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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好巧不巧落入下班过来的周阮军耳朵里。

周阮军不是别人,正是天天要求汪川兴进步的妻子。

她站在远处也不说话,插着腰远远地看着汪川兴在人群里束手无策的狼狈样子,站了一会儿,她转头去到操场上。

“对不住同志,以后你要借什么书,只要这里有我觉得不会跟你磨叽。是我错了。”

汪川兴看到阅览室里聚集越来越多的人,他真怕犯错误被领导知道后开除。在其他人的起哄下,他利索的跟小娟道歉。

他不光跟小娟道歉,还顺势跟其他人说:“同志们对不住大家,还请大家不要在聚集了,要是我领导来了肯定不会放过我。我知道错误了,还请给一个机会吧。”

开除事小,被他妻子知道他不务正业,更瞧不起他可就完了。

小娟成功借到书,又得汪川兴的道歉,整个人很兴奋。

她丈夫总说读书无用,这不是证明了有用?还有那么多爱读书的同志们给她支持,她今天太高兴了。

青梅和小娟二人不管汪川兴在里头再怎么说,得了道歉借了书就出来,还得往操场上去。

小娟叽叽喳喳地在青梅耳边说她的解题思路,青梅偶尔跟她讨论几句,多数是她在说。

她挽着青梅的胳膊,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像是忽然有了生气。

操场上王蕾等了许久。

她战友跟她一个劲儿地说:“哪有跟老百姓比试的,要是被班长知道肯定要批评咱们。人家现在还没来,说不定不打算来了,被你给吓跑了。”

另外一个战友也说:“你非要说人家是假青梅,你又没有见过真青梅。你这是刻板片面,你思想要犯错误了。”

“我没见过你也没见过,怎么就说我错误了。”

王蕾坐在操场台阶上,往铁门那边看去,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瞅着,半天说了句:“等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她面前放着两台女士自行车,是她刚到家属区找熟人借的。

又等了十来分钟,一个班的战友们七嘴八舌的劝她回去,马上要吹号了。

这时悦耳的笑声从铁门那边传来,青梅和小娟手挽着手来到操场。

家属区操场上锻炼的人不少,有些下班的干部也喜欢没事过来锻炼锻炼。

不少人看到操场上出现自行车,还过来问过:“好端端的操场怎么能骑自行车呢?”

不等王蕾说话,她边上的战友就跟人家说:“她要跟人家比赛扛自行车跑。”

大家都是部队大院的人,见过扛沙包扛炸药包就没看过扛自行车的,一传十十传百,这种新型的比赛居然吸引了不少人来观看。

青梅的到来,让不少人觉得眼熟。

家属区不如军事区管理严格,有些人出门在外能接触到地方报纸。这时候的报纸都是油墨印刷,人的五官在报纸上并不是十分清晰逼真,但青梅和其他人站一起的身高与神态,让不少人注意到,觉得一定在哪里见过。

“你看这种自行车行不行?”王蕾站起来,走到青梅旁边说:“二四的自行车是最轻的。”

青梅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人,发现有的人似乎认出她来,正在跟边上的人咬耳朵。

青梅原本长相出色,过来就吸引不少人的注意,走到哪里她也习惯了,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反而笑眼弯弯地跟王蕾说:“你把青梅当偶像却不认识她?”

王蕾直爽地说:“我刚从连队上来,连队里没有地方报纸,只有广播里报道过青梅同志的英雄事迹。回到女兵团,大家更不能随意外出。但我已经打电话让老家的亲人们帮我收集她的报道,很快就能收到挂号信了。”

青梅信了,她听顾轻舟说过新兵战士入营后,会在三到六个月的时间里全封闭式管理军纪,就是为了端正个人不良作风和习惯。随意进出部队,与地方联系那是不可能的。

青梅也不跟她废话了,走到自行车前面跟王蕾抬抬下巴说:“怎么跑?”

王蕾拍拍自行车座,往操场上看了眼,跑步的人不多,她说:“一圈四百米,两圈?”

青梅笑了笑,瞧不起谁呢。

从东河村到镇上市集哪怕抄近路也有几里地呢。

王蕾见到青梅细胳膊伸到车座下,用个巧劲把自行车轻轻松松抗在肩膀上,随后冲王蕾抬抬下巴。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喝彩声,他们都没想到青梅真的会扛起自行车跟一位高她一头的战士比赛。

王蕾歪着身子蹲下来,架着自行车直接做出奔跑的姿势。

一声令下,两个人拔腿就跑。

王蕾刚开始以为自己肯定会领先,甚至没有用出全力。等到她发觉糟了时,青梅已经抡着两条腿,急吼吼地冲到三米开外。

王蕾在后面使劲全力蹬地追赶,而青梅不光在前面跑的快,仿佛肩膀上的自行车不存在一样,还能频频回头看一看相互之间的距离。

在王蕾眼里这就是火辣辣的挑衅。

青梅其实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而是被天雷追久了,没有养成良好的赛跑习惯,总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天雷劈到哪里了

说实话,要是没人追,她还跑不了多快。被追赶似乎按下她骨子的保命开关,两条小腿疯了似得往前倒腾。

小娟在边上大喊着加油,看青梅眨眼间冲出去,很快领先王蕾七八米的距离。就在大家都以为距离会进一步扩大时,这个七八米一直保持到最后。

王蕾一边跑,一边认为青梅在逗她玩。不远不近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不是逗她玩是干什么?

哪怕王蕾把吃奶的力气用出来,她始终追赶不上青梅。

肩膀上的自行车在第二圈开始显示出它的存在感。

金属铁块硌得肩膀上的皮肤火噜噜的疼,来回颠簸不断摩擦同一块皮肤,久而久之,王蕾觉得自己像是被磨露了气。

她边跑边想,她真的犯了思想错误,产生了刻板偏见。以为漂亮娇小的女同志,不会使出大力气,不会与伟岸高大的形象挂钩。

她真的错了。她以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冒充,想得到大家的尊重和风光。现在看来不尊重青梅同志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王蕾越跑越觉得脚下像是灌了铅。

小娟激动的不行,跳起来给青梅加油。脸蛋红彤彤的,充满二十来岁人的活力。

下了班闻讯往操场这边来的顾轻舟,刚踏入操场,看到一个风火轮从他面前倏地冲过去。化成灰,顾轻舟都能知道这是他好不容易娶回家的小媳妇。

真能耐啊。

晚上哭天抢地说没力气了,要不活了。还对他连踢带踹。

白天活蹦乱跳,还能跟女兵比赛。也不知道白天在装,还是晚上在装。

顾轻舟暗暗磨牙,寻摸着回去要叨哪里。

穆然在他边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还问身后的包觅说:“你嫂子?”

包觅兴奋地说:“不是我嫂子还能是谁!瞧瞧跑起步来多么的豪迈,还知道打心理战术,羞辱对方。”

顾轻舟:“她不是这样的人。”

穆然哈哈笑道:“我记得伯母也能扛着自行车吧?佩服佩服。顾家家风,果真与众不同。回头你也扛一个给哥们开开眼?”

顾轻舟冷飕飕地说:“给你开个天眼要不要?”

穆然“啧”一声,觉得天灵盖有点凉,耸耸肩专心看比赛。

青梅没看到顾轻舟过来了,最后冲刺赢了以后,把自行车稳稳地立在一边,双手拄着膝盖喘气。

小娟过来说:“你真行啊,还能把自行车放好,我还以为你到了地方能把自行车扔出去。”

青梅笑了笑,心想,之前的自行车都是借的,她赔不起可不是当大爷一样供着么。

晚几步到达的王蕾喘着气,放下自行车,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怎么会这么痛,青梅同志你没事吧?”

青梅咧嘴冲她得意地笑:“就问你服不服?”

边上给青梅鼓掌加油的人不少,谁都看不出来相对娇小纤细的青梅居然会赢了王蕾。

毕竟王蕾光是站在她面前都能把她装下去。而且还不是单纯的跑步赢,还是扛自行车,负重跑步赢了。

“我服了,青梅同志。”

王蕾走到青梅面前鞠了一躬对青梅说:“对不起青梅同志,是我的思想不够先进,太片面。你给我上了一课。我老觉得娇小美丽的女性做不成英雄,实际上跟一些男人觉得女人做不了英雄是同样偏激而短视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

青梅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事实上你这样想的不在少数,有许多女同志比男同志优秀许多,但都被刻板印象换了形象甚至是性别。你能反思到这一点已经很优秀了。”

王蕾很干脆地说:“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跟你道歉,也跟无数英雄女性道歉。”

王蕾身边的战友也说:“我打算多学习历史,把曾经被淹没的英雄找出来。”

“那我也要抓紧文化学习。不能让英雄们白流血,白流泪。”

青梅见她们表情真诚,走上去对王蕾说:“该道歉的不应该是你。你成为女兵已经是无数优秀的女性之一了。以后你一定会给我们的祖国和人民做出很多贡献,跟从前的那些女兵战士们一样,都将是人民的偶像。”

青梅说完,小娟走上里对王蕾和其他战士说:“青梅同志说的对,她是你们的偶像,而你们都是我的偶像。”

新兵战士们还没被人这样夸过,一个个站的更加笔直,笑容也越发灿烂。

青梅又跟王蕾她们说了会儿话,发现她肩膀不适,在她耳边说:“抹点红花油揉一揉,要不然明天整个肩膀会抬不起来。”

这可是经验之谈。

王蕾立正站好,感激地说:“谢谢青梅同志的关心,回去我就会抹红花油。”

青梅觉得耳朵一震,当兵人嗓门真是大啊。

小娟陪在青梅身边,跟王蕾说:“军人同志,我家里有关于青梅同志的报纸,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找一份吧?”

王蕾感受到她们的善意,笑起来露出八颗白牙说:“我让我妈给我买了寄过来了,就不浪费你的报纸,你好好收藏起来吧。”

小娟说:“那好,其实也舍不得送人。我还想留着贴在日记本里呢。”

王蕾一拍巴掌说:“我只要我妈买了一份,早知道我也让我妈多买几份,回头思想交流会的时候也好拿出来给大家朗读。”

她们当着青梅的面说这些,青梅还有点小羞涩,嘿嘿。

旁边围观的人们看到比赛得到圆满的解决,感触良多。青梅的话让他们也反思了不少。有些时候,一些刻板偏见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以后他们也要多注意。

“青梅同志啊,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字?”

“签字算什么?回头到我们新兵班去讲几句话吧?”

“你一个男兵团的跟我们女兵团抢什么人,我们也想让青梅同志跟女兵们讲讲她的光荣事迹呢。”

看到小妻子渐渐被人包围起来,顾轻舟及时过来。他仿佛有自动清场功能,过来以后,知道他们是两口子,大家更是目瞪口呆,然后眼睁睁看着顾轻舟带着青梅离开。

王蕾和她的战友几人更是傻眼,青梅同志跟顾团长是一家人啊。

王蕾小声嘀咕:“还真是龙配凤啊。”

青梅回头叫小娟,小娟在众人的注视中快步跟上去。青梅挽着她的胳膊,回头与王蕾等人摆摆手,然后往宿舍去了。

图书管理员汪川兴的妻子,周阮军正好看到青梅比赛赢了的这一幕。

可惜她在操场的另一头,走过来时,顾轻舟已经把青梅接走了。

王蕾望着青梅离开的背影激动的握着拳头,周阮军失笑道:“跟偶像交手了?”

王蕾说:“你怎么知道她就是青梅?”

周阮军说:“出差的时候看过她的报道,感觉是。”

王蕾说:“连长,我实在太高兴了。青梅同志比报道的更有力量,更爱护女同志。”

周阮军若有所思地说:“回头我跟顾团长申请一下,看他乐不乐意让青梅同志跟咱们唠唠。”

王蕾和她的战友们顿时激动起来,王蕾的战友急切地说:“太好了,赶紧去跟顾团长商量吧。我刚来的晚都没跟青梅同志说上话。”

青梅并不知道女兵们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好,他们仨一起上了楼,小娟愉快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掏出钥匙。

她还没打开门,门自己打开了。

她丈夫吴世中站在门口吓了小娟一跳,她赶紧把放书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吴世中并没有在乎她的小动作,而是一把拉着她,轻轻关上房门,带着她来到屋里。

桌子上有他快马加鞭到食堂打的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大米饭:“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小娟想起下午发生的事,还觉得雀跃。再看到桌上食堂里打来的饭菜,越发高兴,以为丈夫记得自己的生日。

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我在图书馆遇到一件有意思的——”

“没问你这个。”

吴世中给她夹了一块回锅肉说:“你说说你是不是在操场上和顾团长的夫人在一起?我看你们俩关系好亲密,交成好朋友啦?”

小娟低头看着难得吃上一回的回锅肉,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吴世中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说:“就说你傻吧,你身边跟着你回来的那两个人,一个是赫赫有名的顾轻舟,顾团长。一个是青梅同志,他的夫人。”

第44章

小娟抿着唇低着头觉得忽然没了胃口。

吴世中又给她夹了片回锅肉说:“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吗?多吃两口。你看我跟你说点事,你也太——”

小娟说:“今天我过生日,你能说点别的吗?”

吴世中端着碗正准备吃饭,动作顿了顿,放下碗说:“我没别的意思,要不上食堂再打两个菜?”

小娟也觉得没意思极了,把回锅肉夹回盘子里,随便吃了两口饭:“我饱了,你都吃了吧。”

她准备起身,被吴世中叫住:“诶——”

小娟看过去:“什么事?”

吴世中嚼着回锅肉说:“给我妈和我儿子寄的钱你寄过去没有?她在家看病没钱了,就等着我工资呢。”

“我生日她记得比你都清楚。”小娟闷闷不乐地说:“每年我过生日她就会生病,我今年知道她会这*样提前汇过去了。”说完,小娟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说:“我去洗衣服。”

吴世中赶紧把碗放下来,总算发觉小娟不对劲似得,过来抢过盆说:“你放着,今天过生日洗什么洗。”

小娟说:“对,我今天不洗泡一天,明天还不是我洗。”

吴世中在外面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形象,闻言也是一副憨厚的态度说:“人家顾团长都能给夫人洗衣服,我也给你洗。你不是喜欢看报纸么?办公室里的旧报纸没人要,我拿回来了你看着去。我吃完饭洗碗洗衣服,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啊。”

小娟被他按着肩膀拉回屋里,手里的盆也被放在门口。

吴世中后面跟她说了半天好话,没提公婆也没提青梅和顾团长。

小娟开始还以为吴世中要她攀附青梅的关系,看他没提这个了,也就松一口气。

至于过生日什么都没有,小娟也习惯了。公婆每个月五十元总是说不够花。吴世中是个孝子,她管不了也拦不住。

更何况,她跟吴世中在一起是二婚。

别人都不知道,吴世中有个亡妻,生下一个儿子就死了。

公公婆婆在家不干活,只照顾孙子,每个月吴世中挣得大头都要给他们汇过去。就这样,别人还说她跟吴世中结婚,是图他家条件好。她根本没讨到好。

吴世中把报纸塞给小娟,让她坐在书桌边上慢慢看。他则大口大口把回锅肉都吃了,吃完收拾碗筷去洗。

小娟心静不下来,报纸上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可吴世中刚出门洗碗,后脚就回来,一脸可惜地说:“瞧我笨手笨脚,又把碗给打碎了。都怪突然来人,吓我一跳。一个大男人洗碗被人看到多——”

小娟倏地站起来,走上前看他手里碎成两半的瓷碗心疼地说:“这是我嫁妆碗啊,一对的。打了一个,另外一个怎么办?”

吴世中哄着小娟说:“碎了也拼不起来了,回头再去买一对好了。咱们不至于打个碗就大闹特闹,又不是农村妇女。你可是军嫂,有素质。”

小娟终于生气了,恼火地说:“什么素质不素质?家里就两个吃饭的碗,你打了一个,还要去买一对。钱都给你娘寄回去养儿子了,哪里来的钱让你说买就买?平时饭票都舍不得多花一张,怎么今儿这么大方?”

吴世中敏感地感觉到小娟话里的意思,指着桌子说:“今天不是你过生日我才点的回锅肉吗?”

小娟冷笑着说:“哦,好吧。我姑且这么信。要不然我真看不起你。”

吴世中说:“那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小娟没做声,起身走到门口,把盆捧起来说:“你就歇歇吧。”

这话一语双关,吴世中一时拿不准她什么意思。

小娟抱着盆出门,301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愉快的说话声。

青梅在跟顾轻舟学汪川兴的话,小娟能猜到青梅的小脸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鬼脸,惹得顾团长也低声笑着。

她走了两步,听到后面有声音,再一看原来顾团长拿着拖布出来。怪不得不关门,是在通风拖地。

顾轻舟见到她在前面,点点头,提着拖布侧身经过。

走廊上,还有三两个下班回来的军人。顾轻舟也没嫌丢人,还停下来说了两句话才去水房洗拖布。

小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慢慢地往水房去。

水房里已经有嫂子在那边洗衣服,小娟过去没一会儿,顾轻舟已经提着拖布回去了。

嫂子们看在眼里,等到顾轻舟离开,相互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小娟闷头搓衣服,听了会儿,话里话外不外乎在说顾团长的媳妇命好,顾团长疼媳妇帮着干活。

小娟在她们对面默默的洗了衣服,一声不吭。等她临走时站在门口说:“所以你们也认为所有的家务活都得女人干?你们要是有这样的思想,还不如顾团长。至少他觉得老爷们干家务活不丢人。”

小娟说完,端着洗一半的盆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屋里。

吴世中正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见她回来眼皮没抬地说:“洗完了?今天怎么这么快,是不是水房没人?”

小娟说:“你过来给洗了。”

吴世中拧收音机的手一顿,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小娟黑着脸。明白她情绪不好,叹口气说:“来了来了。哎,也就我这么惯着你。”

小娟冷笑着说:“惯着不是应该的吗?你爹娘都以为我在这里享福呢,你且多惯惯我。”

吴世中察觉语气不对,下意识地往隔壁看了眼。最里头可住着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他忙做个“嘘”的动作,哄着小娟说:“我说错了,你坐着我现在洗。你指导就行。”

301室。

夜里窗户还开着。

青梅和顾轻舟俩人难得没有门窗紧闭。

“这里也没信号。”青梅站在书桌上,顾轻舟握着她的小腿,她将收音机捧到窗外一点,郁闷地说:“试半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无聊。”

顾轻舟瞅着书桌上他曾经学过的高中课本,跟青梅说:“要不你读书,我陪你?”

“也只能这样了。”青梅张开胳膊,顾轻舟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下来,稳妥地安置在板凳上,活像个磕不得碰不得的小祖宗。

顾轻舟陪着青梅学了半晌,看她累了,起来给她冲了杯香甜的麦乳精。

青梅捧着茶缸,打了个哈欠说:“学得差不多了,主要是写文章这里,我得要加强些。回头你再给我补补。”

顾轻舟在苏联留学过,掌握一线的革命词汇与著名语录。有的还是原汁原味的俄语。

他把自己曾经留学过的思想汇报本翻出来,递给青梅说:“你把上面的语句学习背诵,这些都是经典的名言语录。后面还有一小部分我翻译的名人名言,比较少见,用起来能画龙点睛。”

青梅翻着思想汇报本,上面有遒劲有力的笔迹,跟顾轻舟的人一样,带着铮铮风骨。

“好。我慢慢看。”除了语文以外,青梅别的方面自觉没有太大问题。数学方面还要注意一些老派的解题思路,不要用到太先进的术式。

她可不想自己稍不注意成了数学名家,她当不了也不想成日跟数字打交道。

顾轻舟想起赵小杏和小燕,那两位没了青梅在,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学习。

青梅单手撑着小脸说:“我相信她们离开我也能好好学习,在我过来之前,她们也决定要走学习的路了。虽然难,但有句话不是说过么‘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坚持学下去,坚持高考,总会有好结果。”

顾轻舟失笑道:“我看你替她们操心的不少,就跟一位老母亲一样。”

“我要是老母亲,你就是老父亲。”

青梅皱着小脸叹口气说:“哎,我那一双女儿啊,希望她们争气。孩他爹,回头你要是弄到别的资料,记得捎她们一份。”

顾轻舟哈哈笑道:“好的,孩子妈。”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日。

白天青梅跟小娟、陆露她们玩,下午学习,晚上听顾轻舟讲文章方面的课或者是这年代惯用的数学术式。

到了礼拜五,青梅早早地把回家的包准备好。

里面有她给两个女儿按照学习底子准备的学习计划书,她跟顾轻舟两人共同定制的,主要以应试为主。

顾轻舟忙完部队上的事,小金开车将他们送回东河村,等到礼拜天下午再过来接。

青梅离开的时候青砖院的果树上还挂着果子。

今儿回来,距离也就十天的时间,果子已经被摘下来,黄绿相间的叶子也在风里打转。

地上铺晒着茄子干、地瓜干、豆角干,还有左边院墙下面已经挖好的地窖,地窖门口放着硕大的笸箩,里头是赵小杏和小燕前几天上山采的马齿苋、苦荬菜和蒲公英。还有几把野蒜在盆里放着,应该是留着与桔梗一起拌咸菜的。

知道青梅和顾轻舟要回来,赵五荷提着四根排骨早早地过来了。赵小杏从房后抓了长成的小母鸡,收拾好让小燕用瓦罐炖了个鲜美鸡汤。

青梅站在院子里,感觉有些变化,又觉得其实什么都没变。

“也才十天,最多够我安排人挖个地窖。”

顾轻舟笑着拍拍青梅的肩膀说:“看,你大女儿出来迎接你了。”

“你们回来的真快啊,天气好,路也好走吧?”

赵小杏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大着嗓门说:“奶奶又去英奶奶家玩了,等会饭好了,我再喊她回来。”

青梅进到屋里,看到小燕在往小火炉里添柴火,手里还拿着一本数学书。

“你们怎么一下都这么爱学习了?”青梅欣慰地说:“我在部队认识一位女同志,也喜欢数学。”

小燕对青梅招招手,青梅走过去,小燕小声地跟青梅说:“我们请了夜校的数学老师叫我们做题目啦。”

青梅大吃一惊,直起身子立着大拇指说:“好家伙,还知道自己补课了,不是白给你们上的吧?”

赵小杏抱着一捆柴火进来说:“当然知道不好,我们就说给他口粮。咱家小鸡正好能下蛋了,每个月给十五个鸡蛋,再给五斤杂粮米。”

小燕小心地看了赵小杏一眼,鼓起勇气跟青梅告状说:“杏儿嫌人家太严厉,打算不跟人家学了。”

“严厉还不好?”青梅知道数学老师也是位有远见的人。在夜校时,他还跟班上的同学发表过关于文化学习不能停滞的讲话,对方估摸着总有一天学习这件事会重新摆上书桌。

小燕跟青梅嘀嘀咕咕地说:“当然好了,他要是想混日子,随便教教咱们不就得了。他还给我们单独出题呢。”

青梅斜眼看着赵小杏,赵小杏抱着柴火努力不看青梅的脸。

顾轻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到这样的场景内心泛乐。越发像是母女们了。

赵小杏拿着烧火棍,端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小燕。

小燕缩在青梅后面,像是个受气包,其实是个告状精。

青梅起身到赵小杏屋子里找她的作业本,赵小杏跟在后面搅着衣摆站着。

青梅翻了几页,诧异地说:“这不是学的挺好么?你都会用勾股了啊?”

赵小杏说:“学不好,老被陈老师说。”

陈老师就那位数学老师。

青梅说:“对你的水平来说的确有难度,但这个是必须要掌握的知识点,你慢慢来,跟着老师的进度。他肯定认为你可以掌握才教你的。”

赵小杏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青梅看着发笑:“看你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的,老师说的还不是做了。还不如心甘情愿一点。”

赵小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说:“我是乐意的,但是这里不争气啊。我要是有小燕的脑袋瓜,我也乐意成天学习。”

青梅说:“人的脑子就像是机器,用的多了越用越灵活。要是不用就会生锈。”

赵小杏叹口气说:“听陈老师说,从前有专门的服装大学是吗?他说那种以前不需要多少文化分,我也感兴趣你说要是以后真有可能我也就是打个比方,要是我能上这类专科大学,读服装专业,那作出来的衣服是不是更好看了?”

青梅说:“不用打比方,只要你努力,肯定可以考上。”特别是明年以后百废待兴,各个院校都在招生。大家首选都是传统院校,像这类专科性质的,要求并不高。

赵小杏最信得过的就是青梅。她知道若是纯粹地比文化,那她估摸这辈子都考不上大学。要是考这种专科,倒是可以试一试。

其实青梅一直让她们学习,她们也隐隐感觉到青梅是不是知道以后会高考。

青梅跟赵小杏在屋里说话,转头外面传来赵五荷的声音:“我的好儿媳妇呀,快来啊。”

青梅脆脆地喊:“妈,来啦。”

赵五荷听青梅光是喊一声“妈”,她就浑身舒坦。

青梅哒哒哒跑出去,看到赵五荷重新回家拿了一口大皮箱。还是难得带轮子的棕色皮箱,很是时髦。

赵五荷见她来了,示意顾轻舟把沉重的皮箱放倒,接着打开。

青梅站住脚,傻眼了,里面全是吃的。

赵五荷拿出一包油纸包打开给青梅看:“这些都是女人家吃的有好处的,这叫鱼——”

赵小杏跟着插嘴道:“不就是干了的大鱼泡泡么,咱家杀鱼全炖豆腐了,原来还能晒干了留着啊。”

赵五荷、青梅:“”

赵五荷心想,算了,说鱼泡泡也好,不然说是花胶容易让人盯上。

接着她又掏出一包油纸包打开给青梅看,青梅看了之后眼睛瞪得提溜圆。

赵小杏也看到了,她大咧咧地揽着小燕的肩膀低声说:“这粉丝颜色有点发黄啊,大娘该不会把陈货给儿媳妇吃吧。当了婆婆的人,心眼怎么还坏了呢。”

赵五荷单脚站着开始拖鞋,她要拿鞋抽她的大嘴巴子。

什么粉丝不粉丝,她是听青梅说冬天咳嗽过,怕她得哮喘,托福海的朋友弄来的燕窝。

燕窝温养肺,人家《红楼梦》当中的林黛玉就是每日吃一小盅。

青梅捂着嘴嘿嘿乐,赵小杏活该挨揍。

小燕在中间,她也分辨不出那些是什么东西。

寻常老百姓家是没有的。可小燕见赵五荷那么恼火,也觉得应该不会受累带些破烂玩意给青梅吃。

赵五荷上回把家里箱底的补品打扫出来,也不管放了多久,囫囵个儿地给陈巧香扔过去了。

回家以后,越想越生气。她儿媳妇两辈子跟着她没吃一点好的,怎么都给陈巧香占去了。当婆婆可不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些天青梅不在,并不知道赵五荷每天都在张罗这些了。

里面还有些少见的椰枣、果脯、阿胶等,还有一部分干制的镰刀鱼、黄花鱼等。

“你不是还要待一个月嘛,这些你就慢慢吃,等吃完下个月回来我再给你弄别的。”

赵五荷一脸慈爱地跟青梅说:“还有蝴蝶酥、巧克力、杏仁饼干、大桃酥,这些不能当饭吃,偶尔早上没胃口啦,兑点温乎的牛奶吃。”

青梅真没想到赵五荷能把她当做小猪养,就连很少发表婆媳之间意见的顾轻舟也笑着说:“这还没有身子呢,等以后有身子了,得把饭碗端到你嘴边喂。”

赵五荷说:“那我也乐意,你管不着。”

顾轻舟说:“我怎么管不着,我媳妇我自己伺候,您有闲工夫搜罗点好吃的就行了。”

赵五荷不乐意:“你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家里,白天不得上班?每年拉练、训练、出差,都是鬼替你去的?”

顾轻舟双手合十:“妈我错了,别说了。”

青梅帮着顾轻舟说话:“他还说下次休息带我去商业大楼买补品呢,留着秋天贴秋膘,没想到你先一步准备好了。”

赵五荷笑着说:“知道你们感情好,你别舍不得,大口的吃,别把身子吃坏就行。咱们家别的供不起,给儿媳妇吃喝绝对供的起。”

顾轻舟说:“妈,那我的呢?”

赵五荷吼道:“吃你的食堂去。”

青梅要乐完了。

赵五荷交代完了,跟赵小杏和小燕指着身后一个小筐说:“里面是给奶奶和你们吃的,都是新鲜的糕点,昨儿才从稻香村送来的。”

赵小杏跑过去提起篮子,里头二三十块她见都没见过的高级点心:“大娘,谢谢你还惦记我们。”

赵五荷实话实说:“别谢啦,给我儿媳妇买顺手捎的。”

赵小杏哈哈笑:“不惦记也不会捎,我进屋做菜,你们上炕上坐着去。”

过不大会儿,奶奶也回来了。

青梅跟奶奶说了半天话,奶奶见她挺好的,也就放下心。专心致志地跟青梅吐槽英奶奶。

青梅认真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下意见,老太太表示还是孙女好,以后再也不跟英奶奶玩了。

回头吃完饭,奶奶早早地睡下。

青梅一问小燕才知道,奶奶跟英奶奶约好,明天早上赶集去呢。

青梅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宿,到了第二天和顾轻舟一起跟着方大哥去市场上买土豆地瓜大白菜。

驮回来的土豆地瓜一股脑扔到地窖里存着。能放一冬天。

大白菜一颗颗立在屋檐下,整整齐齐排了三排。这些都是打过秋霜的大白菜,越放越甜。

晚上,闲来无事,青梅跟着赵小杏和小燕去夜校上课。

晚上又是数学陈老师的课,他文质彬彬地推了推眼镜,在农村待了七八年,还是难掩身上的教师气质。他看到青梅来了,点她上黑板写数学题,其他人就在下面自己算。

青梅在黑板上唰唰写着题,写着写着手不动了。

她听到外头有人吹口哨,还大声吵吵嚷嚷:“一帮假先进,装什么知识分子。都是打字不认得几个的文盲,不知道臭老九是什么下场吗?”

青梅转过头,看到陈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台下其他同学也早已经习以为常。

赵小杏从青梅使眼色,让她不要管闲事,赶紧做题。

小燕也瞅着青梅皱着眉头。

青梅见到每天过来上课的也不过这十来人,有男有女,怎么突然会有人在外面不顾老乡脸面的骂?

她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耐着性子把题做完走下去,猛然发现坐在最后一排有个很少在这里出现的熟人,小麻花。

小麻花把脸垂的低低的,几乎要贴着桌面。外面的男人似乎喝多酒,不断叫骂她的名字。

骂也就算了,当做年轻对象之间吵架。可那个男的不光骂,还把所有追求进步的同学也骂上了。

青梅原来的座位在窗户边,她嫌吵,就在小麻花边上坐下来,忍着脾气听数学老师讲课。

过了一会儿,那人感觉到教室里的人对他的无视,他骂的气喘吁吁,站在窗户边死死盯着郭蓉。

他非常生气郭蓉也就是小麻花跟他分手,别的原因不说,就说他不爱学习,不追求进步。

学习是什么,进步是什么?对于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的他来说,是最没有用的。

特别是他在城里待过一段时间,看到过学校里红袖章们的作为,更加坚定学习无用论。

他觉得郭蓉是走歪路,为了歪路跟他吵架分手,他不服气。

他酒壮怂人胆,找来找去,终于又找到一块两掌大的石头,咬着牙举起来准备往窗户里扔。

他的目标是郭蓉,可小麻花边上不是别人正是青梅。若是玻璃碎了,俩人都遭殃。

里头同学们都在听课,没发觉这边的事。

他刚举起来,听到旁边有一声“呃昂呃昂”的叫唤,接着一个硕大的驴屁股出现在他面前,他眼前一黑,石头落在脚面上,他低头想要捡起来的瞬间整个人飞了出去!

一个苍老而嘚瑟的声音说:“哎哟喂这一脚,老伙计,没收住力吧。”

第45章

钱柄在县医院醒过来,胸口邦邦硬,打了石膏。他被老毛驴一脚蹬出去十来米,肋骨断了两根。

若不是陈老师听到动静往外头瞄了眼,他吐光血也没人救他。老头和老驴站边上看他吐血玩呢。

钱柄父母在外头跟金队长掰扯,开始非要把郭大爷送去公安局,后来陈老师证实,并不是郭大爷干的,而是老毛驴自己踢的,跟郭大爷无关。

其实东河村的人都知道,老毛驴跟郭大爷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关键蚂蚱不承认,他们也没办法逼老毛驴说话。

钱柄父母跟金队长说不通,又在隔日找到郭大爷家里去闹。

青梅赶过去的时候,郭大爷门口不少看热闹的人。而郭大爷正正慢吞吞地跟钱柄父母说:“要钱没有,驴蹄子干得事,你们把驴蹄子拿回去炖汤吧。”

青梅看向磨盘边的老毛驴,它叼着稻草,一副张狂得意的表情。与郭大爷一样,慢吞吞地咀嚼着,仿佛嚼的不是稻草而是钱柄的脑仁。

青梅昨天晚上看到一点动作,是钱柄飞出去的残影。实事求是的讲,当时郭大爷还在乐呢。

钱柄父母逼着要钱,要不到,打算跟郭大爷慢慢耗。然而郭大爷到底是大爷,他把裤腰带解开,在大家都以为他被逼的要上吊的时候,这个老不修的居然解扣子要撒尿。

这下把钱柄的爹娘臊得赶紧跑走,看热闹的人也捂着眼睛离开了。

青梅靠在门框上,郭大爷没料到突然她会突然出现,惊地赶紧转过身,把扔在墙上的裤腰带扯下来系上。

“女流氓,不知道吱一声啊。”郭大爷说着话,看老伙计从边上踢踏着走过来,低下驴脑袋让青梅摸。

青梅摸了摸它,笑嘻嘻地说:“老伙计,老久不见啊。”

老毛驴往她掌心里拱了拱,以示亲近。

郭大爷不乐意,吃醋地说:“怎么跟你这么好啊。”

青梅从兜里掏出一片猪肉脯,塞到老毛驴嘴里说:“我俩有交情。”

郭大爷说:“交情个屁,老头子都要倾家荡产了。”

青梅说:“我瞅着钱柄要砸窗户,郭蓉和我肯定会受伤。他断两根肋骨活该。”

郭大爷乐着说:“这话说得对。”

青梅又说:“可他伤得太重,一年半载干不了体力活,医药费是不是得适当给点?一块两块说出去也能好听点。”

郭大爷说:“给,当然给,给我的老命。”

青梅说:“其实这是好办。”

郭大爷眯着眼看着青梅,觉得她肚子里有坏水:“好办咱也不办。”

青梅不笑了,估摸着今天不好说话了,于是摸了摸老毛驴说:“等老头真上吊以后,我过来接你啊。”

“小姑娘说话难听。”郭大爷嘴上说着难听,实际也不介意,难听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她他磨盘上拿起烟袋子翻了翻,里面已经没有烟叶。

青梅走了两步,从掏出一个荷包,荷包两边扯开,里头是色泽鲜艳、表面油润的好烟叶。

“有备而来啊。”郭大爷坐到小马扎上说:“有事您说话。”

青梅笑眯眯地说:“还是上次那事。”

郭大爷翻着眼睛想了下,“哦”,于是说:“让我教她们鸟文是吧?不干。”

青梅也不急,把荷包重新放到兜里,转头就走:“有你干的时候。”

郭大爷干吧唧着烟嘴,转头跟老毛驴说:“她还想跟我斗,我教谁也不教那个冤家。”

青梅走到土路口,顾轻舟站在原地等她。

她噘噘嘴,顾轻舟走过来拍了拍背哄着说:“没成?”

青梅说:“倔着呢。”

她想着学习英语最讲究语境,要每天练习语感和语法。她不在东河村,那能教她们的只有郭大爷。

至于郭大爷什么水平,她其实没谱。不过能被下放到犄角旮旯一晃快二十年没平反的,应当不是普通人物。说两句英语,特别是目前考试水准的英语,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顾轻舟笑着说:“其实这样性格倔的人,对学问一向较真。”

青梅歪着头看他,顾轻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青梅眼睛发亮:“有计谋。”

当日中午,郭大爷还在家里凑合着凉水泡着锅巴吃着午饭。

青梅带着一双女儿到了他家。

郭大爷警惕地说:“你又来做什么?看老家伙上吊的?”

青梅提着半袋子苞米,不跟他说话,径直去找老毛驴。

到了老毛驴面前,拍拍头说:“老伙计,咱今天磨点细苞米面好不?”

老毛驴打了个响嚏,低下头温顺地让青梅给他套鞍绳。

青梅麻利地给它套上,顺手捧了一把金灿灿的苞米粒到它吃饭的槽子里:“你吃完再干,见你受累我心疼呢。”

郭大爷嘴都要歪到腮帮子去了,转头看着坐在石桌前面,掏出英文字典的赵小杏和小燕,他当即说:“诶诶,我可不教啊。”

青梅跟老毛驴说完话,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甜甜地笑着说:“您可千万别教。”

郭大爷不想挨着她,烦得慌。他起身走到门槛上翘着二郎腿坐着。

赵小杏忽然问青梅:“元音字母都是什么来着?”

青梅说:“阿呃爱哦呜。”

赵小杏点头,一脸真诚地念:“阿呃爱哦呜。”

郭大爷一口烟差不点呛过去,坐直身子眼珠子要瞪出来了。aeiou,五大元音,这人怎么用拼音念元音啊?

小燕等了会儿问:“ON怎么读来着?”

青梅张口说:“这个简单,叫做昂~老驴昂昂昂的昂~”

小燕也跟着读了一遍:“昂昂昂的昂~我记住了。”

郭大爷闭了闭眼睛,觉得别记这个了,干脆记明年的今日给他扫墓好了。

他转念就知道青梅打的什么歪主意。

可耗不住青梅这样误人子弟!

虽然赵小杏之流也没什么好误的,但不是还有个小燕么。

郭大爷觉得凉水泡锅巴以后吃不得了,吃完胃搅劲的难受啊。

他硬扛了半小时,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指着唱歌似得念着狗屁不通文章的青梅说:“把你的驴嘴先给我闭上。”

青梅转头跟老伙计告状:“瞧他歧视你的嘴。”

“闭上!”

青梅:“噢。”

郭大爷耳朵根总算清净了片刻,转头看到老毛驴用屁股对他。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个方向坐,确保老伙计翻脸断的是他的胳膊而不是肋骨。

青梅趁他不备,飞快地跟赵小杏和小燕挤了挤眼睛。

郭大爷转头看到了,看在眼里寒在心里啊。他憋着气,问青梅:“非要我教?不然就送到眼皮下面气我?”

青梅点头:“嗯。”

郭大爷说:“给什么好处啊?”

青梅说:“嗯嗯。”

郭大爷恼火:“说话。”

青梅说:“给你辅导费。”

郭大爷说:“我不为五斗米折腰。”

青梅说:“没有五斗,你牙口不好,每天给你剩饭剩菜凑合一顿得了。”

郭大爷一怔,随后哈哈笑着说:“气我的是你,懂我的也是你。”

青梅说:“这些年过去了,不至于这么谨慎吧?”

郭大爷说:“你知道个屁。”

青梅笑着说:“我屁都不知道,哈哈。”

郭大爷又乐了:“哎,我跟你生不完的气。不聊了。晚上准备饭菜过来。”

青梅说:“行,我家伙食好,剩饭剩菜也有油水。”

郭大爷说:“我家手纸够。”

青梅翻了个白眼,正好又被郭大爷瞅着。趁他没说话,青梅赶紧招呼赵小杏和小燕从屋子里跑出来。

赵小杏跑了几步看郭大爷没追过来,总算敢开口说话了:“这位大爷真是个大爷。”

小燕说:“他会不会又不教咱们了?”

青梅说:“他答应教一定会教。你们回去把好饭好菜准备好,文化人讲究这个,以后你们把他当老师看待,要多尊重。特别是杏儿,少顶嘴啊。”

“我今天都没敢说话。”赵小杏说:“那你做什么去?”

青梅说:“我去大队部问问钱柄的情况,不能再让他们家骚扰郭大爷。”

青梅跟她们说完,走到岔路口,跟她们分开,独自往大队部去。

巧不巧路上居然遇上陈巧香。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年轻女同志穿的衣服,远远地捂着肚子往这边走,青梅刚看到她差点没认出来。

陈巧香最近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肚子没怎么长,全长自己身上,整个人像是发起来的面团。

她跟黄大娘刚从供销社消费回来,黄大娘一脸心疼地扶着她往家里走。

陈巧香跟青梅擦肩而过,俩人都没给对方太多视线。

青梅去到金队长办公室,看到奶奶和英奶奶也在。

金队长跟青梅笑了下,又跟奶奶和英奶奶说:“郭大爷这次事不赖他,但他是老毛驴的所有人,老毛驴伤人他的确要负责。不过有陈老师作证,是钱柄意图伤人被老毛驴及时制止,钱呢咱们一分不用赔。等着钱柄好了以后,还要跟郭蓉道歉。”

奶奶听到准确的话,和英奶奶两手拉着手,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奶奶安心地说:“金队长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老太太我也就放心了。”

英奶奶也说:“他一大把岁数,无儿无女,没人跟他跑动关系。他自己也舍不下脸皮,只有我们帮着多问几遍。谢谢你啊金队长,那我们先回去了。”

“您二位慢点走。”金队长看着青梅要跟她们出去,心下了然,这也是要为郭大爷走动的。听着郭大爷没事,也就走了。

青梅和奶奶在路口跟英奶奶分开,回到家赵小杏和小燕也焦急地等着结果。知道郭大爷没事,俩人都很高*兴。

赵小杏说:“那咱们要不要去知会他一声?”

奶奶说:“不用了,英奶奶回去了。”

小燕想了想说:“那我做饭吧,小梅姐姐嘱咐我做点好的。我不如做两道下酒的菜,晚上让郭大爷自己喝两杯。”

做好饭菜,赵小杏和小燕提着篮子给郭大爷送去了。

青梅则和赵五荷去到钱柄家里找他父母。一是把处理结果跟他们说,二是话里话外敲打他们,钱柄是蓄意伤人在先,若是纠缠郭大爷,她们就去告钱柄。

赵五荷临走前,给他们放了两元钱的营养费,也算是仁至义尽。

吃过晚饭,青梅不敢杀鸡,让赵小杏抓一只杀了,她做个吊炉的人参鸡汤明天去解放军医院给大伯哥送去。送完到了下午她跟顾轻舟就要去部队了。

赵小杏杀完鸡提着两只回来了,豪迈地说:“明天给大伯哥送一只,余下一只咱们一起喝了,别好东西光惦记给别人自家人都还没吃到呢。”

赵五荷觉得赵小杏说的太对了,她小儿媳妇就是个不讨嘴上便宜的,她宁愿青梅跟赵小杏一样,嘴巴壮实一点,身子也壮实一点,这样健康。

炖一罐也是炖,炖两罐也是炖。

青梅用蒲扇慢慢扇着火,顾轻舟坐在对面看着她。

本来要找青梅说话的赵小杏,觉得气氛莫名的旖旎,她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了。

礼拜天早上,炉子上还温乎的吊炉参鸡汤摆上餐桌。

每人喝了一碗,味道实在鲜美。

让赵小杏不可置信的是青梅根本没有往鸡汤里放盐,用文火逼出本身的原料香气,在炉子上坐了一晚上,鸡骨头都能嚼了吃。

吃完饭,青梅把参鸡汤装好。

赵五荷自然也要去看大儿子,等到包觅开车过来,一起去往解放军医院。

青梅还是第二次过来,赵五荷已经来过几次,走在前面带他们到新病房。

新病房门口还有战士站岗,看到他们过来,老远把门打开了。

里面顾重山正在看书,阮思桥则在沙发上打盹。

他们的到来吵醒了阮思桥,她赶忙站起来跟赵五荷等人打招呼,打完招呼躲进独立卫生间里把头发检查一下。

赵五荷跟顾重山说:“你弟妹亲手煨的吊炉参鸡汤,你快尝尝,特别补身子。”

顾重山感激地看眼青梅,这些天下来他说话已经利索了,不过脸上表情不多,不知道是本身不苟言笑还是受个伤导致面瘫。

“谢谢弟妹,等你嫂子过来盛了我们一起吃。”

赵五荷大咧咧地说:“我们早上已经吃过了。”

阮思桥从卫生间里出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吃过了?该不会是把剩的拿过来吧。”

青梅没说话,含笑看着她,没功夫跟她掰扯。

顾轻舟走到大哥边替大哥盛鸡汤,递给大哥。

阮思桥看无人搭理她,尴尬地看着顾重山,希望他能帮她说两句话,别人气氛这么尴尬。

片刻后,顾重山才开口说:“听说弟妹最近一直在学习?我家中有不少读书时做的笔记,你要是需要回头让轻舟拿过去。”

青梅正要感激,顾轻舟却轻飘飘地说:“我已经把我的给她了,不用大哥费心。倒不如留着给嫂子多看看。”

青梅抿唇看向顾轻舟,知道他这是护短呢。只是不好跟嫂子直接说,不如怼自己大哥。

顾重山性子比顾轻舟沉稳,闻言点点头:“也好。”

赵五荷瞥了眼阮思桥,怒其不争地说:“的确该跟弟妹学学,成日里不是吃就是睡。”

阮思桥被当着青梅和顾轻舟的面被教训,脸上挂不住,转头说要去提暖壶出门了。

赵五荷给青梅个眼色,让青梅跟过去。

赵五荷跟青梅在一起说话随便惯了,青梅也有心没心没肺跟亲闺女似得不往心里去。冷不防大儿媳妇偏是个凡事爱往心里琢磨大半天的,这下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抹眼泪去了。

青梅跟着提着暖壶出去,在阮思桥身后搭茬说:“大嫂,大哥这层有开水房吗?咱俩一起去吧。”

阮思桥回头幽幽地看着她说:“婆婆对你可真好,还让我一个当大嫂的跟你学学。”

青梅走到她身边说:“可能是平时在一起时间多了,了解的也多。你虽然嫁得久,但一直在大哥身边照顾着,咱妈不清楚你的文化水平。”

阮思桥跟青梅一起往开水房去说:“那你文化水平很高吗?”

青梅说:“也就一般吧。题目能做一些。”

阮思桥没听出青梅的自谦,瘪瘪嘴说:“到底还是你会哄她老人家开心,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感觉最近她对我越来越有怨言对你倒是挺好。”

这话青梅还真没办法接。

青梅心想,有怨言那是从前不知道大哥出事,知道以后也就没有了。赵五荷心直口快,看不上的人也不会让娶回家当儿媳妇,自家妈还会说自己几句,当婆婆的说儿媳妇几句也正常。

若是别人青梅可能也会介意,但赵五荷跟她有过阶级感情,正儿八经的过命交情,赵五荷偏心眼其实也可以理解。

“咱妈不是磋磨儿媳妇的人,凡事放宽心。”青梅对着水龙头接着开水,想了想说:“大哥是不是要出院了?”

她看顾重山恢复的很快,到底是军人体质好,他们顾家的基因也不错。顾轻舟尾指受伤也跟没什么影响似得。

“今天应该要商量这事。”阮思桥蔫儿吧唧地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跟青梅说:“可能要调部队。”

青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病房里,顾重山正在跟顾轻舟说这件事。

京市父亲也在着手调查顾重山受伤的事,希望让顾重山申请调往014部队。

顾重山和顾轻舟同属一个军区,顾重山身为营职干部调动起来需要司令员们的首肯。

“说是调动实则也是保护。”顾重山看病房里都是自己家人,也不说场面话:“父亲希望咱们兄弟相互照应,同心协力把要除掉咱们家的人拔出来。”

青梅惊得一震,上回她还想着是不是有专门对付顾家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听顾重山的意思,那是他们顾家已经有了些线索?

顾轻舟自然同意,看到小妻子惊讶的神态,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后背,然后克制地收回手和顾重山交谈:“王师长那边不会有问题,就看你那边会不会放人。”

顾重山说:“我的申请已经提交上去,若是初步同意,我再把调令提出来。我估计不会有大问题。”

顾轻舟笑着说:“没想到我在014没等来我媳妇随军,先把大哥大嫂给等来了。”

赵五荷知道老大和老二凑在一起肯定比分开来安全,也放下心笑着说:“这样可就太好了。”

青梅也觉得不错,让顾轻舟丧命的任务应该不会再让顾轻舟去做,她怕就怕对方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敌在暗他们在明不好办。

顾轻舟转头跟赵五荷说:“东河村那边你放心,有安排人保护监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东河村都是熟人,你们防备着点陌生人。”

东河村都是几辈子在那边的,知根知底倒也不怕。

他们商定好调职的事,赵五荷要晚点走。青梅和顾轻舟先从医院出来。

这才刚到十一月,青梅已经觉得有些寒意。

早上起来看到大地上结着一层冰霜。

“先带我去买点棉花吧。”青梅坐在吉普车上跟顾轻舟说:“我想做件薄棉的马褂。你们部队风还大,我套外面穿着。”

青梅想做的薄棉褂子事实上是棉马甲。

顾轻舟自然答应下来,让包觅开车到商业大楼。商业大楼右手边有间棉花店,里头有新棉花也有旧棉花。

新棉花用来做衣服,穿旧的棉衣里头的棉花也不能浪费,回收回去打成褥子卖,价格比纯新棉褥子要便宜一半,很是抢手。

若是舍不得做褥子的工费,还可以自己买一包旧棉花回去做。另外还有陈年的棉花,又潮又有味道收拾不出来了,是棉花店不要的,扔到一边留着冬季跟煤球一起烧。若是有家里条件实在太差的,偷摸抓几把走,伙计们看到也不会说什么。

正赶上天气转凉,棉花店外头排着长队。

顾轻舟指着另外一个窗口说:“新棉花没排队,我去给你买,你要多少?”

青梅说:“要不了多少,最多二斤。”

顾轻舟点点头,开门下车。

青梅趴在车窗边看着他过去,等着等着冷不防看到一位熟人。

钟安华挺着肚子手里拖着一个口袋,狼狈地蹲在废弃旧棉花堆前,一把一把薅着棉花往口袋里装。

大冷天她头上戴着三角巾,把脸挡住一半。要不是青梅看到她常喜欢穿的的确良,仔细看了看也认不出来她。

伙计似乎嫌弃她拿的太多,站在一边居高临下的叫骂。另外的伙计看到钟安华是个孕妇,拦着那人让他别骂了。

钟安华身上的的确良已经脏旧,起来的瞬间,青梅看到她脸上有青紫的痕迹。

她发觉几步外停有部队的吉普车,下意识地看过来,正好跟车内的青梅四目相对。

接着钟安华狼狈跑走,连地上的棉花口袋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