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早春时节,乡村田地上忙碌非常。
东河村以水稻闻名,穿插着稻田鱼、稻田蟹销售。
田间地头上,老乡们在各自的责任田里辛苦插秧。
他们衣着俭朴,戴着草帽,在耕地里手持秧苗,插入水田里,插秧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
偶尔他们会抬头看向不远处,拖拉机手驾驶着拖拉机正在翻地。耕犁缓慢而轻松地把土地处理成适合插秧的松软度,省掉人工拿着锄头锄地的辛劳。
“好家伙,这可真快啊。再有十亩地,今天都能耕完。”
“金队长昨天还说等到夏天不需要咱们在大太阳下面灌溉,她买了水箱和喷雾器,拖拉机可以给庄稼送水还可以喷洒农药。今年说不定能是个丰收年。”
“咱们算是享福了,怪不得都愿意省吃俭用买拖拉机,这真是个干活的宝贝。拖拉机手工分高我也理解了,确实辛苦啊。”
在地里插秧的人们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拖拉机身上,三台拖拉机相邻工作,有两台拖拉机驾驶员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而且都为女同志。
这在别的村子难得一见的景象,在东河村却很自然。
大家看着她们驾驶着拖拉机在地里来来回回,开始觉得很新鲜,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最近全村上下都在赶春耕。
天五点半亮,青梅五点半和赵小杏一起到地里耕地干活。
晌午十点,干了一早上活的俩人被换下拖拉机。
小燕骑着刚学会不久的自行车,自行车后车座绑了个藤编的竹篮子。
到了地方,她把塑料布往树下面铺好,摆上给她们加餐的鸡蛋和大饼,再放上一壶温水。
青梅大早上精神抖擞地干活到现在,也没看她多累,只是觉得略有点枯燥乏味。回头要是有收音机就好了,高低放在拖拉机里放歌曲。
她靠着树下惬意地吹着春风,咬着大饼。小燕看她占了手,就在她边上帮她剥鸡蛋。
赵小杏比青梅晚一步过来,看她嘚嘚瑟瑟样儿,笑道:“你看看你现在,就跟地里有小媳妇送饭的臭老爷们一样。”
小燕把鸡蛋递给青梅,青梅咬了一半,抬头跟赵小杏嘟囔着说:“你就跟干活不中用的臭老爷们一样,现在才来大饼子都冷了。”
小燕差点成为童养媳,又经过赵小杏的耳濡目染,把人生目标从狭隘地嫁到别人家里做媳妇,立志成为自强不息的独立女性。
小燕小声说:“给小梅姐姐送饭我乐意,给别人我不乐意。”
赵小杏掐着她的脸说:“给我送你不乐意啊?”
小燕笑着说:“我也乐意。”
青梅看着小燕忽然说:“脸上好像长了点肉。”
之前从大河里捞起来,有心病加上家里对她也不好,脸颊都是凹进去的,今天看到脸色红润了些,眉宇间也少了忧愁。
小燕不大好意思地说:“家里就属我吃的最多。”
青梅想着她的年纪也才十八,这还是按照虚岁算的。在青梅原先的年代,这妥妥地就是个青春期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很正常。
“咱们家不差你这一口,你吃的再多也没有杏儿吃的多。”青梅笑嘻嘻地说。
赵小杏转瞬间明白青梅的意思,坐在塑料布上,说:“我吃得多那是健康,符合劳动人民的胃口。”
小燕抿唇笑着说:“那咱们都要健康。”
青梅在边上吃完加餐,小燕把在家练习的字给青梅看。青梅把作业本检查一遍,抓紧时间回答小燕的问题。
小燕想在家帮别人做衣服挣钱,青梅让她把学习放在第一位,把夜校老师的课都学会,将文化基础打好。
小燕哪怕再想做衣服,也听青梅的话,安安心心地学文化。
她上的扫盲班课程,相当于小学一二年级的程度,几乎是照着课本讲的。青梅让她跟赵小杏俩人必须掌握这些知识。
用不了两年高考就要重新开始,青梅希望她们能抓住高考的机会,哪怕第一年考不上,多考两年那也是可以的。
在七八十年代,大学生文凭的金贵程度远超想象,它的重要性,能完全地扭转一个人的人生,青梅就必须让她们抓住时代的机遇。
吃完加餐,小燕又骑车回去。等到中午一点再过来送午饭。
春耕时节,拖拉机从早到晚不停不歇,差不多十四五个小时连轴转。
就这样忙活几日,青梅瓷白的皮肤更是忙的汗白。
一起开拖拉机的赵小杏,戴着草帽、纱巾、口罩,全副武装,到底还是成为了黝黑的肌肤。
她这才理会到,这两天上夜校老师说的成语“天生丽质”是怎么理解了。这么也晒不黑,气不气人。
她们坐在拖拉机里还算好的,大王县临海,紫外线高、妖风大,在田地里插秧的男女老少全都黑了好几度。冬日里窝冬养起来的肤色,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个村子真富裕,居然有三台新型拖拉机啊。”小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地图给包觅指路。
包觅开吉普车出去办事,走到这边顺带把家具厂的样式图给青梅送过来。
“行了,你别给我指路,我认得路了。”
包觅把车停到临近田埂的地方,看到远处在地里缓缓驶过来的拖拉机,激动地说:“女拖拉机手!是嫂子,肯定是嫂子开的。”
小金还不知道青梅考上拖拉机手的事,瞪大眼珠子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青梅游刃有余地驾驶着拖拉机耕地。
她戴着白手套,一身灰色工作服,脖子上还系着白毛巾。
拖拉机转过来时,她就看到有部队的吉普车过来了,开到田地的尽头,她跟交班的人招呼一声,自己蹦下拖拉机。
田地里干活的不少人也望了过来,看到军牌的车,不用想也知道是来找青梅的。
“包子、小金你们来了。”他们帮青梅盖过房子,青梅对他们欢迎道:“过去树下面有凉茶喝一口去。”
包觅摆摆手,知道首长跟她处对象了,但是没拿结婚证,只敢在背后叫叫嫂子:“不去了,青梅同志,我们还要办事,把首长说的家具册子拿给你。你看看喜欢什么样式的,回头打电话说一声就行。”
小金在旁边说:“里头的样式都是新的,京沪那边的人民商场还有咱们厂的专门柜台呢。这都是供不应求的家具。”
就因为是部队职工工厂的产品,出产的第一时间要紧着部队内部来分配,其次才是挣钱。这就是供不应求的主要原因,人家部队不指望挣钱,有多余的就往外面放,没多余的就不卖了。
青梅翻了翻厚实的册子,高兴地说:“还真是好看,我得仔细挑挑。就是这要不少工业票吧?”
包觅说:“首长说了,他这些年发的工业票都没花,绰绰有余,你直管挑家具,剩下的交给他。”
看包觅的殷勤样,小金在边上偷着笑。
“那我谢谢你们辛苦送过来。”青梅想了想说:“你们不是还有工作吗?这都中午了,正好家里送饭过来,凑合吃一口再走?”
包觅想着家里送饭都是定量的,肯定不会未卜先知,别弄得未来嫂子饿肚子干活,首长知道肯定会生气。
他拉着小金往吉普车那边去,拒绝道:“我们车里有吃的,不用了,我们走了。”
青梅没办法,跑到树下面把小燕送的鸡蛋抓起来,给他们俩塞过去。
包觅推却不了,最后开车离开。
小金在副驾驶剥鸡蛋,没心没肺地说:“咱车里哪有吃的,我都要饿死了。”
包觅看他收下嫂子的鸡蛋,气呼呼地说:“吃吧,你个饿死鬼投胎,一点眼力见没有!”
小金剥好鸡蛋,第一个塞到包觅嘴里:“我妈说,经常生气的人,肾不好。”
包觅:“我谢谢你。”
目送他们离开,青梅看了眼手表,正好到了休息时间。
她手腕上的手表是赵五荷的,借给她干活看时间用。本来说要给她,青梅死活不要,赵五荷想着以后让儿子送,也就作罢。
青梅抱着的家具册引起好多婶子的注意。
大家都知道她家里还没有置办家具,都想着看看她要请哪家的木匠,根本想不到她会直接买成品家具。
“这得好多钱吧。”方大嫂跟几个婶子站在树边,弯腰看着青梅一页一页地翻册子,碰到好看到样式,也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赵小杏坐在青梅边上,脖子像是没长骨头,搭着青梅肩膀上。
她以为自己比青梅长得壮实一圈,能比青梅干活厉害,谁知道青梅干活贼猛,浑身一包劲儿。
“大衣柜、梳妆台、碗柜、书桌、书架”赵小杏跟着看,见青梅翻到床具的那页激动的说:“等等,给我看看。”
青梅怕冷,屋里装的是炕,还是王洋大哥帮忙盘的。
方大嫂猫腰指着一个款式说:“我看这样的简单大气,挺好。”
她边上的吴嫂子蹲下来指着另外的款式说:“这样多好啊,上面还带花纹,漂亮极了。”
赵小杏没等说话,小燕怯怯地指着一个款式说:“这个洋气。”
赵小杏本来耳根子软,这下可好,一下子不知道要什么样式的,最后把眼光放在青梅身上。
青梅拿着笔记录编号,对比三个样式说:“方大嫂这款好归好,就是太大,只有一米八的,不合适你自己睡。吴嫂子的只有一米二的儿童床,也不合适。我倒是觉得小燕说的这款不错,有一米五的,睡着宽敞还不太占地方,样式也的确洋气,睡多少年也不怕过时。”
赵小杏也仔细看着,最后说:“那就这个。”
她们聚集在一起挑着家具,青梅不是很懂木头,但扛不住嫂子们懂啊。
家里祖上有木匠的吴婶子也不藏私,跟青梅说:“柳木易变型、榆木疤痕多、白桦树易受潮容易断、樟木防腐防虫味道重。比较来去,还是樟子松不错,颜色纹理好看硬度高。”
青梅对这个一窍不通,婶子们都说好,那她就定成套的樟子松木。
她们聚集在树下唠嗑,远远地有一辆侉子摩托车过来。
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是陈李利和秦珊珊。
借来摩托车骑的是她们的男同事,赵宏伟。
他频频回头问秦珊珊:“你们到底跟她爸怎么说的?要是知道我陪着你们一起来,他肯定会收拾我。”
主要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听说是大老远过来教训乡下寡妇,说出去丢人啊。
秦珊珊说:“有什么好收拾的?利利跟她爸说要跟剧院的同事一起下乡慰问演出,他爸从来不管她演出的事。”
陈李利坐在车斗里,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不在焉地说:“怎么还不到?”
秦珊珊坐在赵宏为后面,俩人中间隔着皮包。
她眯着眼往太阳下面看,看到农田,跟陈李利说:“就是那边,你看全是泥腿子。”
陈李利皱着眉说:“别这样说,让人听到不好。”
赵宏为在前面说:“顾团长不应该啊,怎么能找这里的对象?他老家在这里啊?”
陈李利没吭声,秦珊珊说:“骑你的车,东张西望小心掉沟里去。”
陈李利不在乎他们说着什么,目光一直在巡视田间地头上的女人。
听说那位很漂亮,她应该能一眼认出来。
可是他们把车骑到田埂上,三个人都从车上下来,也没发现种地的人里面有特别打眼的女同志。
就在这时,有人从他们面前路过,疑惑地看着他们仨。
年纪轻轻打扮时髦,没有拎东西,应该不是走亲戚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出名的寡妇?”
他们问的不是别人,正好是方大哥。
方大哥歪着脖子,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虽然第一反应想到一个人,他还是冷冰冰地说:“这里没有出名的寡妇。”
方大哥横了他们仨一眼,从前面走过去。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听到这话也都不理会。
直到他们看到有个老头牵着一头毛驴过来,秦珊珊跑过去问:“老爷子,这里是不是有个出名的寡妇?叫什么梅的?”
郭大爷抽了一口旱烟,往她脸上吐过去。
秦珊珊变脸道:“你什么意思?”
郭大爷说:“找寡妇啊?你去照照镜子不就找到了吗?”
说完,老毛驴“嗯昂~嗯昂~”地叫了一声,又转身过去。
赵宏为赶紧拉过秦珊珊,让她躲过老毛驴的尥蹶子。
郭大爷没逗留,哼哼两声,说了声:“老伙计,走。”
老毛驴“嗒嗒嗒”地走了,留下三个人各自凌乱。
“这是什么破地方啊!”秦珊珊忍不住说:“怎么一个两个都没好脸。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看一点没错。”
陈李利不大赞同她在背后说劳动人民,想了想说:“也许是咱们表达的不够好。我们直说找‘青梅同志’吧,也许越艰苦的农村,对‘寡妇’越敏感。”
“我看你们是错了,什么穷啊、艰苦啊,都不对。”
赵宏为指着远处勤劳耕地的拖拉机说:“你们城里姑娘不知道,这可不是一般村子能有的。我到机器厂演出过,他们跟我介绍过最新型的拖拉机设备,这一看就是特别贵的那种。可以多用途使用。”
“不就是个破拖拉机吗?有什么了不起。”秦珊珊挽着陈李利的胳膊,打算跟她往地里人多的地方去问问。
就在这时,水泥路上下来一台面包车,车前挡风玻璃上横着一张写着‘《大众日报》采访车通行证’的纸。
他们围着田地转了一圈,往东河村大队部方向过去了。
陈李利他们只以为是路过。
陈李利继续往前走,忽然说了句:“该不会是她吧?”
不怪她一眼认出来,开车拖拉机的青梅坐的高很醒目,对比大型拖拉机,身材娇小对比明显。
“这个女同志居然在开拖拉机!”秦珊珊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嘀咕说:“家里没有男人了吗?”
扛着锄头路过她面前的吴嫂子诧异地看过去,叨叨一句:“年纪轻轻思想这么封建,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农村妇女都知道,你们城里的闺女怎么还张口男人闭口男人的?学校不教点好的?”
跟在她后面的一个新嫁过来的媳妇,见不惯她们俩妖妖娆娆的打扮,阴阳地说:“教什么教,都烧了。”
秦珊珊本就瞧不起乡下妇女,受不了被她们挤兑,想要过去吵。
“别惹事。”赵宏为提醒道。
秦珊珊站住脚,想到陈李利并不想惹麻烦,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陈李利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青梅,眼珠子不带挪的。青梅离得越近,她的心越沉。
青梅不施粉黛的模样的确少有的漂亮。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不知道她的身材如何,但光看脸,陈李利知道自己输了一头。
如果说陈李利自己的长相是气质婉约型,鼻子眼睛都按照老戏剧家宋戴丽年轻时候的模子长的。经常被人夸是小戴丽。
可青梅就像是浑然天成的美人胚子,她不照任何人的长相长,艳而不俗,带有别致魅力。
陈李利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青梅忽然伸出白手套跟她打招呼,陈李利鬼使神差地也挥了挥手。
放下手后,陈李利对自己都无语了。她又不是远方来的朋友,怎么像是认得,还打招呼。
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过来,在田埂附近掉头。青梅将拖拉机的速度放慢了点,从窗口探出头说:“你们来了?等我一下啊!”
陈李利莫名其妙,青梅怎么知道她来了?难不成顾轻舟事前就跟她提过自己?
秦珊珊也看到青梅打招呼,耷拉着唇角说:“你看她嘚瑟的样子,顾轻舟肯定给她看过你的照片,知道你过来找茬的。你说对不对,赵宏为?”
“啊?你说什么?”赵宏为的目光从开远的拖拉机挪过来,魂不守舍地说:“这里居然会有如此光彩夺目的明珠,要是咱们戏剧团领导知道,肯定使劲浑身解数也要让她到剧团去。”
秦珊珊骂道:“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子,见到漂亮一点就看不到别的。她去剧团能干什么?她认得字还是会演戏?”
赵宏为看了眼陈李利,要不是陈李利,他也不会答应借侉子过来骑两个小时找个寡妇。
他不耐烦地说:“我下午要还车,你们要跟人家说话就去说,说完早点走。要是不说话,咱们现在就走。”
陈李利本来打算过来看一眼就走,可她看到青梅,青梅也看到她,甚至还让她等一下。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时候能走吗?
走就是认输!
秦珊珊也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等*着,急什么急。晚上羊肉火锅少不了你的。”
秦珊珊说的这么痛快,请客的还是陈李利。
他们在田埂上等了片刻,青梅驾驶的拖拉机停下来换人。
今天太阳好,小燕中午跟奶奶一起送了饭,就在树下面晒晒暖阳。赵五荷在家待着没事干也过来。田埂上有些可以喂鸡的野菜,她面前还有一堆挖好的正在摘菜。
青梅从高高地驾驶座上蹦下来,跑到她们面前说:“上个月金队长是不是提过会有劳动慰问演出?这次说不定是话剧的!”
赵五荷经常陪奶奶到剧院里看戏,她抬头说:“怎么突然这样问?我没看到宣传栏通知啊。”
青梅拍拍奶奶,让她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往前看,激动地说:“你上次是不是看过这位女同志演的戏剧,《红色娘子军》?你还记得不?”
奶奶眼睛老花,看不清楚,跟赵五荷说:“你带我去的,你看。”
赵五荷比奶奶强点,奶奶老花她远视,往那边瞟过去,顿时激动地说:“就是她!演吴琼花的那个人。她边上那个女的演的从窑子里出来的小光头,男的演的是连长!”
奶奶虽然看不清,表示尊重地站起来,连声说:“来慰问啦,来慰问啦。”
在边上歇着的其他乡亲们,不像赵五荷条件好,动不动能带着奶奶去剧院看演出,但也看过《红色娘子军》,知道主演来了,也不管电影版本和话剧版本根本不是一回事,全都纷纷议论起来。
孩子们更是激动,拉帮结派地往大队部去,其中就有小缸,他跟着大家欢呼着跑着,嘴里喊着是:“毛豆,毛豆!”
方大嫂每次在看电影的时候会给他煮毛豆吃,避免他跟别人叽叽喳喳的闹腾。这次小缸也以为有毛豆吃,跑得比谁都快。
赵小杏也从拖拉机上下来,纳闷地说:“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骚动起来了?”
青梅说:“可能是慰问演出的演员提前到了。”
赵小杏说:“不是四月二十号到咱们村吗?这一提前就提前半个月啦?”
她远远看过去说:“怎么没有大皮箱?”
慰问演出的演员,下乡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装着设备。陈李利他们仨就骑着侉子过来,什么都没带。
青梅也想不明白,金队长不在,她打算过去带他们去大队部。
要不然也不会跟陈李利打招呼,让他们等一下。
乡亲们性格内敛,见到陌生人不好意思主动说话。青梅只得自己硬上了。
赵小杏跟她一起过去,身后还跟着看热闹的小燕、奶奶还有一众乡亲们。
侧面大队部过来的小路上。
王干事带着《大众日报》的记者,边走边说:“我们也没想到,青梅同志会成为县里第一位女性拖拉机手,赵小杏同志上车也就比她晚半个小时。青梅同志考核是第一名,赵小杏是第五名。你们愿意报道女性拖拉机手,我建议把她们一起报道。”
“哎哟,这个有些敏感的咧。”男记者是沪市籍贯,说话带点口音:“有好多人都想着自己接受采访,不愿意跟别人一起接受采访。你要是采两个,要给我们报社打电话闹意见的咧。”
王干事笑着说:“那你也太小看青梅同志。”
“我没有小看,我们过来之前好好地了解过了。英雄女性、先进分子。多光荣啊。”
男记者边上的女记者主要负责拍照,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往地里巡视一圈,发现开拖拉机的换人了:“咦,青梅同志呢?”
王干事一眼在田埂对面看到了青梅和一帮子人。
他们围在三个陌生且时髦的年轻同志身边,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看青梅奶奶的状态,老人家还很激动,拉着其中姑娘的手不放。
他们顺着路走过去,正好听到秦珊珊拒绝说:“什么演出,我们不是来演出的!”
青梅扶着奶奶,觉得秦珊珊说话没有陈李利说话靠谱。看陈李利穿着黑皮鞋军装裤,一定比秦珊珊混得好。
她于是扶着奶奶问陈李利:“你们不是过来慰问,那是过来做什么的?”
她身后一帮子人,能有十五六个,也都伸着脖子看着城里来的演员,闻言叽叽喳喳地说:“对啊,那你们过来干什么?有亲戚?有朋友?我们可没听说过。”
赵五荷也在其中,手里拿着小燕的本子,还打算让演员同志在上面签名呢,她也大着嗓门说:“那你们来我们村干什么的?”
陈李利望着一圈人,咽了咽吐沫。
她真得说不出口啊。
秦珊珊忽然拉着她的袖子说:“不好,那边有记者。这种穷乡僻壤怎么还会有记者?他们刚才不是走了么?”
陈李利最怕事情闹大被她爸知道,她压低声音说:“怎么办啊?”
赵宏为躲得远远地,生怕引火烧身。
看到他们尴尬的表情,青梅抿着唇,心想,该不会是年轻同志想要干好事搞慰问,临时到了乡村不好意思了吧?
她上前安慰地拍了拍陈李利的肩膀,跟她姐俩好的说:“你们的心意我们理解。你也请理解我们乡亲们对你们的喜爱。你们演员愿意下乡关照我们老百姓,给我们做慰问演出,我们真的很感谢。不用担心演的好演的坏,我们全部照单全收。”
奶奶在一旁添油加醋:“对,我们照单全收!”
陈李利更不好开口。
女记者刚好走到附近,看到青梅揽着陈李利的肩膀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赶紧举起镜头拍下照片。
陈李利顿时慌张起来,转头想走,被青梅揽着脖子紧紧地,根本走不了。
青梅想法很简单,她劳动这么些天,真的太枯燥了,实在是想快乐快乐,也想要乡亲们也快乐快乐。
好不容易碰到三个傻傻傻地却很善良的演员同志,绝对不能放跑啊!
陈李利挨着青梅强颜欢笑,小声说:“我们没带皮箱来。”
青梅指着碾谷场说:“不需要广播器材,我们碾谷场靠着大山,自带混响。”
其他人起哄道:“我们农村人耳朵也好使。”
陈李利又说:“我们三个也演不全啊。”
青梅说:“演不全就演经典片段啊,我跟你说,我们可爱看片段了,剧情长了还坐不住呢。”
其他人起哄道:“对啊对啊,我们屁股长钉子诶。”
秦珊珊想拽陈李利没拽过去,她万万没想到青梅的小胳膊那么有力气,夹着陈李利不放。
陈李利欲哭无泪地说:“那也不能就演几个片段啊。”
这下不等青梅赶鸭子上架,闻讯赶过来凑热闹的知青们说:“我们有手风琴!你们想唱歌唱歌,想跳舞跳舞,想唱二人转就唱二人转!”
陈李利、秦珊珊和赵宏为:“”
男记者站在后面跟王干事说:“我能够预感,这将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剧团演员自发下乡慰问,不怕艰苦的条件,使出浑身解数让农民朋友们在艰苦的农耕之余得以精神上的愉悦。啊,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女记者又拍了许多张照片,她不满意地跟陈李利和秦珊珊说:“你们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对,赵小杏同志你也过来。你们四位优秀女性一起照张相。”
男记者不停地鼓掌说:“好啊,真好啊。都是业界的佼佼者,在黑土大地上碰撞出友谊的火花。女性同志们在各界勇于争先,互相尊重,她们的友谊一定会地久天长!”
咔嚓。
女记者给青梅和陈李利二人照了张单独合影。这张抓拍她觉得肯定不会错,回头跟主编申请把合照登在报纸主版上。
陈李利骑虎难下,不得已地说:“那演演就演吧。”
第32章
东河村村头村尾的大喇叭正在播放演出通知,乡亲们昂着头仔细听着时间和地点。
有的小孩们已经抓着板凳往夜校去,这次演出在原来的东河小学,也就是现在的夜校。
青梅本来以为在碾谷场演,可惜遭到陈李利的坚决反对。
碾谷场春季蚊虫多,听说后山还有苏醒过来的土蛇。温室里成长的陈李利第一次下乡“自愿”演出,说什么也要在安全的场所进行。
赵小杏在大队部办公室里等着,她还挺高兴,晚上不用去夜校了。
最近白天开拖拉机,晚上上课,睡眠不足,她浑身都难受。
青梅正在跟姐妹村打电话,要找他们借话筒和音箱。
挂上电话,赵小杏拉着青梅回去洗澡,要以舒服的状态观看演出。
东河村今天跟过年一样热闹,干完活劳累的乡亲们脸上全是笑容。
路上遇到青梅,还说:“赶紧回去吃晚饭,吃完占地方去。晚了只能上树了。”
青梅脆生生地说:“欸,吃完我就去。”
走在路上大喇叭里传来赵宏为的声音,公布今晚上慰问演出的《红色娘子军》的片段一二三。
还有临时组成的节目,其中有陈李利唱的红歌、陈李利唱的二人转、陈李利表演的小品。
“这姑娘真能干啊,一个人能把一台节目挑起来。”
青梅欣赏地说:“也不知道王干事跟他们安排晚饭了没,要不然请他们到咱们家吃一顿也好啊。咱奶奶最喜欢她了呢。”
赵小杏边走边说:“可不是厉害么,要不然也不能成为市戏剧院的台柱子。这次算是微服私访啊。”
“微服私访不是这样用。”青梅跟她讲了讲,然后说:“我也觉得她这样个人下乡演出值得表扬,等演出完了,咱们动员村里的老乡给她写表扬信怎么样?”
赵小杏当即就说:“那可就太好了,还是你脑瓜子聪明,换成我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要是大家看咱们写表扬信,都过来演出就更好了。”
青梅哈哈笑着说:“希望能有效果,咱们往好里写。”
俩人一路商量着回家,家里小燕和赵五荷已经把晚饭做好。
一道是赵五荷买的供销社拌好的凉菜,猪耳朵拍黄瓜,一道是土豆炖豆角。
北方到季节下来的白芸豆,比成年人的手指都要粗长。豆荚里的豆粒饱满糯香,跟土豆一起炖肉片,蘸着土豆的淀粉,吃起来贼下饭。
光是这一道菜,小燕就炖了两大盘子。吃到最后,炖出来的像是加了水淀粉的菜汤,也都被赵小杏拌在米饭里吃掉了。
吃完饭,小燕她们收拾桌子。青梅被赵小杏拉着到后院,火急火燎地给小鸡崽切碎菜。
大半个月过去,小鸡崽长大一圈,从圆滚滚的样子长成青年鸡的样子。
“奶奶说再有两个多月它们就能下鸡蛋了。”
赵小杏期盼地说:“到时候咱们的鸡蛋不拿出去卖,咱留着自己吃。每天都能吃蒸鸡蛋糕、腌咸鸡蛋、摊鸡蛋饼。各个吃的白白胖胖。”
青梅也觉得每天吃一两个鸡蛋对身体好,想了想说:“要不然下回咱们去县里,买袋鸡饲料回来喂?春耕有时候忙,饿着就不长了。”
赵小杏说:“成啊,等我发了工资就去买。”
赵小杏现在是兜里有钱,办事不慌,说干就干。
喂完小鸡崽,青梅洗了个澡。小燕和奶奶等不及,先到东河小学占地方去了。
等赵小杏洗完澡,俩人结伴过去。到了操场,青梅惊呆了。
东河村的秧歌队已经收拾打扮好,正在一边敲锣打鼓的热场。
知青同志们则在抓紧时间,用手风琴和口风琴演练演出时的曲目。
金队长蹲在旗杆下面正在准备待会的开场讲话。
青梅怀疑大家都没吃饭,径直赶过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场演出提前好几天彩排过呢,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
操场外面停着两台砖村的拖拉机。他们给姐妹村送话筒和音响。一起过来的有二十多号人,都站在拖拉机后斗里伸长脖子往操场上看。
操场上也都人头攒动,挤得快要下不去脚。
青梅看到有不少人甚至不是东河村的,是隔壁村子的跑过来了。
春耕辛苦、乏味,大家都跟青梅一样希望有点娱乐。大人小孩掰着手指头等着下乡慰问演出,听到东河村来了,附近村子的人也都纷纷赶来。
青梅跟赵小杏找了半天,在前面几排看到小燕她们。旁边是小缸和方大嫂。
青梅坐过去,听小燕小声说:“要不是小缸来的早,咱们就没地方了。”
青梅转头跟小缸说:“你真棒呀,吃过饭了嘛?”
小缸捧着搪瓷茶缸,里头是方大嫂从供销社买的毛豆,他回答说:“喝了两大碗碴子粥!”
接着他把搪瓷茶缸递给青梅说:“你吃,你也给她们吃。”
“唷,小缸真不错,知道懂得分享啊。”青梅抓了一颗咬在嘴里,又把茶缸递给另一边的小燕。小燕也拿了一颗。
忽然小缸的胳膊伸过来抓了一大把碗小燕手里塞:“你不是童养媳,你可以吃多多的!”
青梅失笑道:“那我呢?我也不是童养媳呀。”
小缸认真地说:“你不是处对象了么,你找姐夫要去。”
赵小杏够了一小把毛豆,哈哈大笑:“小缸说的好,别让她占你便宜,她有人疼呢。”
小缸憨憨地说:“嗯呢呗。”
他们说着话的空档,青梅看到砖村的拖拉机上有人跟她打招呼,仔细看是花儿。
花儿挥了半天胳膊总算看到青梅转过头,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下了拖拉机往这边来。
花儿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到了,还没说话,嘴里先被塞了颗毛豆。
方大嫂煮的毛豆里面放了盐和大料,煮好以后用酱油拌了拌,吃起来挺美味的。
花儿把毛豆吃下去,兴致勃勃地跟青梅说:“你们村好厉害,竟把人家台柱子请过来了。告诉我用的什么办法?我们村也想办一场呢。”
青梅说:“也没用什么办法,人家自己就到地里去了。”
花儿半信半疑地说:“还是自己找过来了的啊?哎呀,你们村的人命真好。你说我跟他们商量商量,他们愿意明天到我村里演出不?”
花儿说完话,后面的小燕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花儿一屁股坐在小燕膝盖上,笑嘻嘻地说:“我们村可以出点钱,也可以请客吃饭。”
青梅说:“这我说不好,等会演出完了你问问?”
花儿正有此意,她跟青梅说:“好,等完事我去问。”
大家在操场上等候许久,远处蛙声一片。
头顶上繁星密布,宁静自然。
忽然,音箱传出电流声。
这个声音大家都明白,演出要开始啦。
不等演员出现,朴实的劳动人民先报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在东河村逗留的女记者,打算拍几张演出的照片。见到大家翘首以盼的样子,马上抓拍了一张。
等到陈李利上场演出,绝佳的台词功底和舞台功底让大家陷入了精彩的戏剧演出之中,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看着她表演。
后面的节目纷沓而来,青梅在前面坐着,疯狂的拍小手。
太精彩啦!
这就是专业的实力!
等到最后一曲结束,陈李利照习惯谢幕。
虽然这是她在最简陋的条件下演出,但她还是以专业的状态,交出了合格的成绩。
不过,就在她要离开前,突然有个脆甜的嗓音带头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青梅站起来,激动地喊安可。这是她对演出的认可,也是对优秀演员的尊重。
不被叫安可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最后陈李利遭不住,被热情的老乡们重新撵回到舞台中间,她心一横,走向青梅,拿着话筒说:“这位同志,要不然咱们一起演一个?”
这是秦珊珊跟她出的主意。
用秦珊珊的原话说:“这种人都是上不得台面,她敢动员全村的人逼你演出,你就逼她上台,你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最后丢人现眼的还是她。”
陈李利心中憋闷,脑子没多想,就把青梅拉到台上来。
她脑子想着待会青梅拿着话筒发愣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得如何圆场。
瞅着远处记者朋友们还在逗留,陈李利又有点后悔。前面演的都很好,已经谢幕她还出来邀请青梅上台。好端端地非要给自己的舞台生涯留下不好的印迹,真是太过冲动了。
陈李利脸色不大好,非常懊恼刚才的行为。
谁知道,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青梅上台以后,下面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陈李利把话筒拿给青梅,让她跟乡亲们说说话。陈李利在边上不放心,打算小声提醒几句场面话。
没料到青梅根本不怯场,又不是第一次上台表演了,她干脆抓着话筒兴奋喊道:“乡亲们,你们都没吃饭嘛?!来吧,让掌声再热烈一点!”
赵小杏、方大嫂等人干脆站起来给青梅鼓掌,乡亲们看到著名演员居然跟青梅互动,这是多么亲民的文艺工作者啊,于是狂风骤雨般的掌声更加热烈。
青梅又说了几句段子,全场能听到源源不绝的笑声。
说完段子,青梅发现陈李利站在舞台上发呆,走过去用胳膊走推推她,捂着话筒说:“准备唱歌啦!”
陈李利回过神,发现这人竟一点不怯场,甚至还在控场?还隐隐在场上压了自己一头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刚反应过来的陈李利僵在青梅身边,接过青梅递过来的话筒,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一丝不好察觉到的委屈:“还清大家注意观看安全,不要过于激动,不要拥挤、请坐下来,请你们都坐下来我们马上要唱歌了。”
如果说不被叫安可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那不会唱二人转的演员更不是好演员。
陈李利唱完前面,后面马上一个嗬亮的嗓子,清脆地唱起下半段。
这也就算了,青梅不愧是在秧歌队扭过的人,此刻也不管害羞不害羞了,站在舞台上,在赵小杏的起哄中扭起小腰。
青梅觉得陈李利呆站在原地不好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扭。跟青梅的活跃比起来,陈李利站在旁边,像是个榆木桩子。
她没发现,女记者又抓拍了一张。原本还想看青梅和陈李利的互动,可谁能想到,陈李利反而表现不佳。
唱完二人转,后面赵宏为上台跟大家说了段相声,算是最后的散场节目。
青梅坐回到座位上,心脏狂跳,原来偶尔颠起来,感觉也不错啊!
演出完,大家恋恋不舍地端着小板凳离开。都在交头接耳刚才的演出,这一场演出能让乡亲们回味许久。
花儿去找陈李利他们,先跑了。
青梅和大家一起慢吞吞地往家里走,脸上掩藏不住的开心。
赵小杏还说:“奶奶刚才讲,你在台上唱的比那个演员还好听。她声音低低的,一点都不高兴。”
青梅立刻说:“也许人家是累了呢。”
小燕说:“肯定累了,演了快两个小时呢。”
赵小杏想了想觉得应该也是这么一回事:“那也是小梅唱得好。”
小燕认可地说:“小缸也这样说的。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青梅揉揉一晚上下来笑僵的脸说:“还是给他们写感谢信吧,再找报社的记者同志要两张照片一起寄过去,今晚上这么高兴,也想让他们高兴高兴。”
小燕说:“我要是收到感谢信,一定高兴疯掉了。”
赵小杏一语中的地说:“对,肯定疯啦。”
青梅嘀咕道:“也不知道花儿能不能请到他们,要是能演出就好了。不过他们也辛苦,今晚上听他们嗓子都哑了。”
赵小杏说:“这种事也看福气,咱们东河村就有福气。这场演出相当于白捡到的。陈演员看起来很高傲的样子,原来骨子里还是很亲民的。”
小燕也说:“她为什么突然叫小梅姐姐上去呀?”
赵小杏说:“可能看她最嘚瑟吧。”
青梅哈哈笑着说:“我现在可算是沉浸式观看演出了。”
过了两天,这场汇演的热度还没下去。
大家多是在电影大屏幕上看到的片段,突然间在眼前活生生地出现,就跟生活里本就存在一样,栩栩如生。
村头巷尾跑着的小孩们都在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那天的台词。
连老人家也坐在家门前回忆样板戏里,这些片段的前后剧情。
秧歌队的嫂子们更是邀请青梅正式加入秧歌队,可青梅实在太忙,无奈作为挂名成员。
这两天,青梅还在跟赵小杏和小燕一起到夜校上课,恢复劳动后,学业也不能掉。
青梅她们坐在第一排,教室里灯光昏暗,讲得内容也是简单枯燥。
老师说的话像是催眠咒,窗户边还有蛙声,赵小杏困的磕头。
青梅在旁边也是昏昏欲睡,春天就是犯困的季节。每次她困就看到赵小杏困的翻白眼的样子偷偷笑,笑一笑就不那么困了。
在台上讲课的老师受不了,走到赵小杏跟前说:“同志,你实在困得厉害就趴在胳膊上睡一会儿吧,不要一直对我翻白眼了,我好几次都以为你要撅过去了。”
青梅捂着肚子在边上笑的不行,其他人也是哄然大笑。
赵小杏搓搓脸,一扫困倦:“不、不睡了。”
赵小杏被笑的精神了,看到边上埋头写字的小燕,忍不住说:“我就不是什么学习的料。算数算不好,字也记不住。”
“那是你方法没用对。”青梅说:“你算数的时候不要动眼珠子,多动动脑子比动眼珠子效果好。”
赵小杏转头说:“我不是不会动脑子嘛,我以为动动眼珠子脑子也能跟着转转。”
这下连台上的数学老师也开怀大笑:“我把乘法表教给你,你回去慢慢背,这东西背熟了也就会了。”
赵小杏:“啊!又要背啊”
数学老师站在台上,认真地跟台下十多名成年学生说:“我说的乘法表,小燕早就背下来,她的学习不需要催促。青梅,就更不要说。我上次还劝青梅直接去上工农兵大学,被青梅拒绝了。你们都要跟她俩学习,不要以为是夜校的课程就不重视。知识永远是未来的敲门砖,哪怕暂时的不被重视,以后也会有迎来光明的那天。”
青梅望着数学老师,觉得文化人到底还是高瞻远瞩,为未来有一定的远见。
只是数学老师知道未来还是需要知识,但不知道很快高考就要重新开始。不过他的话,若是有人能听进去,何尝不是一盏指路的明灯呢。
下了课,赵小杏又来了精神。
她一手拉着一个说:“去供销社啊,我要的金鸡饼干到了,你们陪我去拿,买什么我请客。”
青梅对小燕说:“有人请客干嘛不去,走。”
小燕猛点头:“走。”
她们仨挎着一样的书包来到供销社,没想到居然迎面撞上陈巧香。
陈巧香买了二两干红枣,还换了五角钱的红糖块。她的钱用旧手帕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把钱交给营业员。
“能不能便宜两分钱?”
营业员说:“便宜不了,都是公家的东西,你以为我跟你爹一样啊,公家的东西说贪污就贪污?”
陈巧香不敢继续说下去,收好东西。冷不防看到有说有笑进来的青梅,埋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背影略有些狼狈。
青梅往后看了眼,陈巧香瘦了许多,身上的衣服又多了两个补丁。
知道她们闹过不愉快,营业员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她这是买回去给她男人补身体的。断了胳膊流了好多血。之前她婆婆还说她都不让黄文弼碰,结果人家胳膊断了,她屁颠颠地伺候上了,你们说怪不怪?”
赵小杏如今不乐意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将书包往柜台上一放说:“大姐,金鸡饼干到了没有?”
营业员大姐说:“到了,一共就两盒。金队长要了一盒给知青们改善生活了,剩下一盒我给你留着呢,你看还放在柜台最下面。”
赵小杏如今也是东河村的红人,营业员大姐不管有没有优待,都会显出很亲厚的样子。
青梅和小燕沿着长长的柜台走了一圈,俩人看好豆根糖。
“我俩要这个,别太多。晚上回去磨牙吃。”
豆根糖是津市传统点心,主要是黄豆面做的。豆味浓厚、口感柔软,还带点韧劲。又不是特别的甜,青梅上次买到一次还挺喜欢吃。
“来三角钱的。”赵小杏要了两把豆根糖,这东西放久就会变硬实,买多少嚼多少最好。
买好东西,她们仨就往家里走。
营业员大姐看她们走了,露出羡慕的表情跟旁边人说:“你看赵小杏现在买东西都不问价格,喜欢什么就买了,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营业员也羡慕地说:“听说她们最近在学习文化,你说我要不要也跟着学一学?”
营业员大姐说:“学文化有什么用?被学生指着鼻子骂臭老九啊。夜校的数学老师就是下放过来的,一天就四个工分。还不如当营业员挣得多。”
旁边的营业员说:“那她们都在学呢。”
营业员大姐犹豫了一下说:“先看看再说吧。人家还开拖拉机呢,换成你,你能行?”
旁边的营业员说:“也是,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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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顾轻舟执行完任务,换下脏污的战斗服,从南方边境回到部队。
赵五荷跟他说的关于上辈子任务失败的事,他已经布好网,找到一些线索可以展开调查。
回到部队以后,上交枪械,随后他有两天的休假。
他打算马不停蹄地去职工家具厂看看,包觅跟他报告东河村那头家具样式已经选完,按照上面的木材,青梅选择松木做家具。
“用黑龙江大白松?”顾轻舟从宿舍出来,站住脚微不可察地皱眉说:“没有别的木头了?仓库里存着不少有年头的木头,用不了?”
“应该还有。”
包觅想到仓库里早些年家具厂积攒的红木,如今用处不多,这年头用的多是制式家具,没人敢用那些代表□□的家具。
顾轻舟知道这一点,他主要想着青砖大院是青梅辛辛苦苦盖成的,还说以后要做成祖宅,保证一百年不塌不倒。
要是里面的木头腐朽损害了,多少欠缺一些意思在里头。
他觉得红木当中的黄花梨不管是淡雅的颜色还是木质的稳定性都比别的木头强。能够满足小姑娘一百年祖宅传承的愿望。
哪怕只是她开玩笑,他也想促成。
“知道了。”顾轻舟打算跟家具厂商量一下,后来想到这些附属的业务去年都交给陈老政委处理,给他退休做缓冲。
顾轻舟想到陈老政委,自然就想到陈李利。
从宿舍下去,他打算先去趟家具厂再说。
刚打开车门,顾轻舟手下的一位副营长跑过来。这位副营长结婚多年,年纪也比顾轻舟大上七八岁。
妻子已经随军,在部队大院里住着,经常会有些小道消息。
顾轻舟见他面露难色,叫包觅先上车等着。他跟副营长到旁边说话。
看包觅走了,副营长愁眉苦脸地说:“这事其实不应该我说”
顾轻舟说:“不说你就走。”
副营长站着不动说:“那我还是说吧。”
顾轻舟看眼时间:“抓紧说,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副营长说:“还是关于你、你家那一位的。”
“我家?”顾轻舟这下也不着急去家具厂了,微微抬起下巴让他继续说。
“我媳妇前几天在邮局碰到陈李利同志了。上次听说她出了事,我媳妇也没跟她打招呼,就在旁边打电话。”
副营长挠挠头,不擅长在背后打小报告,但这件事他们夫妻俩商量来着,都觉得要跟团长说。
顾轻舟马上抓到信息说:“是听到什么了?”
副营长说:“听到陈李利找人借侉子,说要去东河村。大家都知道你对象是东河村的。我媳妇后来又在门口遇到陈李利和她好朋友,她那个好朋友正在出主意要怎么收拾你对象呢。”
顾轻舟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走到车边把里面的外套拿出来,使劲关上车门。
包觅见他大步流星地往政委办公室那边去,赶紧追过去。
副营长也在边上跟着说:“团长,你不要冲动啊,那可是老政委,他浑身都是病啊。也不能怪他啊,他也在管教女儿”
包觅转瞬间就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了,他转头跑到车里,把前面塞着的报纸抓出来,又百米冲刺地往顾轻舟那边跑去:“首长,你看看报纸!我要跟你报告!”
顾轻舟已经站住脚在老政委办公室门前敲了几下。
包觅跑过来把报纸举在他面前说:“‘弘扬女性精神,跨界友谊天长地久’这一页,上面的照片你看看!”
顾轻舟没接报纸,垂下眼看到一张照片,惊讶的神色从他脸上浮现,哪怕只是转瞬间已经很稀奇了。
照片上,他心心念念的对象跟陈李利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陈李利面无表情,青梅却夹着人不放,对着尽头咧着嘴傻笑。
包觅赶紧翻到下一页。
顾轻舟看到另外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李利欲哭无泪地谢幕。他宝贝的*小对象站在人群当中疯狂地拍手起哄,看样子是想让陈李利继续演下去。
最后一张,陈李利拿着话筒生无可恋地唱着歌,而旁边是扭得很欢畅,颠里颠气的小对象。
顾轻舟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包觅咽了咽吐沫说:“也许咱真不好说,谁欺负谁呢。”
顾轻舟还没来得及表态,面前的门缓缓打开。
办公室窗户里看到顾轻舟过来,在警卫员心疼的目光中磕了两颗降压药才打开门的陈老政委出现了。
陈老政委身后的桌子上还放着《大众日报》。青梅咧着嘴傻笑的照片在最上面。
同样心情复杂的陈老政委,极其难得地用温和的语气说:“任务完成了?这么辛苦过来干什么呀?”
顾轻舟板着脸,把报纸背在身后说:“没什么。”
陈老政委说:“真没事?”
顾轻舟说:“没事。”
陈老政委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
他想赶紧把这个活驴忽悠到别的地方去说:“听说你找家具厂定了家具,你这是打算去看家具?”
这事陈老政委听别人念叨过,顾轻舟要给对象置办家具。
顾轻舟点头说:“是的。”然后暗示般说:“难得的乔迁之喜,在村里还办了大席。”
陈老政委并不觉得这是暗示,这就是明示了。
他走回到办公室内,把抽屉打开,里面有他珍藏的一幅字画。
他女儿到底抱有不好的目的去到东河村,该赔礼还是赔礼,人家虽然没有挑明,但态度得放出来。
顾轻舟接过字画,还站在门口不走。
陈老政委眼皮突突跳,问他:“还有事?”
顾轻舟忽然笑了笑说:“您给的字画她不懂。我们也没有合适的还礼。”
陈老政委说:“不用你们还礼,她不懂是她的事,我给了就是给了。”
顾轻舟说:“哪有送礼送给人家不想要的呢。”
“我给的不想要?知不知道那是书画大家的作品?好!”
警卫员在边上扶着陈老政委,劝他消消气。咱们是摆态度,不是摆脸色的。
陈老政委压住火气说:“那应该送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真不该问啊。
“也不算多难得的玩意。”顾轻舟顺坡下驴说:“农村孩子,就想要硬实点的木料做家具。”
陈老政委面无表情地说:“那你觉得什么木料好啊?”
顾轻舟说:“我也不懂什么木料硬实,所以来问问您。”
陈老政委转头问警卫员:“那边老仓库里还有什么好木料?”
警卫员说:“该烧的都烧了,就剩几根红木”
顾轻舟说:“那红木就红木吧。”
陈老政委瞪着眼珠子说:“我说给你用了吗?”
顾轻舟说:“那你烧了吧,我去王师长那边转一圈。”
说完装作要走,转身露出手里的《大众日报》,照片上的青梅呲着小白牙冲着陈老政委笑。
陈老政委马上叫住他说:“你要有用就不烧了,我跟家具厂打个电话。”
“好端端地让您送这么多东西。”顾轻舟说:“您不是要把这些木头留着给陈李利同志做结婚家具呢?”
“留什么留?值得我留吗?!别得了便宜又卖乖。”陈老政委血压又要上来了,他指着门怒道:“给我滚!”
“是!”顾轻舟帅气地敬个军礼,利索地从门外把门关上了。
他刚走开几步,门从里面打开。
陈老政委被警卫员扶着,他心气不顺地指着顾轻舟的鼻子说:“你说你,还没结婚就这样替人家打算。”
顾轻舟微微一笑说:“结婚报告已经交了,回头我就要去跟她求婚。”
陈老政委真想堵住耳朵:“你求婚就求婚,别跟我说。”
“不说不行啊。”
顾轻舟往回走了两步,笑着说:“主要是这套黄花梨家具让我更有求婚的底气,感谢首长关爱,回头成了我一定敲锣打鼓感激您。相信令千金,也会对此表示高度的赞扬。”
陈老政委闭了闭眼。
他身边的警卫员心疼地说:“顾团长,你快走吧,求你了。”
顾轻舟点点头:“那我真走了。”
陈老政委感觉吃的是过期降压药,跟警卫员说:“去,跟戏剧院打电话,重重的处罚她!另外让她今年都别再过来了!”
第33章
东河村,青砖院。
“照相机真的好神奇,照出来的我跟你们眼里的我是一样吗?”
赵小杏端详着报纸,左看右看。四人合照里,她挨着青梅一起,笑得很灿烂,一看就是一伙的。
不等青梅说,赵小杏先说:“我觉得跟镜子里的我不一样,镜子里的我比照片上胖。照片怎么还把我拍瘦了呢?我好不容易吃出点肉。”
小燕拿着剪刀打算把《大众日报》上的照片剪下来放到相框里挂着。
农村来个照相的不容易,登上报纸剪下来的更是难能可贵。她把青梅上报的照片全都攒起来,就等着新房子盖好以后统统挂在墙上。
青梅指着报纸内容说:“记者同志真好,还说‘她们的友谊一定会地久天长’。你说我要是想跟陈演员做朋友,她会答应吗?”
赵小杏摇摇头说:“她长得没你娇气,性子却比你娇气。我看你们俩不是一路人。”
青梅撅着小嘴,想了想,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难得休息,咱们给市戏剧院写感谢信吧!咱们看完演出也不能忘记陈演员的付出啊,你看后来把她累的话筒都要拿不住了。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
赵小杏回忆那天的样子,觉得陈演员的表情并不像是累,反而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
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不明白。
也许演员都比较敏感吧,有个成语不就说“水土不服”么,说不准就是‘水土不服’,不舒服,表情就没控制好。
青梅觉得以个人的名义不够正式,演出是给整个东河村演的,要是感谢最好带上东河村比较真诚。
“咱们就往好里写,说不定写好了,还会再来呢。”
青梅美滋滋地说:“你俩谁陪我去大队部,我想跟金队长说说这件事,要是金队长也愿意写两句感谢的话,那就更正式了。”
赵小杏放下报纸说:“我陪你去。前天下了雨,山里野菜都冒出来了,我陪你去完,咱俩到山里挖野菜去?要是有蘑菇采点蘑菇晒着,回头小鸡长大了,小鸡炖蘑菇也不错啊。”
“成呀。”青梅坐到炕沿边趿拉着拖鞋跟小燕说:“你在家里学习,奶奶要是醒了你帮我说一声啊。”
小燕说:“你们要是山上记得带上水,把麻绳捆在鞋子上免得打滑。”
青梅点头说:“好,晚上你随便做点,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
小燕说:“好。”
青梅安顿好家里,出了炕屋的门开始穿鞋。
她的正房外面有个小堂屋,相当于客厅。家里经常来人就在门口换上拖鞋到客厅里坐着,不再让人到炕上坐着。
这年头大家都没太大的讲究,经常把鞋子穿到炕下面。干完活衣服不换洗就坐在炕上,临睡觉前才扫一扫。
青梅觉得这样不卫生,要求不了别人,就从自己要求。
家里都是女同志,对这个要求很认同,都是爱干净的好同志。
青梅把家里剩下的信纸带上,跟赵小杏往大队部办公室去。
金队长在办公室打电话,看她们来示意了一下。青梅和赵小杏就坐在木制沙发上等着。
金队长打完电话,问青梅:“今天你休息吧,怎么还过来了?”
青梅把要写感谢信的意思跟金队长说了,金队长也在心里头感谢陈李利他们的精彩演出,要给路费油费,他们也不要,饭也不吃,演完骑车就走了。
这怪让金队长内疚的,觉得没招待到他们,显得东河村没礼数。
“你的想法很好,我这两天也一直想怎么感谢他们。要说寄特产,咱们村里也没有什么特产,要说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金队长从抽屉里拿出大队部的信纸说:“不用你的信纸,用我的,我的信纸上面写完再盖个大队部的印章,这样于公于私都显得咱们重视和感激。”
青梅说:“那好啊,咱们怎么写?”
金队长说:“不一定要华丽的词汇,就用咱们朴实的语言感谢就好。你们先组织语言,我去广播室放个广播,看看还有没有乡亲愿意过来写感谢信。”
青梅说:“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动员大家一起写。”
金队长过去放广播,青梅跟赵小杏俩人憋了几句感谢的话。剩下空白的地方打算让其他人写。
不大会功夫,办公室就来人了。
几个知青结伴过来,问感谢信在哪里写。青梅就把笔纸和位置让给他们。
后来又来了不少观看过演出的乡亲,这些人不少在夜校学过会写字,难得有跟外面联系的机会,也想着感谢那天演出的人员,纷纷写下自己真诚的问候。
青梅等到最后,一共来了三十多位村民参加感谢信的书写。
“好了,我这里有邮票,贴上就寄过去吧。”金队长打算自己寄。
青梅赶紧说:“我来吧,正好我俩要从那边路过。”
赵小杏指着地上的箩筐说:“我们要去山里挖菜。”
金队长于是把感谢信交给青梅。
青梅跟赵小杏到供销社外面的邮筒前,青梅趁着赵小杏进到供销社买好吃的,自己赶紧把提前写好的小纸条塞到感谢信里,一起封上信封丢到邮筒里。
“走吧?”
“好。”
春耕已经进行到后半段,四月底的天气转暖。
北方不少候鸟飞了回来。
青梅跟赵小杏往后山上走。
后山是个统称,从东河村最近的山开始,连绵五六座山峰都被叫做后山。
其实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大家不爱文绉绉的叫,一律叫做后山。
实在要区分了,就说大王山、二王山、三王山这样,比土地局正经起的董林山、织物山、北滘山要好区分的多。
赵小杏听说二王山有人挖到春笋,月头几天气温低,笋子没有冒头,这两天下了雨一窝蜂地冒出来。
要是幸运还能摘到香椿芽。
青梅听赵五荷提过,顾轻舟喜欢吃香椿芽。但是部队里头不做这个菜,一来是贵,二来一口气供应不上数万人能吃的香椿芽。
青梅一直记得这个事,想着顾轻舟这两天应该会过来了,就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回家嘛,总要吃点喜欢吃的。
她俩从大王山的山脚下来到二王山,路上碰到巡山队。
巡山队是各个靠山的村子组建的,防山火、防偷猎、防砍伐。
这次巡山队里没有东河村的人,见面对方跟她们交代不要往深山里走,里头有野猪出没,然后就离开了。
青梅听人说过野猪的攻击力很强,巨大的獠牙能把人大腿挑穿,动脉破裂人就没了。
“咱们小心点,有动静就上树。”青梅手里拿着烧火棍,用来防蛇的。
“那边是榆黄蘑的窝子吧!快来!”赵小杏一眼看到倒下的大松树上长满了榆黄蘑,她兴奋的不行:“这种蘑菇炖鸡最好吃了。”
青梅跟到小路上,往里走,正好看到一大片的榆黄蘑。她也觉得高兴,多采点回去晾晒好能放大半年呢。
她拿出小刀,从根部将榆黄蘑采下来,专门挑大的,没开伞的。
俩人把这里的榆黄蘑采完,青梅看到不远真的有香椿芽。几根光秃秃的树杈顶端,长着一丛丛紫色的美味佳肴。
她过去把香椿小心地用手掰下来,轻轻地放到箩筐里。
赵小杏过来帮忙够着树枝:“好鲜嫩的香椿芽,是头茬。”
青梅掂着脚往下掰:“还真是头茬,味道比普通的浓郁不少。”
赵小杏又发现好多蘑菇,她从前饿肚子的时候经常上山采蘑菇,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蘑菇不能吃,分辨的很清楚。
她们今天采到大朵的鸡丛菇、牛肝菇、山芋头,还有三四根春笋与一片野生木耳。
不光是赵小杏,就连青梅都觉得来对了地方。
她们俩撅着腚在山里采了半天,俩人的箩筐装着半满。
赵小杏捂着肚子说:“那边没有树,咱们到溪水边煮点东西吃吧。”
青梅也饿了,早上吃的晚,随便对付了一口。中午吃的碴子粥,也不顶饿。
“那把山芋头煮了吃。”青梅往溪水边走,蹲在小溪边踩着石头洗了把脸。
赵小杏熟练地堆着石头,把自带的小铁锅防在石头上。然后四处搜□□柴。
青梅则照看着火,接了清澈的小溪水用来煮芋头。
等到水开,赵小杏从背篓里抓出一把蘑菇洗了洗扔进去:“一起煮,要不没味道。”
青梅也不在意,看赵小杏搅着锅忙活。
“你尝尝熟没熟?”赵小杏用剥了树皮的小棍挑着蘑菇喂到青梅嘴边,青梅尝了一口说:“熟了。”
赵小杏看锅里水多,决定收收汤。
有等了七八分钟,俩人就着锅,你一口我一口把芋头和蘑菇都吃了。
开始没什么感觉,青梅跟赵小杏俩人吃饱了慢悠悠地往山下去。
一路安全下山,到了家门口,青梅看到赵五荷在院子外面。
赵五荷见她们回来了,打招呼说:“东西做好送过来了,你看看还不少呢。”说着,伸手指到青梅身后。
青梅回头,顿时僵在原地:“糟糕了。”
她看到好多《西游记》里出现的虾兵蟹将在她家门口来来回回扛着宝物进出,见到她回来全都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最前方的龟丞相见到她,想要开口说话,结果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泡泡。
青梅:“”
这种感觉真不妙。
她估摸自己蘑菇中毒了。
远远地,她看到铁板炙烤过冒着香气的大鱿鱼挪了过来。老实说,她从前最喜欢吃铁板大鱿鱼,最好撒上多多的孜然粉香的她现在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此刻天上轰隆一声巨响,有人喊道:“天要塌了!”
虾兵蟹将们加快脚步进进出出。
青梅站在原地:“这是孙悟空来抢金箍棒了么?”
大鱿鱼不在乎天要不要塌,挪到青梅面前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比青梅从前吃过的所有铁板大鱿鱼还香。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脑子似乎被一层雾气蒙住,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脑子里想什么,手上就有什么动作。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自以为大鱿鱼发现不了,偷偷地抱住一根鱿鱼须咬了下去
她咬来咬去,发现大鱿鱼挺有韧劲的。于是又换了一根鱿鱼须咬了下去。
估计被大鱿鱼发现了,它八只触角齐刷刷地过来将青梅缠绕住,青梅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挣扎不开,脸贴在铁板大鱿鱼上,忍不住咽了咽吐沫,又是一口咬过去。
过来帮忙搬家具的王洋大哥等人大惊失色!
“小梅这是怎么了?!再高兴也不能这样啊!”
“哎哟,赶紧把她带屋里去,别人看到不好啊。”
“快捂着她的嘴,让她别啃了!”
顾轻舟的衣领已经被扯开,怀里的小对象嗷呜乱咬,看到露出来的肉就要啃。
顾轻舟死死地抱着她,免得她一时情急再去咬别人。
咬自己没事,疼一下就过去了,要是咬了别人,顾轻舟接受不了。
在场的人也发觉不对劲,看又不好意思看。包觅伸出手当着自己的眼睛,可五个手指缝张的大大的。
“吃蘑菇了!杏儿说她们吃了毒蘑菇!”赵五荷跑出来,跟顾轻舟说:“你们赶紧去医院!”
包觅喊了声:“我去开车!”
天上的乌云像是有生命一般聚集在他们头顶,就连赵五荷也看出不对劲。
顾轻舟皱着眉往上看,昂起来的脖颈暴露在外,小对象一口咬住喉结不放。
“嘶——松开。”顾轻舟掰着小对象的嘴,她还不愿意松口,吃的正香。
包觅在边上不敢上手,还是赵五荷和赵小杏跑过来,七手八脚把她脑袋瓜掰到一边。
顾轻舟的喉结上出现一圈浅淡的牙印,他用手掌挡着青梅的小嘴。
谁知道小嘴太不老实,见到大鱿鱼主动把鱿鱼须递过来,激动地舔了一口,似乎不满意孜然撒的吝啬,吧唧吧唧嘴后皱着眉头嘟囔着什么。
没有防备被舔了掌心的顾轻舟,猛地使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来。
赵五荷喊道:“慢点啊。”
顾轻舟穿越帮忙搬家具的人群,怀抱着青梅往车上去。
天上响雷出没,赵五荷抓着钱包,陪着一起去医院。
顾轻舟发觉震耳的雷声停了下来,下一秒赵五荷上了车。
赵五荷探了探青梅的呼吸说:“快走吧。”
赵小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挤在后座上红着眼眶。
包觅“欸”了声,赶紧开车往医院去。
到了县医院,医生也判断说是蘑菇中毒。
赵小杏也吃了,但是她就没事。此刻已经懊恼到极致,咚咚用脑门撞着医院的墙。
赵五荷拦着她说:“医生说了没大事,先观察一下。你别把自己弄出脑震荡。小梅还等着你照顾呢。”
“肯定是那一口出了问题!”
赵小杏说:“我以为熟了,顺手让小梅尝了一口,那一口应该没熟透。”
后面剩下大半锅都让赵小杏吃了,她一点事没有。
“幸好就吃了一小口。”赵五荷松了口气,她也累够呛。
青梅被安顿在长椅上,等待下一步的治疗。
经过大半个小时的颠簸,她似乎清醒了点,明白这里是医院。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说:“你是得了狂犬病吗?怎么见谁都咬?”
青梅此刻雾蒙蒙的感觉消失,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大脑,她自信地说:“我吃了毒蘑菇,不过应该清醒过来了,我相信我对自己的控制。”
她说完转过头,看到跟她说话的是宣传海报里的女护士,对方还在冲她展示手中的大针管:“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青梅麻着小脸说:“我可能还需要救救。”
过一会儿,青梅看到大鱿鱼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只穿着白大褂的胖鸽子。
胖鸽子一个劲地扑腾着翅膀,就是飞不起来,激动之下还爆粗口了。
虽然知道自己中毒,但是场面真的太好笑。
顾轻舟正在跟医生了解情况,忽然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小对象笑的眼瞅着就要噶过去了。
赵小杏站在边上盯着青梅,先是看青梅自言自语,然后又开始嘎嘎笑。
青梅坐着乐疯了,赵小杏站着哭崩了。
场面不要太感人。
顾轻舟想伸手给小对象擦嘴,伸到一半顿住了,从兜里拿出了手帕往小对象脸上糊了过去。
青梅趁机多闻了闻铁板鱿鱼,可恶,怎么没有孜然的香味。
等到病房安排好了,顾轻舟牵着青梅的手带她去病房住院。
青梅乖乖地躺在病床上,她觉得自己似乎更清醒了一点,都知道配合大鱿鱼救治了。
她隐约能猜到大鱿鱼是谁,还想着等大鱿鱼过来告诉他别担心,自己已经好了不少,应该就有点头晕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个人影。青梅看过去,红太狼端着锅进来,跟她点点头:“新来的?”
青梅双手抓着头发,点了点头。
“怎么才过来,办手续这么麻烦,赶紧出院得了。”
青梅旁边的床上传来声音,青梅咔咔咔转头一看,早在隔壁床位上坐着的灰太狼,对红太狼说:“我都饿了。”
青梅差点笑的冒鼻涕泡泡。
她实在忍不住了。
“先喝这个。”顾轻舟这才从门外进来,知道青梅没有大事,听医生的话,拿着淡盐水给她喝。
他还以为青梅会很反抗,没想到还挺乖。
喝完淡盐水还要喝大量的清水促进排毒,顾轻舟就坐在病床上,看她小手捧着大茶缸,不断地往隔壁床中年夫妻身上瞟。
瞟也就罢了,瞟一眼笑抽抽一下,瞟一眼笑抽抽一下。肩膀一颤一颤的,大茶缸的水都要抖撒了,像个小疯子。
隔壁床终于发觉不对,瞪了小对象一眼嘀咕说:“怎么神经病跟肠胃炎能住到一块了?”
顾轻舟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赵小杏站在床下面,来回倒着白开水,时不时抽泣两声,还不忘还嘴:“你才神经病,你一家子神经病。”
青梅的情况到了晚上有了好转,这时已经距离并发六个小时。
赵五荷拉着赵小杏去吃饭,顾轻舟留下来照顾青梅。
穿着便服的顾轻舟,衬衫领口被青梅扯开,纽扣不见了。
微微敞开的领口比起搭配着风纪扣的领口诱人的多,像是打开包装的美味食物。
青梅坐在床上,眼中的大鱿鱼已经消失。她打量着顾轻舟的脸色,觉得自己应该没太作,就是笑一笑嘛,无伤大雅。
顾轻舟拿着勺子给她喂米汤喝:“都中毒了,还不忘记揩油?”
“别污蔑我。”青梅不认账,像是个刚提上裤子的死鬼说:“我可没对你做什么。”
顾轻舟放下碗,把领口撑开,露出喉结。喉结上面里面赫然一个清晰的牙印。
青梅怔愣了一下,想要伸手摸摸。
隔壁夫妻忽然说话,她吓得忙收回手。
顾轻舟一把抓住她,按在喉结上,昂着下巴让她看的更清楚:“好看吗?”
带着牙印的喉结之上,是冒出青茬的胡桩。青梅咽了咽吐沫,小手微微颤颤地抚了上去。
顾轻舟放缓呼吸,垂下眼眸凝视着慢慢动作的她。
男人的性感也就如此,在青梅的眼睛里热烈燃烧。
青梅咽了咽吐沫:“好看。”
两人离得很近,气氛大好。
窗外,倏地一声闷响。
巨雷仿佛要把整栋楼劈开。
青梅猛地后退撞到床头,捂着后脑勺倒吸一口冷气。
顾轻舟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栓上窗户,眼神中是难以形容的厌恶。
他似乎明白雷声代表什么了。
单单他跟青梅独处时,就会有雷声出现,时常还会伴随着闪电和暴雨。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回到病床边,看到青梅忐忑地望着窗外。转瞬间,顾轻舟知道青梅也发现这件事。
是早就知道的吧?
顾轻舟有这种感觉。
青梅不知道顾轻舟正在想什么,看他关上窗户走过来,试图缓和僵住的气氛。
“哎哟,快点收拾东西出院,再晚点下大雨走不了了。”隔壁床的男人催促媳妇说:“赶紧收拾东西。”
他捂着腹部下来,应该是好转了不少。趿拉着拖鞋往走廊上看了眼,把护士叫来办手续。
临出门,夫妻俩还不忘往“神经病”这边瞅一眼。
可惜了,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等到他们夫妻俩一阵风似得离开,双人病房里只剩下顾轻舟和青梅。
“你妈和杏儿呢?”青梅开口问。
顾轻舟说:“她们到食堂吃饭,一会儿就回来了。”
青梅把被往身上拉了拉,听到顾轻舟说:“最近一直吃不饱吗?”
青梅说:“没有啊。”
顾轻舟笑道:“那怎么见人就啃个不停?”
青梅红着小脸不承认:“我没有。”
顾轻舟食指指了指喉结:“那这是什么?”
青梅舔了舔唇说:“铁板鱿鱼。”
顾轻舟失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把我当人。都说吃了菌子会有幻觉产生,好在人没事。”
青梅只觉得喝水喝的胃胀,其他感觉很真没有。稍微有点头晕,也在能接受的范围。
青梅见他提起这个,就说:“我看到好多虾兵蟹将扛着宝贝往我家里送。”
顾轻舟颔首道:“是你的家具做好了。对了,上次说的松木我觉得木质有点欠缺,给你私下换了一种。换完给你打电话,你在地里没接到。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青梅说:“换成什么?不会是樟木吧?”
顾轻舟说:“是黄花梨。陈老政委亲自批的。”
“黄花梨?这么贵重的木头居然给我了?”
青梅深知这是顾轻舟的面子,感慨道:“我当然喜欢黄花梨,真没想到你的领导这么大方,他对你可真好啊。”
顾轻舟笑道:“还给了幅字画我交给小燕了。”
青梅说:“这也给太多了。”
顾轻舟说:“你值得。”
青梅被他的直球打的措手不及,就听顾轻舟忽然沉下声音说:“我该怎么保护你才好。”
青梅抬头看到他复杂的眼眸里全是难解的神色,不由得问:“为什么突然要这样说?”
顾轻舟没有回答,眼睛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青梅也沉默下来。
半晌,顾轻舟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就像你为什么会扛着自行车一样,这种事情用我的角度来讲,真的很难想的通。而且我很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糟糕。我甚至不知道危险为何而来。”
青梅垂下头,抿着唇没说话。
顾轻舟叹口气,站起来拍了拍青梅的头发说:“我出去静一静。”
青梅看到顾轻舟一步步走到门口,心中挣扎万分。
顾轻舟的人影消失在门外,青梅忍不住低声喊了句:“别走。”
“在呢。”顾轻舟从门边闪身进来,双臂交叉在胸前微笑。
“你又诓我!”
青梅抓起枕头要砸他,被他一把抓过,反手关上门,大步送回到病床上。
“说吧。”顾轻舟坐在青梅身边:“你说什么我都信。”
青梅斟酌着语言,眼睛吧嗒吧嗒瞅着顾轻舟。
顾轻舟也不急,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攥了起来。
他掌心温热,用另一只手将两人的手盖住,一点点轻轻抚摸着柔嫩的手背,而后一根一根抚摸着她的手指。
很痒。
青梅被轻微的瘙痒弄得分心,想要抽回手,被他握得更紧。
“还没到十秒钟。”他低低地说:“你考虑好再开口,要是答案让我不满意,我就不松手。”
青梅呼吸顿住,竟不知道原来攥手指能让人面红耳赤。
顾轻舟很享受跟小对象的接触,包裹着她的小手,轻轻地捏着手指,像是在丈量她的尺寸,又像是在骚弄她的心尖。
“你老实点,别动了。”青梅凶巴巴地说:“再弄我就不说了。”
顾轻舟安抚似得拍拍青梅的手背说:“不闹你了,你慢慢说,我听着。”
青梅感受到皮肤触碰间出来的安全感,她缓缓将头靠在顾轻宽厚的肩膀上,述说着一个看似不可能却真的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你说我是一本书里的男主角?”
顾轻舟恍然失笑,他本可以不相信,或者选择把青梅送到哪家治脑子好的医院。但是赵五荷女士的神气经历,让他想要相信小对象的话。
“所以我本应该跟陈巧香在一起,那是女主角。如果违背书中的意愿,将会被雷劈。”
顾轻舟这下明白为什么他跟青梅在一起,就会有雷雨闪电出现,它们的目标就是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