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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张忠凯没这么高兴过。

在巷长家吃饭,眼睛时不时地从云燕那边扫过。

有了铁饭碗,哪怕只是学徒工,一年之后就能转正。以后年年待遇提升,吃喝都靠着棉四厂,结婚还会有职工福利房。

这下他的腰杆子硬起来,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比黄孝荣他们差。

他不会再为弄到云燕的工作而花功夫哄骗她,他可以正儿八经地跟他们一样追求她。

他猜测工作的事情结束后,云燕差不多能把想法跟大家说一说,所以目前是最好的追求的时机,再晚可就没戏。

若是真能成,他们俩双职工,衣食无忧不说,棉四厂还有自己的职工幼儿园,他们可以生两个三个漂亮孩子,往幼儿园里送去。

再把他妈接到一起住,每天饭不用做,吃吃食堂,也就扫扫屋子、洗洗衣服,生活该多么有滋有味。

等他们退休,把工作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他们的儿子。

祖祖辈辈的好日子断不了!

要不怎么说铁饭碗香呢。

黄孝荣他们在巷长的邀请下喝了点酒,明天大家要入厂报道,正式签合同,吃得差不多就散了。

张忠凯话不停,听得云燕直皱眉,后面干脆先走了。

回到家,云燕发现舒郁芬和梁欣在院子里招待别人吃饭。这可难得一见的景象。

见云燕回来了,其他人都跟她打了招呼,恭喜她即将进入棉四厂上班,只有梁欣熟视无睹。

知道云燕考了第一名,舒乐凤干脆让关淑兰去商店买了挂小鞭,在院子里放了一阵,把巷子里小孩们都吸引过来。

鞭炮放完,孩子们蹲在地上寻找哑炮。

关淑兰拉着云燕的手说:“太了不得了,居然考了第一名。上万人的考试,你第一名,那不就是万里挑一么?要我说这就是才貌双全。”

云燕对此不想大张旗鼓,想了想说:“也不是我考得多好,是慎哥教的好。他教的好些东西都考了。”

梁欣猜也是这样,她夹着花生米使劲咬着,唇角露出讥讽:“谁知道有没有作弊。”

云燕说:“自己没本事的人,才会质疑别人的能力。”

关淑兰帮腔道:“有的人花了大价钱买的工作,小心因为懒惰被人撵回家咯。”

梁欣瞥过来,关淑兰也不怕她。

她娘说了,当嫂子的就不能被小姑子拿捏。

再说早分家了,梁欣又不是正经小姑子,骂梁欣几句,心里舒坦,丝毫不怕。

舒郁芬打着圆场叫云燕过去吃饭,云燕推说已经吃饱,进到屋里休息。

不大会儿,舒瑞英进来,拉着她的手欢喜地说:“妈知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的第一。”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自己闺女手艺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

跟云燕聊了会儿,舒瑞英叹口气:“你说小谢明明可以考,为什么不考?”

她在外面听到点不好的话,不愿意嚼舌根,感叹了一句。

谢慎泽是将军巷的风云人物,双亲在京市部队大院当首长,他当兵没多久一连升迁,转业前是团级干部。

在十八巷年轻人当中那是翘楚,多少人想要超越他超不过去。特别是绒花巷,两条巷子街对街,免不了大大小小的要比一比。

等他退伍回来,眼巴巴地都想看看他去什么单位,结果一点动静没有。

还有的煽风点火说他家在京市出事所以没分配,不过后来被巷长敲打,也就不敢再说。

听说有好几户想要跟他结亲的人家,见他没分配工作,连提都不准别人提,害怕闺女招别人笑话,谁愿意把闺女嫁给待业青年。

云燕自然知道他怎么样,于是笑着说:“人家说不定有更好的打算。”

“也是,人家什么家庭。”舒瑞英说:“对了,说到这儿,梁欣和她妈买工作花了不少钱。以后你们要是进去当同事,你你离她远点。”

她是看出来梁欣跟云燕不对付,处处针对。厂里不比家里,若是弄出什么事,家底都被赔完。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云燕喝了杯热牛奶,舒舒坦坦地睡了。

报道这天。

巷长亲自领着小年轻们到了棉四厂门口。

正门关上,只许汽车通行。

两边侧门,职工们如往常一样,排着队往里进,络绎不绝。

“还有不少住在里面工人宿舍呢。”

张忠凯兴致勃勃地伸头往里面看,巷长见他探头探脑,瞪着他说:“工人身份要注意稳重,不要给咱们绒花巷丢人。做事情要勤劳、本分,不争不抢、热情大方。”

张忠凯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记住了。”

“绒花巷的过来报道。”

前面人事干部喊道:“跟我走。”

巷长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进去的背影。

他们绒花巷祖祖辈辈的棉农,总算出了一批工人,后生可畏啊。

希望他们能够恪守职责,为国家多做贡献。

云燕个头矮,前后左右都是男同志,她在队伍里凹下去一块。

“里面聊过以后签入职合同,出这个门往前面走左转领工作服和工作手册。三天后发工作证。”

云燕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

这里哪都好,就是前面站着的是张忠凯。

他像是有多动症,到处张望。

云燕微微侧过身,不想挨着他站。

“吃不吃?”颜谨站在云燕后面,戳戳小肩膀说:“巧克力,吃过没?”

云燕早上吃了角瓜鸡蛋的包子,还不饿。

颜谨把小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我听人家说了,有你这样毛病的就要时时刻刻备着糖,你拿好,我家还有,你要吃的习惯我再给你拿。”

他有个姐夫是糖果厂的,有时候能弄到稀罕货。

云燕闲得无聊,把巧克力掰成两半给颜谨一半。俩人吃着巧克力,一边看着门口等着叫名字。

时间过得很漫长,云燕他们先是精神抖擞地站着,后来是蹲着,最后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坐在路牙子上。

办公室又出来几个人,随后张忠凯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进到人事科。

他得意地冲云燕抬抬下巴,云燕报以“祝福”。

跟别的组一样,张忠凯他们进去二十多分钟才出来。

前面的人出来半天,张忠凯耷拉着肩膀,脑袋都要掉下了了。

颜谨好奇地问:“怎么了?”

张忠凯抖着手指了指里面,张张嘴:“算了,进去你就知道了。”

他白着脸,深感挫败,甚至有些后怕。一屁股坐在云燕边上,她看到他的手不住地抖。

云燕心如明镜儿,等到叫到她了,如巷长所说,挺着小胸脯大大方方地往人事科去。

“这是我们新科长,负责咱们总厂的人事调动和管理。”

副科长还是那位女同志,在她的介绍下,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锁定在办公桌对面的人身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位熟人。

谢慎泽深沉地跟大家点点头,面前的桌子上摞着厚厚的个人资料。

他从里面抽出几页,依次交代。

云燕这才知道,原来前面两轮考试过了,还得要经过人事科长的一对一面试!

怪不得张忠凯出去脸没有血色,应当是没料到谢慎泽能成为棉四厂的人事科长,掌管这次招工的生杀大权。

前段时间张忠凯没少在背后说谢慎泽的坏话,还指望这次能压谢慎泽一头。

昨天他在巷长家喝酒后,大言不惭地说要把工作证复印出来贴到谢慎泽家门上挑衅生怕谢慎泽不找他茬儿。

云燕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谢慎泽给她面试。

前面面试完的人一个个离开,只剩下云燕。

“云燕。”谢慎泽拿着她的资料,笑了笑说:“第一名?”

云燕颔首说:“对。”

谢慎泽瞥她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不错。”

云燕脆脆地说:“谢谢。”

谢慎泽沉吟道:“你本身有工作名额,根据厂里政策,属于顶班人员。咱们内部子弟不需要从学徒工开始试用,免除一年试用期。”

他一边说话,旁边的副科长翻出正式工合同递给云燕说:“你可以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云燕点点头,认真地看合同。

副科长忍不住说:“你倒是仔细。”都是厂里一致的合同,难不成她有异议真的能给她改?

没等云燕说话,谢慎泽说:“仔细点才好。”

副科长于是不说话了。

云燕看完,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云燕。

把正式合同递上去,她轻轻地吁口气。

峰回路转,她爸爸留给她的工作,总算回到她手里。

“头一个月,你跟学徒工一起学习厂里的制度,还有思想文明建设内容。学习完再公布你们去的各自车间。”

谢慎泽总算把目光落到云燕脸上,看她一副认真的小表情,勾了勾唇说:“会有大班长带着你们,上课、吃饭、午休,还会到各个车间试工。”

云燕说:“那要住在这里吗?”

谢慎泽说:“倒是有单身宿舍,你属于一级工,可以申请。”

听到申请云燕懂了,申请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个,她得排队。

副科长往他们俩脸上偷偷瞟了几眼,她发觉新来的谢科长面对云同志明显话多了点。

不像刚才唬着脸,说话冷冰冰地,把一个新张的男同志吓得结结巴巴。

“在忙啊?”门没关,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云燕转头去看,发现是秋收时候厂里派到绒花巷收棉花的那位女主任。

“这位是阮主任。”副科长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科新科长谢同志,这位是云同志,这次招工考试的状元。”

“你好谢科长。”

阮主任留着爽利的干部头,戴着一副度数不浅的眼镜。

她侧目看眼云燕,正在回忆在哪里见过,毕竟小姑娘长得太过标志,一眼难忘:“云同志,厉害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咱们是在哪里——”

“绒花巷棉田。”谢慎泽此刻适时地开口说:“她把棉花贩子给抓住了。”

阮香玲笑起来有两颗酒窝,显得很和蔼:“那我记起来了,当时就听说是位小姑娘让孩子们找到萝卜章的。后来厂里着急,特意让我去收棉花。”

云燕说:“多亏您,今年的棉花卖的好,乡亲们都很高兴。”

阮香玲连连点头说:“这就好啊,最辛苦的就是棉农。一年的汗水不能白流。”

棉四厂收棉花规定了棉花品级质量的价格,在人为能给出的价格中,阮香玲给的最合适。

谢慎泽不知有意无意地说:“对了,上次她还跟刘主任在地里打赌,刘主任输给她了。”

说的就是那次浇水的事,刘主任非要不浇水,差点让棉花减产。

这件事厂里面也有人谈论过,据说狠狠地打了刘主任的脸。

他为人心眼小,喜欢在工作上给别人使绊子。还自诩专家,承受着棉农们的尊重更是趾高气昂。

被个小丫头打脸这件事,成为他职业生涯的耻辱。

新职工分配车间,是三位主任分,其中就有刘主任。

可想而知,若是云燕运气差点,分到刘主任车间里,小鞋能让她穿烂。

这事在场的人都知道,谁都不是傻子。

阮香玲肯定也听过,沉默半响说:“谢科长,麻烦你把她分到我的车间里吧。”

谢慎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下不为例。”

第22章

阮主任过来找副科长有事,她们离开后,云燕冲着谢慎泽乐。

“别光傻笑,下面的人要进来了。”谢慎泽拍拍合同说:“不谢谢我?”

云燕乖巧地说:“谢谢你。”

谢慎泽也乐了:“待会回去一起吃饭,很快完事。”

云燕说:“那我请你吃吧,上我家吃去。”

谢慎泽说:“行。”他顿了顿说:“你在家等我。”

云燕说:“好。”

谢慎泽看她一眼,唇角勾了勾。

云燕出门,去领工人服。

后面的人已经往人事科办公室里走,她顺着门缝看到谢慎泽正在和黄孝荣说话。

黄孝荣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

“喂,他怎么跟你说的?”

张忠凯居然还没走,站在树下面抱着工人服说:“是不是拿了制服的就算合格了?”

“正常问话。”云燕走过去说:“应该是的吧。”

张忠凯脸红的厉害,他想起自己吹过的牛,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他忍不住问:“他真是科长?还是主管人事的?”

云燕淡淡地说:“你都见过了还问什么?”

合同上,谢慎泽的大名就在棉四厂的公章下面,全权负责人事招聘。这还能有假的?

颜谨在前面几组已经见过谢慎泽,故意不提前告诉张忠凯,此刻在边上挤兑着,张忠凯脸色难看的要命。

云燕觉得他活该,敲打着说:“你说了他那么多坏话,人家也没说给你穿小鞋。你以后吃一堑长一智,别再说了。”

张忠凯沉默片刻,支吾着说:“再给我个胆子我都不敢。”

他说完,低头看到自己抱着的工人服,吸吸鼻子说:“我也是工人阶级了,我会珍惜。”

云燕没说话,上辈子他什么样云燕已经不想再想。

这辈子的路或多或少有了改变,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关系,自己走去吧。

颜谨问云燕:“你不回去?”

“回的。”云燕抱着工人服说:“咱们不等黄大哥了?”

颜谨说:“他跟王嘉泉要去买书。”

黄孝荣当上工人了,学习的兴致变得更高。特意叫上王嘉泉,去弄几本进步书籍回来看。

云燕闻言也就不等了,一起回到绒花巷。

云燕跟他们告别后,进到小院。

舒瑞英小跑着过来,接着她手里的工人服摊开看:“对的对的,你爸当年也是先拿了制服回来。”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舒瑞英喜极而泣。

云燕说:“家里还有菜吗?我叫慎哥过来一起吃饭。”

舒瑞英说:“还有鱼丸和豆腐,可以做个鱼丸豆腐白菜汤。”

云燕说:“豆腐单做吧。我有一道菜,不知道你吃没吃过。”

舒瑞英说:“你会做的都是我教的,怎么会没吃过。”

云燕说:“蟹黄豆腐,吃过?”

舒瑞英说:“真蟹黄的倒是没吃过,用咸鸭蛋做的算是吃过两次。”

云燕很有信心地说:“我也是用鸭蛋黄做,保证比你吃过的要好吃一百倍。”

这道蟹黄豆腐,还是云燕曾经出差武汉,在武汉的太子酒轩吃过。回去后,她想念不已,在家中尝试多次复刻出来的。

舒瑞英笑着说:“好,那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你先做着,咱家还有块腊肉,切点炒山葱。咱们三个人,三个菜也不寒酸。”

腊肉是舒瑞英花了钱在别人家买的一小块,留着过年吃。

云燕说:“有什么寒*酸不寒酸的。”她觉得谢慎泽应该不在意这个,请客尽心就好。

她往西屋里望了望,舒瑞英小声说:“又去她二叔家了。”

云燕无奈地摇摇头说:“那大嫂他们什么时候从娘家回来?”

农忙结束,再过一个半月进入冬季。

忙活一年,关淑兰跟大哥带着灵儿回去看看娘家人。再拿些赡养老人的钱,好让他们早点把年货备着。

舒瑞英说:“至少还得一礼拜。”

“知道了,那我先去买点东西。”

云燕先到供销社买了两条杂鱼,小杂鱼便宜,二分钱一斤,两条也才五分钱。

回家里,把咸鸭蛋剥了,将小杂鱼用锅蒸好,将雪白的鱼肉和碾碎的咸蛋黄混在一起铺撒在炖着的豆腐上。

“还真是鲜香。”舒瑞英把切好的腊肉放在灶台边上,弯腰添了把柴。

云燕舀上一勺喂到舒瑞英唇边,让她尝尝。

舒瑞英尝了一小口,满意地说:“比我吃过的还要鲜灵。我竟不知道,小杂鱼的肉还能给豆腐提鲜。”

云燕推着她往外面走:“你别在这边偷艺哦。”

舒瑞英笑着说:“我都教过你多少菜,就这么一道你还舍不得告诉我。”

云燕说:“告诉你你就给别人做去了,回头大席上全是蟹黄豆腐,我想吃咸鸭蛋都买不到了。”

“尽长吃心眼。”舒瑞英笑着嘀咕着说。

“阿姨,我来了。”谢慎泽站在门口想着敲门,正在犹豫看到舒瑞英转过来,赶紧打了个招呼。

他手里拎着一提溜青苹果。

“快进来坐。”舒瑞英接过青苹果放在木桌上,笑着说:“不过就是吃个家常饭菜,还带什么水果来。”

谢慎泽看了眼在灶台上忙着的云燕,眼底柔和地说:“路上遇到的顺手买的,我还给赵阿姨买了一袋,先送回去再来的。”

云燕转过头,看到谢慎泽站在枣树下,修长健硕的一个人,英姿勃发。

这个男人光是站在那儿就有一股天生的吸引力。

她赶忙低下头,挥着铲子翻了几下豆腐。

“你俩说话,我去把小山葱摘了。”舒瑞英走到墙角水龙头处,对谢慎泽说:“要喝水自己倒啊。”

谢慎泽讨喜地说:“好,我不跟您客气。”

舒瑞英笑道:“这就对了。”

谢慎泽倒真不客气,来到灶坑前拖过小椅子坐下,随手往里面塞了把棉花杆:“这点棉花杆冬天估计不够烧。”

云燕瞅他一眼,见他认认真真地帮忙:“今年卖煤球的还没来,我妈身体不好,冬天肯定要在屋里支个暖炉。”

她想好了,就在脚边支个暖炉,顺着左上角的窗户开个烟囱口。等到寒冬,喝水热饭是常事,还得洗脸、洗头、洗澡,大冷天洗衣服也得用温乎水。

她还想偶尔烤个土豆地瓜之类的。

谢慎泽说:“不是没来,是早来过了。估计你在准备考试,阿姨没打扰你。”

云燕心想,这可不行啊,她扭头问舒瑞英:“妈,你咋没买煤球啊?”

舒瑞英正在洗小山葱,蹲在地上回头说:“花那份钱做什么,挺一挺就过去了。费不着在屋里按个暖炉,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实在不行,弄俩青霉素瓶子灌点热水。”

云燕倔生生地说:“你挺得了,我挺不了,我娇气,我怕冷,我下班回家就要屋子里暖呼呼的。”

舒瑞英自己能省则省,换到对闺女,那是不能让她吃一点的苦。听她这么说,笑骂了一句:“败家玩意,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谢慎泽适时对云燕说:“我有熟人,你家要是要弄,煤球和暖炉我都给你弄好。”

云燕大声说:“谢科长说啦,他一手包啦。”

舒瑞英寻思了一下,也行吧。

云燕见母亲答应了,美滋滋地转头看向谢慎泽。发觉他望着自己半笑不笑的。

云燕说:“你不许反悔啊,谢科长。”

谢慎泽说:“你再叫一遍?”

不叫哥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当面喊工作关系了?

云燕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不少人提到“谢科长”,她哪怕再活一辈子,嘴皮子总是痒痒的,想要喊一喊。

不过谢慎泽分明不喜欢她这样喊,云燕小眼神瞟过去,见他板着脸。

于是胆大包天地喊:“谢慎泽。”

谢慎泽气笑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云燕也笑了,是当真觉得有趣。这男人天不怕地不怕,非要在这事上较真:“慎哥。”

谢慎泽满眼含着笑意:“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小时候不是这样喊的。”

云燕纳闷:“我妈说我就是这样喊的。”

谢慎泽说:“你整日里当我的小尾巴,骑着小三轮车追在后面,一路‘慎哥哥’的喊,忘了?”

这么肉麻,谁知道是不是框她。云燕小脸一板,不承认:“忘了。”

谢慎泽又往灶坑里添把棉花杆,没继续这个话题:“下礼拜天你别出门,我带人过来弄暖炉。”

云燕自然答应了。

等到锅里的菜好了,谢慎泽自然而然地接过盘子端上桌。

他看她们还在枣树下面吃饭,又说:“等到冬天你们怎么吃?”

云燕说:“到大姨屋里吃,有折叠桌。平时拿来拿去麻烦就在这边凑合吃一口。”

谢慎泽点头说:“那也行。”

舒瑞英把饭盆端来,今儿吃的是二米饭,大米加上糙米混在一起做的。要是谢慎泽不来,她们娘俩就吃地瓜饭凑合。

“还剩点你都吃了吧?”舒瑞英知道男同志胃口大,问完不等谢慎泽说,往他碗里盛了两勺。

谢慎泽大方地放下碗说:“这盘蟹黄豆腐做的地道,我还在部队时,遇见一位淮扬的老师傅给我们做过。当时吃过就难忘。没想到小燕儿有这样的手艺,今天太有口福了。”

“那就好,你若是喜欢吃就跟她说,让她给你做。”

舒瑞英自从知道谢慎泽让云燕去问的工作的事,要不是他,这份工作指不定落在谁头上,对此感谢谢慎泽都来不及。对他说话的口吻越发温和起来。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收拾完碗筷后,舒瑞英对谢慎泽说:“你们俩聊着,我进屋把活儿做了。”

谢慎泽自然点头。

他回到枣树下,枣树的叶片已经落光,余下光秃秃的枝丫。

云燕抱着笸箩,正在挑枣子。

晒好的红枣干瘪瘪,要用手捏捏。如果是软的没有弹性,那就是晒坏了,放不住多久。

她埋头挑着,谢慎泽坐在她对面,也伸手挑着。

俩人面对面,一时都没说话。

云燕时不时用小指勾着飘到唇边的发丝,谢慎泽的目光从她唇上扫过,克制地回到红枣上。

也许深夜有雨,蜻蜓低低矮矮地错落飞行。

偶尔落在笸箩沿上,被两人的动作惊到,乍地挥着透明的翅膀在他们头上徘徊。

云燕喜欢这样舒适的相处,不必特意找话题,也不必担忧冷落客人,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咦,你在家啊?”

颜谨在门口驻足,探头先是看到云燕,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又看到谢慎泽在,习惯性地冷下一张脸。

他做不到像张忠凯一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知道谢慎泽是人事科长,恨不得马上抱着他的大腿,卑躬屈膝地讨好。

他上次还想跟谢慎泽干架来着。

谢慎泽将云燕膝盖上的笸箩接过来,继续挑拣,冷不丁地说:“上次的事不是我。”

颜谨挑眉说:“那是谁?”

谢慎泽说:“谁卑鄙就是谁。”

“”

一时间,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想到张忠凯。

云燕还记得颜谨被捆走那天,张忠凯心虚地揉鼻子。

颜谨先把这事压在心底,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云燕说:“这礼拜六下班有时间吃饭吗?”

云燕开始没反应过来:“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饭?”

颜谨眼神温柔地说:“你觉得还能有什么事?我们哥几个全等着你把事儿给定下来呢。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闻言,谢慎泽刚才清冷的目光顿时沉了沉。

他缓缓地凝视着云燕。

云燕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想了想说:“行,那就礼拜六定下来吧。”

第23章

“好,那我跟他们说一声。”颜谨走到门口,回头又跟云燕说:“明早上我来接你去上课?”

他们进厂的新工人要上大课培训,介绍每个车间的工作流程特点,还有安全生产、防火防盗、厂内规章制度等方面。

云燕:“不用了,我自己去。”

颜谨:“那好吧。”

谢慎泽起身,将笸箩放到木桌上:“我先走了。”

云燕含笑说:“谢科长,明天见。”

谢慎泽瞥她一眼:“云同志,未必能见到呢。”

云燕又问:“那暖炉和煤球?”

谢慎泽定住脚,缓缓转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着吧。”

这男人话里有怨气呀。

云燕忍着笑目送他离开。

谢慎泽与颜谨擦肩而过的瞬间,俩人四目相对。

谢慎泽比颜谨高出半头,目光深邃地从颜谨脸上扫过。

等他走了,颜谨也告辞,关上门,讪讪地揉揉鼻子:“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

刚才那一眼还以为谢慎泽要跟他动手呢。

*

云燕的工人服腰身宽松,肩膀往下掉。

舒瑞英难得把家中电灯拉开,一针一线帮云燕改衣服。

“每天看你胃口不错,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舒瑞英摘下顶针,比量着肩线说:“再胖点才好看,你看对面梁欣,一个比你两个。”

“我才不跟她比。”云燕说:“我可是模特身材,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舒瑞英说:“也是,偷摸长肉。”说着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云燕孩子气地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舒瑞英的头顶说:“我要是能跟你一样高就好了。不过也来得及,我还小呢。”

舒瑞英说:“小个屁儿,马上要给妈带对象回来了。”

云燕知道舒瑞英想要探探她的口风,其实她脑子里已经有人选了,佯装着打个哈欠说:“我要先睡了,笔记本给我找了吗?”

舒瑞英看她不想说,不想说就不说,等带回来她就知道是谁了。

经过这些天相处,她觉得他们几个都还不错,只是细的比较,或多或少不如那个孩子。

但她不能说,这辈子她跟闺女相依为命,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舒瑞英把笔记本递给云燕,云燕不知母亲心中想法。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1959年度市纺织厂先进个人”。

“这是爸得的?”云燕摩挲着笔记本,珍惜地说:“你不是一直宝贝似得留着么,不然我买本信纸用也行。”

舒瑞英说:“你爸不在身边,他从前的笔记本交给你,也算是他给你无声的鼓励。希望你以后不要自傲自卑自满,勇于发现和创造。你是他的孩子,我相信你会把工作做的很优秀,把他努力工作的精神传承下去。”

云燕点点头,抱着笔记本笑着跟舒瑞英说:“妈,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和爸爸丢脸的。我聪明、勤快、基础好,你有我这么优秀的闺女,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这就开始夸上自己了。”舒瑞英捧着云燕的小脸说:“对,你爸的闺女就要这样有自信。”

舒瑞英今天有很多感触,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穿着新工人服站在她面前的丈夫。那时候他们俩也是这样,激动地说畅想着未来。

第二天,舒瑞英把云燕送到棉四厂门口。

云燕很害羞,又不是第一天上学,她是去上班。

舒瑞英却说:“妈想亲眼看到你走进去。”当年她爸进厂第一天,也是舒瑞英送到这里的。

于是云燕不挣扎了,整理一下工人服,左边挎着解放包,右边挎着水壶,跟舒瑞英摆摆手进到大门里。

她们上课的地方是个废弃的仓库,面积很大三百多平。摆着一排排的凳子,没有桌子。

条件比较艰苦,学习氛围很不错。

因为按照成绩排名坐的,云燕同志坐在第一排左边第一个位置。

一上午课程下来,脖子都要歪了。

还不如考中等成绩,至少能坐在中间啊。

培训大课上,云燕经常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知道她是顶班的,还考了第一名,培训老师对她赞不绝口,夸她力争上游,思想进步。

梁欣这次也在班里,她买的工作,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跟云燕形成了对角线。

梁欣边上的女同志几天下来,知道梁欣跟云燕有血缘关系。她看不上梁欣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故意在上课的时候跟旁边人说:“哟,这还是姐妹呢?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梁欣抬头,死死地捏着笔,强颜欢笑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也是顶班的。”

旁边另外一个女同志说:“顶班不顶班的怎么了?人家就算不顶班也能自己考上。不像有的人,又没工作又没钱,还不自己考,我看就是脑子不中用没出息。”

她们俩都是最后几名进来的,比不过别人比得过梁欣。

“谁说脑子不中用?”

之前的女同志叫王欣路,她看不上梁欣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她冷笑着说:“我眼睛里是容不了沙子的。脑子不中用还算好的,有的人就是坏,把心眼全用在坏上面了。”

梁欣气急,把笔记本猛地合上,压着声音说:“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

王欣路说:“我姨妈是人事科的副科长,上次她教训你我就在外面听着呢。你特意不告诉云同志可以调岗的事,不就是想把人家父亲的工作吞下来吗?真不要脸。”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感受到其他人探寻的目光,梁欣无所适从地低下头,假装听课。

王欣路抬着下巴瞥她一眼:“跟她坐在一起真是晦气。”

她觉得晦气,梁欣也觉得晦气。

这人的姨妈是人事科副科长,梁欣根本拿对方没办法。要是真对着干上,兴许工作都得丢了。

她想着反正以后未必能当同事,忍辱负重几日,等到分配车间就好了。

正想着,前面的老师又点云燕起来回答面料问题。

云燕声音清脆,回答准确,大家不约而同地给她鼓掌。

梁欣望着她的背影眼睛发毒,一腔的埋怨全都记在云燕身上。

云燕对此一无所知,她早上吃的芸豆包子已经消化的差不多,只等着老师说下课,她跑去食堂抢在前面排队吃饭。

然而想法是好的,老师在宣布下课后,特意把云燕留下来谈谈话。

她是新工人当中唯一的一级工,又有阮主任提前要她,要知道阮主任从没开过这个口。

云燕自己也争气,可谓是前途无量。简单说几句话,拉拉关系,也不怕赔本。

哪怕打算做的好,云燕去食堂已经落在其他人的后面。

大家的队伍排的很长,云燕长得矮,在后面掂着脚看来看去。

“你是这次的状元云燕吧?”

云燕顺着声音看过去,面前的女同志是昨天给他们上课的老线长吴梅,负责挡车工线的。

“你好,吴线长。”

云燕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并不知道吴梅叫她做什么。

吴梅端着铝饭盒,她已经打完饭。见云燕还拿着空饭盒,指了指食堂最里头说:“那边有个窗口,没多少人排队,你赶紧过去,要是晚了荤菜都没了。”

棉四厂的食堂伙食出名的好,工人们吃饭挺积极。

头天过来,厂里就给云燕他们每人发了饭票,吃饭不用自己掏钱。

云燕感谢地说:“那我过去了,多谢你。”

她哒哒哒往最里面的窗口跑,没看到吴梅后面站着一个人,埋怨地说:“你没事作弄她干什么。”

吴梅冷笑着说:“这些天那帮老师把她夸的都要上天了,我得让她知道,到了生产线谁才说得算。”

云燕抱着饭盒来到队伍最后面,前面只有三个人,很快就到了她。

云燕松口气,里面的糖醋里脊就一份。她听人说过,棉四厂的糖醋里脊最好吃,师傅舍得放肉,不像别的地方全是面裹的。

她刚把饭盒递过去,旁边来了位中年干部,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云燕下意识地说:“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

中年干部中气十足,他指着窗口上面的字呵斥地说:“这里是干部窗口,不是工人窗口,你先把这个搞清楚在跟我说话。”

云燕怔了怔,后知后觉自己被吴梅整了。

“哦,我刚没看见。”她顿时没理了,到嘴的糖醋里脊要飞走了。

其实还有点丢人,左边长长的队伍里人们都往这边看。

她小脸长的好看,几天下来认识她的人不少,都在背后说她是新任厂花。

看她被中年干部为难,隔壁队伍里有两个小伙子蠢蠢欲动,想要帮她说话。

中年干部见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依不饶地说:“小小年纪就想着耍小聪明,别人都在那边排队,你怎么就那么娇气排不了?非要到干部窗口来打饭,我看就是骨子里耍小聪明习惯了。”

这话也太上纲上线。

云燕还以为棉四厂是多好的地方,原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欺软怕硬的东西。

中年干部长得像个煤气罐,挺着肚子,腰带勒在肚脐眼上面。嘴巴还在喋喋不休,不知道的还以为云燕犯了多大的错误。

云燕忍不了,张嘴要反驳。结果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话。

“汪副主任,说话不必这么难听吧?”

温和的手掌落在云燕脑袋瓜上轻轻拍了拍,谢慎泽低声说:“让你帮我打饭,怎么才来?”

汪副主任眼珠子都要瞪掉了,看看云燕,又看看谢慎泽,知道自己惹到不好惹得了,忙说:“谢科长,这——?”

谢慎泽说:“上午开会来不及打饭,让云同志帮我代劳一下,汪副主任,看来你最近肝火很旺啊,平时多吃点清淡的。”

汪副主任就是个五十来岁的后勤副主任,一点实权没有,面对谢慎泽自觉矮了一头,他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台阶说:“原来是给谢科长打饭,我说她怎么跑这么快,哈哈,吃吧吃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摸打量云燕,想知道她跟谢科长是什么关系。

谢慎泽眉头一挑:“汪副主任还有什么事?”

汪副主任一激灵,忙说:“没事没事,我到工人窗口加点饭,您吃着。”

云燕说:“你别走。”刚才的话被谢慎泽打断,她还没说呢。

谢慎泽以为云燕被说哭了,等她抬起小脸,发现一张倔强不服输的表情。

的确她站错队了,是她的失误,她愿意道歉。

但汪主任说的话也不对吧?一口一个干部窗口,怎么吃个饭还给他吃出阶级优越感来了?

汪副主任发觉许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尴尬地说:“小同志,刚才是我冤枉你了,对不住了啊。”

云燕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一个工人哪里受得起副主任的道歉。”

汪副主任唇角抽了抽,小同志说话也不客气啊,不跟他让一让。

谢慎泽勾了勾唇角:“你忙。”

1谢慎泽把汪副主任打发走,懒得大庭广众下跟他废话。

至于刚才的言论,他听到也不能白听。

这里是劳动人民汇聚的工厂,不是姓汪的搞阶级差异的地方。当干部的最忌讳脱离群众。

汪副主任有点打怵,谢慎泽的家庭背景他也是有所耳闻,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可不能触谢慎泽的眉头,忙不迭地哈着腰走了。

谢慎泽把人撵走,拿起饭盒送到窗口里:“糖醋里脊、干炒花菜,你还要什么?”

云燕说:“干部窗口,我不配。”

“别来这套,我把我的分给你。”谢慎泽笑了:“酱烧鱼块?要不要?不要算了。”

云燕绷不住说:“要!”

别的窗口几乎都没菜了,不吃又会低血糖。

谢慎泽打好饭,她跟在后面找地方。

刚才见云燕被欺负,蠢蠢欲动的俩小伙子没想到英雄救美的会是谢科长,顿时失去上前的勇气,悻悻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离开。

云燕路过吴梅和她的同伴,发现吴梅惊慌失措地看着前面走路的谢慎泽。

在云燕路过的瞬间,吴梅想要叫住云燕,云燕理都不理她。

云燕心想,偶尔狐假虎威一把似乎也不错。

第24章

“等学完,阮主任那边你直接过去报道。”

谢慎泽找到方坐下来,背对着外面,让云燕坐在靠墙的一端,自然而然地替她挡住打量的视线。

云燕对自己的外表有自知之明,加上在背后被喊为“公狐狸精”的谢慎泽,他们俩坐在一起,少不了会有眼神过来。

见她满心满眼都在糖醋里脊上,谢慎泽把饭盒换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他俩一人面前一盒饭,一起吃着菜。

云燕发现谢慎泽把糖醋里脊都给她,夹一筷子到他饭盒里:“你也吃呀。”

谢慎泽无奈地说:“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见。”

云燕说:“听见了,我对阮主任第一印象挺好的。”

为了避免云燕被分到刘主任那边穿小鞋,特意点名要过去,这件事,云燕得感谢人家。

初来乍到,要是能顺利的融入集体是最好的。怕就怕有坏东西趁机欺负你。

谢慎泽在部队养成的习惯,饭吃的很快。

吃完饭,跟云燕说:“她是多年的市级三八红旗手,很优秀的一位女性领导。老是说工作不分性别,解决过不少男同志都无法解决的困难,你跟在她身边做事,可以学会不少东西。”

他边说边看着云燕吃东西。

云燕吃东西跟她性格一样,直爽不做作。吃完喝完,小嘴一擦,用纸巾包着鱼刺儿,面前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放心吧,我会跟阮主任多学学东西。”云燕拿着饭盒想去洗,谢慎泽摊开手说:“给我吧,你下午还有课,先回去抓紧休息一下。”

“好。”云燕不跟他假客气,看他往水池去,自己转头往大教室去。

棉四厂光是食堂就有五个,她来的是最北边的离上课地方最近的食堂。

中间有个半干的人工湖,湖边有座红盖红柱的亭子,云燕打算过去坐一会儿清净一下。

毕竟大教室是铁皮仓库改建的,五百号人齐刷刷地在里面看书说话,云燕这段时间下来耳朵嗡嗡的。

今天没风,云燕从兜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明天就是培训的最后一天,随后就会分配车间,云燕想把各项规章制度多熟悉熟悉。

“云同志,你在这里啊。”吴梅远远地跟云燕打招呼,手里拿着一颗水灵灵的大黄梨。

她特意挤着笑,眼尾的褶子皱成三条缝。

她看云燕不理她,知道是为了刚才打饭的事,赶忙把大黄梨递给她说:“这是我在菜店亲戚特意给我留的,你看看多好啊,给你吃,咬一口都有梨汁。”

云燕转过身,全当没听到她说话。

吴梅好歹也是个老职工,腆着脸跟她说话,她还爱答不理。吴梅悻悻地说:“你别跟我见怪啊,我跟你指的是另外一个窗口,谁知道你直接往干部窗口去了。”

云燕抬起眼皮瞅着她:“你过来干什么的?”

吴梅顿了顿,对啊,她过来是想道歉,不是推卸责任的。最好再顺便打听打听云燕跟谢科长是什么关系。

瞅见他们吃饭,说亲密不亲密,说不亲密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别那么小气。”吴梅再次把大黄梨托到云燕面前说:“一颗就要两角钱,快拿着吧。”

云燕一下乐了,把她当小孩儿哄呢?

她抓起大黄梨,吴梅正要咧出笑脸,转头云燕把大黄梨撇到泥塘子里去了。

“你干什么啊!”吴梅想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大黄梨嵌在池塘淤泥中。

“开玩笑呢。”云燕起来,拍拍屁股蛋儿,说:“玩笑开完了,再见。”

吴梅在原地气得跺脚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油盐不进的。”

云燕转头淡淡地说:“小心我跟谢科长吹耳边风哦。”

吴梅一下哽住了。

“对了?”云燕走了几步,转过头问:“谁让你整我的?”

吴梅并不知道她被阮主任要走的事,在吴梅看来,云燕是一号,按照顺序肯定是会分配到刘主任的几个车间里,而吴梅是刘主任其中一个车间的线长。

刘主任跟云燕的过节吴梅早有耳闻,提前站队表态,希望能讨好刘主任。

谁知道一踢就踢到铁板上。

见她不吭声,云燕抿唇笑着说:“那行,不说我也知道。”

*

下午的大课没有教其他内容,而是提前把车间分配出来。

云燕是第一个,顺利地分配到阮主任的四号纺织面料车间。

大车间包括纺织和面料两项工作,具体做纺纱、织布、络筒还是剪裁、整理之类的工作,这得进车间后由阮主任分配。

同样被分到阮主任四号车间的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分配到最后,云燕看到梁欣了。

上大课这么久,她俩一丁点儿的接触都没有。仿佛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梁欣求爷爷告奶奶买下来的工作是染色车间的染色工,她非常不喜欢这项工作,觉得又脏又臭,是厂里所有工作里面最下等的。

可她没云燕有本事可以自己考,本就是考不上。极不情愿地接受了染色工的工作。

分配完,梁欣看到云燕跟其他人一起去往阮主任的大车间,对比落差,牙齿都要咬碎了。

“喏,现在带你去染色车间认识认识,这是给你的胶裤,明天上班记得穿上,不然你下了班两条腿都得被染黑。”

老师傅递过来的胶裤跟背带裤差不多,是黑色橡胶的连鞋带裤一体式的。

梁欣看着其他人拿的都是白手套,只有她拿的是黑胶裤,顿时很窘迫。

“你家怎么不多掏点钱买个好的?”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她双手常年在染池里浸泡,掌心纹路里乌黑染料像是纹在上面的一样,平时根本洗不掉。身上的藏蓝色工人服被她穿的到处斑驳,蹭染了不少其他颜色。看起来又窝囊又脏。

梁欣看到她,似乎看到二十年后的自己。

似乎瞧出梁欣的不情愿,老师傅好脾气地说:“别以为染色工好干,要干好可不容易。还得学化学、懂配制、不断掌握新的染色方法”

梁欣抱着胶裤,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个脏活儿么?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老师傅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咱们先过去。”

与这边的话不投机不同,云燕和其他两位同志叽叽喳喳地往阮主任办公室去。

男同志小声开口:“你们说,咱们都是新蛋子,去车间以后会不会被人来个下马威?”

女同志说:“下马威?不、不能吧?”

云燕鼻子哼哼两声,怎么不能,她还享受了两波呢。

男同志对云燕羡慕地说:“你是一级工,他们应该会给你面子吧?”

云燕实事求是地说:“四级五级遍地走,我才一级,不够看的。”

女同志说:“哎,那我们更不够看的了。”

云燕安慰道:“我相信阮主任的管理能力,再说别为了没影的事消耗情绪,猜来猜去累不累。”

女同志长得圆圆胖胖,笑起来唇边两个小酒窝。她憨厚地说:“你说得也是,阮主任的大名我也听过。更何况我过来是为了挣饭吃的,不是来闹心的,不想就不想了。”

云燕笑道:“这才对嘛。我叫云燕,你呢?”

女同志说:“我知道你叫云燕,我叫周秋雁。不过家里人愿意叫我胖雁。”说着她自己先笑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云燕说:“这话怎么说?”一个姓云一个姓周,挨不上啊。

周秋雁说:“咱们都是鸟儿,哈哈。你可以叫我胖雁。”

云燕:“行吧,胖雁。”

男同志年纪比她们都大,个子很高,习惯佝偻着背。应该三十出头。他性格有点软乎,人也瘦,说起话来像是底气不足,老是结结巴巴。

“我叫吴可奈。”他闻言小声说:“你们说、说的对。咱们三个要是被欺负,一定要团、团结,反抗啊。”

胖雁说:“吴可爱?”

“不是不是。”吴可奈说:“‘无可奈何’的‘可奈’。”

胖雁说:“妈呀,整得还挺有文化。你妈咋给你取这个名字呢?”

吴可奈说:“是我爷爷取的。”

胖雁继续问:“那你爷爷咋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爷爷六个孙子。”吴可奈照实说:“他‘无可奈何’地迎来了我,老七。一个孙女都没有,没有。”

“那你名字还挺应景的。”胖雁没心没肺地说:“别人家是七仙女,你们家是七孙子。”

云燕忍不住笑出声。

“”吴可奈:“算了,不跟你计较*。”

他们到了办公室,阮主任还没回。于是坐下来等。

云燕看到胖雁从兜里掏出两颗鸡蛋,还问云燕吃不吃。

云燕谢了她的好意。

吴可奈也没要。

胖雁两个鸡蛋对着一敲,一手一个放在手心里轻轻搓了搓,鸡蛋壳齐刷刷地掉了。接着一口一个,眨眼鸡蛋就被消灭了。

一整套动作,手速和技巧并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云燕觉得她到哪个生产线都能胜任。

阮主任能者多劳,一个人手下管着六个车间。此时此刻刚从外面开完会回来,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见新同志。

“对不住了,同志们,本来应该让老师傅带你们到车间去。最近生产线太忙,师傅没能倒出功夫。”

寒冬将近,海城市各地部门的御寒服装、棉被需要赶工制作。棉四厂是市重点工厂,阮主任负责的车间更是重中之重。

她说话轻声细语,掷地有声,见到云燕他们不但端架子,还亲自倒了水一一递给他们喝。

简单地说明各个车间状况,随后领着人往大车间去。

“虽然是大车间,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面料车间和纺织车间二合一。”

阮主任来到大车间门口说:“你们三个人,两个到纺织方向去,一个到面料方向。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云燕有想去的地方,见他们俩不说话,似乎无所谓。她指了指自己说:“那我能说么?”

第25章

阮主任笑着说:“你说。”

云燕说:“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去的车间,我个人想分配到面料车间。”

阮主任问周秋雁与吴可奈:“你们俩有想去面料车间的吗?”

他们俩纷纷摇头。

纺织车间的工作比面料车间简单,换纱筒、理纱线、除杂之类不费脑。

面料车间要剪裁、缝纫、拼接等等,需要手艺,做不好还要被罚。拿的都是一样的工资,他们本身就不愿意去面料车间。

阮主任一锤定音地说:“那云燕同志就到面料车间,你们俩到纺织车间,等一会儿我给你们安排师傅。”

她让云燕先在面料车间逛一逛,自己则带着周秋雁和吴可奈去纺织车间。

云燕走到面料车间里,近百台脚踏缝纫机依次排列,穿着统一工人服的工人们正在勤劳赶工,一片嗡嗡嗡的脚踏声,场面真是壮观。

穿过缝纫区,还有二十台半自动裁剪机,正在切割大块面料。打版的师傅领着徒弟在一旁监工。

缝纫区后面是两台超大型熨烫机,型号比较老,里头装有整匹的面料做头次熨烫,熨烫后,像吐面皮似得整洁光滑,由工人在外面两两搭配卷起来。

顶前面靠墙还有对面料进行二次加工的纺织机和制作各种背带、松紧带的织带机。

云燕从头走到尾,车间里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工作,小声交流。偶尔有人看到她了,也和善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车间四周墙面上白下蓝,白墙上刷着“安全第一”的标语。另外还挂着五六面小红旗和奖状。

云燕知道七十年代车间的自动化程度低,许多生产都要依赖人力解决。有少许发达地区的工厂正在尝试着半自动化的设备,目前来看并没有普及。

棉四厂是经过合并后,成为市重点工厂,能够拥有这些半自动机器。

再过三年,改革开放政策推行,半自动化和自动化将会成为未来生产的主流。人力会被机器逐渐取代,开放市场就是开放了机遇和危急。对此,云燕既是期待又是紧迫。

对比上一辈她从小摊小贩起家,这辈子她拥有棉四厂这么大的平台,她对未来野心勃勃。

阮主任就在对面跟老师傅们介绍新同志,云燕走了一圈,找到一台空着的缝纫机坐下来,跟旁边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接过对方给的布料,开始缝线。

等到阮主任过来,她面前存放台上已经有一小摞处理好的布料。

阮主任展开看了看,旁边的老师傅也伸手按着车线上下检视。

赵师傅看了一遍感叹道:“我记得她!你早跟我说教她,我肯定不来的。”

云燕抽空抬头礼貌乖巧地问好:“您好,赵师傅又见面啦。”

云燕实践考试,这位赵师傅就在场,还说了句:“就她,准行。”云燕吃下这颗定心丸,也记住了赵师傅。

“嘿,这小丫头还是个自来熟。”赵师傅这次果不其然又夸赞道:“你看,她做的内包缝整洁又光滑,处理的精致、结实,速度还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根本不需要我教。”

阮主任自然也是行家里手,把布料整齐叠好,拍了拍说:“既然不用师傅带,那就先在缝纫区做事吧。”

云燕忙活的头也不抬,挥挥手说:“知道啦。”

阮主任也没跟她生气,跟赵师傅交代着说:“其他事情上有不明白流程的你就跟她说说。不管手艺多好,到底也是新人,难免面面俱到。”

赵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精瘦的女同志,她连连点头说:“你就放心。她父亲原先跟我就是一个流水线的,她来了,我自然会照顾。”

云燕倏地抬头:“你跟我爸是同事?”

“欸,小心点。”赵师傅帮着扶着布料,往钢针前拖了拖说:“我们一个车间过,你爸在后面牵伸,我就在前面给棉花除杂,说起来那还是刚进厂的事儿呢。你爸干活仔细,是个好手,看来你也是个好样的!”

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父亲,云燕恨不得多让她说几句。然而外面跑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阮主任,稷县的那批棉花过不了了,李副厂长问你能不能先坚持几天,等到雨停了,再让稷县的送过来。”

阮主任蹙眉道:“你瞅着眼下的活儿,哪里能捱几天,半天都不行。”

对方也是急,他跟阮主任说:“李副厂长本来安排刘主任去汉口接料子,咱们北部的棉花已经告急。可刘主任说什么都不去,还说自己的车间不缺料子,谁缺谁去。”

“老刘就是喜欢意气用事。”阮主任转头跟赵师傅说:“咱们还有多少单子要赶?”

赵师傅说:“别说眼前十天十夜赶不完,还有没到的。往年劳务局开年的工作服、床单厂的布料、劳保市场的一应劳保装备,这些眼瞅着要来了。”

阮主任跟赵师傅说:“你要是能抽出时间,跟我去汉口。老刘不去我去,总不能放任车间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