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观察室和解剖室中间只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可以清晰地看见解剖室里的模样。
惨白又明亮的光线下,死者躺在解剖台上,皮肤透出一种灰白色, 身上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雨水, 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水洼。
柏慈拿起手术刀划开了尸体的肚子,动作冷漠而精准, 轻松得好像划破了一张纸。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在蓝色的医用橡胶手套上形成了有些肮脏的污迹,隔着窗户似乎都能闻到带着膻味的血腥气。
赵宴月看不见柏慈的具体动作, 只能看到他带着手套的手探进腹腔按压,时不时用手术刀剥开某个内脏在里面翻找。
“不会不在了吧。”季瑛见整个胸腔里都没有寄生虫族的影子, 语气虽然听着有些忧愁,又透着一种很真实的不在意。
她对这种血腥画面明显适应良好——或者都不需要用到“适应”这个词。
B级以下的虫族都是直接生啃活人大快朵颐,眼前的画面对她这种上过战场的人来说都是小儿科。
赵宴月压下一丝反胃感, 活人微死地提出其他可能:“可能在脑子里……在脑子里的话要开颅吗?”
她之前看到死者的胸腔在动, 这个寄生虫族的体型应该不会小,死者又体形纤瘦, 藏在四肢里会有非常明显的鼓包。
腹部没有的话只能在脑子里了。
想到头颅里被一只寄生虫族挤得满满当当的模样,赵宴月又被恶心到了, 干脆移开了视线。
伴随着铣刀高速旋转锯开颅骨的声响, 耳边传来季瑛有些激动又有点想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我天好恶心, 我宁愿杀八百个正常虫族也不想碰到这种鬼东西。”
出于对寄生虫族这一特殊虫族的好奇, 赵宴月闻言还是往解剖室里看了一眼。
一只形态诡异的寄生虫族此时正扒在死者的脸上, 身躯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一整张脸,还想往被开了一个洞的后脑勺里钻。
身后一条前粗后细的尾巴一节又一节地蜿蜒到了死者的大腿处,在血肉模糊的腹腔创口里甩动着尾巴挣扎抽打,血液和碎肉乱溅。
寄生虫族整体看起来像一只缩小版蝠鲼, 只不过呈现出甲壳状,头上还有两根短小的触角在高频颤动。
柏慈的手看似只是轻轻按在寄生虫族混杂着脑浆和血的外壳上,被他按住的虫族却除了尾巴哪里都动不了。
它扁平的身躯越来越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上方挤压,随着一点点凹陷下去,外壳上的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迅速蔓延,然后彻底崩碎。
季瑛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赵宴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在惊讶什么?”
“我没在惊讶。”
“可是你的眼睛都睁大了两个像素点。”
“……”
赵宴月被她一噎,刚好方泽敲门说可以离开了,她抬起脚步便往观察室外走,随口想了个理由应付:“因为把晶源也压碎了很浪费。”
“啊?”季瑛疑惑一下后快步跟了上去,大方道:“这种D级晶源,你要是想要我可以送你一麻袋。”
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啊。
D级晶源等级不算高也得四位数一颗,一麻袋说送就送和随手送人几十万星币有什么区别。
“好啊,那作为回礼,明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季瑛只当是礼尚往来的客套,摆了摆手十分阔气道:“不用不用,反正又不是净化晶源,也值不了多少钱。”
赵宴月没再坚持,出了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电梯,她想了想扭过头,看着季瑛线条利落的侧脸好奇问道:“柏慈契约灵兽的天赋技能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季瑛闻言一挑眉,“他没得病那会儿可是被誉为‘联邦第一人形兵器’,我还以为‘潮汐引力’的大名全星网都知道。”
柏慈没得病那会儿都得是六年前了,赵宴月那时候还在地球上上学,哪能知道这些。
看着季瑛惊讶又疑惑的表情,赵宴月猜测自己大概问了一个类似“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的问题。
“……这么强的技能,那他的契约灵兽应该挺热门。”
要说季瑛原先还有点疑惑,现在一听这话她直接顿住了脚步。
身材高挑的女人双手环胸,围着赵宴月左看右看地绕了一圈:“你不对劲,是从小家里就没联网吗?”
“……”
不问了,她和外星人说不清楚。
“我的契约灵兽是引渊灵鲸,挺冷门的。”柏慈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赵宴月回过头,看见男人刚从电梯里出来,身上也没再穿着研究院的制服。
即便外面依旧雨幕滂沱,一楼的灯光有自然光的加持也比地下明亮得多,一眼就能看出他脸上隐约可见的淡淡红印。
季瑛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只不过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她完全没往柏慈会被人打了这方面想,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只当是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根本没多加关注。
真正的罪魁祸首看到了也不在意,就算柏慈当时神志不清也是他先动的手,赵宴月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柏慈三两步走上前,微微垂眸看向赵宴月,说自己被打的时候也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我一醒过来就看见脸上有个巴掌印,你有什么头绪吗?”
“巴掌印?”季瑛这下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听八卦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她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兴奋地直视赵宴月:“他被打的时候你在场?怎么被打的?”
不难看出,有她在,柏慈被人扇了一巴掌的事不出一天就能传遍整个禁区。
赵宴月叹了口气,语气遗憾道:“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头绪。”
打人还是太不优雅了,既然柏慈没什么头绪,那她也没什么头绪。
眼见无瓜可吃,季瑛离开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失落。
柏慈目送季瑛坐上悬浮车离开,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赵宴月:“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做错事情就应该道歉。”
“你还想让我给你道歉?”赵宴月眉头一皱,简直匪夷所思,“做错事情确实应该道歉,但是我从来没给别人道过歉。”
“为什么?”
赵宴月此时的目光已经充满了进攻欲望,冷漠道:“当然是因为我从来没做错过。”
“对。”柏慈沉默了几秒,“所以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那没事了。
赵宴月看向天上驶来的飞行器,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那你开始吧。”
男人看着她头顶翘着的几根头发,眸光隐晦,态度端正:“我不应该在殿下对我实施救助的时候试图攻击殿下,我对此深感抱歉。”
或许是他现在看着再正常不过,赵宴月看他也顺眼了许多,大度道:“毕竟你当时神志不清醒,我接受你的道歉。”
本以为他会顺势提出再次净化的事,或者说赵宴月以为他来道歉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但柏慈却什么都没说。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单纯来道歉的。
赵宴月本来都准备好了进行售后服务,见他什么都没提反倒有些不爽了,搞得好像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赵宴月唇角微勾,笑得十分恶劣又傲慢:“机会只有一次,这次不说以后都不用再说了。”
男人眸光微凝,长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阴影:“至少这一次,我并没有其他的目的。”
fine。
还搁这和她装。
赵宴月起了一丝兴致,也将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冷不丁地说道:“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很有素质的模样。”
她看向柏慈,似在回忆般描述道:“你当时看我的目光里有点不满,又有点怨恨,可能还有一点委屈,你很恨我吗?”
听到赵宴月这直白的描述,柏慈表情丝毫不变。
“是要让我解释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吗?”
他望向研究院外瓢泼的大雨,忽然慢条斯理地问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S级契约者从患上狂躁症到走向自我毁灭的平均时间是五年,从目前仅有的数据来看,患上狂躁症到精神海崩塌的平均时间是6-8年,殿下觉得这两个数据之间有关联吗?”
问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是想要她的答案。
赵宴月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嘴上说着等精神海崩塌,但绝大部分人只是在等S级净化师的出现罢了,殿下以为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忍受自己变成无精神力的S级契约者有多少?从天之骄子到一级残废,这种落差比死亡更加令人痛苦。”
“最开始大家靠着对S级净化师的期盼支撑着,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一点点被磨灭,直到最后除了一点残存的希望外,还有对变成无精神力患者的恐惧,而这种恐惧也无法向外人诉说,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说着恐惧,但可能他的音色本身偏冷,听着甚至有些漠然,并不为出现这种情绪感到羞耻。
“如果没有一些像恨一样的强烈情绪支撑,我也度不过死在第五年的魔咒。”柏慈笑了笑道:“但我没什么可恨的,于是只好恨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恨她怎么还不出现,让我痛苦这么多年,我活下去的目标从此变成了等到她出现,我就杀了她报仇雪恨,唯有这种强烈的情绪,才能压下对未来的恐惧——这个解释能让殿下满意吗?”
见赵宴月没有说话,他沉思片刻,忽然笑起来提议道:“或者我再向殿下道个歉?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行,算他赢了。
赵宴月的专机已经停到了研究院门口,车灯透过雨幕照了过来,她微微侧过头道:“跟我来。”
第52章
飞行器后排的空间很宽敞, 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除了四个白色的真皮软椅外还有两个面对面的沙发和中间一个桌子。
舷窗外的天色已经有点昏暗,距离净化祁燃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赵宴月的精神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她示意柏慈在沙发上躺好, 自己则坐在了沙发的外侧。
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覆上太阳穴,柏慈微微仰起头几乎无意识蹭了蹭她的手, 像是某种寻求安抚的大型猫科动物。
睫毛从掌心扫过,赵宴月啧了一声,指缝稍稍合拢扯了下他的发根, 警告道:“别乱动。”
柏慈安静了下来,赵宴月控制着精神力往他的精神海里闯去, 下一秒精神力屏障就被触发。
一股格外庞大的精神力从屏障里被唤醒,它身上带着隐隐的压迫,给人一种冰冷的, 近乎狂暴的无秩序感。
不愧是“人形兵器”, 这么浩瀚庞大的精神力在S级中也是相当顶尖的存在。
赵宴月已经闯过不少次S级契约者的精神海,随便一感知就意识到这次能不能成功进去还真说不定。
如果精神力恢复满了要攻破柏慈的精神海应该不会很困难, 现在的情况是她是战损版,对面是全盛版。
但是话又说回来, 战损版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随着念头一起, 赵宴月的精神力便呼啸着冲了过去。
它像是八爪鱼似的分裂出了无数只粗壮又狰狞触手, 群魔乱舞般朝对面的精神力狠狠抽打了过去。
战争一触即发, 本就狂暴的精神力彻底被入侵者激怒, 它如法炮制地幻化出无数条更加凝练粗壮的触手,用丝毫不逊于入侵者的凶悍姿态迎头撞上。
两股精神力不断冲撞在一起又分开,双方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每一次的冲锋都恨不得把对方撕成八百片。
对面的学人精不仅学招式, 偏偏还刚好气势更盛,处处将赵宴月的精神力压了一头,占据上风。
它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战争的胜利,浑身的暴躁也随着激烈的打斗发泄了许多,随着神志渐渐冷静,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升腾而起,如同菟丝花般层层依附了上来。
赵宴月只见对方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攻势,如潮水般退回了精神海屏障之中,压制住本能吝啬地将屏障破开了一个小口,似乎在邀请她进去。
一个仅凭肉眼都看不见的如针尖般细微的小口,大概刚好够一丝精神力钻进去的水平,可以说聊胜于无,带着一丝诡异的别扭。
赵宴月:“……?”
“你跟谁两呢。”
两股精神力打架的功夫,新生的精神力在精神海中悄然滋生。
赵宴月将这一股精神力补充了进去,重新撞上了精神海屏障发起了进攻的号角。
精神力的性格和主人一脉相承,它不但没被对面装模作样的家伙感动到,甚至被彻底激怒,只觉得它简直是分不清大小王。
磅礴的精神力化作一道狂暴又凝实的龙卷风撞了过去,看着像是要把对手的骨灰都扬了。
两者一相撞,赵宴月的精神力重操旧业,在能量对撞的洪流中硬生生抽出一丝精神力扇了对面一巴掌。
不痛不痒,侮辱性对只有些许灵性的精神力来说也堪称没有,但是不管是赵宴月还是她的精神力都一下子舒坦了。
在精神力源源不断的补充下,柏慈的精神力渐渐支撑不住,最终只能憋屈地被重新打进了精神海屏障里。
胜负一分,原本坚不可摧又密不透风的屏障在一瞬间变得通透而温顺,那任君出入的状态都散发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舒服了。
气势嚣张的精神力带着胜利者的睥睨姿态大摇大摆地穿过屏障。
一进入精神海,磅礴的精神力瞬间撒开,所过之处的黑雾如同遇到了烈阳的积雪,毫无抵抗力地消融。
黑雾被涤荡一空,赵宴月才发现柏慈的精神海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汪洋。
深邃而宁静的蔚蓝大海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虚幻的星空,空灵的鸣叫声带着某种奇幻的韵律回荡在海天之间。
一只体型巨大的似鲸又似传说中的鲲鹏一样的灵兽从海里高高跃起又落下,巨大的尾鳍上有虚幻的星光流转,砸出一大片四溅飞散的白色海浪。
它追随着赵宴月剩下的可怜的一丝精神力,直至精神海的尽头。
感应到精神力已经离开,引渊灵鲸缓缓沉入海底,庞大的黑影渐渐看不清晰,唯有海面留下圈圈涟漪。
赵宴月的精神力在触碰到引渊灵鲸之后,她眼前就跳出了许久不见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金色字迹。
“检测到重点灵兽,此为彻底解锁《进化图鉴》灵兽之一,请尽快进行收录。”
柏慈的引渊灵鲸八百年前就已经进化到了终极态,是拥有完整进化链的灵兽,想要收录那不就是上网一查的事。
赵宴月火速上网一查,然后发现查无此进化链。
沙发上的柏慈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他的眼睛像是夜色中的大海,似有无数种情绪交织在最深处,平静漠然的表面下波涛汹涌。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赵宴月被他看得一愣,忽然便想到了这句话。
长得好看真是让人容忍度都变高了,要是其他人这么黏黏糊糊地盯着她,就算只有一秒,赵宴月也会觉得是在挑衅她。
“给。”
柏慈回过神似的垂下眸,视线落到面前的水瓶上,抬起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赵宴月一秒都不浪费,立马收取报酬询问:“你的契约灵兽怎么在星网上找不到进化链?”
“它是水灵秘境的秘藏灵兽,没有发布进化链的必要。”柏慈喉结滚动咽下水润了润嗓子,“而且水灵秘境已经沉寂了。”
坏了。
三句话里有三句话都没听懂。
有了季瑛之前“你家没通网吗”的振聋发聩的疑问在前,赵宴月一时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疑惑。
不然再这么下去文盲的标签真的要被焊死了。
柏慈的目光扫过她,已经捕捉到了她眼里闪过的困惑。
“沉寂就是不再出现了,三垣星系上经常会有新秘境出现,许多已经古老的秘境也会渐渐沉寂。”
听到柏慈主动解释,赵宴月便默认这应该不算什么“一百八一杯”的常识:“那秘藏灵兽是什么?”
这个名词竟然也需要解释。
柏慈稍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坐姿,用平淡的声调当起了幼教老师。
“秘藏灵兽就是整个秘境只此一只的灵兽,通常具有比平常灵兽更强大的天赋技能,具有唯一性,所以它的进化链没有商业价值。”
赵宴月:“……”
难怪她说柏慈的灵兽应该很热门的时候,季瑛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这种灵兽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识吗?”
“没有,契约之后才能感应到。”
见赵宴月感兴趣,柏慈又稍稍多解释了一句,偏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内显得格外清晰:“非要说辨别方法的话,秘藏灵兽不能通过打败它进行契约。”
“那要怎么契约?”
“找到它,表达出你想契约它的意愿。”柏慈说到这顿了片刻,看见赵宴月好奇又催促的眼神后才继续道:“然后就看它喜不喜欢你了。”
不愧是秘藏灵兽,契约方式已经到达了下一个level。
绝对的唯一性也代表着它的进化链需要专门找人研发,没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财力在身上,也没法觊觎秘藏灵兽的力量。
不得不说,秘藏灵兽真的很会给自己找主人。
虽然赵宴月确实对秘藏灵兽很感兴趣,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见柏慈已经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打算离开,赵宴月叫住他道:“先别急着走,告诉我引渊灵鲸的进化材料是什么。”
不管研发出引渊灵鲸完整进化链的花销多么庞大,这条进化链现在都已经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柏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但他已经将赵宴月的性格掌握得很到位,并且下意识选择了最能得到她好感的方式。
他没有追问任何的“为什么”,十分直接地将资料转发给了她。
果不其然,少女的满意度和心情值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什么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慢走,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都是朋友净化打八折。”
“谢谢。”柏慈的眼神清明,气质也恢复了一贯的漠然,转身拉开了飞行器的舱门。
冰冷的带着浓郁水汽的风扑面而来,身后原本停在研究院门前的飞行器发出启动的轰鸣声逐渐升空。
柏慈没忍住回过头,闪着光亮的飞行器如同指路灯般划破禁区漆黑的天幕和雨水渐行渐远。
光亮逐渐在瞳孔里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失落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般悄然缠绕在心头。
长时间将一个人当做自己活下去的希望,这份希望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扭曲成了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寄托。
当这个人真正出现时,原本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产生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具体的承载对象。
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实实在在地缠绕在赵宴月身上生根发芽,越长越粗壮,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环绕着她。
好在他自认自己是个还算理智的人,分得清这种强烈的爱意与恨意并不是因她本身而出现,这些让人心乱的烦人情绪也应该随着时间统统洗刷干净。
机舱里因为少了一个人变得空荡些许,赵宴月坐下来喝了口水,这才点开引渊灵鲸的进化资料看了起来。
“重点灵兽完整进化链已收录,《进化图鉴》解锁进度为1/5。”
“剩余重点灵兽相关信息已触发,请及时进行收录。”
“木灵秘境善鳄龟。”
“火灵秘境炎羽雀。”
“死灵秘境枯骨。”
“生灵秘境青藤。”
生灵秘境和死灵秘境赵宴月都听说过,这两个都是存在已久的常驻秘境,几乎可以追溯到灵兽秘境刚出现在三垣星系的时候。
常驻秘境比起限时开放的秘境向来都出名得多,只不过枯骨和青藤这两个名字相当陌生,没听说有谁契约了这两个秘境的秘藏灵兽。
这都几百年了还没找到契约者,不难看出这两只秘藏灵兽都挺挑。
木灵秘境和火灵秘境都是百年一开的秘境,炎羽雀也暂时不清楚有没有被契约。
至于善鳄龟倒是不必多说,宋幼安现在还在为它的进化链头疼。
之前宋幼安说因为善鳄龟来财,所以才会在没有进化链的情况下一直被宋家代代传承到现在。
当时赵宴月被他忽悠得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估计“秘藏灵兽”的身份没少发挥作用。
这个可恶的家伙。
第53章
第二天清晨已经没有下雨, 只不过地面和空气都还很潮湿。
去疗养院上班之前,赵宴月先坐进了街道上一家人来人往的早茶楼里。
光脑轻轻一震,弹出了一份寄生研究院对昨天隔离事件的回执单。
“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她将吸管插进蟹黄汤包里, 微烫鲜甜的汤汁划过味蕾, 顺手将屏幕共享给了易秋:“怎么不是死于寄生虫族?”
易秋一目十行地扫过回执单上的字,对这个调查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不如说就是因为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才能那么容易抓到寄生虫族。”
“寄生虫族虽然智力不高也有生存本能,一般在宿主死亡前就会寄生到新的宿主身上,它们没有新鲜的血肉供给甚至活不过三小时。”
“……这也太脆了。”
赵宴月印象里F级虫族都能手撕普通人类, 寄生虫族好歹也是虫族,结果只是生存条件竟然就这么严苛。
“不要小看它们, 寄生虫族是联邦最大的隐患。”
易秋闻言连忙强调:“虫族的信息传达十分强大,高等虫族可控制低等虫族的思想,而寄生虫族又有操控被寄生者的能力, 这才是最令人忌惮的。”
赵宴月吸汤的动作一顿, 高等虫族的智商并不比人类低,有寄生虫族作为媒介, 它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直接混进人类社会。
即便寄生者被发现,体内的寄生虫族死亡, 真正的背后操控者也无非是少了个傀儡。
既然话题都提到这了, 易秋便又说道:“根据联邦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纯生教里就混杂着不少被寄生的教徒, 他们研究的精神力里的净化因子, 正巧也是高等虫族非常感兴趣的东西。”
纯生教是个拥有众多信徒的邪教,他们鼓吹的“众生平等”,和“将每个人都变成净化师”的大饼吸引了不少狂热的信众。
对方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隐在暗处又数量众多,实在是防不胜防, 这也是联邦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将净化师们保护在云中宫殿里的原因。
赵宴月现在听到这个教就烦:“真是一群神经病。”
“不要侮辱我们神经病,他们纯粹是思想有问题。”隔壁桌吃早餐的年轻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话。
易秋见状递了一杯清水给赵宴月,连忙安抚道:“联邦迟早把纯生教一锅端了。”
男人咽下嘴里的粥又接话:“要是有这么简单就能一锅端,纯生教也不会存在了这么久,规模还越来越庞大。”
易秋:“……”
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嫌的人。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加入了这个话题的讨论,禁区里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明显都对邪教有所了解。
“要我说确实有病,要真所有人都是净化师那谁又比谁高贵,他们鸡犬升天的目的根本达不到不是吗。”
“他们说的‘所有人’指的是纯生教所有教徒,这也是纯生教拉人信教的手段,只要画的饼够香总有人吃。”
“那他们‘众生平等’的教义也太搞笑了,一边搞众生平等一边搞教内特权,这不左右脑互搏吗。”
“其实我倒觉得纯生教确实是想让全三垣星系所有人都变成净化师的。”
“怎么说?”
“你们要是站在虫族的角度思考,主动想把自己变得美味又有营养的食物当然是越多越好,最好全世界都是净化师,那不就众生平等了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全世界都是净化师,那出现S级净化师也不是没可能啊。”
“那你加入邪教去吧,为他们的众生平等事业添砖加瓦。”
“滚滚滚。”
最先接话的男人脱离了其他人关于纯生教的讨论,看向赵宴月带着点自来熟地问道:“诶,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纯生教?”
被询问的人放下擦嘴的纸,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过他的桌边,声音散漫:“关你什么事。”
左逸被噎得一怔,他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扭头看了眼同伴难以置信道:“……她凭什么这么拽。”
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闻言眼皮都没抬,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碗喝了口寡淡的白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是我女神温柔。”
“谁啊?”带着点张扬笑意的男声插了进来,顶着一头红毛的男人毫不客气坐到了两人旁边的空位上,他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显得和两人很熟稔:“一过来就听到奚和说什么女神不女神的。”
被叫做奚和的男人没有接他这句话,直接抛出了审问似的反问两连:“你怎么还没走?还专门过来找我们一趟?”
祁燃身体十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道:“今天下午我就走,这不在等审批程序吗?找你们告别不行吗?”
“你真要打精神海稳定剂啊?听哥们一句劝,别这么想不开。”左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我想得开得很,你别管了。”祁燃随口回了他一句,然后又看向奚和继续起刚才的话题,明显对他口中的女神十分好奇。
“谁是你女神?上学那会儿你不是又冷又傲的,没想到从你嘴里还能听到‘女神’这种词。”
左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接帮他回道:“许清雪殿下呗,自从殿下净化了她S级精神海的哥哥,奚和就天天女神女神的跟着魔了似的,那叫一个虔诚。”
他说到这重新看向奚和,语气阳光开朗,说的话却杀人诛心:“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许清雪殿下大概率救不了你。”
“许清雪殿下不行,总有其他殿下行。”祁燃自然而然地接话,声音轻巧得像是在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左逸听到这话直接乐了,他用大拇指往右一指祁燃,又朝左侧扭过头和奚和吐槽:“刚换上狂躁症没多久就是乐观哈,连S级净化师都敢想。”
奚和将沉默寡言贯彻到底,一句话没说,只是垂下眼睫舀了一勺已经凉了的白粥送进嘴里。
见他不搭理人,左逸又去找祁燃寻找新话题:“你来之前,我碰到一个比奚和还高贵冷艳的,她朋友跟在她身边就跟保姆似的。”
这个描述让祁燃的眸光倏然一动,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一个身影,他坐直了点问道:“你说的人是不是看着很有大小姐气质,很白很年轻长得很好看?”
说完这些犹觉不够,祁燃甚至站起来往自己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反正很没有亲和力。”
左逸几乎不需要怎么回忆就点点头,看着祁燃有些迫切的眼神奇怪道:“怎么,你认识她?”
那可真是巧了,祁燃想到。
“你别管我认不认识她,你没惹她吧?”
“……应该没有吧。”左逸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谁啊,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你别管,反正要是还有机会碰到她,记得和她打好关系。”
“?”
看着祁燃明显不是开玩笑的神色,左逸还是没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我为什么要……”
“好了好了。”祁燃打断了他的问话,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半真半假道:“因为她是我女神,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她行不行?”
左逸又无语又不明所以:“你也有女神了?你之前不也拽得没边吗?这难道是什么新的潮流?”
奚和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祁燃迎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片刻又移开:“不说了,刚收到了可以离开的通知,我先走了。”
“诶诶!”左逸喊住他道:“你还没说你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呢,真就告个别啊?”
“那你再回想一下呗,反正要说的我都说完了。”祁燃耸耸肩,然后挥了挥手便大步朝外走去。
“真稀奇,他还会专门来告个别。”左逸收回视线看着空了的座位感慨道,结果转头就看见奚和盯着他若有所思:“你说我换个女神怎么样?”
“……?”
“不是哥们,兄弟的女神更香吗?你刚不还说人家没许清雪殿下温柔吗?”
赵宴月每天去疗养院打卡上班了快二十天,加上偶尔的加班,净化了好几十个幸运患者。
最初大家纷纷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突然走上了注□□神海稳定剂的不归路,毕竟平时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会选择离开禁区。
如今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中邪似的说要离开,脸上的神色还十分兴奋,实在是诡异得很。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禁区突然之间变得格外躁动起来,让人感到些许不安。
一问离开的人为什么会做下这个决定,他们欲言又止又三缄其口。
最后只含糊其辞地说早上多来早茶楼吃饭,因为这个店的蟹黄汤包好吃,可以给幸运度加点。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的星网上也十分热闹,许多战功赫赫但因为精神海污染严重早已销声匿迹的S级机甲尖兵在星网上诈尸,接二连三地重新出现在了公共视野中。
他们表示已经注□□神海稳定剂回归正常生活,粉丝们一边心疼地说不要想不开一边又欢天喜地直呼过年了。
虽然注射稳定剂对狂躁症患者本人来说简直百害而无一利,但这好像莫名其妙成为了一种新的风向。
禁区剩余的人都受到了影响,少部分人也陷入纠结之中,结果真下定决心“随大流”的时候又被领导劝了回去。
说什么他们还没到能注射稳定剂的时候,让他们安心等待稍安勿躁。
这种区别对待更是加深了患者们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别人可以走?为什么自己还没到时候?
说好的只要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呢?联邦现在是什么意思?
赵宴月将禁区搅得风云幻变后拍拍屁股走了,给邱院长和管理层留下一地烂摊子。
她的吱吱宝已经前所未有的鼓了起来,于是在机甲工程师竞技赛决赛开启的日子准时飞往了三十三区。
这段时间精神海里一直都是空空荡荡的状态,导致小五这么长的时间只升了一阶,来到了进化态四阶。
还好吱吱宝的余额足够弥补这点小遗憾,除了S级晶源暂时买不到,小五的其他进化材料都被赵宴月砸钱买了回来。
飞船降落在三十三区航空港时,外面还是那副热闹非凡的景象,机甲工程师竞技赛的标语依旧在大大小小的广告中占据了最好的视野和最大的位置。
只不过标语的内容从“激情开赛”变成了“总决赛进行中”。
人声熙攘的街道和禁区的模样截然不同,再回到这里时甚至有种重回人间的稀奇感受。
赵宴月在中心竞技馆下了车,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封嘉荣的工作间。
房间里的全息屏幕正直播着比赛现场的画面,观众们的赛前加油环节如今变得格外的有组织有纪律,将氛围炒得火热。
“事情都处理完了?”封嘉荣瞥了眼瘫在沙发上看比赛,好像已经把他的工作间当成家了的人,然后又耷拉着眼皮在图纸上勾勒着线条:“怎么不去你的SVIP座位上看?”
“处理完了。”赵宴月盯着屏幕里气氛紧张的总决赛现场,目光锁定在贺如故驾驶的机甲上头也不回道:“您还是架构了细分脉络吗?贺如故操作都变形了。”
“他能驾驭细分脉络,只不过这么短的训练时间肯定不够,冠军和他无缘。”
封嘉荣的声音像是闲聊一样,轻描淡写的听不出一丝遗憾,好像对贺如故能不能夺冠这件事完全不在意似的。
说是和贺如故无缘,不如说是和他自己无缘,毕竟这个比赛虽然是贺如故在比,但它的名字叫机甲工程师竞技赛。
赵宴月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我押的星币。”
说着可惜,但两人的语气都没有可惜的意味。
押给贺如故的朋友费赵宴月早就从贺老爷子身上赚回来了,更别说她之后又从禁区赚了不少,缺什么都不缺钱。
封嘉荣不觉得可惜,大概是因为他是个一根筋的人,并不会为了夺冠改变自己的坚持,说到底不过名声而已。
画面里的白色机甲此时身上的纹路已经格外繁复细致,引力丝的数量比它对手身上的多得多,像是花枝般缠绕在身上,闪着冰冷的蓝光。
赵宴月之前看初赛的时候,贺如故走起路来还像一只摇摆的企鹅,打架只会靠推搡,现在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她能从机甲的一举一动中看出明确的战术意图,一招一式间也有了机甲尖兵的雏形,就好像驯服了新身体,让思维和动作达到了统一。
“解说了这么多年比赛,我第一次从一个选手身上看到灵活和僵硬共存,很矛盾的观感,有点像穿着不合脚舞鞋的芭蕾舞者。”
“很形象的比喻,优雅中带着笨拙,能看出贺如故选手机甲的灵活性明显更高,但不好用啊这机甲,选手的总体操作比较勉强。”
“相比之下他的对手就稳得多,工程师架构的次分脉络和契约者的操作习惯很适配,架构水平非常高超。”
“是这样没错,但现在双方有点僵持不下,这么看来我倒觉得贺如故潜力更大。”
赵宴月正听着解说,然后又听封嘉荣像个局外人似的说道:“输了止步六强,赢了保底季军。”
竞技赛的冠亚季军按照最后三场总决赛的耗时排名,打败对手用时最短的选手直接夺冠。
眼下这一场比赛现在还没分出胜负,但用时早已远超上一场,就算打赢了也只能争夺季亚军的位置。
竞技永远是残酷的,不是冠军就等于失败。
人们只会记住冠军的名字,其他人不管是第二名还是最后一名,归根究底全都是陪跑选手。
听到封嘉荣这么说,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惋惜和遗憾,但赵宴月已经下意识立马画起了饼:“没事,贺如故不行这不还有我吗。”
“你?”封嘉荣喝酒的动作一顿,瓶口的液体重新滑落回瓶底。
“怎么?你要参加后面的秋季赛?”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亮了起来:“也不是不行,我倒是很愿意帮你架构机甲引力丝,如果是你参赛的话……”
眼看着他眸中的神采越来越亮,赵宴月直接摆了摆手:“不不不。”
“机甲工程师竞技赛还是太小众了,有参加秋季赛的功夫……您觉得天市新星杯怎么样?”
封嘉荣自然知道天市新星杯,只不过听到这话,他反倒变得萎靡了下来。
这个比赛的知名度远超机甲工程师竞技赛,是天市星独有的专门为联邦军校联赛选拔天市星参赛选手的赛事。
联邦军校联赛只有三支代表队参赛,紫微星参赛军校是法温莎军校,太微星的参赛军校是西廷尔军校,这两所参赛军校都没有争议。
但是天市星两大军校分流了生源,在赛事主办方的默认下,天市星代表队的参赛选手可以由两所军校共同选拔,这就是天市新星杯的由来。
毕竟联邦军校联赛的核心意义在于彰显联邦新一代机甲尖兵的水平,让三垣星系上百亿居民看到新一代有抵抗虫族守护家园的实力,不管是哪方的代表队,参赛成员自然是越强越好。
由于联邦军校联赛四年才开一届,不少网友也把选拔联邦军校联赛参赛选手的天市新星杯叫做小联赛。
比起受众更有针对性的竞技赛,不管是联邦军校联赛还是新星杯的观赛门槛都低得多,堪称老少皆宜的全民盛事。
封嘉荣并没有被赵宴月的大饼冲昏头脑,无精打采道:“天市新星杯虽然理论上四个年级的学生都可以报名,但实际上只有大三大四的学生能杀出重围,你现在连机甲都没有,连报名条件都不符合,拿什么参赛?只有机甲工程师竞技赛的参赛选手都是从没开过机甲的新人,你们同一起跑线……”
难得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只不过赵宴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回道:“报名时间截止之前符合条件就行。”
“……那祝你成功。”封嘉荣的语气礼貌又不失绝望。
能报名参赛和拿到联邦军校联赛参赛资格的难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算天市星几乎年年都在联邦军校联赛当老三,但想成为天市星代表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要参加天市新星杯?”工作间的门被啪的关上,贺如故衣服上还带着机舱内的余温,一脸好奇地凑到沙发旁坐下。
赵宴月翘着二郎腿道:“亚军回来了,恭喜。”
“你是在真心恭喜我吗?”贺如故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语气期期艾艾地开口:“不会是在怪我让你亏了星币吧。”
“我当然是真心的。”赵宴月唇边勾起一道愉悦的弧度,终于能说出那句话:“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
这句话说出口真是让人身心舒畅。
贺如故眨了眨眼,觉得赵宴月不愧是他当时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最富贵的女人,果然有实力。
他顿时没忍住,也死装道:“唉,我都没想到还能拿到名次,季军只比我慢了四秒,都是运气好。”
“谁问你了?”
“我自己想发表一下赛后感言不行吗。”
封嘉荣懒得理这两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陶醉的人,被工作人员提醒着去领奖了。
等他一走,贺如故回过头十分手欠地扯了扯赵宴月的头发,在她看过来后问道:“你真的不想当我的骑士吗?和我一起回云中宫殿怎么样?”
赵宴月拍掉他的手:“婉拒了哈。”
被她拒绝,贺如故真心实意地忧愁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那好吧,比赛结束我也得赶快回家了,陪我爷爷最后一段时间。”
“说不定你爷爷早就已经想通了。”
“希望吧。”贺如故没有反驳她的好意,又突然想起老爷子已经好长时间没联系他,就好像把他这个人忘了似的。
……不会已经下线了吧。
随着这个念头一起,贺如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为不影响孩子考试,家人隐瞒父亲死讯三个月”的社会新闻,顿时脸色大变。
在赵宴月疑惑的目光中,贺如故打起精神急匆匆道:“我星网上粉丝还挺多的,到时候让他们都押你,绝对不让你的赔率丢人,我先打飞的回去了,帮我和封嘉荣说一声!”
“……?”
看着贺如故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赵宴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颁奖典礼上。
聚光灯打在冠军的身上,工程师享受着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封嘉荣拿着奖杯的身影隐没在台下的阴影中,并没有多少人注意。
赵宴月的目光越过热闹的颁奖现场,望向天市星的方向,想着自己也该回去了。
兼职的时光已经结束,是时候回去当平平无奇大学生了。
第54章
天市星, 玻娅区。
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兰柏林军校上空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悬浮的全息投影校徽缓缓旋转,一对向上展翅的金属羽翼上每根羽翎都熠熠生辉, 折射出的太阳光都冷冽了几分。
校门前人潮涌动, 一台台飞行器和悬浮车碍于“仅允许五分钟以内停留”的标识牌刚放下乘客便又立马升空或驶离。
没有鸣笛没有滞留,跑的跑飞的飞, 各走各的道,看着十分训练有素。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要是换绿野城的司机, 在这种人流量下早就天上地下都堵车了。
“请新生按照指引前往登记处报道。”
对面斯伦军校冷冰冰的机械广播声传了过来,带着些许不近人情的指令意味。
声浪传播到马路中心的车道分界线时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 似乎是被某种装置屏蔽了似的忽然消音。
就好像以马路中心的双黄线为界,兰柏林和斯伦的地盘泾渭分明。
不少新生过斑马线时来回跨越那道分界线,惊奇地感受着两边截然不同的世界, 又被巡逻警卫员制止, 提醒着不要在马路上逗留。
刚下飞行器,赵宴月便挥挥手让易秋和侍卫官回去。
“小姐, 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学吗?”易秋站在飞行器旁眼巴巴地询问。
赵宴月眉毛一挑,双手抱胸有些不耐:“哪有上学还要人陪的。”
易秋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也知道多说无用, 只好妥协道:“那我每天来接你上下学。”
“不用, 我住校。”赵宴月说到这下巴一扬, 示意她看马路边不让长时间停留的标识牌:“快走吧, 遵守交通规则。”
易秋像是没听懂她赶人的意思,她指了指飞行器上黑底白字的“Ti-Z00001”车牌:“没关系,停一天也不会有人来管的。”
负责指挥交通和维护秩序的交警和巡逻队确实没人过来要求驶离,但是不少注意到车牌的学生都暗戳戳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住校的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 真的要住校吗?”
她的眼神期待又可怜,可惜赵宴月已经对她这一套免疫了:“易秋,不要说些会让我生气的话。”
易秋一看她这副模样,便知道继续劝说下去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毕竟赵宴月的性格相当好了解,说要生气了那就是不要再违抗她的意思。
她从来不吝于将真实的情绪展示给所有人,这样其他人就能更好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她相处,怎么让她舒心。
见赵宴月心冷似铁,易秋肩膀微微垮下,像个被抛弃的老母亲一样静悄悄地碎掉了:“有需要随时找我,我会24小时随时待命。”
话刚说完,另一边便响起了一阵喧哗声,只见一辆通体流线型的限量版量悬浮跑车缓缓降落在路边,十分吸引眼球。
人高马大的保镖打开车门,下车的女生长相甜美漂亮,穿着像个层层叠叠的小蛋糕似的,和周围统一短T恤短裤的同学们格格不入。
她环顾四周,在众人纷纷看过来的视线中微微抬起下巴,十分享受众人的目光。
赵宴月朝侍卫官挥了挥手,示意他和易秋赶紧走,自己则溜溜达达地火速赶往现场凑热闹。
一混进人群中,耳边果不其然响起了关于焦点人物的讨论声。
“这是谁啊。”
“没记错的话,她叫庄思恬,大一新生,机甲尖兵系的,A级精神海。”
“你认识她吗同学?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从来不逛兰柏林论坛吗?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她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了,不需要认识她也能背下来。”
“吃瓜吃岔了吧,她出名不是因为A级精神海,是因为她亲姐姐是庄思雅殿下,五年前检测出净化天赋,是B级净化师。”
“我还以为是因为精神海等级高……”
“同学你搞搞清楚,这里是兰柏林不是咱们村,光是这一届新生就有31个S级,全校加起来更是有一百多个,A级还造不成这种轰动。”
“好强的基因,一个A级机甲尖兵,一个B级净化师,她爸妈怎么不多生几个。”
“听小道消息说,她家以前生活在玻娅区贫民窟,哪养得起那么多。”
“真的假的,看着跟个骄傲的孔雀似的,根本不像啊。”
“都说了是小道消息,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兰柏林这一届新生真是卧龙藏虎,我刚还看见了Ti-Z00001的车牌,里面不会坐的是咱们星的首席执政官吧?”
“执政官的车牌是Ti-T00001,这种专机不会私用的,不过反正01系列车牌都很吓人就是了。”
“嗯……是对面斯伦的新生也说不定。”
听来听去也没听出个什么八卦来,赵宴月收回视线,混在人群中往校内走。
刚踏进兰柏林的校门口,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问话声:“这位新生,请问需要向导吗?”
赵宴月回过头看了看,没找到和她说话的人。
一只水蓝色的不明生物慢悠悠地漂浮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个类似小蜜蜂扩音器的装置:“哈喽?”
……和刚才的声音对上了。
“别这么大惊小怪,我是校长的契约灵兽布灵灵,你可以叫我布老师。”
听它说完赵宴月这才发现,校门内几乎每个新生身边都漂浮着一只布灵灵,像水母般游弋在人群中。
她伸手戳了戳布灵灵半透明的身体,优雅地大惊失色道:“布老师,校长是把你们整个种族都契约了吗?”
“不是喔。”布灵灵被她戳得身上泛起一阵涟漪般的波纹,它在空中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顺便从体内投射出一张全息地图。
“真正的布灵灵在校长办公室,我们都是复制体,可以执行一些简单任务。”
天上的阴影让布灵灵水蓝色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暗,赵宴月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天上时不时就有机甲接二连三的出现。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往地上投下一道道快速闪过的黑影潇洒离开。
赵宴月稍稍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机甲:“布老师,兰柏林没有高空飞行物管理条例吗?”
“兰柏林对学校上方空域有自主管辖权。”
布灵灵一边带着她往新生报道处走,一边继续介绍道:“对外全域禁飞,对内不做约束,不过驾驶机甲发生交通事故后果自负。”
那很坏了。
毕竟她现在还没有机甲,暂时上不了天。
天上的机甲纷纷降落在圆顶报道大厅面前的空地上,三米多高的钢铁身躯化作流光消散。
高年级学生们在新生羡慕又向往的目光中从驾驶舱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胸口上的年级徽章闪闪发亮。
报道大厅里人声鼎沸,赵宴月一进门就知道了为什么高年级学生都来这了。
大厅内被分作了两部分,一半被用作新生报道,一半被联邦军校联赛赛委会的工作人员占据,用作新星杯的报名通道。
赵宴月走完简洁的新生报道手续,布灵灵正要带她往宿舍走,结果赵宴月脚步一转拐去了另一边,混进了高年级学生群里。
布灵灵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也慢悠悠地飘着跟了过去。
察觉到面前有人坐下,报名负责人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感应装置:“这边刷光脑,我看一下个人信息。”
学生的个人信息出现在清晰的虚拟屏幕上,他扫过一眼道:“S级精神海……”
“大一新生?”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了过来:“11阶C级契约者,不符合新星杯参赛条件。”
这句话一说,赵宴月瞬间成为了视线焦点,周围排队的高年级学生都看了过来。
“大一有这个水平不错了,不过我大一开学前灵兽就进化到终极态了。”
“看把你能的,学妹是S级精神海,灵兽进化到终极态要14阶,哪像你10阶就是极限。”
“今年大一有不少S级精神海的同学都成功报名了,学妹你灵兽升阶怎么这么慢?”
赵宴月感觉自己旁边有几百只鸭子在叫:“停——”
她指着墙上的全息屏幕念道:“‘报名条件——兰柏林或斯伦大一至大四在读学生’,我怎么不符合报名条件了。”
不等负责老师说话,一只修长的手越过赵宴月的肩膀,指了指报名条件下面的参赛条件,学姐字正腔圆的冷淡声音从耳边传来。
“‘参赛条件:1、在星历9月1日——9月7日内成功报名天市新星杯
2、契约灵兽已进化至终极态
3、有驾驶和操纵机甲的能力和经验’
学妹,你好像一条参赛条件都不符合。”
赵宴月转过身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学姐,对上她琥珀色的眼睛理直气壮道:“不对,我符合第一条。”
不等对方回应,赵宴月又扭头看向负责人道:“我是兰柏林在读学生没错吧,能不能参赛另说,怎么不能先报名了?”
负责人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就算你的灵兽在开赛前进化到终极态,这么短的时间你连机甲都开不稳。”
他说到这顿了顿,直接下了定论:“没有报名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我开不稳?”
“我怎么不能参赛了?”
隔壁报名的男生一拍桌子,看向他面前的报名负责人大声道,几乎和赵宴月的声音同时响起。
赵宴月:“?”
怎么有人抢她的话。
她和身旁的学哥学姐们齐刷刷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白嫩的小胖子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你说我哪里不符合参赛条件?”
“你没有机甲战宠。”
“你也没说一定要是机甲战宠啊,我的契约灵兽早就进化到终极态了。”
负责人的声音比小胖子还大:“没有机甲战宠你哪来的驾驶和操控机甲的能力?”
“你给我等着!”
小胖子放完狠话就走了,赵宴月正想继续和负责人激情对线,结果身后的人群突然喧嚣了起来,还伴随着阵阵惊呼。
一个配色由五彩斑斓的黑和五光十色的白组合而成的炫酷机甲直接走进了报道大厅。
三米多高的机甲在人群中相当有压迫感,周围的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机甲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赵宴月隔壁,机舱门发出“嗤”的一声开启,小胖子灵巧地跳了下来。
他双手一拍桌子身体前倾,看向负责人问道:“你就说我会不会开吧。”
赵宴月:“……?”
学哥学姐:“……?”
各个窗口报名负责人:“……?”
小胖子退后一步围绕着机甲转了一圈,像个销售似的骄傲介绍。
“生物机甲同款金属材料,188星币/g,重金打造,除了没地方收以外和生物机甲没有区别!”
“虽然我契约的不是机甲战宠,但是我哪里不符合参赛条件了?”
他说完看向负责人:“你说说,我哪一点不符合?”
赵宴月回过神呱唧呱唧鼓掌,煽风点火道:“说得好!我同意他参赛!”
学哥学姐们见状也跟着呱唧呱唧鼓掌:“既然学妹同意,那我也同意。”
负责人:“……”
为什么要把他分到兰柏林,还是斯伦的学生比较有组织有纪律。
就在负责人沉默的功夫,一只布灵灵从赵宴月身后飘了过来。
老沉的声音透过布灵灵身上小巧的扩音器响起:“我也认为他符合参赛条件。”
布灵灵说完又慢悠悠飘到了赵宴月身边,看向这边的负责人道:“新星杯十月份才开赛,只要在开赛前符合参赛条件自然就能参赛,至于有没有实力拿到参加联邦军校联赛的资格,那也是学生自己的事。”
负责人闻言看向了布灵灵一眼:“既然谢校长发话了,那我们这边自然也没问题。”
第55章
赵宴月报完名后便凑到了小胖子的身边, 十分自然而然地问道:“同学,你的这幅机甲花了多少星币?”
小胖子看了赵宴月一眼,兴致高昂地和她探讨了起来:“我的机甲是轻型机甲, 重量接近半吨, 只算材料费用的话也就一个亿左右。”
“那确实不贵。”赵宴月点头认可,说起一个亿时语气十分轻松。
区区一个小目标, 净化个100次就有了。
黑白配色的机甲机身线条流畅,关节处衔接紧密,看着和生物机甲没什么差别。
赵宴月收回视线问道:“是找专门生产机甲智能模型机的公司定制的吗?”
“你竟然知道模型机, 除了机甲工程师外很少有人知道这个。”
江茂茂说到这轻咳一声,昂首挺胸道:“全三垣星系最大的模型机公司微光集团你知道不, 就是我家开的……你家是干什么的?”
赵宴月还真不知道微光集团,但是看他这模样,他家的微光集团应该属于妇孺皆知的级别。
“原来是微光集团。”
少女恍然大悟, 然后话题一转:“明珠区绿野城灵兽商业街201号幼火犬灵兽店知道不, 就是我家开的。”
看着比他还骄傲的赵宴月,江茂茂脑子转了好几圈, 怀疑这个幼火犬灵兽店可能很厉害。
……比如分店遍布全星系?又或者是什么隐藏的行业巨头?
这个时候表现出迷茫会不会显得他很呆?
于是江茂茂也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幼火犬灵兽店的少东家,真是久仰大名。”
赵宴月:“……?”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爷爷奶奶已经把幼火犬灵兽店开到人尽皆知了吗。
两人商业互吹了片刻还加上了联系方式, 一扭头纷纷猛戳光脑搜索起来。
赵宴月确实被微光集团的光辉履历科普了一脸, 市值估价后面跟着的一串零数都数不清。
而江茂茂看着搜都搜不出来的关键词, 终于怀疑起这家幼火犬灵兽店可能就是一家查无此人的灵兽店。
不应该啊, 她看着好像比他还有钱。
将微光集团的介绍翻到底的时候刚好到学生宿舍,赵宴月找到303,推开房门打量了一眼。
虽说要住校,但她其实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住过校, 最主要的是军校不像普通综合性大学,虽然不至于完全封闭化管理但也并不允许学生走读。
赵宴月倒不觉得住校有什么问题,可惜不管是易秋还是天市星执政官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天都塌了。
毕竟净化师在大众的刻板印象里就是温室里的娇花,好像个个都得了成骨不全症似的一碰就骨折,没人伺候就会生活不能自理。
兰柏林的宿舍是双人宿舍,有两个单人卧室和一个公共的客厅,不大不小干净整洁。
客厅里米色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智能温控系统发出轻微的运转声,让房间内的温度很是凉爽。
一个眼熟的小蛋糕正蹲在客厅收拾行李,虽然穿的裙子精致又繁复,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她利落的动作,整理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
听到门口有动静,庄思恬扭过头看去,两条又白又直的大长腿顿时闯入眼帘。
视线往上移,来人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一双狐狸眼垂下来看向她,然后弯成一条眼尾上翘的弧线:“你好,我是赵宴月。”
庄思恬“蹭”地一下站起来,让自己的目光和她平行,这才哼了一声道:“我是庄思恬,A级契约者。”
赵宴月点了点头便往空的那间卧室里走去,身后的智能行李箱滑动着轮子跟在身后,灵活地绕过了地上的杂物。
小蛋糕懵了片刻,跟上去皱眉道:“喂!你没礼貌。”
“我哪没礼貌了。”
“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是什么等级的契约者?我都告诉你了。”
“C级。”
“C级?机甲尖兵系除了江茂茂外还有C级?”
庄思恬音量陡然拔高,不难看出十分震惊,还夹杂着点小嫌弃。
“第一、我不叫喂。”
赵宴月说到这笑了一声,可惜庄思恬并没有get到笑点。
她忧伤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第二、我不是机甲尖兵系的,第三、我只是现在C级,第四……”
赵宴月说到这转过身,看向了亦步亦趋跟进卧室的庄思恬:“不经过允许就进我卧室,你才没礼貌。”
庄思恬“切”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探究地看了过来:“你不会就是那个报名新星杯的C级契约者吧?”
“……?”
她才刚报完名,怎么全世界都知道了。
赵宴月看似慢条斯理实则乱七八糟地收拾着行李:“这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兰柏林的校园论坛啊。”庄思恬一边说一边搬了个椅子坐到她门口——确实没越过门口的线,但是看着怪冒昧的。
“你干嘛要报名新星杯,你都不是机甲尖兵系的。”
赵宴月正艰难地和床单被套做着斗争,闻言头也不回道:“新星杯说了只能机甲尖兵系报名吗?”
庄思恬似乎把她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单纯的询问,撑着脸忧愁地看她将被子和床单的长宽完全铺反。
“机甲工程师也能报啊,真烦人,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一个既会开机甲又会修机甲的队友,生物机甲工程专业本来就人少。”
赵宴月将完全没套明白的被子往床上一扔。
这被子铺得她鬼火直冒,她先去给自己灌了半瓶水冷静,然后才思索起庄思恬的这句话。
修机甲?
一边要探寻灵兽进化链,一边要构建机甲引力丝,一边还要会修机甲……
生物机甲工程专业还是太全面了。
“等等。”刚想到这,赵宴月喝水的动作一顿:“生物机甲什么时候还要修了?机甲有战损灵兽自己不就在精神海里修复好了?”
庄思恬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我说的修机甲当然指的是给机甲加装武器啊,抢夺物资加强机甲是新星杯的重中之重。”
她将赵宴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道:“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以为机甲战斗还像几百年前一样都是赤手空拳的吧?”
“……”
赵宴月没接她的话茬,转移话题道:“你也报名了新星杯?”
“当然!”庄思恬提到这来了精神,逮着机会就是炫耀:“我的灵兽刚升到终极态四阶,离最高等阶只差两阶。”
“后面的等阶虽然提升慢,但等到明年联邦军校联赛开赛的时候刚好能升满。”
预料中的夸赞和惊叹没有到来。
她的室友似乎根本不关心她的灵兽几阶,对这番炫耀毫无反应,又去沉浸式铺她的破被子。
“哈喽?”庄思恬忍不住敲了敲门:“你没话要说吗?”
赵宴月叹了口气,稍微溺爱了一下自己的室友,敷衍道:“那我祝你成功。”
“好吧,看在你诚心诚意祝福了我的份上……”
庄思恬丝毫不谦虚的收下了她的祝福,然后仰着下巴道:“如果你主动邀请我进你的卧室,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帮你铺被子。”
她将赵宴月之前怼她的话还了回去,不过这句话一说完,只见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不但没生气,还变得热情洋溢。
变脸的速度快到让人没有一点缓冲。
“早说啊,快请进快请进。”
庄思恬:“……?”
赵宴月在庄思恬大方的施舍下整理好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终于腾出时间注册好账号,登上了兰柏林的校园论坛。
“这一届机甲尖兵系的新生人才辈出,刚在报道大厅看到了手工机甲……打开新思路。”
“C级的大一新生都敢报名新星杯,我这个大三的老学长还在纠结。”
“震惊!听说机甲尖兵系有个新生契约了没进化链的灵兽!”
“最近这段时间虫潮平息了,好不习惯,总感觉虫族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不知道这次主办方邀请的哪些殿下做赛后净化,梦一个我女神会来。”
“报!隔壁论坛的人说这一届新星杯要碾压我们,兄弟们速来支援。”
“有没有机甲工程专业的同学新星杯组队啊,我们小队人均A级,实力保证。”
“急急急,我们队缺个S级精神海的指挥,有意私聊。”
新星杯报名刚开启,现在正是组队热度和参赛激情最高的时候。
赵宴月没有随便找人组队,心里有种“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的忧伤。
毕竟新星杯参赛选手最低都是B级,按她现在的水平来说,很难有人愿意和她组队。
即便她理论上是机甲工程专业的,但是她现在什么都没学,不可能靠机甲工程师的身份混进别人的小队。
组队的事现在暂且急不来,反正还有一个月才正式开赛,得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行。
开学第一天除了报道和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外没什么其他事,赵宴月便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来看。
兰柏林连开学典礼都没有,只不过下午让新生集合去大礼堂听了校长讲话——准确来说是布灵灵传话。
一年一次的发言让校长的讲话技巧已经炉火纯青,非常热血且极具煽动性,听得人心潮澎湃。
他还拉踩了一番对面的斯伦军校,有意无意给学生们树立了一个明确的对手,顿时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和竞争欲。
赵宴月倒没有心潮澎湃,她已经翻着《机甲加装基础入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虽然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文盲,但是她只是缺乏一些生活小常识,赵宴月对于专业知识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
机甲加装字如其名,就是给机甲加装武器,但这个武器并不是普通的热武——毕竟普通的火力武器对虫族根本造不成伤害。
机甲加装的武器更像是一种将精神力转换成能源的装置,不过种类依旧是寻常的武器品种,比如枪、炮、刀、锤、鞭、棍诸如此类。
一旦将武器加装到机甲上,机甲能挥出的力道和人能挥出的力道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攻击类灵兽的天赋技能就像是大招,虽然伤害惊人但消耗的精神力太多,不可能持续性使用,大部分时间机甲尖兵都是靠自身作战,加装武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随着对机甲加装的了解更加深入,赵宴月发现机甲的武器加装其实就是引力丝的架构。
简单来说就是将机甲手部的引力丝脉络连接到武器上,武器和机甲形成一个整体,精神力自然就可以流通。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以为武器加装是什么高端科技呢。
这事她熟啊。
在禁区的一个月可不是白待的,除了净化外,剩余的时间赵宴月基本都用来练习架构引力丝了。
当时一比一复刻出主干脉络花了两周时间,封嘉荣说她这个速度也就勉强合格,当时赵宴月就TOP癌发作痛定思痛决定努力练习。
给机甲架构出完整的引力丝脉络赵宴月做不到,区区加装个武器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庄思恬此时擦着滴着水的头发走过来,见赵宴月还瘫在沙发上看书,这种做派让她不由发出顺其自然的怀疑:“赵宴月,你不会是生物机甲工程专业的吧?”
少女将书移开露出脸看向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还真是这个专业。
庄思恬两眼一睁,啧啧啧了好几声:“这个专业大一的课基本都是和我们机甲尖兵系一起上的,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专业课,体力和脑力双重摧残,一学一个不吱声。”
从生物机甲工程专业的学生数量这么少就能看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能学的专业,不过这些赵宴月早就从祝平安嘴里知道了。
想到祝平安,赵宴月想起她说过自己报考了斯伦军校。
斯伦的机甲尖兵系向来比兰柏林强,对祝平安来说压根不用纠结到底上哪个大学。
第56章
天刚蒙蒙亮, 黑色的夜幕中还看得见行星环从天上洒下的朦胧银光,一声尖锐的哨响划过军事学院上方的天空。
赵宴月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哨声和整栋宿舍楼同学们此起彼伏的起床动静惊醒。
卧室门被拍得砰砰直响, 赵宴月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光脑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显示现在的时间是6:03分。
她闭上眼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搞什么啊?今天第一节课不是八点吗?”
“谁和你八点。”门外传来庄思恬清脆的声音, “快点起床换上训练服,十分钟内训练场集合,要是迟到有你好果子吃。”
赵宴月挣扎着换上衣服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含糊不清道:“谁说的要集合,我怎么不知道?”
庄思恬收拾的速度比她快得多, 甚至有功夫给自己在耳朵下方扎好了两个小丸子头,将“精致女孩”贯彻得很到位。
她一边往自己头上别发卡一边往门外走:“你昨天看一天的书,就是没看军事学院发下来的学生守则吗?”
学生守则这种东西在地球上没有学生会看。
再说《机甲加装基础入门》可比这个有意思多了, 发给赵宴月的学生守则她连翻都没翻开过。
庄思恬已经出了门, 赵宴月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宿舍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的没几个学生, 她见状也跑了起来踩着点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上人山人海,学生们站成了四个方阵, 四名身高腿长的教官站定在各自方阵的最前方, 挺拔的身姿像是出鞘的利剑。
总教官放下手里的计时器, 声音透过大喇叭传来:“机甲工程系全体都有!”
“到!”
“军事指挥系。”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