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别人的面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只有委屈委屈他了。
王主任面带微笑把他们送到病房里,又下了医嘱交代了注意事项。
等到她离开,隔壁六人间门口看着的朱兴华跟媳妇说:“我就觉得那边住的是关系户,王主任怪不得不告诉我是谁的关系户,我看就是她自己的关系户。”
他声音不大不小让六人间住着的人都听到了,这都快要天亮了,他还为了个单间不睡觉打扰其他人的休息。
要不是人人都有围帘遮挡,他肯定第一时间被撵出去。
青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以后发现顾轻舟正在床边跟护士学着什么动作。
等到她知道以后,满脸羞红,简直不想活了。
赵五荷抱着孙子送到青梅身边,她熬了一晚上没睡,终于等到青梅醒过来给孙子喂奶。
把孩子给了青梅以后,她识相的带着赵小杏和小燕离开单间在走廊上转悠。
不偏不巧,碰上提着早点的朱兴华。
“老妹啊,吃了没有啊?这里有包子,给你们来几个?”
赵五荷不知道朱兴华骨子里的尿性,还真以为跟她送包子呢,她笑呵呵地说:“不用了,老同志你赶紧给你们家人吃吧。”
昨天朱兴华没听清楚青梅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一会儿听到“儿子”一会儿听到“妹儿”奇奇怪怪的。走到赵五荷面前,他不经意似得问:“老妹得了孙女?”
赵五荷一脸遗憾地说:“长得怪漂亮,可惜是个胖孙子。”
朱兴华脸上顿时不高兴了,这话怎么说?可惜是个胖孙子?故意跟他显摆呢?
朱兴华说:“难不成你们家不喜欢儿子喜欢闺女?”
赵五荷说:“对啊,我自己有两个儿子,哎,一个比一个让我生气。到底还是我小儿媳妇是贴心小棉袄。我这人贪心不够,还想要个贴心小棉袄。”
两个儿子?说得那么轻巧啊。
朱兴华老来得子,三代单传,有了个独苗苗。他媳妇为了得这个儿子吃了不少中药偏方,他也遭了不少罪,家里积攒的钱财也付出大半。
现在看到赵五荷轻飘飘的说有两个儿子,这下又有了个孙子,还是她不想要的,顿时冷笑着说:“老妹儿,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单间病房怎么来的你不知道?我儿媳妇预产期就在这两天,你家那位我看也没怎么遭罪,要不然今儿晚上就出院,把病房腾给我们家吧?”
赵五荷怔愣了一下,随即问他:“你多大的脸面让我儿媳妇给你家腾地方?”
朱兴华说:“我跟你好言相劝你不听,这里可是解放军医院,住的都是部队里的干部。特别是单间病房,那都得在独立师里有名有姓的住进去。你家一个关系户,享受到别人的待遇也要知足啊。小心被人举报,到时候一家子喜事变坏事了。”
赵五荷哼笑了声,走到朱兴华面前说:“那你家有名有姓?”
朱兴华说:“也不算太有身份,不过就是014的营长家属。”
赵五荷懂了:“你这是仗势欺人?”
朱兴华特别喜欢别人觉得他是有“势”的,岁数大了以后,他越变越倔,越变越不好相处,都是因为“势”的缘故。
在厂里,他一个主任要摆出主任的派头。但是派头摆的机会不太多,厂里比他大的领导数不清,大厂小厂分厂,里外里快十万人呢。
但在这里不一样,014的营长能有几位?
难得的派头他不摆,那什么时候摆?
等到儿媳妇生产完,他回到厂里也好有谈资。单间里有什么家具摆设、什么特殊待遇,他都得享受到,还得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等到孙子出生了,他好跟孙子说他在这样数一数二的环境里出生的。
等到孙子满月,他也好跟亲朋好友们把他在星海市让儿媳妇享受到的超一流的待遇展示给其他人看。让其他人知道,他离开省城,到了星海那也是有势的。
借这个机会还能提出对军代表的感谢,你来我往的说不准关系更加亲近了。
赵五荷见他脸上流露出诡异满足的微笑,她摇摇头,觉得这人脑子坏掉了。
赵五荷跟其他人一样不给朱兴华面子,朱兴华回到病房翻找电话本,准备再给二纺值班室打个电话。
今天早上他到招待所等电话没等到,他可以等,他孙子等不了啊。医生说了,今天晚上可能就要生。
他拿起电话本,翻找到军代表室的电话,脑子里斟酌客气又不让人觉得生疏的话,准备给军代表室直接打过去。
到了招待所,军代表室的电话有人接听,不过不是军代表。
“什么?陆营长要赶在国庆节回014报告工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朱兴华松口气,明白不是人家不跟他联络,是人家在过来星海的路途上不方便联络。过来星海好啊,最好能请到医院来,陆营长若是露面,他孙子的单间肯定能搞定。
他在电话里跟留守的战士千谢万谢,还表示回省城一定给对方带土特产,被拒绝也不泄气,又谢了谢,要了陆营长在014的外部通讯电话这才挂掉。
他紧接着给陆营长拨打了014部队的电话,话务班的战士跟他说电话无人接,让他有什么事留言。
朱兴华不知道014部队管理严格,非亲非故哪里能随随便便打电话找到部队干部。
他喜滋滋地跟陆营长留了话,说他是二纺的朱主任,是他远房三叔,正在解放军医院等着儿媳妇生产,希望陆营长惦念远房情分,若是能过来探望,他感激不尽。若是不行,也请回个电话,省的他日日夜夜挂念与他的会面
在他通电话的同时,赵五荷回到病房,看到青梅小脸红彤彤,问了句:“喂啦?奶足不足?”
没等青梅说话,顾轻舟笑着说:“挺好的,护士还夸了呢,说咱们家人照料的好。”
护士见多了产妇,一眼见到青梅红光满面,进到病房里身上萦绕着幸福的光晕,就知道这位在婆家是享福的呢。
青梅扭捏地说:“本来还想补充点奶粉,护士说不用了。”
赵五荷一扫刚才的晦气,喜笑颜开地说:“你好好养月子,千万别洗头啊,妈帮你带孩子,你乖乖地修养就好。”
青梅小嘴撅起来看顾轻舟。
顾轻舟也觉得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有点过了,但一想到万一真落下什么毛病呢?
他不敢赌。
不洗就不洗,他还得配合赵五荷看着他的小妻子。免得跟赵小杏和小燕里应外合,一个眨眼脑袋瓜冒泡泡了。
那两位彻头彻尾是小妻子的狗腿子。
赵五荷等着青梅休息,把顾轻舟叫到外面将刚才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顾轻舟靠墙站着,回忆说:“省城军代表?二纺的话,我知道叫做陆强华。他为人正直,爱惜羽毛,不会让人打着他的旗号耀武扬威。我看里头应该有误会。”
“什么误会?”赵五荷生气地说:“他都要撵我闺女出院。你没见到他说话多得意。咱们星海是个小城市,也不至于这般让人瞧不起。全国上下也不能说全是大城市吧?比起京沪,省城又算得了什么?”
顾轻舟皮笑肉不笑地说:“最近驻省城的军代表要回部队跟我汇报工作。正好我当面问问他怎么个情况。”
赵五荷说:“最好这样,不然我拿你是问。”
顾轻舟笑了笑,说完话回到单间里。
赵小杏和小燕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得守着婴儿。她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有偷小孩的,盯着婴儿眼睛都不带挪。
顾轻舟来到小床边,低下头用食指勾了勾儿子的脸蛋。七斤七两,在正常体重内,给母体的负担没有超过界限。
“是个懂事的。”顾轻舟又捏了捏儿子柔嫩的小脸蛋。
这孩子憨性子,护士说他出生是报恩的。吃完睡、睡完吃,不闹觉、不磨人。让老父亲破碎的心得了小小的慰藉。
赵小杏说:“我大侄子的名字起了没?”
顾轻舟收敛笑容,他脑子里闪过给乖闺女起的好几页名字全都作废。
老父亲刚刚拼起来的小心脏又裂了个缝儿。
赵小杏和小燕还望着他呢,他淡淡地说:“既然不让叫招妹,那就起个盼盼吧。”
赵小杏和小燕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叫盼盼啊?”
小燕追问:“这是取自什么?有什么含义?”
给孩子起名多是有家族兴旺、出人头地或是健康欢乐意思。有的人还要翻许多天的书,或者找有名望的先生起呢,不像她姐夫随口就起了。
不过小燕知道顾轻舟是军校毕业生,还留苏过。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文武双全,应该不会太随便。底蕴在那里摆着呢。
顾轻舟默默地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小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与人唠嗑的亲娘,小声说:“取自‘期盼妹妹到来’的沉重含义。”
原来完整版是“盼妹”啊。
赵小杏、小燕:“”好家伙,他还会曲线救国了。
第59章
单间里其乐融融,六人间的朱兴华在病房里转悠来转悠去。
最后他忍不住又去给陆营长打了电话。
那边听到他是解放军医院来的电话,跟他说:“陆营长已经去往解放军医院了。”
朱兴华千恩万谢,挂掉电话后欣喜若狂。
回到病房里,高谈论阔他与本地014独立师的陆营长关系多么多好,人家接到电话马不停蹄地要过来看望他们。
他说话的同时,腰杆挺直,双手背后,仿佛是部队领导附身过来在病房里检查。
同病房的五个家庭都跟他一样不是部队家属,这是非军家庭的病房。他们不知道朱兴华的底细,纷纷高看了朱兴华一眼。
病房里有坐月子的,靠着窗户边把窗户关的很紧。朱兴华指使别人把窗户打开,对方好歹有些良心,只开了一个缝缝。
坐月子的妇女气归气,家里人把帘子拉上将她围在里头倒也不用吹着风。
朱兴华又指挥其他家属把病房收拾整齐,嘴上还说:“部队首长们就喜欢干净整洁的内务。你看你们放的乱七八糟,赶紧收起来。”
其他人没见过营长这么大的官。平时在街上四个口袋的军人见到都稀奇,闻言忍气吞声地把东西收拾起来。
朱兴华又来到儿媳妇的病床边,他低头看着儿媳妇的肚子,慈爱地说:“我的孙子摊上我这个爷爷真是幸福啊。”
朱兴华的儿媳妇双眼放空,望着窗户外面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倒是朱兴华媳妇咋咋呼呼地开始准备迎接贵客的茶水,一会儿嫌暖壶里的水温不够,一会儿嫌开水房太远,要是能住到单间里该多方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朱兴华溜达到走廊外面,正好看到赵五荷抱着孙子在走廊上跟护士说话。
护士跟婴儿称了体重,问她:“你家孙子起名字了没有?有的话我登记,没有的话回去慢慢想也行。”
赵五荷说:“等他妈睡醒了再说吧,孩子的事她拿主意。当妈的不同意,咱起再好的名字也不中用。”
护士点头说:“对,咱们都要相互尊重。特别是刚生产完的产妇心理很敏感脆弱,一定要细心呵护。”
赵五荷说:“护士同志你放心吧,咱们家最是尊重人的家庭。”
没人跟朱兴华说话,朱兴华走到赵五荷边上看着漂亮的婴儿,想要伸手逗他,被赵五荷扭着膀子躲开了。
糟老头子身上臭乎乎的还想摸她孙子,呸。
朱兴华手摆空,又放到背后背起来。他围着赵五荷转了一圈,看着漂亮乖巧的胖孙子眼馋坏了。这不跟他梦里朝思暮想的一模一样么,像是画里抱着锦鲤的金童下凡。
“我看着你儿媳妇身体情况恢复的不错吧?生产的时候也没太遭罪,明后天能出院?”
赵五荷明白他的意思,好在顾轻舟跟她打了预防针,知道陆营长不可能给朱兴华这样的人仗势欺人的机会,她皮笑肉不笑地说:“王主任说了,要住三天呢。后面觉得不舒服,还能继续住下去。”
“不舒服就能住啊?我说你家也太惯着儿媳妇了。”
朱兴华靠在护士站上,被护士瞪了一眼也不以为意。他笑嘻嘻地说:“不过生了个孙子的确是家里的大功臣,要我说啊,你们高兴个几天差不多得了。”
赵五荷瞅他一眼,觉得这人怕是真的脑子有毛病,她故意问:“那你家儿媳妇在家怎么样啊?”
朱兴华说:“嗐,我家儿子也惯着她。要不然也不会自己偷偷跑到星海想要找娘家人。她是农村人,父母也都是农村的,哪有咱们省城条件好啊?去找娘家人,最多让她在炕上生娃娃,根本没有医院的条件好。医院花销大,但谁让咱们家庭条件好呢,你说是不是?娘家找个接生婆,男孩十元、女孩五元,还不如在医院里头安全卫生。”
赵五荷可没见到对方的娘家人,但她是聪明人,不会去掺和人家的家事,只是说:“要是真对儿媳妇好,不用你看着儿媳妇打都打不跑。咱们上了岁数的人,对人家好,也是给自己行善积德。倚老卖老不可取,在背后会被人骂‘老不死’的。”
“诶,老妹儿,你在骂我呢?”
朱兴华耷拉的眼皮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部服说:“待会我远房侄儿要过来看望我,你知道的吧?他在国营二纺当军代表,知道我儿媳妇要在这里生孩子,特意要过来问候。到时候我得让他帮我问问,你们到底是走的哪门子的关系,占着我们的单间不放。”
护士站里有位刚来的小护士,闻言惊诧地说:“怎么就占着你们的单间不放?人家那可是——”
朱兴华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我知道,那可是王主任的关系户对不对?”
小护士无语极了,014部队除了第一司令员和第一政委,下面就是三大团长。
顾团长又是其中重量级人物,怎么被他说成关系户?地方跟部队真是有鸿沟!解放军医院就是为部队官兵们服务的,享受各种待遇都是理所当然。怎么还被个糟老头子挤兑上了。
她看了赵五荷一眼,赵五荷没多大反应,颠了颠孙子要往回走。
见赵五荷抱着孙子要回去,朱兴华追问:“真的不搬?等到被人撵出来,可就是面子里子都掉光了。我要是你,我肯定出院了都。”
“我们也是听护士安排住进来的,你让我们搬我们就搬,凭什么啊?”
赵五荷说:“你要拿部队营长来吓唬我,我也不怕,到时候你别后悔。你要是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朱兴华嗤笑着说:“谁要跟你们道歉,我远方侄儿可是军代表!”
“行!”赵五荷头也不回地回到单间,看到青梅已经醒了。她压下脾气,把怀里的孙子递给青梅。
青梅第一次当妈,多少有些娇羞,每次得把帘子拉上才肯喂孩子。就连顾轻舟也被撵到帘子外面守着。
赵五荷干脆带着赵小杏在医院周围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搜罗着给宝贝儿媳妇打发时间。小燕则去卫生间给婴儿搓洗衣服。
约莫半个小时,朱兴华在病房里等不及了,要到楼下去亲自迎接陆营长的到来。
赵五荷和赵小杏正好提着东西回来,看他在病房楼下大门口掂着脚向外张望,脸上都是嘲讽之色。
她们刚走上台阶,身后来了辆吉普车。
陆强华陆营长从吉普车上下来,他眼神如炬,孔武有力。
朱兴华兴奋地跟赵五荷说:“看好了,这才是撑腰的来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说完不等赵五荷说话,小跑着往陆营长面前去。
他跟陆营长一步之遥,感受到军人身上天生的压迫感。作为军代表,陆强华眼神坚定而富有力量。
朱兴华深情地看向他并伸出双手要握手的,结果陆强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瞥都没瞥他一眼。
朱兴华举着胳膊,脸上奉承的笑容还没下去,这下子尴尬极了。
赵五荷和赵小杏捧腹大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好戏了。
陆强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病房里面走,脑子里全是待会要面对首长简述工作该如何作答。根本没注意朱兴华是来迎接他的。再说他也不认识啊。
陆强华进到楼里以后,朱兴华似乎听到楼上有人笑了一声。
他抬头,看到二楼窗户里左边站着青梅两口子,右边挤着六人间里好几位家属。就连王主任也推开窗户打算看看热闹。
朱兴华哪能让自己成为被取笑的对象,心想着也许陆营长一下没认出来他,毕竟在厂里没有工作交集,这样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但是人来了,那就比什么面子都大。
他抓紧脚步跟着上楼,身边又来一位年轻的战士。
朱兴华顿时来了精神,看到对方手里提着香蕉和奶粉,忙赔着笑脸说:“来就来了,怎么还拿东西。”
他自认为是送给他儿媳妇的,伸手正要接,被小战士瞪了一眼。瞪完朱兴华,小战士继续往前面走,嘴里还嘀咕着说:“怎么还有人抢东西呢?认错人了吧。”
朱兴华喊着他说:“小同志,你们走慢点,我都跟不上趟了。”
小战士提着东西纳闷地回头:“你跟不上趟跟我有啥子关系?”
朱兴华一噎说:“你们不是要来看我儿媳妇的吗?”
小战士闻言站住脚说:“你是顾司令?不对啊,怎么可能是你这副贼眉鼠眼的德行。不对不对,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朱兴华听到小战士的话,心想着楼层里也没看到有谁能当司令的啊。他只好把话跟小战士说明白:“我给你们首长去了电话,你们首长过来难道不是来看望人的?”
小战士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看人是看人,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
说完小战士进到楼里大步往楼上走。
二楼两层台阶,小战士一步两阶直接上去了。
朱兴华跟在楼梯间扯着脖子说:“怎么就不能是看望我?不是看望我,你们过来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下,小战士目不斜视当即站住脚,看向走廊正对面的人,倏地敬了军礼。
与此同时,前面刚到的陆强华也敬了军礼,跟门口等候的顾轻舟说:“顾团长,014师3团3营陆强华跟您报告!”
朱兴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顾团长?
这么年轻,还被媳妇使唤来使唤去的居然是个团长?
顾轻舟还扶着青梅站着,他没有穿军装依旧是常服,不方便回礼,跟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说:“辛苦了,你等我一会儿。”
顾轻舟打算把小妻子送到单间里,但看到她炯炯有神的眼神,干脆从屋里拿来板凳放在门口,让小妻子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热闹。
陆强华具体工作细则已经以书面形式交到顾轻舟的办公桌上,余下的口头上走个流程。
汇报完工作,陆强华松口气。
眼前这位顾团长年纪没他大,但是抓工作是一把好手,每次跟他汇报工作他都有些紧张。听说有的军代表汇报工作还被他劈头盖脸的训过,说对方粗心大意,被钻营的人钻了空子。
青梅坐在板凳上,不远处朱兴华的脸一秒一个变。
他身边还有同病房出来看热闹的人,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挤兑什么。反正朱兴华的头都要低头胸口了。
青梅觉得自己坐在走廊最里头吃亏了,挤兑人的话都听不到!
陆强华感觉到朱兴华窘迫的目光,他身边的小战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汇报说:“这位老同志说是你的远房三叔。说你过来是来探望他的。”
陆强华转念想起有个陌生人托值班室给他留的口信,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亲属关系。
若是放纵出去,借着他的背景假意给人牵桥搭线*、批条子怎么办?他名声不要了,传到014来顾团长也要把他活剥了。
顾团长也不发话,显然是让他自己处理。
陆强华来到朱兴华面前,觉得他有些面熟,但绝不认识。
他低声问:“为什么要冒充我的亲属?我的确有个亲三叔,去年已经过世,你打的什么主意?”
朱兴华第一次跟军代表正对面说话,双手恭敬地放在腰带前方,缩头猫腰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想给儿媳妇换个病房,哪里敢冒充你的三叔。咱们是真有关系,按照我儿子的堂哥的二表哥的——”
陆强华做了个阻止他继续说的手势,转头看向护士站。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忙,护士们都出来干活了。
走廊上也站了许多人,从这头到那头,大肚子的、生完的,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装着要溜达,在走廊上杵着。
特别是顾团长的妻子,坐在单间门口,漂亮的杏眼炯炯发光。看他瞥过去,忙低下头佯装给娃娃擦口水。
陆营长:“”
他抬头问向护士长:“同志,请问朱兴华他有没有借由关系享受特殊照顾?”
护士长早就看不惯朱兴华,成天不干正经事,吆五喝六的,同病房的家属投诉许多次:“他是想借没借到。”
陆强华说:“还麻烦你详细说一说,我一定要查清楚。”
他招招手,小战士快走过来,掏出小本本记录护士长的口述。
顾轻舟也过来光明正大的旁听。
护士长清了清嗓子说:“他误会顾团长是普通老百姓的家庭,想让顾团长的妻子搬出来住到六人间,把单间腾给他们家。还说他是你的远房三叔,有这样的人吗?咱们病房里不少人都说他拿着干部的款儿,阶级意思浓厚、仗势欺人,我想你还是多调查一下。”
这时王主任出来,适时地说了句:“他还传谣言,说顾团长是我的关系户。”王主任笑了笑说:“你说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强华转头要跟顾轻舟解释,顾轻舟知道他是被人强攀关系的,也不怪罪他,揶揄地说:“陆营长啊,你说我搬还是不搬啊?”
“顾团长您就不要开我的玩笑了。”陆营长压着脾气:“青梅同志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们都有学习过。怎么能让她受委屈。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引起的,我会好好处理。”
这时护士站一位小护士说:“他还想贿赂王主任,王主任坚决没收红包。我可以作证。”
朱兴华媳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手里捧着的茶缸已经变的温热,刚才还想送到陆营长手里,让他进到病房里慢慢聊天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两个小年轻的有这样的来头,居然是军代表的顶头上司。她内心懊恼极了,知道丈夫闯了大祸。
朱兴华扫视四周,看到不少人都在看他笑话。这两天吹过的牛众目睽睽之下被炸掉,他的老脸真是没处搁。
他想要上前跟顾轻舟赔不是,可陆营长看他的眼神要吃了他,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般。
想起王主任说的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他不要瞧不起人。他再想到早上赵五荷看他的样子,分明知道会有打脸的一出戏,就等着他出丑。
他全身忍不住哆嗦,嗓子眼干得冒火。
陆强华走到朱兴华面前,沉着声音说:“跟我过来。”
“好好。”朱兴华刚迈开腿,发现腿脚卸了力气,他扶着墙一点点跟上去了。
王主任手里还拿着青梅的资料,看到陆营长去找朱兴华,她来到顾轻舟面前说:“顾团长,你看这是产后二十四小时的身体指标。”
王主任把资料地给顾轻舟说:“全部指标都合格,贫血都没有。奶/水情况也不错,再住院观察四十八小时,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多谢王主任。”顾轻舟放下心笑了笑说:“我妻子没辜负大家对她的照顾,有一口算一口,营养品一点也没浪费。”
王主任和护士们听到这话,知道顾轻舟没有发火,纷纷笑了起来。
青梅没听他们说话,正在偷偷看着朱兴华媳妇呢。
朱兴华被陆营长带到空病房去审问了,他媳妇双目放空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叨咕着听不懂的话。
护士过来扶起她,她转头进到病房里对一言不发的儿媳妇破口大骂:“要不是因为你,你公公能丢这么大的人?你这个搅家精,你这个扫把星!”
护士怒道:“你们老的自己折腾的事,关产妇同志什么事?”
朱兴华媳妇说:“她今天不给我生个孙子出来,我把她脸皮剥下来当鞋垫子穿!”
朱兴华的儿媳妇还是躺在病床上,似乎对她的谩骂习以为常。
护士拉扯着朱兴华媳妇把她带到外面走廊上,指着鼻子说:“你要在这里大呼小叫,马上给我出去!这里是解放军医院,不是你家。”
青梅歪着头听着隔壁的动静,冷不防看到有人出来,赶紧佯装目不斜视,抱着儿子颠了颠。
顾轻舟看着好笑,不想她被那些污言秽语脏了耳朵,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都听到什么啦?”
青梅昂头说:“朱兴华会怎么办?陆营长这下得往二纺通报吧?”
顾轻舟说:“通报批评跑不了,他的主任也坐不稳了。”
青梅哑然。
顾轻舟解释说:“军代表是非常严肃的职务,手里又有实权。要是所有人都跟朱兴华一样兴风作浪,那就不好办了。二纺今年合并不少工厂,陆营长在那边工作开展的不大顺利,有些老人见他年轻总会想法子压压他的威风。正好有合适的人选送到面前,陆营长这次必定会杀鸡儆猴,震慑一批倚老卖老的家伙。”
青梅说:“他儿媳妇要生了,这节骨眼上行吗?”
顾轻舟压低声音说:“依我看,他儿媳妇未必不高兴。”
青梅想了想觉得顾轻舟说得对。
儿媳妇都能从婆家跑出来想到娘家生孩子,可见在婆家待着并不舒坦。两方家庭有高有低,若是高的家庭素养高些也就好办,看朱兴华和他媳妇的样子,恐怕在家里更是作威作福。
青梅小小地叹口气。
她能遇上顾轻舟和赵五荷这样的人家,得好好珍惜啊。
她怀里的小婴儿忽然蹬了蹬腿,青梅还没反应过来,顾轻舟大手抄起儿子进到屋里喊道:“上尿布。”
赵小杏趴在床边眯着,瞬间醒了:“来啦!”
青梅揉揉鼻子,觉得她当妈妈的路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呀。
她起身准备离开,听到走廊上有人喊她。看过去,竟是秦婶子和小娟等人结伴过来看望她了。
她们看到青梅活蹦乱跳的,知道她没遭罪,都在替她高兴。
进到单间里,秦婶子等人仔细问了问青梅和孩子的状况,表示了对青梅莫大的关心。知道顾轻舟想要女儿的不在少数,看到他得了个儿子,大家哄堂大笑。
顾轻舟讪讪地也不说话,默默地给她们起了汽水喝。
“哟,我们的待遇真高啊,还能有汽水喝。”
顾轻舟跟其中一位婶子说:“你们要是不喝,孩子妈能偷摸都给干了。”
青梅被叫“孩子妈”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在叫自己。看到顾轻舟抿着唇偷着乐,她也喊了声:“孩子爹,刚换下来的尿片子别忘记搓了啊。”
秦婶子说:“诶哟,看不出来小顾还能搓尿片子啦?他小时候的尿片子我还给他搓过呢。他小子才坏呢,尿一丢丢就要换干净尿片子,不给他换他能把城墙哭倒。刚一换上,又给你尿上几滴,现在想起来我都生气呢。”
顾轻舟被长辈说起以前的事,颜面无存。
特别是赵五荷女士还站起来,从单间的东边比划到西边说:“那你们是没见到啊,院子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飘荡的全是他的尿片子。”
青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问两句:“那小时候睡觉闹觉不?”
赵五荷说:“简直是个磨人精。得抱在怀里走着路,别说放下,停下来他就给你嚎。”
青梅低头亲了亲儿子,看着他蒲扇般的眼睫毛感叹地说:“宝贝,我真是谢谢你,一点也不磨人啊。”
赵五荷哈哈乐着跟秦婶子她们说:“一晃儿咱们都老了,要我说就跟眨了眨眼睛一样快。好在我现在还能走得动,能帮衬我闺女抱抱孙子。”
秦婶子和另外几个婶子跟赵五荷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小娟则溜到青梅边上,好好地看了看宝贝:“他的眼睫毛都比我的长了,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大帅哥。皮肤也白,你儿子随你呢。”
青梅说:“都说儿随母,女随爹,看来有道理。”
小娟说:“怎么没看到奶奶?”
青梅说:“有点小感冒,怕传染我们,过些天再来。”
小娟点点头,想要摸摸小手,不敢触碰。青梅托起小手送到她面前说:“跟小馒头似的,你随便摸没事的。”
小娟真心喜欢孩子,她恨不得抱着青梅的孩子亲上几口。不过前段时间陪着青梅待产,学习孕妇知识上知道,婴儿抵抗力低,不能随便触碰,最好也别亲。
他们在病房里说着话,忽然隔壁传来喧闹声。
青梅哒哒哒到门口去看,发现是隔壁朱兴华的儿媳妇要生啦。
她们隔壁跟隔壁住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看起来四肢纤细,肚子又薄又大,挺吓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公公和婆婆刺激了的缘故,她嚎叫的格外凄惨,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应该是她出差来不及回来的丈夫。
六人间有位孕妇偷偷跟青梅吐槽:“听说常晓青在家里九个月的肚子还被逼着给别人剪头发挣钱呢。她累得受不了要回娘家,结果没回成。想想真够可怜的,她爹娘也不知道她在这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哎。”
同为产妇,青梅太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心里有多没底。她想起赵小杏给她的巧克力没吃,她哒哒哒过去翻出巧克力,又哒哒哒过去塞到对方手里。
常小青似乎把怀孕期间所有的委屈都化为嘶吼,一声又一声,凄厉而恐怖。
走廊两边的产妇一个两个脸色都难看起来,被自家家属带回去,把门紧紧关上。
然而常小青的声音极有穿透力,一道木门根本阻拦不了她的音量。
青梅缩着脖子回到房间里,这里离产房最近,听的最真切。
顾轻舟要来两团棉花,递给青梅。青梅摇头不要,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儿子,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聋啊?外面这样叫唤他都不醒的?
顾轻舟在边上“盼盼”“盼盼”叫半天,儿子也没有反应。这下当爹的急了,出门要去找王主任。
熟料,青梅想起他给起的名字,跟儿子轻轻说了声:“招妹?”
婴儿当即有了反应,伸手抓住青梅的手指,咿咿呀呀。
青梅怨念地看向顾轻舟。
赵五荷满地找家伙什,要抽死顾轻舟。
父子第一次见面,说点什么不好,非要叫一声“招妹”?!
病房里其他人忍俊不禁,秦婶子想了想,还是批评了顾轻舟几句,让他不要重女轻男,这个名字绝对不能登记在户口本上。
顾轻舟沮丧地面对着大家的批评,态度很好,表示一定会好好呵护儿子,也会认认真真给孩子取大名。
等到秦婶子和其他人看望的差不多离开以后,小娟留下来想多玩玩孩子。
她是真的喜欢小孩,就是不敢随便触碰。
小娟在青梅的带领下玩了会儿孩子,边上赵小杏忽然问她:“对了,这几天都没见你,是不是通知书下来了?”
第60章
面对赵小杏的疑问,小娟表示的很坦诚:“我应该没考上。”
“不可能。”
“不可能。”
青梅和赵小杏异口同声地说完,青梅低头看了眼还在酣睡的孩子,压低声音说:“你成绩比赵小杏的好多了,她都能考上专科,你怎么可能会没考上?”
赵小杏也说:“好几次我做题都要问你呢,我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青梅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小娟的成绩跟小燕不相上下,若是有她们这样的学习条件,寻常大学手到擒来。
小娟脸上有丝遗憾,她勉强勾起唇角说:“不管考没考上,我已经做好改变自己人生的打算了。”
青梅说:“难道是关于你跟吴世中的事?”
赵小杏凑过来:“啥事啥事?”
小燕打好开水,进屋把暖壶放到门边也凑过来听耳朵。
小娟知道这事瞒不下去,大大方方地说:“我要跟他离婚。”
现在虽然是新社会,“离婚”两个字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从来都只有丧偶没有离婚的思想,小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理解自己。
然而仨姐妹的反应让她诧异,听到她要提离婚,赵小杏撇撇嘴说:“嗐,还以为多大的事儿,过不下去就离呗。”
小燕点头:“嗯,离呗。”
小娟仔细看她们表情不像是安慰她,像是不以为然。这样的态度是她未曾料想过的。
小娟小声说:“都说劝和不劝分你们咋不劝我呢?”
赵小杏嘟囔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娟不觉得,反而觉得是天大的事。
赵小杏也不瞒着,跟小娟说:“我说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没什么大不了,你瞧我,十里八乡第一个离婚的!离完以后又当拖拉机手,又是考大学,咱现在的日子过得不比结婚滋润呀?”
小娟还以为赵小杏跟小燕一样都是未婚姑娘,闻言险些惊掉下颌:“你离过婚?”
赵小杏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轻松:“当然跟你离军婚不一样,你这个要从长计议。”
小娟也怕吴世中拖着她不离婚。
一直不吭声的青梅忽然说:“你报考的是哪所学校?主任办公室有电话,咱们借个电话让校方查查成绩。”
小娟低下头,搅着衣摆说:“这样多丢人啊。”
青梅说:“有什么丢人的?对成绩有疑问肯定要问,不然这会在你心里埋一辈子。”
顾轻舟洗完尿片子过来,揽着青梅的肩膀说:“小点声,招妹刚睡着。”
青梅倏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也不许这样叫咱儿子!”
顾轻舟马上站的笔直:“一切听媳妇指挥,媳妇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青梅指着门外说:“你去问问王主任这个时间段方便借电话不?”
顾轻舟说:“估计要等一下。”
青梅问:“为什么?”
顾轻舟说:“陆强华把朱兴华的亲家找来了。”
青梅小声说:“生了没?”
顾轻舟说:“刚你们说话的功夫生了个闺女,生完就被朱兴华媳妇抱走了,亲家没看到,在隔壁要打起来了。”
青梅皱着眉头,跟不理解前因后果的小娟简单说了说经过,又说:“朱兴华指望是个孙子呢,这下是个孙女哎,常小青同志的命太苦了。”
顾轻舟看她们不说别的话了,把关上的门打开。
果然外面已经有人吵吵起来了。
青梅对此没有太大兴趣了,她也是儿媳妇,听不得捅心窝子的话。
好在婆婆给力,赵五荷准备了亲手做的月子餐,荤素搭配,配合她刚生产完的需求,摆在青梅面前,青梅的心情瞬间好了。
其他人没这待遇,顾轻舟到医院食堂打了饭菜回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吃。
小娟听到要给学校打电话,心中无比忐忑。她没跟她们一起对答案,不知道底细。要是通过了倒也还好,要是没通过实在太丢人现眼了。这不就跟图书馆的汪川兴一样,半桶水不满直晃悠么。
她随便对付吃了几口,来到走廊上自己待一会儿。
谁知道她刚过来,楼梯间陡然出现一个人,从她打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站住!”
小娟作为军属警惕性很高,里面住得还是青梅,她二话不说反手要抓住对方的后衣领,结果对方已经冲了进去。
等她再往前面一步,只见一位老妇人被顾轻舟撞到墙上制住,这人不是朱兴华媳妇还能是谁!
青梅坐在床上吃小灶,离门口远,嘴里咬着赵五荷亲手包的鸡丝馄饨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顾轻舟见到是朱兴华媳妇,松开手往后退了步,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弱婴儿。
赵五荷“哎哟”一声,看着惨兮兮地婴儿,问朱兴华媳妇:“大姐,你这是干什么?你家病房在隔壁!”
朱兴华媳妇噗通一声跪下,低声哭诉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孙女,我家老头子让我扔了她,她才刚出生啊,我舍不得,求求你们收养了她,就当是跟你们家少爷一起从肚子里出来的,上户口也方便,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啊!”
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失态弄的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青梅。
朱兴华转向青梅病床的方向跪下,哭哭啼啼地说:“太太啊,您们不是喜欢女儿么,你把她养在身边当丫鬟带,给口剩菜剩饭吃就行了。我实在舍不得扔了她啊。”
青梅知道她也是个重男轻女的,谩骂常小青同志的时候青梅还撞见过。这里头肯定有圈套。
把孩子上了自家的户口,那就真成了自己家的人,青梅自认无法把孩子真当丫鬟对待,肯定会善待,享受自家儿子同样的资源待遇
这样一想,转念青梅明白了什么。
她本来还在吃瓜,吃着吃着发现他们居然算计到自家身上,顿时饭碗往桌子上一撂喊道:“把她给我扔出去!!”
朱兴华媳妇本来跟朱兴华商量好了,顾团长家喜欢女儿,他们家想要儿子,直接把孙女送给他们抱养不就得了。等到以后,谁敢说顾团长当不了司令员?那可是司令员的闺女。
过个十几年孩子大了,再让她认祖归宗。享受到了最好的家庭条件、最好的教育待遇、还有养父母的人缘人脉,以后她要是嫁人,那也是往更高的地方嫁!
若是等到她有了个弟弟,顺手拉扯一把,那整个弟弟的人生不就顺风顺雨了么。
他们算盘打得再好,没有青梅那句“扔出去”来的利索!
青梅好歹也是从媒体资讯爆炸的世界过来的,朱兴华媳妇话音刚落青梅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哪怕青梅没说这话,顾轻舟黑沉的脸色也让朱兴华媳妇跪在地上一时半会不敢抬头看他。
朱兴华夫妻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五荷和赵小杏她们,那是青梅说往南不会往北去。哪怕心疼小小的女婴,也是狠下心把朱兴华媳妇往外面拖。
小燕怕摔到女婴,自己抱了起来,摸了摸小脸蛋无奈地说:“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他们吧。人再善良也不会往圈套里自己蹦。”
隔壁亲家们还在找孩子,看到赵五荷她们气势汹汹地过来,一副问罪的架势,当即一脸凶相的看着朱兴华:“你不是说我外孙女被人偷走了吗?!”
赵小杏大声嚷嚷道:“大家看啊,这个老太婆偷了儿媳妇的孩子要送人!这还是人吗?!”
躺在床上的常小青头上裹着灰头巾,连哭带嚎地说:“这日子没发过了,还要偷我的孩子送人啊!我要离婚,我要离婚!”
她进产房前,听到那位军代表说,回到二纺要给二纺领导申请去除朱兴华的车间主任职务,全场通报批评。
转头来,她婆婆还敢把她闺女偷着去送人。她真是眼前一黑,生不如死。
赵五荷还以为常小青娘家人很容易拿捏,结果看到常小青爸妈身材彪悍,脑袋大、脖子粗,浑身血气,跟杀猪匠一样。也许就是个杀猪匠。
她本来想帮着骂几句,顿时缩了回去,觉得没她用武之地。
青梅气呼呼地从床上下来,刚走两步,听到隔壁隆冬隆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
顾轻舟给她披了件外套,陪着她走到隔壁病房。不过来不知道,一过来吓一跳。
朱兴华和朱兴华媳妇被亲家公、亲家母双双摁在地上左右开弓呢。
“打得好!使劲!揍!”青梅怒喊一声,想要给亲家们鼓掌加油。顾轻舟失笑地拉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低调低调。”
青梅头也不转,看着他们全武行,真是太解气了。
走廊上不少人挤在病房门口看热闹,顾轻舟在青梅后面帮她挡着人。
刚才见小妻子还很生气,瞬间精神抖擞,给常小青父母鼓掌助威。顾轻舟原本想找人拉架,转念想想这也是朱兴华夫妻应得的,挨着吧。
朱兴华差点被亲家公抓着扔到楼下,人卡在窗台上鼻血呼呼往外面流。
病房里看热闹的其他人开始没拉架,打得多过瘾啊。等到朱兴华眼瞅要被扔下去了,齐齐过去抓着朱兴华的裤腰带把他拉到地上。
然后继续旁观。
朱兴华媳妇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头发薅下去几把,在房间里哀嚎不断。
亲家母是位技术加力量型选手,用膝盖制住她的行动,双手时薅时抽自由切换,加上破口大骂,物理与精神双攻击,打的朱兴华媳妇皮青脸肿,双手无措地在地上拍,最后力气越来越小,一个完整的救命都没喊出来。
青梅拽了拽赵五荷的衣摆,等她恋恋不舍地挪过头,问她:“你之前打架有这么猛哇?”
赵五荷拍拍袖子,觉得小意思:“有过之而无不及。”
青梅阴恻恻地笑:“果然背着我薅人头发了。”
“”赵五荷怔愣了下,恍然大悟,自己被儿媳妇给套话了。
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儿。把顾轻舟那一套都学去了。
“回头跟你解释啊。”赵五荷没底气地说。
“行。”青梅轻哼一声,继续踮脚看热闹。
常小青的母亲喊了声:“各位乡亲啊,你们都是要当父母的,以后万万不能把女儿远嫁啊。看看他们糟蹋我女儿什么样了,还要把我的外孙女给人,请乡亲们给我们作证,我要支持我闺女离婚!”
赵小杏先声夺人:“支持离婚!”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说:“现在离婚不丢人,这样的狼窝住着才磨人。早离早脱离苦海!”
小娟咽了咽吐沫,反复嚼着“早离早脱离苦海”这几个字。
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护士们“及时”赶到,过来扶起常小青父母。
朱兴华和他媳妇在地上疼的翻滚,护士长冷冷地说:“看起来没伤到要害,不大点事儿。”
说着往顾轻舟这边看了眼。
在场就顾轻舟职务最高,他怎么说,这件事就怎么定性。
顾轻舟淡淡地说:“她企图越过孩子母亲将孩子送养,这件事要看孩子母亲要不要追究法律责任。拐卖儿童可是重罪。”
朱兴华媳妇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脏兮兮地说:“什么法律责任?我不能当劳改犯啊。我的好儿媳妇啊,求求你,不要抓我去当劳改犯啊。”
其实顾轻舟也是吓唬她,她没有拿女婴牟利,这一点在法律上不好定性成拐卖儿童罪。
只要朱兴华儿媳妇不傻,就应该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常小青下定决心要跟朱家脱离关系,又这么会不抓住顾轻舟暗中递给她的机会。
“让你儿子别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滚回来跟我离婚,我就让你不去劳改。”
“嚯!!”青梅实在震惊啊!朱兴华一家子太狗血了吧!怪不得男方一直不出现,原来是出轨了。
病房里一片嘈杂,猝不及防的狗血需要时间消化。
边上小护士嘟囔着说:“也难怪常小青要跑回娘家,她娘家这么给力,自然要依仗娘家人撑腰了!”
“就是说啊,这样的人家还留着做什么。母女一起走了吧。”
“还想把孙女送到顾团长家里去,真够异想天开的。要说攀龙附凤,他家头一号。”
护士长叫来几位值班战士,把现场激情吃瓜的人们都撵回到自己病房里去。
“都回去吧,这都是别人家的私事,看就看了,别到处乱说啊。”
闻言大家热闹看的差不多了,散的散、走的走,打算回自己病房好好八卦一番。
常小青一直没说话,等到屋子里人少了,她来到青梅身边说:“谢谢你的巧克力,至少让我觉得还有点温情值得我留恋。可惜我家买不到巧克力,还不了你了。”
青梅说:“既然给你了,不想着你还,只想着你能安安全全出来。”
常小青脸色白的吓人,许久说了句:“你看咱们还是陌生人就能做到这样,他们根本不配为人。”
说着常小青转过头,看着在地上瘫着的两个老家伙说:“上次我要离你们觉得丢人不让离,现在可以离了吧?”
朱兴华回去面临开除,他媳妇是个没工作的。儿子出轨,但有工作。不能再让儿媳妇闹下去,不然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离,离吧。”朱兴华有气无力地说:“上次我拦着,现在不拦着了,离吧。”
常小青抱着女儿低下头亲了亲:“你跟妈姓,妈一定能养好你。”
青梅抿唇浅浅地笑了,这才是最好的归属。
回到单间,大家都一脸感慨。
赵小杏坐在病床尾部的椅子上,说:“旧思想害死人啊,早离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小燕回忆起自己遭过的那段,心有戚戚地说:“结婚不是签了卖身契,不合理的婚姻是压榨、是剥削。”
小娟又默默地听在心里去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基本上瓜也吃完了。
“幸福的婚姻也有很多,不要畏惧婚姻,要会选择。”青梅的两段婚姻,给她两种不一样的人生,得以如此感慨。
馄饨吃到一半,青梅瞬间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
往床边看过去,顾轻舟已经抱着醒来的小孩拍着屁股。
见她还没适应自己当妈的身份,伸出大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吃你的,有我呢。”
赵小杏说:“到底给我侄儿起个什么名字?总是娃娃的叫也不好啊。”
顾轻舟受到教训,不敢多嘴,眼神落在青梅脸上。
青梅说:“得要个大名和小名。”
顾轻舟说:“男孩子要什么小名,大名叫什么,小名叫什么。”
青梅顿时领悟忽然开口:“舟舟?”
“不是。”顾轻舟顿时不说话了。
赵五荷拍着巴掌说:“二舟,顾二舟就是他小名。”
青梅又说:“那顾大哥顾重山该不会叫顾大山吧?”
赵五荷乐呵呵地说:“一点没错呢。”
青梅笑的肩膀发抖:“好名字!大山和二舟,也挺搭配的啊。”
顾轻舟过来捏了捏她的耳朵说:“在你小姐妹面前给我们兄弟点面子吧。”
青梅看过去,那仨在沙发上笑成一团了。那肯定背后蛐蛐的时候“二舟”这个名字能出现。
顾轻舟为了转移话题,把目标冷血的移在出生仅仅两日的儿子身上:“你看我有几个名字,选一个?”
青梅说:“要不要问问咱爸?”她知道许多老人对后代起名有种执着。
赵五荷却说:“问他做什么,逢年过节记得给他孙子包红包就成,其他的少来干涉,你们起你们的。”
青梅这下放了心,把顾轻舟递过来的名字仔细看了看。最后看定一个名字,叫做顾达昭。
顾轻舟在边上吹着耳旁风:“达则兼济天下,昭则阳光明媚,生活充满光明。希望咱们的儿子风度翩翩、内在充盈。这个名字有内外品德兼具,追寻向阳的正气与眼界的含义。”
他解释完,青梅更觉得这个名字比“招妹”“盼盼”要好太多。
青梅小声说:“找人看了吗?”
顾轻舟了然地说:“这里面的名字都找过,包觅他爹原先是干这个的,后来金盆洗手。他说这些都不错,特别是顾达昭,又磊落又温雅,还不压人。”
青梅左思右想想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名字,于是跟大家宣布她儿子从今天开始叫顾达昭了。
赵小杏跟小燕嘀咕:“这不还是‘招招’吗?”
小燕捂嘴:“别乱说,我姐夫不是那种人。”
大名叫做顾达昭,小名自然叫做昭昭。
赵五荷过来瞅着孙子,有了合适的名字以*后,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人了:“顾昭昭啊,你好呀,小宝贝。”
青梅也看着心喜,脸上露出可爱的小梨涡。
似乎自己也满意这个名字,顾昭昭咿呀咿呀地挥动着手臂,然后咯咯咯笑了。本就漂亮的孩子,这下更招人喜欢。
青梅逗完儿子,看着墙上的钟表,估计王主任回办公室了。
她刚从床上坐起来,顾轻舟从善如流地把拖鞋拿到她脚边,让小妻子趿拉着。
“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跟小娟去就行。小娟,我们走?”
小娟紧张地站起来说:“好。”
顾轻舟看着小妻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找王主任借电话去了。
她是军属,经过政审合格,打外部电话没问题。王主任了解情况后,欣然将电话借给她们,还友善地翻找电话本查到小娟报考的北河医学院电话。
电话打过去,很快有人接听。对方也很客气,但需要查询户籍资料再回过来。
她们现在办公室里等,等了大半个小时没有回电话,怕打扰王主任的工作就回到病房里等。
小娟焦灼不安,她抓着青梅的手说:“你说如果我考上,但是录取通知书被人丢了是不是也上不了大学?”
“我觉得不可能。虽然都要纸制证明,但你被人为损失了通知书,怪不到你头上。”
青梅安慰她说:“我想只要有学籍信息,还有你考试准考证、户口本一些材料,证明你参加过高考是本人,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见小娟还有犹豫的神色,青梅搂着她说:“你可是千军万马闯独木桥出来的,以后是北河医学院的学子,我想他们要是一所好院校,听到你的缘由必定会给你网开一面的机会。若是没有给你机会,拒绝你入学,这样冷冰冰的学校咱们不进去也罢。”
小娟舔舔嘴唇,焦灼的嗓子哑发干:“你说的对。”
赵小杏给她递了茶缸,小娟抿了一口说:“万一我没考上呢。”
青梅说:“难道中央给你发通知,让你明年不许参加高考啦?”
小娟失笑着说:“当然没有!”
青梅说:“那不就得了。刘备请诸葛亮还要三顾茅庐呢,你就考一次就泄气,别让我瞧不上你。”
赵小杏也说:“可不是么,我都做好明年复读的打算。踩了狗屎运,今年学校报名的人不多,让我压线进去了。你比我强多了,你肯定没问题。”
她们在屋里说着话,顾轻舟把包觅和小金叫过来给了安排。
王主任也在办公室里帮她们等着电话。
到底她也是女同志,非常希望女同志能够得到更多的学习机会。
她每天六点下班,有手术就会晚一点。今天晚上她没有手术,硬是等到七点半。
电话铃声从王主任的办公室响起,最远端的四位姑娘仿佛都有顺风耳,快步往王主任办公室冲刺。
王主任接到医学院电话,还没等叫人,门口已经挤满人。
青梅急切地说:“怎么样?找到学籍了吗?考上了吗?”
王主任笑盈盈地指着电话说:“不妨让小娟同志自己去接听吧。”
青梅看她的表情隐隐猜测到结果。
小娟忐忑地抓起话筒,里面传来教务老师慈爱的嗓音:“张娟同学,你的学籍在咱们学校呢。你的情况我已经跟咱们校领导交流过,她说‘录取通知书重要,还是学生重要’,你认为哪个重要呢?”
小娟眼眶倏地红了,哽咽着说:“老师,我觉得不管在校领导心里还是您心里,一定会选择学生重要。”
教务老师含笑地说:“这就对咯。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学,你过来前把我说的个人证明资料给我。另外你不是部队家属吗?可以再让部队给你出具一个身份证明,这样更加稳妥了。”
“好,我知道了。”小娟牢牢记住这些话,挂完电话看向顾轻舟:“顾团长需要部队给我盖个身份章,以防有人冒名顶替。”
顾轻舟爽快地说:“行,我明天跟人事打个招呼,现场办理。”
小娟实在忍不住,冲到青梅怀里呜呜哭了起来:“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还不如你们给我的帮助大。”
“现在多想想高兴的事。”青梅抱着她,为她高兴之余,也知道她要面临什么了。
就在同时,小金和包觅抓着吴用初来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