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荷进屋提着暖壶说:“老人家岁数大,让她在那边睡吧,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你方大嫂不是也说了,让她先睡着么。”
青梅想想也是,费不上这样折腾奶奶。
顾家老宅院子很大,有自排水。
从地下井里抽水做循环,分出厨房、厕所、拖把池等单独用水空间,剩下的污水从管道通向村外的排水沟,这跟城里的房子没太大区别,便利的很。
听说清代就有这套排水系统,地下管道都是用烧瓷夯上的,不漏不破不漫,实在神奇。
说完排水,赵五荷就说家中建筑。有些立柱是紫檀木和金丝楠木,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要不是我腰不好,需要热炕烤着,我家就睡床了。当年也有不少家具砍了烧炕。后来我管家就都留下来,回头你看地窖里全是那几年差点被破坏的那些东西。我这人就是念感情还怀旧。”
赵五荷把家里介绍完,结束今天的任务,躺在炕上翻个身,旁边睡着的是青梅。
她借着月光看这位未来儿媳妇,越看越喜欢啊。
她想好明天的任务是让青梅认识家中酱油坛,慢慢渗透,不要急。
见青梅小小的打个哈欠,赵五荷体恤地说:“睡吧睡吧,明天你家盖房子还得早起做饭呢。”
“嗯。”青梅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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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不亮,青梅一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
昨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来临。
她先摸摸屁股,梦里火烧屁股一晚上,多亏把柴火抽走一半,要不然她真要成人干了。
起来以后,经过复盘,她首先把麻花辫盘到头上用三角巾包起来,免得又被某某人揪住小辫子不放。
她收拾好以后,赵五荷和赵小杏已经起来了,一起去方大嫂家。
方大嫂帮着一起做饭,早上北方农村吃的都是高粱米,她们也不例外,做了五盆高粱米,配着青梅自己腌的芥菜丝和一大盘咸鸭蛋拌卤豆腐。
虽然大多数都是卤豆腐,那也很香。
端过去以后,青梅发现过来帮忙的人似乎多了。
昨天帮忙的乡亲,和特意休了半个月年假的顾轻舟以外,至少多了七八个人。
王洋大哥打好饭,小声说:“昨天都回去说你做的饭好吃,今天不少人工分也不出了,特意过来尝尝。”
青梅还挺高兴,帮忙的人越多,她的房子盖得越快啊。
顾轻舟请假半个月肯定不够,青砖房简单,最快也得一个月。那还得都是熟手的情况下。
青梅吃完饭,也像模像样地戴上手套帮着一起搬砖。
给自己家搬砖,那是使不完的力气。
郝泛过来的时候,看到青梅灰头土脸的干活。
他跟着不耐烦的钱英一起,打算把范淑玲的遗物交给青梅。
他们在城里看到新闻报道,整整一个版面都是报道青梅她们勇于跟杀人犯斗智斗勇,得到集体二等功不说,还获得市里三八先进分子表彰。
钱英死活不愿意过来,还是郝泛好说歹说才来。
他们站在被扒倒的瓦房前,不远处是热火朝天干活的众人们。
他们都是农村人出身,来东河村之前特意打扮一番,这时候显出效果来了,真是格格不入。
青梅家门口站着陌生人,方大嫂把方大哥叫来让他问问。
方大哥过去问了,郝泛抱着东西说:“我是青梅的父亲,我想过来看望她。”
方大哥性格直,想什么也就说了:“你是她哪门子的父亲?我们咋不知道?”
青梅以前过的不好,方大嫂总是在他耳边嘀咕,夫妻俩养个小缸,还会抽出手帮衬一下。那时候青梅难,怎么就不见有父亲?
现在上报纸得了表彰,市里县里都有了脸面,这下就有父亲了?
郝泛是文化人,面子上挂不住,讪讪地说:“她嫁过来我们的确走动的不勤。”
方大嫂站在方大哥后面观察着,看郝泛抱着东西。她不好阻挠人家父女相见,走到后院把干活的青梅叫住。
“有个人说是你父亲,说话文绉绉。”方大嫂拿着毛巾给青梅擦擦灰土土的小脸,又给擦擦手说:“你过去看看吧。”
见青梅要往那边去,她又喊住青梅,拉着她到砖堆下面小声说:“要是找你借钱,万万不能给。我看他边上的女人跟孙秀芬有的一比,都不是好东西。”
青梅笑了笑说:“嫂子的话我记住了。”
方大嫂看青梅过去,到底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其实不该她说这些话,容易被人当做挑唆亲属关系。但现在看,他们亲属关系还不如她这个外人呢。
“方大嫂,她干什么去了?”顾轻舟干一早上活,也是灰头土脸的。他拿小臂擦擦下颌上的汗,方大嫂想把毛巾给他,想起青梅用过,给到一半想拿回去。
再怎么人家跟自己客气,那也是团长干部,听说能跟县长平起平坐,总不好让人家用脏毛巾。
谁知道顾轻舟一把接过去,往脖子上擦了一圈,又擦擦脸,一点嫌弃的感觉都没有。
方大嫂跟他说话还有点畏缩,小声说:“昨天来的那个人又来了,说是她父亲。”
顾轻舟听到了,往前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笑着说:“毛巾回头给你条新的,我过去看看。”
没等方大嫂拒绝,顾轻舟抬脚往前面去了。
郝泛看到青梅脏了吧唧的站在自己面前,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滋味。
他把她妈的遗物递过去说:“是要盖房子啊?好大的院子,得多少钱啊?”
青梅抱着东西,重量很轻。她本来也不想跟郝泛说她妈的事,他不配。既然他不敢当着钱英的面提,青梅正好少跟他废话:“没花钱。你们还有事?”
钱英虽然住在城里,狭小的一居室住着三口人,筒子楼里做饭都挤在走廊上,厕所也是公用的。
瞧着青梅立功后就要盖新房子,心里酸溜溜的。唯一的安慰这是在乡下,比不上城里。
再听青梅说没花钱,马上警觉道:“没花钱?难道是借钱盖的?我告诉你,我们家没钱给你盖房子,你别打我家主意。上回周武给的八十元,我们已经给公安了,一分钱没落到。”
“我说要找你们借钱吗?”青梅鄙视地在钱英脸上扫过。
这位常年省吃俭用的中年妇女,把所有好的都给了女儿,自己长期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就这样还以为青梅惦记她的三瓜两枣,殊不知青梅已经是富婆了。
青梅不会跟她说,只是冷笑着说:“没事少来这里,反正你们要把我交给周武的那天起,咱们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郝泛皱着眉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他在学校里不少同事,甚至校领导都看到报纸,问他青梅的事。
有的嘴快的,还在背后问青梅到底是不是他闺女,怎么一年到头看不到人。他又是欢喜她争气,又是忧愁他们之间的生分。
他有心想要跟青梅套套近乎,他好在学校里面挺直腰杆,省的总是边缘人士,奈何青梅软硬不吃。
钱英往脏兮兮的青梅身上瞥了眼,没安好心地想要刺激青梅:“还有一件事,钟安华要结婚了,对方是个军官。年纪轻轻就当排长了、长得也英俊、性格也好——”
青梅知道会有这茬,唯一想问的就一句话:“他住哪里?条件这么好,钟安华肯定要随军吧?”
钱英从前没发现青梅这么犀利,她看了郝泛一眼,郝泛要跟青梅拉关系,自然不敢乱说话。
钱英正要开口,看到青梅身后不知何时过来一名身材高大精悍的年轻男子。
她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同志,因为干活,身上肌肉漂亮的绷紧,低头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而跟他们表现生疏的青梅,竟没有抗拒他的靠近,俩人只有半步的距离,远远超过了正常男女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青梅只是盯着她跟郝泛,似乎很放心对方在自己身后。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钱英还在想,就听顾轻舟似笑非笑地说:“‘年纪轻轻’?有我年轻吗?”
青梅头也不转地说:“没有。”
顾轻舟又说:“‘长得英俊’?有我英俊?”
青梅捧场地说:“没有。”
顾轻舟最后问:“‘性格也好’?有我性格好?”
青梅顿了下。
常言道,说假话被雷劈。她忌讳这个…
顾轻舟在她身后侧,伸出食指偷偷推搡她:“嗯?”
青梅顶雷做案:“没有你好。”
顾轻舟满意了,侧头跟钱英说:“你女婿果然条件好啊。”
钱英怒道:“人家是军官,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是个泥腿子,少不要脸跟我女婿比了。”
顾轻舟发自肺腑地乐了:“别,我是夸他呢。毕竟能跟我比的男人太少了,对不,青梅同志。”
青梅同志真不想说话,无奈暂时性统一战线,只得沉重的点点头:“对,他是夸你女婿。”
郝泛赶紧打圆场,拉着钱英说:“他们哪里知道军官不军官的。”后话没说,说不准那男的大字不识几个呢。
钱英冷笑着说:“我闺女很快就要随军,只等他秘密任务做完,就能把我闺女跟他的粮食关系一起调到部队去。以后你们之间的差距就大了。”
顾轻舟敏锐地说:“现在粮食关系落在你家,吃你家的住你家的?”
钱英得意地说:“那又这么样?这多光荣啊。”
青梅抬头,跟顾轻舟四目相对,都知道这话里的不对劲。
什么任务要把粮食关系调到对象家里去的?
而且随军也不是一个排长能随的,军改前至少也得是个副营级才能随。
青梅从善如流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跟钟安华以及你们全家保持好距离,也希望你们能做到这一点。”
钱英过来本意就是这个,想气一气青梅,免得青梅最近太得意。
另外又怕青梅心生嫉妒破坏钟安华的婚姻。
郝泛怕*他们再吵起来,拉着钱英说:“走吧走吧,别说了。”
钱英临走前,把兜里快要过期的水果糖给青梅抓了把:“吃吧,糖厂熟人给弄的喜糖,都没花钱。我们家女婿,就是有关系。”
等他们走后,青梅摊开黏腻的掌心,嫌弃的不行。
顾轻舟还在后面,他看完热闹不说,还进行了感叹:“人家一个排长就那么有派头。”
言外之意,他一个团长,在青梅眼前也是说动手动脚就动手动脚。
青梅转过来,把要过期的水果糖拍到他胸口上。
好家伙,过期糖硬,他更硬。
青梅面无表情地说:“少废话,干活去。”
顾轻舟抓着糖,气笑了:“刚才你还夸我年轻英俊性格好呢。”
青梅坦诚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有一个毛病。”
顾轻舟挑眉:“什么毛病?”
青梅面色麻木地说:“睁眼说瞎话。”
第24章
“你看她盖房子,一群老爷们围着帮忙献殷勤。”
钱英往坡上走,嘴巴不停不歇地说:“一男一女距离那么近,要说他们没关系我可不信。”
郝泛赶了赶跟着飞舞的小虫,坡上泥泞,要踩着野草走不容易摔跤。他叹口气说:“她现在已经分家,跟谁处对象都可以理解。”
钱英往石头上刮了刮鞋底,哼笑着说:“怎么嫁也是在村子里,不像我闺女,熬过今年就能去随军。我也是军人家属,以后看谁不给我好脸色。”
郝泛想到未来女婿的事,也淡淡露出笑意:“排长好啊,以后还有升迁的可能,这么年轻,再读读书闹不好能当个连长。”
钱英白他一眼:“什么连长,至少得是营长!”
郝泛说的比较保守,实际上心里也是希望女婿能够当大官。他这辈子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女婿身上,等到结婚以后,学校的领导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们一路畅想着获得军官女婿后的生活,一边往坡上走去。坡上停着毛驴板车,拉到汽车站一趟五分钱。
十里路,钱英舍不得一角钱,就让郝泛跟她一起往汽车站走。
走到路途中,听到有人跟边上人打听:“请问顾团长的家在这边吗?”
对方提着一个香油瓶、一草绳编的鸡蛋,大约十颗。应该是特意挑过,鸡蛋颗颗都是大的,能比上一般的鸭蛋。
被他打听的那个人正好是东河村的,跟王洋关系不错,叫肖虎,知道说的是顾轻舟。
“对,往东边走三里,瞧见一个大坝。过大坝小桥,直走二里地就是。你进里头再问,大家都知道顾团长家在哪里。”
从前顾轻舟在外面执行任务,免不了有老乡寻过来感谢。即便顾团长不收礼,他们也会登门。一来二去,东河村的人习惯了。
“顾团长?”钱英的耳朵一下立起来了,她推了推郝泛说:“村里有团长?”
郝泛隐约记得有个团长,上次还要给青梅提亲后来不了了之。钱英跟钟安华还过来过,钱英应该是得了个排长女婿,把别的事情都忘到脑后了。
肖虎自己也在青梅家帮忙,这趟出来是买石灰粉的。闻言说:“怎么没有,你们不是还跟他说话了吗?”
钱英一下说:“是那个大高个,说话阴阳怪气的?”
肖虎顿时不乐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钱英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纳闷谁家的团长能天天在外头帮寡妇盖房子。说出去笑死个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说自己是团长,吹牛都不敢这样吹。”
她刚刚跟郝泛做梦,以后女婿能当营长,都不敢往团长上面想,这个职位一般都得三四十的人当,他一个毛头小子,当什么团长。
肖虎嘴巴没她利索,气得跺脚说:“就是团长,我们都知道他是团长。”
钱英眼珠子往香油瓶和鸡蛋上面打了个转儿,自以为理解地说:“的确好啊,有三瓜两枣的好处。”
郝泛见肖虎气得不行,怕他冲动行事,拉着钱英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我记起来了,说是要提亲结果一分彩礼没给的那家是吧?”
钱英边走边捧腹笑:“他居然敢说自己是团长?咱们市里那么大一个部队,一共才有几个团长就不怕自己穿帮?我早就怀疑东河村的人都是傻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郝泛也觉得年纪不大可能,叹口气说:“你说青梅这孩子,上次嫁了个短命鬼,这次又跟个骗子好上了。”
他们俩到了汽车站,坐汽车到小区对面下车。
街道刚检查过,最近管理宽松,有七八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卖菜。
钱英一一扫过去,三月的豌豆、韭菜、荠菜都很鲜嫩,一角钱一堆。还有快要下市的青枣,品相不大好,五分钱一海碗。
她跟人家讨价还价,非要三分钱买一碗。
买完以后,还将别的碗里稍大的跟自己碗里的换,买个东西太惹人嫌。
郝泛从前觉得她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结婚以后,发现她确实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就是省钱都省在他身上了,吃喝拉撒最低限度的用钱,烟酒更是不可能。
剩下的钱都给钟安华打扮去了,娘俩一心想嫁个好人家,不想嫁他这样的臭老九。
钟安华今年二十四,在农村算是大姑娘,在城里也算是晚婚晚育的年纪。再不嫁人,以后不好找人家。
总算娘俩找个军官,成天想着赶紧把结婚证拿到手里。
买完大青枣,钱英塞到郝泛手里:“别说我不给你买水果吃,你拿着吃。”
郝泛接过大青枣还没等感慨两句,钱英径直往边上的商店里去。商店里买的东西都是商品货,样子漂亮,价格高。
钱英眼睛不眨地买了未来女婿爱吃的橙子,又斥巨资买了昂贵的香椿,一小把花了一块五钱,比肉还贵。
郝泛一个月也才四十多元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平时肉都舍不得买,哪里买过香椿。
“这是头茬的香椿,闻着味道就比别的香椿香浓。咱女婿就爱吃这口。”
钱英拿着香椿闻了闻,非常满意。
她然后低头数了数橙子,四颗橙子。
郝泛在边上看着说:“买这么多?咱们家一人一个?”
“什么一人一个?”钱英抱着橙子说:“今天礼拜二,女婿回来待四天,一天一个。”
郝泛哑口无言。
真是一个女婿半个儿,丈母娘心疼儿啊。
他们过马路要进到教师院,有个平时跟钱英关系不怎么样的妇女跟他们招手。
钱英撇着嘴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还来找我说话。”
对方是有急事要跟钱英说,钱英不紧不慢地过去说:“张姐,你怎么看来看去像是做贼啊?”
被叫张姐的中年妇女是退休教师,眼睛里容不了沙子。她觉得钱英为人品行有问题,平日里没少当着别人面斥责她不会教育孩子,俩人为这个吵过几次架,后来见面话也不说。
钱英一开口就是讽刺,张姐憋气地说:“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回事?”
钱英嘴皮很薄,说起话总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把难得买一次的香椿在手里摆来摆去,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
“什么事要为了我好?我家的心还让你操上了?退休以后没有学生管教是不是心里不舒坦,总是要把手伸到别人家里?”
张姐知道她为人刻薄,真没想到能刻薄成这样。
她忍着脾气说:“要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我也不跟你开口。我跟你说,你们找了个骗子做女婿,我告诉你,那是假的军官,千万不要让孩子嫁过去。不要人云亦云,要把眼睛擦亮些。”
钱英一下联想到青梅和所谓的‘顾团长’的事,这一下正对她的猜测,她压不住唇角说:“孩子非要跟人家处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也知道我是管不了她。”
管不了?怎么可能。
张姐看她根本没有为钟安华考虑的样子,愤怒地说:“听说刚从劳改出来,之前是因为抢劫进去的。你也不好好劝劝她,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还有的话她没说,要是姑娘家的找到这样的对象一辈子可就完了。
虽然现在开始有人选择离婚,离婚以后谁能保证不会被那种人纠缠?
她左顾右盼地说着,远远见到马路对面有人下车,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钟安华的那位劳改对象吗?
社会上普遍认为,偷鸡摸狗进去的,出来以后都敢杀人放火。有的劳改犯进去劳改不叫劳改,自诩深造,实在无耻。
张姐怕被打击报复,忙说:“反正话我给你提醒到这里,你千万不能说我说的,回去你跟郝老师商量着怎么办,万万不能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钱英不知道女婿过来了,她内心一直想着青梅过的不如钟安华。
让她跟郝泛商量,郝泛必定会心软,要是让青梅知道对方是劳改犯,青梅不跟对方处对象怎么办?
想起青梅如今的日子,再想到高傲的青梅妈,油然而生的报复快/感。
“她跟你说什么了?”郝泛上楼的时候问钱英,他知道张姐跟钱英关系不好,今天找过来很奇怪。
钱英走在前面,脚步踩在台阶上重重,她心情颇好地说:“没什么,就问咱闺女什么时候结婚,要给咱们庆贺呢。”
郝泛说:“她来做什么?关系又不好,咱们家没给他们随过礼。”
钱英话锋一转,笑道:“我想了想,等到我闺女结婚那天,把青梅也叫上吧。总归是大喜事,让她也沾沾喜气,省的她又倒霉。”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记得早上出门时,钱英还狠狠地说绝对不让青梅这个小妖精参加钟安华的婚礼,怎么回来了,反而变卦了?
他们回到家,钟安华正在对着镜子试大红色的连衣裙。钱英放下东西,连连夸奖道:“还是我闺女有福气啊,军官太太就该是这样的气质。”
他们进门还没等关上门,贾排长进到屋里,他很自然地夸了夸钟安华,又问钱英:“刚才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人跟你说话了?”
钱英闻言又笑了:“是位老姐妹。”
贾排长站在门口拖鞋,藏住幽深的眼神:“她跟你说什么?”
钱英说:“跟我说了个笑话。”
贾排长追问:“关于谁的?”
没等钱英说,钟安华走过来帮他脱下外套,笑着说:“能让我妈笑的还能是谁?肯定是青梅。”
贾排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钱英随口问他:“结婚报告批下来了吗?”
贾排长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钱英说:“明天就可以先把结婚证拿下来,拿完就调动粮食关系。”
钱英看着娇羞的钟安华,替她说:“那好,明天早上就把户口本给你,你们拿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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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在家里盖房子,房子盖到一半,广播里播放即将要召开春季动员大会,让大家吃过晚饭到碾谷场集合。
青梅家的房子还得半个月,家具还没着落。
她想趁现在弄点好木头打家具,这几天一直在问,还没有定下来。
赵小杏跟她一起去碾谷场,一人手里夹着一个小板凳。动员大会开完放样板戏,她们冲这个去的。
金队长让各个生产队队长清点人数,人来的差不多,她站在碾谷场中间清清嗓子,开始给大家开会。
会议一开始跟往年形式差不多。
开到一半,整个东河村的人都沸腾了!
金队长除了开动员会,还公布两个爆炸消息。
第一个,东河村的土路要修成水泥路!
第二个,东河村采购三台拖拉机!
这些都是要花大钱的,开始大家都有些慌张,别又让他们砸锅卖铁啊。听到后面知道是陈巧香家贪污的,顿时爆炸了。
骂陈巧香一家的不少,大夸特夸匿名奉上赃款的也有。
现场闹哄哄的一片,金队长说了半天“安静”,等了半晌才安静下来。
青梅脑子转得快,她提前知道东河村要有拖拉机,有了拖拉机必须要有拖拉机手。
拖拉机手的选拔,自然要从东河村的老百姓里挑。
这年头会驾驶的人太少太少,会开拖拉机的凤毛麟角。青梅瞄准这一点,事先动员赵小杏跟她一起报名争取。
开始赵小杏不想干,别说开拖拉机,她都还没坐过拖拉机。而且这都是男人们干得活,她真不敢伸手报名。
青梅就动员她:“你想想三八节那天遇到的社会各界的优秀女同志,想不想自己也优秀,想不想再次成为她们的一员?想不想成为顶起半边天的妇女?”
赵小杏顿时挺起胸脯,想到里面不光有司机,还有开飞机的战斗员给她们讲话。
她开不了飞机,开个拖拉机总可以吧?就是开拖拉机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给别人做衣服。
青梅又说:“开拖拉机不影响你的事业,你看拖拉机一年就开两次,一次春耕一次秋收,工分是别人的一倍,剩下的时间你都能够跟你的针头线脑一起玩,这多好啊。”
对啊,开拖拉机挣钱养活她的事业岂不是妥妥的?
赵小杏于是更加坚定成为女拖拉机手的信心。
碾谷场中间的金队长说完前面那些事,果真如青梅说,跟乡亲们公开甄选拖拉机手的事。
没等男人们报名,青梅和赵小杏先举手报名。
大家都很含蓄,这份工作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又怕被别人说自己见了好处就往上冲,不考虑集体。稍稍举手晚了一瞬,就被青梅和赵小杏抢了先机。
金队长自然是高兴,她知道赃款的来历,也鼓励女同胞们勇敢展示自己的能力。
见到她们举手,马上叫人拿着笔纸过来登记。
赵小杏会写名字,写完自己的名字,一抬头,看到身后排了好几个男青年。
她身后等着报名的不是别人,是黄文弼。
黄文弼看她居然想开拖拉机,跟身边的哥们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报名啊。这叫什么?这就叫异想天开。”
他边上两个人也是不着调的玩意,平日里没什么正事,家里没人管,碰到好事情也喜欢碰碰运气。
看到有女人要当拖拉机手,的确有些男同志觉得诧异。但是大家都咽在肚子里,只有他们看赵小杏好欺负,站在一边说风凉话。
可惜他们不知道赵小杏已经不是当初被婆家欺负,没娘家爱的赵小杏。
她有了自己强大的精神榜样——青梅。
青梅年纪比她轻,但是路却走在她的前面。带她看到别样的蓝天,让她接触到市里优秀的女同志,让她知道原来妇女也有自己的拳头,她们谁都不比男同志差,有的甚至更加的优秀!
这些天耳濡目染下来,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当拖拉机手有问题。
“为什么男人做得了拖拉机手,女人不能做?凭什么认为女人不配当拖拉机手?”
赵小杏堵着他们,梗着脖子说:“村里有高工分的活儿都是你们男人抢着干,同样出工,男人八个工分,女人六个工分,凭什么?”
要是从前的赵小杏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之前干活不比男人少卖力气,磨洋工的男人不在少数,她干的比他们都多,拿得比他们都少。
青梅静静地站在她旁边,这次就让赵小杏自己说,让她敢于站出来。
黄文弼双臂在胸前交叉说:“别老是提从前行不行?今年金队长已经申请男女同工同酬,你们一样是八工分。”
赵小杏说:“那拖拉机手是十六个工分。”
黄文弼轻蔑地一笑,他侧过头跟旁边的兄弟说:“这人胃口还挺大啊,真以为自己成了女英雄什么都能干了。”
那几个人齐刷刷的笑了。
青梅看着赵小杏越来越红的脸,终于开口说:“英雄就是英雄,不应该分男女。就跟拖拉机手一样,只要开的好,都是拖拉机手,不应该分性别。”
黄文弼吊儿郎当的看着青梅,全无之前对青梅苦苦挽留的样子,这回他一反常态地嗤笑着说:“行啊,反正都报名了,我看你们能怎么样。”
赵小杏喊了句:“拖拉机手算什么?我不仅要当拖拉机手,我以后也要上大学。”
黄文弼脸上一僵,他被工农大学开除的事村子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以为赵小杏也知道,把她的话当做了挑衅。
他冷冷地说:“你要是能当拖拉机手,不用你给拖拉机加机油,我给你舔轮胎。”
赵小杏也冷冷地笑着说:“行,咱们走着瞧。”
等黄文弼他们离开,赵小杏“唉呀妈呀”喊了声,冲过去抱着青梅说:“我居然跟一帮男的呛呛了。”
青梅笑着说:“你今天表现很好,晚上给你煎个的鸡蛋奖励。”
赵小杏高兴地说:“那要煎的油汪汪的啊。”她挽着青梅的胳膊又说:“拖拉机机油是做什么?”
青梅说:“是给机器做润滑的,让机器用起来更流畅。”
赵小杏说:“你怎么什么都明白?我要是像你什么都懂就好了。对了,你说你会教我开拖拉机,你赶紧回去就教我吧,我一定要把黄文弼干下去。”
青梅也不想要黄文弼得到这份工作。
三台拖拉机要六个人轮流驾驶,东河村争取这个工作的人少说有七八十人,怎么也不能让黄文弼得意。
东河村报名的人多,会开拖拉机的几乎没有。青梅决定要问问金队长买什么型号的拖拉机,她要给赵小杏做培训。
反正她会开车,驾驶上的东西一通百通,了解型号知道操作原理,她完全可以让赵小杏在家里事先模拟驾驶。
金队长跟他们报名的人说:“拖拉机下个礼拜二送过来,会有拖拉机厂的人给大家培训,培训一个礼拜。到时候驾驶最好的六个人会被选择成拖拉机手。”
黄文弼知道金队长向着青梅,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问:“那怎么选拔?不能你说是谁就是谁吧?”
金队长知道自己说是谁就是谁肯定让人不服气,干脆说:“到时候开大会投票!”
黄文弼等人这下满意了,冲青梅和赵小杏挑衅地笑了笑。
报完名,有事的可以先离开,没事的可以坐着等着看样板戏电影。
赵小杏喜欢看《智取威虎山》里面的战地卫生员白茹。
白茹正直勇敢,温暖善良,赵小杏非常喜欢。在她眼里,青梅就跟白茹一样,是个逆境中给她带来坚强和勇敢精神的角色。
只要放这场电影,她肯定要拉着青梅过来看。今天也不例外。虽然跟黄文弼生气,还是坐下来乖乖看电影。
看到中途,白茹总算出来了。
赵小杏摇头晃脑地跟着一起说台词“我要和同志们一起战斗,为解放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说的时候顺道给改词了,大屏幕上放着白茹的形象,她跟着台词念叨:“我要跟青梅同志一起战斗,为东河村妇女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青梅深深地看她一眼,觉得赵小杏像是突然觉醒了一样。
从前还是围着公婆男人灶台转的人,现在敢在男人堆里争取自己的工作,这样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她们看完正常电影,回去的路上有不少孩子学着主人翁杨子荣与座山雕的经典对话。
青梅觉得有意思,开口问:“脸红什么?”
赵小杏不愧是《智取威虎山》的忠实影迷,马上答出下一句:“精神焕发!”
“为什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说完俩人哈哈大笑,沿路不少人看了过来。
见到是她们,也报以温和的笑意。
东河村的乡亲总体都是好的,只有个别不怎么样,不过也不会影响整个村子的好风气。
青梅上辈子明里暗里受到不少乡亲的照料,这辈子虽然接触机会不多,也在许多事上面记得他们的恩情。
这次盖房子就是尽量的把伙食给好些,用以报答大家。赞同修路买拖拉机同样因为这个。
她们俩回到赵五荷家里休息,赵五荷这两天不在家。天气好,她到京市去看望顾轻舟的奶奶,后天回来。
顾轻舟临时回部队去,就把赵五荷一起捎走了。
隔日。
广播里放着男知青清朗的阅读声,开始每天以伟人语录开始的一天。
青梅最近不去挖水渠,请假在家里盖房子。赵小杏有样学样也没去。
她们在家里忙的热火朝天,忽然跑来一个小姐妹,站在不远处喊道:“杏儿!快去婆家吧,你婆婆把金队长喊过去,在背后告你的状!”
告状?!
赵小杏手里的砖掉在地上差点砸到她的脚。
青梅拍拍她说:“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她跟赵小杏都想着是不是最近做的过火,让孙巧香出现情绪上的反弹,想要跟赵小杏来个鱼死网破。
到了李家,青梅才想到自己想多了。
孙巧香特意把金队长叫到家里,并不是在背后说赵小杏的坏话。
赵小杏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敢说坏话,但是又想要离婚脱离赵小杏的欺压,只得把金队长偷摸叫到家里,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昧心话。
孙巧香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我大儿媳妇对我是最最好的,吃舍不得吃,喝舍不得喝。家里两个瘫痪都是她伺候,还在外面挣工分养着我们。我们一家子实在是不忍心这样继续下去,就想着让金队长做做主,说服赵小杏跟我家老大离婚吧。”
李先进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他真的不能再吃糠糊糊了,他现在宁愿舔胳膊肘,也不想吃那东西了。
他不能动,但说话的语气可以表明他迫切的乞求:“我娘说的没错,她太好了。我不能继续拖累她。”
说着话的时候,他脸颊还痛。
昨天就因为说了句赵小杏不好,他娘冲上来就左右开弓,打完才反应过来赵小杏没在家。
他们全家一见赵小杏都要应激了,请佛容易送佛难。谁能想到会到今天的局面。
家里有点好吃好喝都落在赵小杏的肚子里,家里养的唯一一只老母鸡见了赵小杏鸡蛋都不敢下了,就怕被她炖了蘑菇。
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丝毫不再考虑他们一家啊!
青梅陪着赵小杏在门外听了会儿,跟赵小杏说:“你怎么考虑的?”
赵小杏双手放在肚子上,缓慢地说:“当初他们但凡给我一条活路,我也不至于把孩子打掉。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赵小杏,不会任由他们拿捏。”
说着,她在夜色中转过头看着青梅:“你会不会觉得我坏,我变成跟孙秀芬一样狠毒心肠的人?”
青梅走过来,拥抱住发抖的赵小杏:“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不管是从前的赵小杏,还是现在的赵小杏,或者以后开拖拉机的赵小杏,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一点没有变。”
是那个攒着别人不要的药渣当宝贝,自己舍不得喝,献宝一样送给正生着病的青梅的赵小杏。
是那个大过年自己吃不上饺子,不怕被婆家打骂也要偷点肉馅和面,让她跟奶奶过个好年的赵小杏。
是那个明明有家却为了吃饱肚子,抠树缝里鸟食的赵小杏
“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永远永远的站在你这边。”青梅握住赵小杏的手说:“我相信你。”
赵小杏习惯性的吸吸鼻子,她憨厚的笑着说:“我就知道,这世界上就你最懂我。”
青梅目视她进去,在后面几步跟着。
孙秀芬还在跟金队长说:“我心疼我的儿媳妇啊,她命苦摊上我们这样的家。金队长,你也是女同志,知道这样的家对她多不好吧,我想要爱护她,我们一家人都把她当亲人一样对待,求求你劝她跟李先进离婚吧,她有更好的生活啊。”
青梅站在门框边,忽然说:“难道不应该是亲人吗?”
孙秀芬和李先进这才发现她们居然站在门口,孙秀芬吓得腿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队长看不下去,拉着她让她坐到炕上。哭闹这么久,到底年纪大,精神头不够用了。
家里不光金队长还有王干事在,王干事早就听说李家人的所作所为,两个儿媳妇全被他们欺压。
青梅如今出息,跟他们分家。
还有个赵小杏跟青梅走的近,视青梅为榜样,应该也会选择离婚分家的吧?
金队长转头看到赵小杏铁着脸瞪着孙秀芬和李先进。
孙秀芬赶紧挡在李先进面前,李先进用仅有可以动弹的脖子转到墙那边,不敢看赵小杏。
而李老二有出气没进气,浑身臭气熏天的在昏睡,如今家里根本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金队长走到赵小杏面前,问她:“你婆婆和李先进都希望不拖累你,想要跟你离婚。你是怎么样的,可以当着大家都在场的面说说吗?”
金队长跟王干事想的一样,赵小杏肯定会急不可耐地选择离开李家,这里跟火坑一个样。
赵小杏把目光从李先进身上扫过,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让李先进刺痛,李先进又把头转过来,喃喃地说:“我求你了,放过放过你自己吧。”
赵小杏走到炕沿边,低头看着他说:“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把我娶到李家来的吗?”
李先进酗酒玩乐,根本不记得那天的光景。只是那时候的心情还记得,就是觉得多了一个伺候自己的人而已。
赵小杏知道他不会记得,不等李先进说,她坐在炕沿上开口回忆:“咱们话都没说过,你家听说我会干活,提前一个礼拜找人给我家下聘礼。说是给五十元的彩礼,但是手头紧要结婚当天给。我娘同意了。”
这些事没有一个人跟她商量。
李先进一下想起来了,他忙说:“我、我不是——”
赵小杏说:“结婚那天你只给我娘十元钱,还跪在我娘跟前说要好好的跟我过日子,信誓旦旦对我好。”
说到这里,赵小杏唇角带着冷笑:“结婚第二天你就让我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而你拿着别人随礼的钱出去喝酒,一去就是一个月。你不在家,我还得伺候公婆,一点不敢怠慢。十元钱,买了个长工,也不用给饱饭吃,真划算啊。”
王干事忍不住说:“你还是人吗?”
李先进无话可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赵小杏忽然笑了,她走过去摸着李先进的额头,吓得李先进缩了缩脖子。
赵小杏像是摸小狗一样,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说:“没关系啊,谁让我爱你呢。”
这话平时赵小杏说不出口,现在当着金队长和王干事的面,她说的很顺畅:“就是因为我爱你,我不计较所有的付出。跟你家伺候了六年半,我无怨无悔。原先你们喜欢说一句话,嫁了你们家,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如今婆家出现难关,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孙秀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听出赵小杏的意思了,指着赵小杏说:“你、你到底离不离婚!”
赵小杏转头看着她说:“婆婆,我也爱你呀。你对我太好了,我一直没能跟你们家留后,好不容易有个孙子又流了。我对不住你们家,但我爱着你们。”
金队长皱着眉,跟王干事俩人相视一眼。
王干事人年轻,脑子想的多。看到李家瘫痪两个,还有个男孙没留下,免不了想着是他们家做坏事的报应,要不然怎么别人家不这样呢?
青梅则站在门框边,眼睛里只有赵小杏。
她默不吭声,但只要她在这里,赵小杏就能有足够的勇气说出心里的话。
这就是青梅给她的信任,也是给她的底气。
孙秀芬说出来的话都在颤抖,她不可置信地说:“你、你是什么意思?”
赵小杏感受到青梅的目光,她侧头对青梅笑了笑,然后再次把目光转到孙秀芬这里。
她扫过孙秀芬又扫过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的李先进,微微一笑:“还能有什么意思,我不离婚,坚决不同意离婚。我要伺候你们一辈子,我要给你们全家养老送终。”
孙秀芬失声大喊:“你疯了!你疯了啊!你要报复我们全家,你好狠毒啊!”
李先进崩溃了,他嚎啕大哭,如果可以,他愿意跪下来求着赵小杏跟他离婚!
就在这时,咚隆!
一声响。
孙秀芬被赵小杏刺激的当场坐不住,脸朝下摔到地上昏迷过去。
赵小杏狡黠地看向青梅,眨了眨*眼。
第25章
金队长冲上去扶起孙秀芬,她掐着孙秀芬的人中呼喊:“孙大娘,你把眼睛睁开啊!你怎么还晕过去了。你儿媳妇对你们家不离不弃多么的感人肺腑,你再高兴也要控制好情绪,多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我高兴、我高兴的要死了”孙秀芬翻着白眼,嘴巴不停地抖。她想骂赵小杏,赵小杏是打算把他们全家都作死吗?
可她又不敢真骂赵小杏,怕赵小杏要真的不离婚,不给他们好果子吃。
她怒火攻心,憋在心里,脸涨的通红。
王干事出门给她打了水,递给她说:“谁家摊上这么好的儿媳妇做梦都要笑醒,东河村都知道赵小杏同志是个卖力干活的人,只要她在,你们家就还有希望!而且她还报名准备争取拖拉机手的工作,你要多给她信心,别她还在前面冲刺,你们家人在后面闹死闹活的。”
“她还要当拖拉机手?”
孙秀芬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她急剧的喘息,最终两行老泪流了出来:“婆家是真的管不住她了,她野了,以后——”
赵小杏一动不动地坐在炕上说:“以后我会好好伺候你们的,绝对比从前更上心。连着小梅离开的份,我都算上。”
青梅抿着唇勾了勾。
孙秀芬吐完血,脸上涨红下去一些,总算能自己靠着墙坐着。她无力地说:“好,好啊!”
青梅从她身上瞟到李先进身上,她也不说话就冷眼看着。
李先进哪里还像从前动不动就对赵小杏拳脚相加的酒鬼,他心疼孙秀芬吐血,恨自己不能动,一边流泪一边捶自己的腿。
王干事怕赵小杏不好想,拉着她想做做思想工作。
赵小杏跟她到院子外面说话,王干事劝道:“我跟你老实说,这个家你还是离的好。别人都是劝和不全分,我不这样,我觉得你能过的更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村里都知道,你何必把自己的下半生都搭在里面呢?”
赵小杏感激她的善良,她还以为王干事会让她在这个家里继续生活。
有不少做妇女工作的人都是这样,只要不离婚,哪怕妇女在那个家里过的猪狗不如,他们都是看不见的。
“谢谢你,王干事。你说的话我会考虑。”赵小杏面对干部又露出老实巴交的真面目,低下头说:“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王干事知道赵小杏虽然没文化,但是个明事理的,拉着她的手说:“要是有想不明白的可以随时过去找我。他家要是再跟你闹死闹活,你也来找我。我会让金队长在大会上批评他们。”
农村人都要脸面,一大把年纪若是被单独拎出来挨批评,那是几十年的老脸都丢尽了。
“不会的,我会跟他们好好沟通。”赵小杏腼腆地说:“我还有小梅呢。”
王干事笑着说:“就是有她我才放心,她年纪比咱们小,但是主意正,你跟她商量一点问题没有。”
她们在外头说着话,屋里头传来孙秀芬的喊闹声。
她在屋里头非要出来给赵小杏下跪,金队长好说歹说拦着呢。
赵小杏望着布满繁星的天,想想从前这样的日子里自己都在干什么。
挨打还是饿肚子呢?
若是跪一跪,从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也可以不挨打不饿肚子,她早就给孙秀芬和李先进磕一百个头了。
没用的。
先受着,不着急。
赵小杏站在院子里,王干事怕她做傻事就在一边陪着。
青梅从屋里出来,看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赵小杏身后大门口跑过去。
青梅喊道:“谁在哪里?”
王干事和赵小杏异口同声:“有人?”
青梅追过去看,居然发现是陈巧香。陈巧香穿着老人家才会穿的灰土布的衣服,落荒而逃。
她化成灰青梅都认得。
“她刚才在听你们的谈话?”青梅跟赵小杏和王干事说:“你们说什么了?”
王干事回忆说:“也没什么重要的话,就是让赵小杏同志想开点,能离开这个家最好,离不开也要放宽心做好自己的事。”
赵小杏回头看了眼没看到陈巧香,撇撇嘴说:“无所谓,我也不怕被人知道。”
青梅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我们都注意点,小心她狗急跳墙做坏事。”
赵小杏听青梅的话,皱着眉头又往后面看了看。
跑远的陈巧香捂着胸口,找到一个柴火垛蹲在旁边。
她难以隐藏心中的震撼,赵小杏居然能把婆婆一家拿捏成这副样子。
她简直惊呆了。
婆婆居然可以向儿媳妇下跪。
她最近无家可归,在知青们的屋子打地铺睡的。
三月的天,地上还是寒凉。这也就算了,那帮女知青对她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心比身体更加凄凉。
这段时间家中出事,她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早就没有当初意气风发的娇模样。
东河村所有人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虽然不至于对她喊打喊杀,那也是将她极度边缘化,遇上她都是一副憎恶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对她伸出援手。
那就是黄文弼。
她原本很介意黄文弼追求过青梅,而且还是求而不得,被青梅狠狠地拒绝。
她是个骄傲的人,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自己会选择黄文弼,一个青梅都看不上的人。
可这些天吃的穿的都是黄文弼从家里偷偷拿的,就连她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黄文弼的妈穿着不要的。
黄文弼知道她无家可归,想要跟她结婚,但是有个条件不给彩礼。
她跟黄文弼去见过一次他娘,他娘的姿态摆的很高,根本不想让她进家门。
虽然后来想想是要给她下马威,但她总不想自己嫁进去以后,为了有个屋檐给婆家做牛做马。
直到她今天看到赵小杏和李家人的相处。
原来真的可以把婆家拿捏住。
她心中燃起一股热切的火焰。她爸前些天已经被枪毙,她妈被送去云南劳改。
她当务之急就是要找个能容身的地方。
她没有去处,亲朋好友都远着她。开不了介绍信,只能在东河村打转。东河村原先不如她家的人,也不愿意接触她。从前追求过她的男同志,见到她躲得远远的。
只有黄文弼,对她嘘寒问暖。
陈巧香扶着地坐了下来,她双手抱着膝盖,不想让自己流离失所,以后在村子里流浪。
就这样吧,进去了再跟她斗。
自己年轻身体也不错,就不信熬不过婆婆。
陈巧香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未来送到黄文弼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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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院子正在建设当中,图纸是顾轻舟前些天连夜画出来的。空间利用的非常合理,是个正房三间,东西还各有两间偏房,前后各有院子的好宅子。
比青梅想的还要大,前院有八拢地可以种菜。后院分出鸡棚、猪圈还有拉毛水泥地用来家庭晾晒。
她托王洋大哥的熟人帮着从外面采购了果树,有灯笼柿子树、有美早樱桃树、有黄鸭梨树、还有离核的黄杏和油桃树。
赵小杏担心一股脑种下去种不活,青梅为了这个,花了两元钱请老果农过来植树,听了半天的课。
东河村紧邻大坝,打猪草方便,随手挖的野菜也能喂鸡。要是猪肉和鸡蛋也能自给自足,那日子真是太痛快了。
赵小杏昨天出了一口恶气,早上起来容光焕发。吃了玉米饽饽,就跟青梅相约到县里看家具。
青梅也打算趁着季节好多买些菜籽。哪怕房子还没盖好,也要先赶着春季把菜种下。过了季节再种,多数是种不好的。
赵小杏想抓小鸡崽,青梅原本打算晚点抓,赵小杏等不及,青梅想想也就听她的。
“早几天抓,咱们就早几天吃到嘴。”赵小杏拍拍兜说:“小鸡崽我来出钱,鸡食也由我来管。”
青梅自然答应下来,赵小杏要给家里做贡献,拦着反而生分。主要钱的事情小,鸡食每天都要喂有点麻烦。赵小杏愿意承担,那最好不过了。
她们走到一半,路上遇到砖村的拖拉机,正好把她们带到县里。
俩人一路上都在观察别人怎么驾驶的,路上还问了问题。
开拖拉机的是花儿的二表哥,对她们很客气,还说要学拖拉机直接到砖村找他好使!
这下赵小杏悬着的心总算落在肚子里。
要说拖拉机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就怕把哪里碰坏,拖拉机坏了得影响春耕秋收。再说他们砖村还得靠拖拉机送货,特别小心珍爱的使用拖拉机。
这也是看着花儿的面子,愿意教她们。还夸奖她们是新时代的女同志,敢于争先。
“两种型号的拖拉机驾驶起来大差不差。”
花儿二表哥都四十多岁了,拍了拍拖拉机方向盘说:“不过我也不敢让你们随便上手,今天先教你们这么多,等你们回去消化消化,再来找我。”
青梅和赵小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下了拖拉机,青梅打算回去就给赵小杏培训驾驶常识和拖拉机理论,待会就到书店看看有没有拖拉机的理论知识。
她们俩于是在大王山县的县城里好好逛了一天。
鸡崽、菜籽还有拖拉机的书都买到了,就是没看到好的木匠做出来的家具。
“回头再问问。”青梅抱着书,提着小鸡崽沿路走。小鸡崽沿路叽叽喳喳,有活力还热闹,偶尔还会遇上人过来问卖不卖。
赵小杏左手抓着芝麻烧饼,右手抓着烤地瓜在吃。
青梅见她饿的狼吞虎咽,失笑道:“你别光吃这个,我记得前面街上有家卖糯米烧麦的,里头加了肉沫,特别好吃,我去给你买一份?”
言外之意想让赵小杏吃点好吃的,她那么喜欢吃,难得到县城还吃烧饼和烤地瓜,有点让人心疼。
赵小杏却不要:“我知道那家烧麦好吃,不过一份四个就要八角钱。咱们一天下来也才赚八个工分。干一天就为了四个烧麦太不划算,还是忍一忍不要买了。”
青梅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总而言之买的的确有些贵,还不如回家她做给赵小杏吃。
想到这里,青梅就在县里供销社买了些糯米。装糯米的是搭袋,就跟电影里解放军同志搭在肩膀上的粮袋一样。
俩人一人搭着一个搭袋,买好了东西以后往东河村回去。
东河村后面的河叫做大王河,县也因此得名。她们所在的东河村处于大王河的东面,偏下游。
她们俩往东河村走,远远的看到大坝那边围着好多人。
赵小杏比较乐观,拉着青梅说:“走,咱们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人网到大鱼了?”
青梅也想过去瞅瞅,她的小渔网每次只能网到小手指一样的小鱼小虾,特别羡慕能抓到大鱼的人。
主要是她一手炖鱼的技术,没有发挥的空间,多遗憾啊。
她们提着东西往那边走,快走到了发现不对劲。
小孩子们表现的有些害怕,抱着大人的腿偷偷往前面看。有的年轻的女同志捂着眼睛侧过头,也没有看过去。
她们在人群当中发现从外地回来的赵五荷,她蹲在地上,顾不上行李袋扔在脚边,面前躺着一个湿漉漉的姑娘,看样子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青梅看赵小杏一眼,前些天赵小杏说大河里总会飘下来几个人,今天这不就有了。
青梅想锤她。
“快没气了!谁过来看看!救命啊!”赵五荷急得满头大汗,青梅赶紧把东西塞给赵小杏,想也没想,挤了过去开始做心肺复苏。
“大家让开点缝隙,让空气流通。”
她一边压,一边观察女同志的情况。对方满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按压半天没有反应。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当即有人吼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没看青梅同志正在救人吗?”
“对啊,这是有希望才会救,救了一定能活!”
赵五荷去医院见过这样的手法,赶紧让乡亲们速速让开,自己也听青梅的话,帮女同志把领口的扣子解开。
青梅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呼吸,最后她干脆掐着对方的鼻子,按压数次后,进行了人工呼吸。
轮流来回了数次,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大家此时内心只有一个想法——醒过来吧。
也许是朴实善良的心意感动上天,大约五分钟以后,青梅感觉掌心下的心脏骤然不规律的跳动了几下。
昏迷中的女同志突然“哇”了一声,把肺腔里的水全部呕了出来,死死地抓着青梅的胳膊急促喘息。
小孩子们手舞足蹈地喊到:“醒啦,淹死的人醒了!”
赵五荷激动地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背。
青梅忍着酸疼的手臂,扶着溺水的女同志半坐着,支撑她的身体。
赵小杏挤进来,从兜里掏出新做好的碎花手帕给女同志擦脸擤鼻涕。
虽然心疼,赵小杏也知道孰轻孰重。
擦过脸,青梅蹲在那人边上才发现原来还是个熟人——小燕。
这不就是从周武地窖里救出来的两个姑娘之一么?
另一个花儿跟青梅处成了朋友,这个小燕就上次过来谢过青梅以后,快一个月没见,怎么还跳大河了?
青梅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不过在其他人的询问下,她闭紧嘴巴,选择让小燕自己说。
小燕见到是青梅再一次救了自己,哇地一声哭了。她浑身湿漉漉地抱着青梅,一边哭一边抖。
赵五荷从包里掏出春秋衫给她披上,忍不住说:“多大的事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赵小杏也怒其不争地说:“谁对你不好,你还回去就是了,自己跳河,你好有本事啊。”
小燕枕着青梅的纤细的肩膀,仿佛感受到一股温柔的力量。青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给赵小杏使眼色,让这位祖宗少说两句,好不容易救起来了,别扭头又蹦进去了。
金队长到镇上开会去了,王干事赶过来,旁边还跟着医务所的陈大夫,传说中兽医世家第四代传人,头几年积极响应号召,开始弃兽治人。
“没事了没事了啊,都回家吃饭去,都几点了还在大坝晃悠啊。”
王干事哄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离开,又问:“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捞得人啊?”
方大哥在大坝下面幽幽地开口说:“是我。”
青梅伸着脖子探出去,看到方大哥陷在春泥里拔不出腿。也不知道在下面站了多久,裤腿上面的泥巴干成灰了。
他捞起小燕以后,大坝上的人七手八脚把小燕托上去了,同心协力的忘记他
他就站在泥里瞅着上面的人慌手慌脚的救人,自己尝试着爬了两次没爬上去。要不是王干事问了这句让大家想起来还有他,他估计得半夜爬出来。
人活过来一切都好说,陈大夫忍着笑跟别人一起把方大哥拽了上来,看他半个身子全是黑泥。
青梅看到他的裤鼻认出来是方大嫂新给他做的裤子,这下可好,刚穿上就成这副样子,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差。
方大哥想的很开:“人没事就好,大不了裤子我自己洗,反正我家的也是我洗,哈哈。”
王干事让小燕跟陈大夫去大队医务所检查,小燕死死抱住青梅的胳膊,仿佛抱着救命稻草,怎么说也不放开。
青梅感受到她的需求,于是征询赵五荷的同意:“咱们能不能收留她一晚上?”
赵五荷很干脆地说:“不用你跟我开口,只要姑娘好好的,住几晚上都行。”
王干事本来还想问问小燕到底为什么跳河,最好通知她的村子叫她爹娘过来,看小燕这副样子应该什么也不想说,只好让她跟着青梅她们回去了。
赵五荷大包小包的拿着行李往回走,赵小杏提着喧闹的小鸡崽跟在后面。
青梅扶着小燕慢慢吞吞地跟着她们的脚步。
路过青梅家原先破瓦房的位置,小燕瞅了眼,虚弱地说:“要盖好了,真好啊。你一个女人家,还能自己张罗盖房子。”
赵小杏在前面回头说:“盖房子算什么,我们还报名拖拉机手的选拔比赛呢!”
“女的还能开拖拉机?”小燕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说:“女的咋能开拖拉机呢?”
赵小杏说:“有什么不能开的?难道开拖拉机的男人各个都是三头六臂?他们能行,女的肯定更行!”
这话还是青梅跟她说的,当时她也跟小燕的反应差不多。如今她思想转变了,这样跟小燕说出来,理直气壮。
小燕把崇拜的目光落在赵小杏身上,赵小杏似乎感觉到目光的温度,走在前面更加昂首挺胸。
“你们东河村真的不一样。”小燕喃喃地说:“跟我们的村子简直不像一个世界。”
青梅扶着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没有不一样的世界,只有不一样的人。自己愿意改变,世界也就改变了。”
自己愿意改变,世界也就改变
小燕默默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真的会这样吗?
到了顾家大院,赵小杏把提着的小鸡崽放到顾家鸡圈里借宿。好家伙,赵五荷以为没有几只,一放出来傻眼,足足一百只。
青梅在边上淡淡地说:“我拦过她,没拦住。攒的钱全买鸡崽了。”
赵五荷说:“这不是钱的事,这、这该怎么喂啊。”
俩人包括小燕齐刷刷地看向赵小杏,赵小杏轻松地说:“我现在就去挖菜,我会为我的小鸡崽负责。”
行吧。
赵五荷也就放心了。
赵小杏换了衣服背着箩筐就走了,青梅默默地找来米糠糊糊就着点烂菜叶搅着给小鸡崽垫吧肚子。
最近村里奇怪,糠糊糊还紧俏起来。集体猪都快不够吃了。
小鸡崽一放出来就热闹,在鸡圈里扑腾翅膀。赵五荷帮着打了点水给它们喝,然后叫小燕上炕休息。
青梅则跟她挤在灶坑前面烧水。
“这姑娘你认得啊?”赵五荷问:“她怎么就跟小鸡崽见到鸡妈妈,抱着你不撒手啊。”
青梅跟她说:“你知道花儿吧,她跟花儿一起被周武抓去的。她家里有些问题我不好跟你细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
赵五荷不知道小燕的婚事因为被周武抓而告吹,还被家里亲人怀疑贞操问题,她只以为是小年轻谈对象出问题了,于是说:“这丫头真傻,哪有过不去的呢。”
青梅叹口气说:“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许多事情觉得并不可怕,也许真正面对深渊的并不是我们吧。”
赵五荷想了想,给青梅竖起大拇指:“我明白了,我也不是说风凉话的意思,我想让她坚强。”
“我不会乱想你。”青梅往屋里看了眼,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五荷给青梅一个眼色,让青梅进屋劝小燕,她自己则继续烧水。
青梅站在门口看着坐着炕沿的小燕,小脸讪讪的,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头。担心弄脏炕沿,她小心地在屁股下面垫了个抹布。
青梅走过去,小燕抬头看着她,然后又把头垂下来。
她最近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巴发白。
青梅出去拿了碗进来,里面装了两勺红糖,提起暖壶给她倒了红糖水递过去:“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问你,你先暖暖身子,等着水烧好洗个热水澡。今天早点休息。”
小燕说:“我真的不想活了。”
青梅说:“你就当自己死了,现在是重新活的小燕。”
小燕怔愣了一下,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操作。
她缓了几秒说:“你们真的要去开拖拉机?”
青梅起身,把今天背的小布包打开,翻出《拖拉机驾驶原理与实践知识》给她看:“不骗你,我跟杏儿都不喜欢下地干活,所以选择去开拖拉机。不过这事还没定下来,过段时间要投票。”
小燕低声说:“我相信你们肯定可以。”
青梅笑了笑说:“我也是信心满满。”
小燕又问:“原来自己不喜欢的可以不去做。”
青梅说:“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小燕抿着唇,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红糖水:“我还是不想说。”
青梅笑道:“没人逼你说。只是明天大队部肯定要联系你家人来接你,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小燕还是抿着唇,又把头低了低:“我绝对不会跟他们回去。”
青梅走过去,小燕轻轻环住青梅的腰说:“要是没救我,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
青梅低下头,叹口气说:“别让我们后悔救你。”
等到烧好水,赵五荷催着小燕去洗个热水澡。
她去洗澡的时候,赵五荷神神秘秘地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本相册,招呼青梅说:“过来,给你看好东西。”
青梅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看到厚厚的相册,感兴趣地翻开。
里面全是顾轻舟的照片,从小到大,什么形象都有。
映入眼帘这张稚嫩的少男面孔,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他在京市部队大院里,后面背景是红墙,他穿着赵五荷给他做的军装,对着镜头不苟言笑。
“他那时候天天要养黑背狼狗,我跟他爸都不同意,你看小小年纪就知道耍脸子。”
说着赵五荷翻过一页,抽出一张顾轻舟在斯大林广场拍照的照片:“这是他在苏联留学的时候拍的照片,一身中山装老气横秋的。对了,给你看他入伍的照片。”
赵五荷又把相册翻了一页,指着一张顾轻舟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照片。
他对着镜头难得笑了起来,背景是火车站绿皮车。应该是觉得马上就要当兵很激动,手里提着行李卷捏的紧紧地。有种又是期待又是激动的情绪夹杂其中。
青梅认真端详着略带稚气的俊美脸孔,发觉他在部队变化真的很大,眼神沉稳有光,坚定的信念在他心中扎下根。
身材上也从少年的身材成长为男人的精悍体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一点没错。
剩下的几张照片,他脸上没有再多的情绪。
“这是在阿图什,从吉尔吉斯做任务回来,转道又去哈萨克斯坦,回来立了个人一等功的照片。这年他才二十一。”
“这是他在福建参加海陆空三军联合演习,得了个全军神枪手的称号。拿的就是照片上这把狙击枪,就是他的宝贝疙瘩。”
“这是他前年在京区面对军区大首长,成为014部队团级领导的授衔照片。”
赵五荷对顾轻舟的光荣历史了如指掌,轻轻抚摸着照片上英姿勃发的儿子,最后手落在一张仅有红色五角星的空白照片上。
“具体不能多说,那次任务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就把他随身携带的红色五角星拍了张照片,叫人送了回来。”
说到这里,赵五荷放缓声音,略微哽咽:“他让我把五角星埋了,就当做是他回来了。还说不后悔为国家和人民付出宝贵生命,下辈子他还会当共和国的军人。”
青梅垂下眼眸,心中滚烫。
这是书中没有书写过的顾轻舟。他短短的一生天南海北,波澜壮阔。
赵五荷又拿出一个小匣子,她递给青梅让她打开。
青梅发现小匣子沉甸甸的,抽开来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么多军功章?”
赵五荷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拿出一块金属徽章珍惜的放在掌心里:“都是他用他的命换回来的。一块军功章,一个地方的老百姓安居乐业。”
青梅咽喉发紧,她抿着唇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徽章,每一块都是用滚烫的热血换回来的。
说不动容是假的,此刻的青梅深知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以后,也许他还会面对其他的困难与重任。但她相信顾轻舟一定会迎难而上,丝毫不会畏缩。
“你把这些给我看,是为了什么?”青梅抬头看着沉默着的赵五荷。
她也没有藏着掖着,把军功章一块块重新收了回去,拉着青梅的手说:“我知道你们俩人最近相处都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哎,我就想让你多了解他的内在一些,然后等下次他再回来,你们能不能坐下来,发自肺腑地多认识一下对方?”
青梅垂下眼眸,其实不用想,赵五荷今天这张感情牌打到她的心坎上了。
她反问赵五荷:“我可以多了解他,但是,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赵五荷拍拍青梅的手背说:“对,我事先问过他的意见,他说他没有意见,就看你的意思。”
青梅倏地抬头:“真的?他真会这样说?”
“你们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又不是真的相互不喜欢。”
赵五荷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你们要是真的不喜欢对方,按照你俩人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搭理对方,哪里还会故意去气一气、逗一逗?”
说句不好听的,这在赵五荷眼里简直跟打情骂俏没太大区别,都以逗弄对方为乐趣。
为什么会为乐趣?那就是觉得对方的反应可爱、好玩,甜呀。
青梅脸有点红,用手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子,赵五荷看在眼里,眼睛笑眯眯的说:“咋样啊?”
青梅突然笑了,佯装生气地说:“我还能怎么样?你儿子太优秀了,都摆在我面前,我肯定会答应啊。”
赵五荷乐得眼睛都笑没了,她拉着青梅的手又拍了拍,欣慰地说:“这就对了,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姑娘,以后你也会是我的好儿媳妇。”
小燕洗完澡穿着青梅的衣裳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五荷见了起来把小匣子和相册收起来,不料相册里夹着的一张照片飘飘荡荡掉在地上,正好贴在青梅的脚边。
青梅顺手捡起来,发现是一个穿着短裙的小姑娘,白白胖胖的还挺可爱。再往下看,她整个人傻掉了,怎么、怎么会有个小叽叽!
等她看到“小姑娘”的脸,半岁大的顾轻舟还冲她傻笑,手里头抓着一把木质小手枪。
赵五荷赶紧把照片抢过去,抢了一下没抢走,青梅捏的死死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大娘,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吧。”
赵五荷猛地使劲,终于把照片抢到自己手里,为了保护儿子的隐私捂着小叽叽对青梅说:“你看见什么了?”
青梅装瞎:“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五荷说:“真的?”
青梅说:“真的!”
赵五荷本来打算把照片放回到相册里,抬头看到青梅盯着她的动作,干脆把照片揣到兜里,还拍了拍。
嘁,真没意思。
青梅转头下地,拉着小燕上炕,自己则去洗澡。
青梅洗澡的时候估计晚上金队长就要给小燕家通电话,毕竟跳河是个大事情,事关人命。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没有动静。
到了第三天还没有动静。
小燕大概猜到会这样,这三天都帮着青梅做大锅饭。中间顾轻舟回来一趟,把房梁夹角的地方跟帮工的人仔细说了说,说完又走了。
青梅那时候去砖村找花儿二表哥学拖拉机去了,两个人没遇上。
回来以后,她知道这个事,多少对顾轻舟又多了几分有责任心的印象。
认真想想,似乎在她需要的时候,顾轻舟总会出现。
她挠挠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确有些好感。
当然还有个前提,他俩最好面对面都不要说话,这样可以把好感度多维持一段时间
俩人算是俊男美女,赏心悦目,用心灵沟通也不是不行吧
反正她每次生顾轻舟的气,再看看他的脸,气也就消大半了。
对,她就是如此肤浅。
赵小杏最近没有帮忙做饭,在家里认真钻研拖拉机的各项知识。
青梅还请方大哥给她做了个方向盘和档位的模拟驾驶舱,就在小鸡崽旁边,可以让赵小杏一边欣赏一百只白天黑夜叽叽喳喳叫的小鸡崽,一边练习驾驶技术。
方大哥做好模拟驾驶舱,这是青梅取的名字。他正准备离开,屋外有人喊道:“小燕是不是在这里住着?”
顾家大门是开着的,方大哥在这里帮忙做方向盘,孤男寡女把门关上不合适。
门外问完,赵小杏伸脖子喊了声:“谁啊?”
外头很快传来声,一个岁数大的声音说:“我是她村里的,我来接她回家!”
家里不来人,村里来的?
赵小杏马上站起来,方大哥跟她说:“我陪你出去看看。”好歹小燕也是他捞起来的。
赵小杏扯着脖子喊:“你是谁?”
对方一句话让赵小杏差点炸毛:“我是她婆家人,请快点让她出来!”
赵小杏脸一下垮下来:“我咋不知道她有婆家人?我去会会他。”
方大哥拦着赵小杏说:“你别跟人吵架,叫小梅过来处理吧。”
赵小杏摇摇头说:“不用,我就是瞅瞅。”
方大哥低头看着她手里握着的铁锤子,低声说:“那你把我的锤子先还给我。”
“不给。”赵小杏大步往门外去,方大哥赶紧*跟着也过去了。
站在门口张望的中年男人,手边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他听人家说小燕暂时借住在一位团长家里,顺着指路的方向寻过来,光是看到高门大户就害怕了。
他们村子远没有东河村富裕,更没有这种一看就有岁月感和家族威望感的院落。
哪怕大门开着,他也不敢迈进门槛。
他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出来,理所当然以为方大哥是这家的男人,那就是团长。
他双腿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首长领导好,不是,是领导首长好。我、我来找小燕,接她回家的。”
方大哥看他满脸都是褶子,少说也得有五十岁,看起来不像是小燕的对象。
再看旁边的小子没到十岁的样子,更不像是小燕的对象。
他纳闷地说:“我不是什么领导也不是什么首长,我问你,你是小燕什么人,她爹娘怎么没来接她?”
赵小杏疑惑地目光从大人和小孩身上扫过,她也觉得奇怪,小燕都跳河了,怎么她家人都不过来看望她?
中年男人挤出笑容说:“她爹娘抽不出时间,叫我帮忙捎回去就行。”
这人也是奇怪,就是不说自己是小燕婆家什么人。
赵小杏气恼地说:“捎?怎么捎?她是一个大活人,你是夹在咯吱窝还是塞包里捎回去?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
对方一愣,接着堆着笑容客客气气地说:“我说错了,这位同志,我是实心实意过来接她的。”
赵小杏看了方大哥一眼,方大哥低头看了眼锤子,赶紧跟说:“这里说不清,咱们上瓦房那边找小梅和小燕去,见了面就说的清楚了。”
中年男人见他们要找人,一口一个“小梅”,想了想吓了一大跳,该不会是立功的那个青梅吧?
看他脸上悻悻地,赵小杏跟方大哥使个眼色,方大哥走过来揽着中年男人的肩膀,免得他走到半路溜了。
赵小杏低头看小男孩一眼,对方手脏了吧唧,她不想拎着,就说:“跟我走。”
小男孩抬头傻乎乎地问:“走?是找我——”
中年男人马上朝他后脑勺拍了下说:“走你的路少废话。彩礼钱都给了,肯定能接回去。”
这话不光是说给小男孩听的,也是说给赵小杏和方大哥听的。
给了彩礼就是下了定,一般没有大问题都是要娶回去的。
赵小杏眼睛从中年男人身上瞟到小男孩身上,还是觉得糊涂。
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婆家人。
最后想了想,还是去找青梅,青梅聪明,一定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