,下意识地侧过脸。

脸颊与掌心贴得更紧了。

一旁鱼沥赶紧去拉丹荧上船:“行了,先上来再说吧。”

苏然回过神,也连忙将星临拉进来。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听到男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抱歉。”

苏然愣了愣,喉头瞬时哽住了。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胀在胸口的情绪,只摇了摇头,哑声道:

“……你们尽力了。”

*

回到岸边后,听到这个结果,几个人类也都挺失望的。

经扬嘀咕道:“要是有潜艇就好了。”

叶音情绪低落地说:“有潜艇也得有人游出去捡那件东西吧,一百多度的水温谁吃得消。”

经扬梗着脖子:“就出去一会儿难道就能被煮熟了?我可以去啊。”

……然而在没有潜艇的情况下,一切不过是空谈。

相比较他们这边,特殊海洋生物那一边就好多了,虽然没能找到那神秘的黑匣子还是令人有点失望,但他们本就不执着于改变末世,所以在回去的路上就恢复成了嘻嘻哈哈的模样。

苏然还是有点担心星临。

刚刚在回航的路上,丹荧说星临其实潜得更深一点,丹荧是看着他一路往深处走,实在不行了才折返回来的。

此刻,他们俩坠在大部队的后头。

苏然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触碰星临的手臂,感觉还是烫烫的,不由拧起眉头。

“没起皮也没起泡,细胞组织都是正常状态,在担心什么?”

头顶上冷不丁落下这句话,苏然顿了顿,悄悄收回手。

被发现了。

他装作一副很自然的模样,小声嘀咕:“明知道离海底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还往下游干什么。”

平白被烫一身。

不如早点折返回来。

走在他身旁的人鱼好像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不是想找到那个东西?”

苏然的脚步停顿了下:“……我是想找,但没让你这么拼命。”

“要是不够‘拼命’,回头你就偷偷溜出去,自己开船到那边去找了吧。”

星临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令苏然的脚步再一次出现停滞。

……那种感觉又来了。

胸口又酸又胀的,胀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望向并肩而行的男人的侧脸。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对彼此的过去也还有很多不了解,但这一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俩,好像其实是非常靠近的。

他们的心是挨在一块儿跳的。

当星临破水而出的时候,他的心跳随着这个男人急促的心跳而急促,而此刻,他的心跳好像也在随着这个男人的平静而平静。

苏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共振,他只感觉到……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星临正启唇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星临,下次不要因为我这么拼命了吧?”

……星临的脚步缓下。

他转过头。

苏然停下,转身面对他,轻声说:“不要再为了我受伤了。”

不论是这一次,还是在无人岛上的那一次。

明明只要独善其身,这个家伙就可以毫发无伤。

……何必呢。

“如果你是为了自己这么拼命,那我不会拦着,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我是能理解这一点的,”苏然仓促地低下头,“但……不要再为了我这样了。”

这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大部队已经往前走了,他们面对着彼此,耳边只余下微风拂过树叶时发出的簌簌响声。

苏然说完后,心里有点忐忑,他觉得人鱼说不定会嘲讽他“谁为了你了”,那样他可能会有点尴尬,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又觉得……如果星临这么回答,那也挺好的。

他闷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拧在一起。

等啊,等啊,却迟迟没能等来回答。

他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星临正以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苏然讪讪:“……为什么不说话?”

“这样很不符合我的作风?”星临忽然嗓音很低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然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对,这样……不太像你的作风,你就做自己就好啦。”

星临反问:“但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我能相信‘末世可以结束’?”

苏然被问住了。

“那你……现在相信了吗?”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但你既然这么希望,为什么不一直这样希望下去?”星临看着他,“我被改变了不好吗?”

苏然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不希望你被改变后会受伤。如果会那样……那我觉得,你不改变也挺好的……”

观念是在什么时候被改变的?

不知道。

曾经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样,对未来抱有信念,能够齐心协力渡过难关。

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好像和这个念头和解了——不同的成长环境就是会铸就不同的理念,这样的理念很难被改变,而这个世界上也永远不可能会出现所有人都走在一条道路上的情形。

有关系吗?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关系。

即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他们依旧是伙伴,他们的心依旧是牵系在一起的不是吗?

当他未来摸索到这条道路的终点时,他依旧会转过头对另一条道上的他们说:快回来看看吧?要是喜欢这里的风景,也可以留下。

“……星临,你说过你们的身体看起来比我们人类强大,实则却比我们脆弱多了。”

苏然轻声道:“就不要再受伤了,好吗?珍惜自己的身体,直到我们把未来……带到你面前吧?”

他还想说什么,人鱼却眯眼问:“‘我们’是谁?”

“……?”

苏然的脑袋卡了下壳:“呃,就是,我们这些真心愿意相信末世可以结束的人……”

“所以是谁?”

“?”

苏然不知道这家伙突然干嘛:“比如……妍姐,叶音,林哥……?”

星临反问:“你没问过他们,怎么确定他们就一定跟你志同道合?”

苏然再一次被问住了。

“你又怎么确定,”男人直直地盯着他,“他们就一定离你更近,我就一定离你更远?”

苏然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脑袋却再次卡壳……他觉得这家伙在问他一个根本没标准答案的答案,有点作弊……

然而人鱼压根没给他思考时间,歪了下脑袋,又问:“就他们?”

“什、什么?”

“你说的‘我们’,就只有他们?”

“那肯定还有别人啊,比如白主任章时他们……”

“还有呢?”

“?”苏然彻底出戏了,谨慎地问,“你想听我说谁?”

“……”人鱼好像哑巴了一样,只颇有气势地盯住了他。

好像在反问:你说呢?

虽然有点无理取闹了,不过苏然还是姑且试探起来:“……经扬?”

人鱼表情不变。

“……顾晨?”

人鱼目光炯炯。

“‘段’老师?”

人鱼的眼神好像没那么有攻击力了。

苏然有点稀里糊涂:“还有谁?”

他认识的人好像都快说遍了,这家伙到底是在在意哪一个?

人鱼的表情松了。

他明显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双手插进兜里,一副“没事了,当我没说”的样子,苏然突然灵光一闪:“——对了还有我昇哥!”

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兴冲冲地抬起头,就看到人鱼塌着眉眼,以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呃,怎么了……”

星临盯了他足足十秒钟,苏然总觉得此刻无声胜有声,但他确实不知道这条人鱼脑袋里在想什么……

直到他的心里都打起鼓来,男人忽然扯了下唇角。

“苏然,你让我不要再这样不要再那样——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想就做了,哪有那么多要和不要?”

“如果你觉得那样不符合我的作风,也许那就是我新的作风。”

“你要做的是习惯,而不是让我变回去,”男人淡淡道,“我不打算变回去。”

语罢,他脚步一转,往前走了。

苏然还是有点懵,不知道这家伙的脑回路怎么就能这么跳跃,而且到底在气什么,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爽……

*

人鱼心,海底针。

大海捞针太难了,苏然选择放弃。

至于神秘黑匣子,第二天他们试着派两头丧尸下去,结果果然不行,半个小时后,顾晨就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大概率是死在下面了。

无解,只能暂时将这件东西放到一边。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苏然突然想起无人岛上的作物该去看看了。

在章时把自动喷淋系统做好后,他们就找时间去了一趟,把种子都给播了,至今已过小半个月。

——遂派角阳和蛮音坐小船出发。

两人在两小时后回来,说那边一切ok,盖个房子都能过上世外桃源的生活了。

苏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们以后总还会有要上无人岛的时候,在上面盖个简易的房子不是更方便过夜?

当然,正经房子难度还是太高了,但搭个棚子什么的不难吧?

他转身刚要去找搭建材料,忽然注意到角阳的后腰沾了一块鳞片,大拇指指甲盖大小,蓝色的。

心里一动,便取了下来。

角阳感觉到了,转过身来问:“嗯?还有事吗?”

苏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立马将手揣进了衣兜里,心虚地说:“没、没什么,干活去吧!”

“哦……”

等角阳和蛮音离开了,苏然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阳光下把鳞片拿出来,仔细观察。

这个大小和颜色,好像星临鱼尾上的鳞片啊……

那家伙今天有下过海吗?

可就算下过了,鳞片又怎么会沾到角阳的身上?

而且怎么会掉下来,难道跟人会脱发一样,鱼也会脱鳞……

苏然的脑袋里转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望着这片鳞片出神。

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他打开抽屉,从里头找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盯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将鱼鳞放进去,塞住瓶塞。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好像也傻了,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楼下有人喊他,才猛回过神,心虚地把小瓶子藏到抽屉深处……

另一头,海边。

一抹身影正悄悄潜伏在距岸边一百米的海上。

这人身上的皮肉全都腐烂了,俨然是丧尸的状态,他有着一双机敏灵动的眼睛,显然还保有自己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的下半身是一抹蓝紫色的鱼尾,充分召显了他的身份。

此人名叫银刹,是一位地心族人鱼。

今年十九岁,在地心世界崩塌前有着非常高贵的身份——副总统的独子。

小少爷本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虽在学业上稍有不顺,但只要无视了那个叫星临的可恶的家伙,也还算过得去……

哪想到一夜之间家园毁灭,他被保镖们护着逃出地心世界,却被浪打到陌生的海域,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独身一人,还变成了一半人鱼一半丧尸的状态,简直晴天霹雳……

之前那两个月的颠沛流离,银刹不想再多回忆。

今天他被一群人类追杀着,逃来了这块海域,无意中发现一艘小船从无人岛上开出来,而船上坐着两个眼熟的家伙,遂一路偷偷摸摸跟到这里。

此刻,他还在谨慎地观察岸上的情况。

……沙滩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丧尸?而且它们……是在捡蛤蜊?

刚刚角阳和蛮音下船的时候,这些丧尸为什么不去咬他们啊?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难道都是和他一样的半丧尸,有自己的意识?

可看起来也不像啊,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银刹非常疑惑。

他更好奇角阳和蛮音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俩都在,那是不是说明……

他决定还是上岸去看看。

反正他现在是丧尸状态,只要别太抽象,没有丧尸会来关注他。

他划动皮肉腐烂的手臂,摆动斑驳的蓝紫色鱼尾,在水中留下一抹灿烂的光华和稀稀落落的鱼鳞……就这样上了岸。

把鱼尾收起后,他迈着剧痛的双腿小心翼翼靠近这些丧尸。

在它们面前晃晃手,踢踢脚,这些丧尸毫无反应。

银刹摸起下巴。

怎么这些丧尸跟机器人一样,除了完成特定的动作,对外界全然没有反应了?

好像被人控制了一样……嗯?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也在这时候,沙滩上的所有丧尸忽然直起身体,把他吓了跳。

他以为这些东西终于发现它们当中出现了一个异类,要来抓他了,然而这些丧尸却齐齐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过去,完完全全无视了他。

银刹有些茫然,而后灵机一动,抬起腿踹了经过他身边的丧尸一脚,把对方踹到地上后又扑过去补了两拳,把对方身上的衣服扒了,穿到自己身上。

……他没注意到那头丧尸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自己,伪装完毕,把这头丧尸拖到角落里用沙子埋起来,再在上面压一块石头,随后便两眼痴呆跑走,摇摇晃晃地跟上了大部队。

而前方,用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的阿冰和他的其余十一名属下也非常震惊:……这人谁?!

……

银刹就这样混入了队伍,在十二道警惕且愤怒的目光中一路跟到村子的核心区域。

道路的前方,有三个人等在那里。

银刹定睛一看,瞬间汗毛都立起来了——星临,果然是星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帮孤儿院团体在的地方这个家伙肯定也在!

这一刻,兴奋、嫉妒、愤怒,种种激荡的情绪升腾起来,让他的面孔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他对这家伙的恨是从小学起就根植在心里的。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考试他都被这家伙压一头,这家伙万年第一,他万年第二,最可恨的是明明每次排行榜他们的名字都挨在一起,可当他站到这家伙面前时,这家伙却总是一副“你谁”的模样。

银刹讨厌死他了,在发现地表世界丧尸横行之后,他就暗暗诅咒这家伙最好也变成了丧尸,哪天被他找到了,他一定要狠狠地玩他、作弄他、折磨他。

可这家伙竟然……

大部队缓缓停下,静谧无声地立在道路中央,前方的三个人还在兀自说话,没来理会他们。

银刹激动地打量星临的浑身上下。

——这家伙的状态好极了,面色红润,身上的肌肉好像都没少掉一分,脸上那种淡然的神情跟以前一样臭屁。

凭什么,岸上都世界末日了,这家伙竟然还过这么好?

他又暗暗去观察星临身旁的两人,好像是两个人类,站在中间正在说话的那个看起来好弱鸡。

……呵,这家伙竟然跟人类混到了一起?

忽然,后方有鱼沥、丹荧和露霓路过。

银刹震惊于这帮孤儿院团体竟全都聚集到了这里,就见那个看起来最弱鸡的人类青年回过头喊:“鱼沥你们来的正好,去帮我把那几袋东西搬过来!”

鱼沥一听就缩起脖子想遛:“我要去锄地……”

青年:“锄什么地现在没地要锄,去搬!”

鱼沥还想耍赖:“但是——”

青年:“今天晚上吃螃蟹。”

鱼沥:“使命必达!”

他拽上丹荧和露霓跑了,青年又回过头,曲起手肘捅星临一下:“你也去。”

星临游移开目光:“他们三个够搬了。”

“你闲着也是闲着,快去。”

星临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好像有点不满地看向这个青年,青年的目光毫不退缩。

“……”星临转身走了。

……

银刹有些愣住了……随后他不敢置信地笑了一声。

他又确认了一眼,那四道乖乖远去的背影就是他认识的那四个人。

哈……这帮人以前我行我素,上天入地,谁的话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嚣张极了,现在却被区区一个弱鸡人类使唤……?

哈哈,哈哈哈!

他们是有什么把柄被那个人类捏在手上了吗?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可笑的事?

银刹重新打量那个青年。

纤瘦无害,一捏就会死的模样。

他讥讽地勾起唇角。

被这种人类拿捏,看来星临他们的日子也没他想的那么好嘛……

十分钟后,五大袋沉甸甸的神秘物体被放到它们面前,青年指着这五袋东西对它们说:“把这里面的兔粪捡出来,捡完后把剩下的泥土和子弹混合物全部分装成小袋。”

银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丧尸已经接收到命令摇摇晃晃往前去了。

什么,什么兔粪?

青年注意到他:“嗯?那个怎么没动?”

银刹一个激灵,赶紧装傻子跟上去,然后就震惊地看到……这些丧尸竟然真的在捡兔粪,圆溜溜,一粒粒的兔粪!

它们小心翼翼地将兔粪挑出来,捧起来,放到一边。

那个青年再指挥一部分丧尸将这些兔粪收集到另一个袋子里。

银刹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屎!

他才不要碰屎,他是拉完屎擦完屁股都绝不回头的男人!

青年又一次注意到他,拧起眉头疑惑地问:“顾晨,这个丧尸怎么回事?”

银刹僵住。

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那几个孤儿院的家伙。

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老相识们”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却全都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显然并没有认出他。

他的后背渗出冷汗,心脏狂跳。

“……”

咬了咬牙,银刹忍辱负重地蹲下身去,可手伸向那些袋子了,又着实摸不下手……

空气突然间变得非常安静。

他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还聚集在自己的身上。

他流着冷汗在心底挣扎。

偶尔有那么一两台不受控制的“机器”应该也正常吧,这是控制人的问题,和他又没关系,去问责那个控制人吧……

就听到青年询问:“这又是那个阿巴阿巴?”

那个叫顾晨的男人回答:“不是,阿巴阿巴在旁边,这个不是它。”

“这个也很难控制吗?”

“我看看……”

青年忽然叹了口气:“我感觉不能稳定控制住的丧尸留着始终是个隐患,要不还是处理掉算了?”

银刹脑子一空,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青年无奈:“你们看,它在看我。”

第59章

苏然觉得让一头不那么受控制的丧尸接近过来还挺吓人的。

看,那头丧尸此刻眼睛瞪得那么大,身体都抖动起来了,完全就是控制不住本能要攻击过来的样子。

劳动力再宝贵,肯定也还是性命更重要啊。

他内心有些惋惜,但还是转头找起铁铲。

星临说:“在找什么,直接动手不就行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神色淡然地挽起袖子,顾晨忽然道:“嗯?它动起来了。”

苏然闻言回过头——就如顾晨所说,那只丧尸动起来了。

一转眼,它竟已经在乖乖捡兔屎了。

它手速飞快,咻咻咻一阵残影过去,就有一大把兔粪被挑了出来,比旁边的同类要利落许多,和刚才那个卡住坏掉的模样判若两尸。

所以刚刚是怎么回事?

顾晨评价:“嗯……我感觉它是反射弧太长,反应有些迟钝。还是再观察观察吧,实在不行我再解决掉它。”

苏然想了想:“行,那就辛苦你多盯一把了。”

…………银刹额头上青筋暴起,暗暗咬碎一口牙。

*

就这样,他莫名其妙加入了捡粪大军,在人类的监视下挥汗如雨。

他好几遍拷问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混进这个村子里来的,又告诉自己答案:当然是要搞清楚星临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会受制于一个人类!

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击溃心理防线,都已经把洁净的双手给玷污了,怎么能一点收获都没有就离开?

银刹死死咬住嘴唇,暗暗在小本本上给“星临”加上一百点的仇恨值,还在下面写上了那个弱鸡人类的名字。

他记住了,那个家伙叫“苏然”。

……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监视他们的名叫顾晨的男人有事走开了,银刹寻到机会,悄悄起身,离开大部队。

——依旧没注意到身后有十二道嫉妒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影。

他沿着曲折的村道鬼鬼祟祟地一路往前摸索,寻思着星临他们会在哪儿。

这村子还挺大,道路两旁全都是自建房,一个个院落大门敞开,里头全都是正在辛勤劳作的丧尸。

银刹看着看着有点共情上了,内心很是愤愤。

死后竟然比生前还牛马,这谁受得了,那帮家伙真的太过分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路上他没遇到什么人,还算顺利,就这么走啊走啊,终于遇到一户院子,而这户院子有些不同。

这里头养着一只鸡和一条狗,明显有活人。

他小心翼翼地趴在大门上,通过门缝往里面窥探,看到那个叫苏然的人类青年提着一只垃圾桶走出来,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过了会儿又出现,回到室内。

银刹暗暗思忖。

……虽然没找到星临,但找到这个人类也不错。

他的想法还是没变,这个人类肯定是捏着星临他们的把柄才能让他们这么听话,而拿捏住他,不就等于变相拿捏住星临?

他甚至在想,要是这个人类死在他的手中,星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会羞愧羞耻,终于明白他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还是会对他感恩戴德,感激他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他沉浸在想象中,快活得不行。

趁那只鸡和那条狗跟着一起回到屋子里,他迅速地四处张望一番,向一旁跑去,凭借优越的身体机能一把翻上墙。

上墙后,他目光一扫,注意到那个青年此刻正在房屋后头的某个房间里,就在窗边忙活,连忙跳下去,矮下身子,窜到对面背贴住墙,一路往前,直到来到那扇窗户的底下。

正在想要怎么登场吓那人类一跳,忽然听到里头传来炒菜的声音,哐哐哐的,一股浓郁的菜香味飘出来。

犹如受到一记重锤,他愣在了那儿。

厨房里,苏然正在做避风塘梭子蟹。

他今天翻了橱柜才发现家里还有一罐避风塘炒料,再不用就得过期了,刚好许诺鱼沥今天做螃蟹,就顺带用上了。

他一顿爆炒,把炒料和螃蟹炒香,再放入几只干辣椒,香味顿时变得更加浓郁扑鼻。

……窗外,银刹傻了。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两个月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每顿吃的还都是生的海鲜,活得跟野人没什么区别。

要知道他以前最爱吃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开饭的时刻,每次家里招聘新厨师都得由他把关。

在他心里,干饭是人生头等大事,因而这两个月的生食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

而这个人类,他竟然……他竟然会做饭……

里头,菜好像出锅了,青年用铲子铲了两下锅底,然后不知道掀开了哪个锅盖,一股卤香味又飘了出来……

好……好香……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味道……

是做的什么啊……

银刹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拼命翕动鼻翼,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不断吞咽口水,饥饿感像一把火一样烧了起来。

忽地,里头又响起噼里啪啦的油炸声。

他颤了颤。

那人类在炸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

窗内传来一道人声:“这是给它们吃的?”

银刹一僵,竖起耳朵——是星临的声音,这家伙竟然也在这里?

“对,”苏然回答,“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嘛,工作这么辛苦不容易,是该喂它们一点了。”

银刹恍惚。

这是、这是在说他们?是在说丧尸?

这个叫苏然的青年竟然这么有人性,不是,这么有同理心,竟然会给丧尸提供食物?

苏然的声音又传出来:“肚子饿啦?再等个半小时吧,等喂完它们就开饭。”

半小时——

银刹的目光终于聚焦。

半小时后能吃上饭!

他肃然低下头,开始一场疯狂的头脑风暴:跳进去袭击这两人和想办法吃上饭,选哪个?

0.1秒后,权衡结束。

他爱工作!

等里头没什么声音了,他悄悄沿原路返回。

回到刚刚的那条小道上后,他重新加入捡兔粪大军。

这回他捡得主动极了,积极极了。

他挺直自己的脊梁,目光如炬,手快如电,当那个叫顾晨的男人回来时,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应该是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会儿也许会分到更多的饭!

银刹就这么辛勤劳作一个上午,直到丧尸劳动大队重新被召集起来,苏然抱着一个装满薯条的不锈钢脸盆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心跳飞快,饥肠辘辘,望眼欲穿。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等待开饭的小狗,就差朝主人甩尾巴哈气了。

苏然将手放进盆里,抓起一把薯条,缓缓抬起手。

银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只手,就等它松开后,扑向那些薯条……

——空中,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数百道黑影,簌簌簌向苏然飞过去。

等银刹回过神,被抛到空中的薯条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眨了眨眼。

苏然又来了一遍——他将薯条抛到空中,数百道神秘黑影再次飞射过来,像变戏法一样,眼睛一眨,薯条已经全部消失。

银刹:“…………???”

苏然一边挥洒薯条一边对它们——对丧尸喊:“把刚刚分装好的混合土拿起来,准备接子弹!”

丧尸们纷纷动起来。

银刹还在懵逼,空中已经开始下起“小雨”。

一坨一坨小小的湿湿的鸟粪像雨水一样下来,一种神秘的颗粒状物体开始在丧尸之间乱飞。

他被那种东西打了好几下,差点就要惊叫出声,不得不学着那些丧尸抱起一包刚才分装好的泥土,这才让那些颗粒状物体改变飞行路线,飞进泥土里。

而等抱头乱窜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

他爹的,薯条竟然是给海鸥吃的?!

还有,他怎么又在玩屎了?!!

*

银刹恨极了。

他被欺骗感情了。

他活了十九年,防住了地心世界的所有男人女人,却没防住区区一个弱鸡人类!

他恨苏然,就像恨星临一样恨他!

……等接完所有的子弹,手中的泥土又重了一斤,身上全都是稀稀拉拉的鸟粪,银刹带着一身怨气再次从队伍里偷遛出去。

他意识到,不能靠那个人类太近。

人不可貌相,那个人类虽然长得弱鸡,但很擅长迷惑人、勾引人,一旦靠太近,对方指不定又会用什么方式令他昏头昏脑!

他必须保持距离,保持清醒,找到那个人类身上的漏洞,弄死他!

银刹偷偷摸摸钻进邻近苏家的一栋没人的屋子,跑到三楼,在正对苏家院子的窗口边蹲下,气势汹汹,准备偷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在脑内幻想各种折磨人的手法,等啊,等啊……愣是没等到视野中出现一道人影。

……那帮人吃饭也太慢了吧?至于吃这么久吗,是很好吃吗?

他狠狠抹掉唇角淌下的口水,恨意加倍。

终于,不知道已经是几点了,他注意到苏然的身影出现在三楼一个房间的窗前,立马缩起脖子,将自己藏得更深。

远处,苏然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书桌,擦完了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简单打扫完房间后,他终于在书桌前坐下,懒洋洋地仰头望天,发起了呆,眼神迷迷蒙蒙,像是午后犯起了困,有点可爱……银刹扇了自己一巴掌。

忽地,苏然好像想起什么,坐直身体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银刹眯起眼仔细看,发现那好像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嗯?

他揉揉眼睛,定睛看去。

……那玻璃瓶里的东西,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一片鱼鳞……?

成长环境使然,银刹多少有点自恋。

他从小就被各种长辈夸长得俊俏,鱼尾漂亮,尤其是鱼尾的颜色,又高级又优雅,遂每天都会在浴缸里一边泡澡一边欣赏自己的尾巴,对自己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非常熟悉。

他非常确定,此刻苏然手里的那只玻璃瓶里,装的是他的鱼尾鳞片。

那优雅高级的蓝紫色就算是被烧成灰他都认得。

他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一幕,而苏然也出神地望着那片鱼鳞,眼神柔软……

那头。

苏然正在发呆,忽然听到敲门声。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玻璃瓶往怀里一藏,结巴地问:“什、什么事?”

门被打开,星临出现在门外道:“你说下午要把那些子弹全部寄出去,地址都准——”

他忽然顿住。

房间里,苏然蜷缩着背脊,双手藏在前面,脸颊绯红一脸慌张。

星临歪了下脑袋问:“……我打扰到你了?”

苏然懵了,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这条人鱼误会了什么,顿时又惊又羞地挺直背脊:“我没有在……打/飞/机!”

人鱼差点就要把门合上了,闻言停下:“是吗?你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

“谁、谁会大白天干这种事啊!”

“任何一个男性都会,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你放屁,我就从来没有过,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星临忽然笑了,他还想说什么,却刹住嘴,挑起眉,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松开门把手,走进房间里来。

苏然的脑瓜子嗡嗡的,他这辈子就没闹过这么羞耻的乌龙,正想再骂两句,就看到人鱼在他面前停下,俯下身。

“你干嘛,我都说了我没在干那事!”

人鱼握住他的左手,苏然想说他手里既没纸巾也没可疑液体看了也白看,结果手被提起来才想起他攥着什么……

星临将那玻璃瓶拿了过去,直起身,低头打量,意味不明地抬眸看他:“这是什么?”

苏然:“……”

“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

“为什么要用瓶子装起来?”

“……”

“什么时候的事?”

“……”

“苏然。”

“……”

半晌,一道低低的声音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人类,有时候会把很多东西当药材用。”

人鱼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脸“是这样?”的表情。

苏然僵着脸:“……不信你去网上问,我们会拿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泡酒。”

“就用一片鳞片?”

“……积少成多。”

“泡了酒,酒会更好喝吗?”

“……会有药效。”

“什么药效?”

“……祛湿养胃滋阴壮阳……”

“那用鱼鳞泡酒是哪种药效?”

“……不知道,神农尝百草,尝过了才能知道。”

人鱼不置可否地哼了声,转动起那只小瓶子,鳞片在里头随之缓慢地滚动。

苏然僵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动也不动,神经突突跳动,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如现在就从这扇窗里跳出去,这样也许来得更痛快。

星临将木质瓶塞拔出来,噗的一声。

再把里头的那片鱼鳞倒出来,慢条斯理地问:“来路不明的鱼鳞也可以用来泡酒?”

“……?”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你要不再仔细看一看,它不是蓝色,是蓝紫色。”

“……???”

苏然瞪直眼睛,看向人鱼递到他面前来的这片东西。

小小的鳞片反射着窗外射进来的灿烂日光,在某个角度下,它呈现出一种炫目的紫光。

而下一秒,人鱼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一片鳞片,同样放到掌心里。

这片新的鳞片是纯正的海洋般的深蓝色……不仔细看时感觉二者好像没什么差别,放在一起时差别却特别大。

苏然呆住了。

人鱼合拢手掌,翻转朝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片深蓝色鳞片轻轻抵到桌面上。

“人类讲究以形补形?”他似随意地说着,“苏然,该多吃点鱼眼了。”

……

……等人鱼离开,门被轻飘飘地合上,房间里复又只剩下一个人,苏然依旧僵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深蓝色的鱼鳞静静躺在书桌上,它的旁边立着一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空瓶。

一个小小的家被腾出来,仿佛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真正的主人。

……苏然一点一点弯下腰,低下头,额头抵住书桌的边缘。

他的耳朵红得仿佛能滴出血。

内心深处发出尖锐爆鸣。

…………他怎么就没想到反驳一句:谁告诉你我是在收藏你的鱼鳞了?

*

远处的某栋屋子里。

另一条人鱼完全没关注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脑海中还停留在苏然刚才深情凝望自己鱼鳞的那一幕。

由于冲击力过大,所以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怎么回事?

他捧住胸口,心脏砰砰地跳。

那个人类……好出人意料啊。

第60章

由于太过羞耻,苏然一整个下午没和星临说话,但他好像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

当他回过头时,却只看到三三两两的丧尸在默默地劳作……

傍晚,他叫上丹荧一起去海边运水。

顾晨已经把所有丧尸都集合到沙滩上,准备让它们先行卧沙。

放眼望去,整个沙滩上全都是“人”,看着怪热闹的。

苏然打上水,拉动推车往回走,刚走出两步,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就又来了。

他机敏地回过头,依稀看到有一头丧尸低下了头,但他没注意,他真正注意到的,是海上。

“然哥,你在看什么?”丹荧问。

苏然满腹狐疑。

海上一望无垠,但刚刚他好像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说:“没什么……先走吧。”

回过头,走出十米后,他突然停下,再次飞快扭过头——

海面波光粼粼,依旧无事发生。

苏然想了想,朝顾晨招招手,等后者过来后低声说:“跟我走。”

三人拉着推车快步离开。

……

远处的海面上,两个人破水而出。

他们急促地喘着气,悄悄观察了一番沙滩上的情形,发现只剩下丧尸,不见人了,才艰难地爬到筏子上,把浆也从水里捞起来。

“老梁,这地方不对劲啊,怎么刚才那三个人杵在那么多丧尸中间,那些丧尸都不带有反应的?”

“这里是鹿安岛,你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先说话的那人一惊,随即狠狠咽下口水。

他们俩来自林市基地,正在追踪一条丧尸人鱼。

自从抓海胆失利之后,他们首领就发起了疯,把他们这些得力干将全部赶出基地去调查地心族的行踪。

大家没什么头绪,只好扎堆往海边跑,没成想真叫他俩有了点收获。

昨天傍晚,他们在隔壁城市的海边发现了一条在礁石滩里偷偷嗑海虹的丧尸人鱼。

对方明显还保有自己的意识,是一个半丧尸,见到他们立即就跃进海里逃走了。

他们俩划着筏子追不上那家伙,好在那条人鱼掉鳞片非常严重,而这两天海上没什么风浪,于是他们就一路追踪鳞片来到了这里。

此刻,先说话那人低声喃喃:“你的意思是,沙滩上那些全都是半丧尸?这全都是海鸥大佬的兵……?”

他们基地费劲力气也不过才组成了一支十三人的半丧尸队伍,还全葬送在鹿安岛了,而远处那沙滩上的丧尸是什么数量级?少说有一百头!

那海鸥佬去哪里找来那么多半丧尸?光一个鹿安岛能有这么多“人才”?

老梁忽然按住他:“嘘。”

“怎么了?”

“沙滩上情况不对。”

……

远处的沙滩上。

三人离开之后,丧尸们没收到指令,就开始变得“松散”起来。

它们眼神呆滞,有的开始无意识地转起圈圈,有的则呆呆地原地踏步。

其中一头丧尸怔怔地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捧着胸口。

另有十二头丧尸暗暗地打量他,颇有些敌意和鄙夷。

作为领队,阿冰正在暗暗思忖:那边那个装货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明明也没受顾晨的控制,怎么还留在这里不走了?

总不会是真爱种田,来这里寻找梦想了吧?

忽然,身旁的副手发出“呃”“呃”的声音,引起了阿冰的注意。

阿冰艰难地控制声带,发出一声:“……嗯?”

怎么了?

副手僵直地摇摆身体,晃了好多下,才说出了完整的字眼:“海……海上……”

海上?

阿冰又用尽全力才转动眼珠子,往海面上看去。

——在他们乖下来之后,顾晨的控制就没那么紧了,偶尔距离远了,他们还能找回点身体的自主控制权,当然,想要身体灵活地逃离这个村子还是不切实际的。

阿冰往远处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

海上竟有两个人,他们好像正坐在一个筏子上遥望这里,其中一个看着怎么那么像他的朋友老梁呢?

等等……老梁旁边那个,不是老刘吗?

真的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找他们的?!

阿冰转念一想,激动起来的心立马又冷静下去。

……要救人早就过来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他们俩肯定是因为别的任务才会到这里来的。

……难道他们也被派来侦查海鸥佬?首领还没死心?

他们根本不知道海鸥佬有多阴险狡诈,来这里就是送死!

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想要拯救迷途的小伙伴,他竟冲破禁锢,找回了两根手臂的控制权。

他一愣,立即抬起双臂,大幅度地摇摆起来。

尽管喊不出声,但动作已经传递出了明确的信号: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

海面上,老刘发现竟有一头丧尸在对他们摆手。

再仔细一看,瞠目结舌:那不是阿冰吗,他竟然还活着?

他身旁那十一个人不正是他们派出去的那支半丧尸部队吗?怎么他们全都还活着?

看样子还是自由的,海鸥佬既没把他们关起来也没给他们栓脚铐,他们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老刘心惊肉跳地问:“老梁,这什么情况,阿冰现在是什么意思?”

老梁自然也注意到了,凝重地说:“老刘你发现没,除了他们,沙滩上其他的那些丧尸对我们俩根本没反应,我怀疑那些就是普通的丧尸。”

老刘更为震惊:“普通的丧尸怎么可能会不扑人?刚刚那三个活人你看到了吧,他们就这么自如地从这些丧尸中间穿过去了!”

“是,所以我刚刚在想,那海鸥佬的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我怀疑阿冰他们现在还活着可能也和那个秘密有关,”他进一步地推测,“我怀疑,海鸥佬很可能压根还没发现他们的身份,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丧尸了。”

老刘呆住:“你的意思是……”

老梁缓缓道:“我们以为他们死了,所以关了话筒。他们卧薪尝胆,现在终于等来了我们。老刘,阿冰是在向我们呼救啊。”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便齐齐拿起木浆,往前方划去。

兄弟有难,怎能不救!

沙滩上,阿冰目眦欲裂。

怎么还过来了,这俩人是没看到他吗?!

他更加努力地摇摆手臂,而海上的两人接收到讯号,划船划得更加起劲了。

十分钟后他们跳下筏子跑过来,发现阿冰满脸崩溃,与此同时沙滩上的所有丧尸齐齐转头看向他们。

——银刹为了不显得不合群,假模假样地收回目光,跟着一起扭过头来,见到这两人被吓得一哆嗦。

怎么还跟到这里来了?!

老刘和老梁意识到不对劲,齐齐停下脚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些丧尸二话不说就朝他们扑了过来,银刹和阿冰带头扑在最前面!

两人被吓得转过身,却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压到了沙滩上!

中计了!

“阿冰你什么意思,你阴我们?!”老梁奋力挣扎怒吼。

“呃……我……”阿冰身不由己,又说不出完整的话,快急死了。

“你已经向海鸥佬投诚了?!”

“呃……没……”

“阿冰你完了,我会告诉——”

“——阿冰是谁?”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从他们的头顶落下。

他们齐齐僵住。

阿冰在这一刻止住呼吸,而老梁和老刘被压在重重丧尸身下,也快窒息了!

他们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刚才从沙滩上消失的三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说话的正是看起来最无害的那个青年。

他站在三人中间,气质最温润,此刻却也最吓人。

苏然的目光落在了阿冰的身上。

“你喊的,是它?”

阿冰:“…………”

……他仰天长啸,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老梁的脑门咬过去!

老梁被吓了跳,在阿冰的牙齿贴上他头皮的那一瞬间奋力扭头躲掉。

他张开嘴要说话,然而阿冰拧过脖子又要朝他的嘴咬过去!

操的,被正在丧尸状态中的这家伙咬到了可是真的会变成丧尸的!

老梁疯了,阿冰也疯狂了,银刹被挤在“汉堡”中间也趁机嗷嗷咬过去两口,尽管只咬了个空气——苏然看着这幅热闹的场景,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缓缓被打消。

这不都挺丧模丧样的。

他扭过头疑惑地问顾晨:“刚刚是你操纵它挥手的吗?”

刚才他意识到有人潜伏在海上,就把丹荧和顾晨都拉走了,躲到了一栋房子的后头,想看偷窥者会不会现身。

果然,他们一走开,海上就冒出了两道人影。

苏然正在跟顾晨商量要怎么把那鬼鬼祟祟的两个人引诱过来,就看到一头丧尸忽然摇摆起双手,他想说这法子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点,没想到还成功了。

顾晨被问住了:“呃,我刚刚确实有在脑海中想过这个办法,可能不小心把指令传递给它了吧……”

苏然了然,而老梁一听,更为仇恨地瞪视上了阿冰。

……还在嗷嗷的阿冰委屈极了,这是他的错吗?他都努力把两根手臂交叉了,那不就是一个大写的“X”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老梁和老刘被抓走了。

十分钟后,他们被捆住手脚扔进了苏然家的院子里,大家听说苏然抓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外来人,全都赶过来围观。

老梁坐在地上,一脸坚贞不屈:“别想了,我什么都不会回答的!”

苏然思忖着问:“你们是从林市基地来的?”

老梁和老刘惊诧地抬头看他。

苏然:“看来是了。”

两人:“……”

露霓好奇:“为什么,然爸你是怎么猜到的?”

苏然指着两人:“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带着很大的偏见。”

两人:“…………”

鱼沥:“所以林市基地派人来侦查我们?他们想干什么,打架吗?”

老刘顿时激动地嚷嚷起来:“谁要跟你们打架了,不要自作多情!我们是一路跟踪目标到这个地方来的好吗,根本没你们的事!”

苏然恍然:“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在跟踪谁?”

“当然是——”老刘被老梁撞了一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别想套我的话!”

躲在院子外面偷听的银刹出了一身冷汗。

林向玉问苏然:“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苏然沉思。

其实他对这两人在执行什么任务追踪什么人不感兴趣,但他们来自林市基地,这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林向玉也道:“虽然他们是无意中找到这里的,但毕竟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具体位置,放他们回去恐怕不太好,林市基地一直对你有敌意。”

老刘和老梁悄悄僵住了身体。

老梁咬了咬牙,道:“再怎么着我们基地也不可能会跨越这么多的路来打你们……”

林向玉温雅地回答:“是吗?那你们不也跨越那么多的路去打叶市2号码头了吗?”

老梁:“……”

苏然招招手,示意大家到屋里去说话。

进屋后,他问:“你们怎么看?”

星临淡淡道:“杀了就行了。”

经扬和叶音:“赞同。”

苏然嘴角一抽,转过头问林向玉:“你怎么看?”

经扬:“凭什么无视我们!”

林向玉认真建议:“如果你不想杀了他们,又不想留下他们,那最好是让他们闭嘴了再走。”

苏然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

林向玉温柔地说:“割断他们的声带,砍了他们的双手。”

大家:“……”

鱼沥悄悄对经扬说:“你招秘书的标准是比你还狠吗?”

经扬:“……”

鱼沥:“你怎么不说话,你抖什么?”

林向玉又认真地思索:“但只要他们还有腿,他们依旧可以亲自把林市基地的人引到这里来,所以最好是把他们的腿也去除掉。”

鱼沥又问了:“你们人类都这么擅长做人彘的吗?”

苏然捂住额头,觉得已经没人能正经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认真考虑起来。

虽然不好说他们的具体位置会在什么时候被彻底曝光,曝光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至少目前来讲,确实最好是能藏就藏。

他不想随随便便地杀人,也不想留这样的两张嘴吃饭,所以最佳方案就是像林向玉说的那样,堵住他们的嘴再放他们走。

……当然,做成人彘肯定是不行的。

他看向丹荧:“你的毒液……只能让人‘说’反话?”

丹荧领会到他的意思,立刻道:“前天我给鱼哥又扎了一针,和他一起研究了下,发现把毒液量加上去之后,不仅能让他在表面上‘说’反话,还能改变他的记忆,让他近一周的记忆也变成相反的状态。鱼哥完全意识不到这点,直到毒液效果解除。”

苏然又问:“嗯……那把毒液量拉满,能让效果维持多久……?”

丹荧露出隐秘的微笑。

*

院子里。

老梁和老刘看着一群人在屋子里背对他们嘀嘀咕咕,不禁有点紧张。

老刘咽了咽口水,低声问:“老梁,你说哪个是海鸥佬?会不会是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男的?”

老梁缓缓道:“你没发现吗,刚才他们所有人都在听那个小年轻说话。”

老刘一惊,睁大眼睛。

那个男孩子是海鸥佬?!

那么年轻的一个小男孩能当一个基地的首领?!

老梁叹气:“人不可貌相啊,老刘。”

老刘淌着冷汗,没什么主意地说:“年纪这么小,应该不会那么残忍做掉我们吧……?你是不是就是吃准这点才不松口的?”

老梁缓缓点头。

老刘很纠结:“可如果他们真决定杀掉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要为一条人鱼死在这里?其实告诉他们也没什么吧?”

老梁道:“那条人鱼的鱼鳞就消失在这块海域,我们要是这时候招供了,你猜海鸥佬会不会先找到那条人鱼?你猜首领知道这件事后,我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那、那大不了就不回基地了,总比死在这里好吧……”老刘喃喃着,下意识地说,“其实阿冰在海鸥佬的手底下也活得好好的……”

老梁立即竖起眉毛:“怎么,你难道要像他一样跟海鸥佬投诚?!”

老刘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就随便说说……”

忽然一道阴影打下来,俩人抬头一看,悚然发现一头丧尸阴森森立在他们面前。

再仔细一看,这丧尸有点眼熟,这特么的不是他们在追的那头丧尸人鱼吗?!

两人目眦欲裂,银刹立即伸出双臂,用力捂住了他们的嘴。

他来这里当然是要解决掉这两个跟踪狂的。

他呲出牙,率先朝老梁咬过去!

老梁和老刘奋力挣扎,银刹连连咬空。

无声混乱之际,好不容易挣脱控制的阿冰也步伐僵硬地出现在了院子门口,看到这一幕面露震惊。

这是在干什么?那个装货怎么还跟老梁老刘干上了?!

他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行动艰涩如一位百岁老人,屋内的十几个人完全没发现院子里已经变得这么热闹。

老梁注意到阿冰,毫无庆幸只有惊怒。

这家伙竟然还敢过来!

他终于挣开银刹的手脱口而出:“我——”

阿冰伸向银刹的手瞬间变成一把捂住老梁的嘴!

银刹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也被吓了一跳,扭过头就和阿冰大眼瞪小眼。

这一瞬间他们用眼神打了几个来回-

你是谁?-

你又是谁?-

你想干嘛?-

你又想干嘛?-

我要弄死他们!一起?-?谁跟你一起?-??再不动手屋子里那些人就要发现我们了,你在犹豫什么,你要是放过手里那个人,他就要告发你了!

阿冰一惊,看向老梁。

老梁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我唔会,放顾你的——”

……

苏然他们商量完转过身就发现院子里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抽抽了,浑身爬满黑色青筋。

两头丧尸正趴在他们身上,嗷嗷呜呜一副还想再咬他们两口的样子。

——一个不见怎么就咬上了!!

苏然跳了起来:“顾晨!”

顾晨赶紧伸展出意念的触角——他皱了下眉头,疑惑的视线落在了其中更瘦弱的那一只丧尸身上。

伸向这头丧尸的触角怎么好像被打了一下?

然而转眼间,两头丧尸已经乖乖站起来了,似乎已经重新回归到他的控制之下。

苏然跑过去查看老梁和老刘的情况,赶紧喊道:“快把他们拉去沙滩上!”

他惊疑不定地问顾晨:“这是阿巴阿巴和阿巴阿巴2号?”

“对。”

“它们怎么又不受控制了?”

“它们的反抗意识一直比较强烈,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被控制住,所以我一直没下定决心处理掉它们。主要吧,它们一直是干活比较勤快的两个……”

两只丧尸抬头挺胸地立着。

苏然:“……”

他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片刻后,说:“那……那就让它们回去休息吧……”

两只丧尸乖巧地走了,其余人则合力把老梁和老刘拉到沙滩上埋起来。

好在这两人不是那种秒变丧尸的类型,也许还有救。

苏然凝重地思考了会儿,道:“顾晨,今晚你必须把他们俩看住了,不能再让任何丧尸靠近他们。”

“好。”

现在的问题就是林市基地那边了,不知道他们发没发现基地成员丢了两个……

*

林市基地当然发现了。

而且他们在傍晚时就收到了老梁的消息,老梁说他和老刘追踪那条人鱼到了鹿安岛附近海域,之后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基地首领勃然大怒。

又是鹿安岛,他在鹿安岛上又丢了两个人!

之前就已经在海鸥佬的手上折掉了一支十三人部队,这次老刘和老梁失踪,想也知道肯定还是海鸥佬搞的鬼!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海鸥佬是在打他的脸!

副手询问道:“老大,要安排人去联系海鸥佬那边吗?”

基地首领发完一通脾气,阴恻恻地说:“不,我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是时候该逼他出面了。”

“您的意思是……?”

他招招手,示意副手过来,附到对方耳边嘟哝几句,副手连连点头。

晚上八点,林市基地官方账号发布一个帖子,艾特了那位知名momo,质问道:“请问我们和您是有什么过节,要让您这样一声都不知会就扣下我们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