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为难地说:“三天后要交一批面料,我得带着他们一起赶工啊。”
阮主任问她:“那谁还有时间?”
赵师傅想了想,摇摇头说:“都没时间,每年年底都是这样你也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使。”
阮主任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云燕身上。她刚来,身上还没派活,于是问云燕:“你会分辨棉花好赖么?”
云燕抬头说:“这有什么分不好的,我可是我爸的闺女。”
“那棉坯呢?”
“简单,烧一烧就知道了。”
阮主任松口气,笑着说:“跟我去汉口采购棉坯?”
云燕说:“行啊。”
阮主任一下乐了:“你这姑娘倒是闯荡。”
云燕问:“什么时候去?”
阮主任说:“马上去开介绍信,看几点的火车。”
云燕说:“行,等着也是等着,我先做这个。”
赵师傅问云燕:“临时出差你得跟你家人说一声吧?”
云燕停下手中的活儿,抓着面料往办公楼那边瞥了眼说:“那麻烦阮主任跟谢科长说一声,我们两家对门,他下班能跟我妈递个话。”
阮主任说:“行,那你先忙着。”
赵师傅跟阮主任一起离开,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云燕。云燕恍然不知,噔噔噔用力踩着脚踏。
赵师傅转过头问阮主任:“这丫头成年了吗?”
阮主任拍拍她的后背说:“怎么没成年,刚过十八岁。是不是比咱们那会儿出息多了?”
赵师傅颔首笑道:“我刚进厂那年也是十八,可没她伶俐,什么都不懂,成天被师傅骂。那时候也多亏他爸是我们那批人里主意最正的,大家都把她爸叫大哥当主心骨。”
阮主任说:“她跟她爸一样,年纪小小主意正的很。要新人都想她这样,咱们多省心。”
赵师傅跟阮主任多年,说话混不吝,张口就说:“做你的梦去吧,哈哈。”
阮主任也笑着摇摇头。
这时候的人不常出远门,一提出远门都觉得很难。不比云燕从前飞来飞去,几乎全国各地的棉花产地和面料基地都去过。
汉口更是不知道去过多少次,提起来谁家的热干面和豆皮好,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阮主任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去汉口,转头就到李副厂长那边打申请。
不到五分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采购公章和介绍信。
一个小时后,棉四厂的面包车停到火车站进站口,云燕背着解放包挎着小水壶,排起进站队。
海城市到武汉距离一千三百多公里,要到京市转一趟火车。
坐了九个小时硬座,这次托人买到卧铺,云燕真是谢天谢地。
她再怎么闯荡,也受不了目前的交通环境。到京市的绿皮硬座上,鸡笼鸭笼不多说,带孩子喂奶撒尿的也正常,还有抽烟喝酒醉醺醺吹牛的。这跟她每次头等舱的环境相差太大。
阮主任见她闷不吭声地坐在下铺,递给她半个苹果说:“感觉怎么样?”
云燕装作头一次出远门,白着小脸说:“是我想得太简单。”
阮主任安慰她说:“多出来几趟就好了。每年我都要到处收棉花,你要是表现好,我愿意带着你。”
“谢谢阮主任。”云燕细声细气地说:“但是厂里活儿多,我还是脚踏实地多干活吧。”
“你个小机灵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阮主任比云燕想的还要和气,也没见怪,继续说:“对了,刚在厂里就想问问你,内包缝线方式能不能作为补洞手段?咱们有一批面料受损,若是可以修补,算是能解燃眉之急。”
云燕一板一眼地说:“补洞还是需要不同的线迹和成熟的技术,光是内包缝不够,我妈教过我,最好用心型的线迹和方形线迹来补,最主要的是花功夫。要是家常的小破损花不了多少功夫,要是大批量的恐怕不如采购了。”
阮主任想到仓库里有前几年被虫蛀掉的两百匹面料,要是能用上倒也好。不过听云燕的意思,那也是没办法的了。
阮主任也想过不少办法,问云燕是因为云燕的母亲本身就是出名的巧手,加上父亲也是职工,她自己的手艺也是翘楚,到底有些家传在。
“既然没办法那就算了。”阮主任又说:“这次要是没有合格的棉坯采购,咱们只能选择成品面料采购了。”
棉坯是初加工过的面料,原色未染按需使用。成品面料则是经过染色处理过,使用范围会因为染色因素受限制。
比如婚庆相关用正红,外套裤子灰蓝黑,衬衣衬裤方格碎花等。
云燕考虑着说:“那还是要选专门类型的面料厂家,货源和质量都能稳定些。若是遇到品类多的厂家,难保不是做‘炒货’的。”
‘炒货’是行内的用语,相当于“二道贩”的货,价格高不说,货源质量并不稳定。
“果然是云师傅的女儿,就是懂得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师傅。”
阮主任欣慰地说:“赵师傅认识你爸,我也认识你爸。当初我们都以为你爸当年能是厂里第一位八级工。可惜天不遂人愿,多亏现在有了你,也算是后继有人。”
云燕也是特意在阮主任面前表现一下,闻言开玩笑说:“您这一路上光顾着夸我了。”
“我这个人赏罚分明,做得好就要夸。若是做不好,我也会批评,到时候你别哭鼻子啊。”
云燕说:“那不简单,我争取不被你批评。积极向上,多跟你和赵师傅学习。”
这一下把阮主任逗笑了:“少拍马屁了。赶紧把苹果吃了。”
阮主任家里也有个女儿,比云燕还大三岁。只是身体不好,常年在乡下姥姥家调养,看到云燕浑身精神头,满满的生命力,还舍得动脑筋,阮主任打心眼里喜欢和羡慕。
阮主任咬了口苹果,她坐在云燕对面,觉得自己老是谈工作会让小同志时刻紧绷。她找了个话题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你跟谢科长坐在一起,家也近,你俩关系不错?”
云燕“咳咳”两声,心想,她的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大。
阮主任见状,解释说:“我不是打探你什么。只是听说谢科长很少跟人亲近,也不知道是什么性格。刚来厂里做事,不少女同志都对他有意思。”
云燕是她看好的人才,决不能在男女关系上受到影响。
云燕明白了,阮主任也是好心的提醒自己。说不定,打心眼里,阮主任也将谢慎泽当做公狐狸精呢。
第26章
云燕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电线杆,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说。
她对谢慎泽的感情依赖比她想的要多,两个人相处又很舒服自在,哪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也不会觉得尴尬。没有话题不必强挤个话题出来聊。
他教她知识、做饭给她吃,送棉花杆、准备暖炉和煤球,还会包容她那次莫名其妙的发火,后来在颜谨找过来时,当着她的面解释了。虽然解释的很简单,但这就够了。
在危险来临时,会义无反顾地救她。
这个男人不是个油嘴滑舌、光说不做的人,跟上辈子的特性一样,用行动来默默守护他心里的那个人。
云燕猜测到自己可能就是他心中的那个人,又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想到这一点会让她惴惴不安。
若是猜错了该怎么办?她能不能承受错误答案对她的冲击?能不能接受对面门廊里谢慎泽亲吻拥抱另外一个女人?
“等定下来再跟主任报告。”云燕吁出一口气,不想再内耗自己,既然自己的心有了答案,那就勇敢坚强的争取。
若是她,那更好。
若不是,就夺过来。
阮主任见云燕的小脸严肃起来,觉得自己冒昧了。哪有上班第一天就被领导问个人情况。
“感情的事不用跟我汇报,好孩子,我是怕你吃亏。你要是有主意就好。”她顺着云燕的话说:“不过他各方面的条件的确不错,也算是洁身自好。”
云燕来了精神,问阮主任:“为什么这样说?”
阮香玲也就是阮主任笑着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你说了你也别说出去。”
云燕猛点头,一脸的小八卦。
阮香玲忍住笑说:“在你们考试前期,有个女职工给他做了饭菜送过来,他拒绝不要。女职工非要给他,一连三天,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拒绝的,女职工哭啼啼地跑了,再也没出现过。”
考试前期?
那不就是每天抽空给她做饭补课的时候么?原来还有这样的插曲,谢慎泽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阮主任又说:“他初来乍到,有模有样,工作又好。不少人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也都拒绝了。有上杆子非要介绍的,被他好一顿说。后来别的同事有的说,他是不是心里有惦记的人了,他也没否认。这样一来,给他介绍对象的,也就打消念头了。”
窗外两车交汇,忽明忽暗。
等到一声长鸣过后,天空再次明亮起来。
云燕这才开口说:“还真是洁身自好啊。”
她们聊着天,时间总算过的快了些。
到夜里,天黑下来,卧铺车厢里大家纷纷躺在位置上提前睡觉。
十一月中旬,武汉的天阴潮。
清晨,汉口火车站来往旅客步履匆匆,从出站口出来,外面的路上停着一长排人力三轮车。
云燕休息一晚,精神不错,还帮阮主任提着办公包。
阮主任在电话亭借了电话给汉口棉花厂去电话,对方说过来接的人已经到了。
阮香玲带着云燕从长排人力三轮车边上走过,踩三轮车的师傅一个个精瘦,说着夹生普通话招揽客户:“两角钱、两角钱,几远都只要两角钱呐——”
阮香玲没带云燕坐三轮车,快走到路尽头,一辆小卡车上跑下来一个男青年。
“阮主任?云同志?”
阮主任说:“是我,你是小方吧?”
小方说:“是我是我,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你们的火车居然能提前二十分钟到。我本来想着抽一口烟过去正正好。”
小方人如其人是个方脸,眉毛很粗,眉梢向下耷拉,眼睛有神,看起来像是个大头的囧
他殷勤地把两位尊贵的采购人员送上卡车,手握着方向盘说:“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咱们厂里还剩下最后一批棉坯,品级是A级,知道您二位要来,昨天有人找我们要我们都没给,厂长特意给棉四厂留着呢。”
阮主任感慨地说:“到底还是老同学雪中送炭啊。”
云燕望着她,阮主任说:“当年我跟他们厂长还是小学同学,后来有缘分在甘肃下乡的地方遇见过。等回城以后,他被分配到大城市武汉,我呢,就回到我的故乡小海城去了。”
云燕才知道有这样的渊源。
小方听了直说:“对的对的,我们厂长要我好好招待您,咱们先到国营饭店吃饭,厂长已经等着呢。”
到了国营饭店,对面一位皮肤很白的中年男人冲他们挥手。
“这位是伍厂长。”阮香玲跟云燕小声介绍:“待会若是聊到棉坯的价格——”
云燕了然,老同学团聚在前,各自为工厂牟利在后。有些话需要她这个“外人”来说,价格由她来砍比较合适。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做事比较方便平衡。
因为是早餐,伍厂长给安排的是热干面和豆皮,给阮香玲配了碗清酒,云燕自己要了份蛋酒。
武汉的蛋酒是用米酒冲泡的,米糟在碗底,放些白糖,打个鸡蛋,铜壶的开水一边冲一边拌,鸡蛋被滚水烫熟,发酵的米粒飘着淡淡的酒香,云燕一口气能喝两碗。
“这里的苕面窝和欢喜坨也是一绝。”伍厂长叫小方一样端来一份,都是刚从油锅里炸出来的。
小方跟云燕坐在对面,笑着问:“云同志知道什么叫做‘苕’吗?”
云燕眉毛一挑:“傻子。”
小方失笑道:“在我们这里‘苕’有骂人傻子的意思,不过这里的‘苕’说的是红薯。苕面窝就是红薯面窝。”
云燕自然知道这个,不过是逗他的。
她小口小口咬着苕面窝,外面裹的面酥酥脆脆,里面的地瓜块又香又糯,吃起来并不觉得腻。
阮香玲则夹起一个欢喜坨吃。
欢喜坨是用糯米面炸成的金黄色丸子,外面裹上满当当的白芝麻,外酥内软,甜而不腻,芝麻飘香。讲究点的师傅会往芯里加上一勺红糖,口感甜润,值得细细品尝。
吃饱喝足,伍厂长坐到副驾驶,小方开车带着她们到了江畔的汉口棉花厂。
这个月份,江水已经冷了。不过江边游泳的人不少。一个个黑黝黝的,穿着泳衣接二连三地往水里蹦。
云燕记得主席同志曾经数次横渡长江游泳,《水调歌头游泳》就是在武汉横渡长江后挥毫写下的著名诗词。
由此武汉人民对长江游泳有骨子里的敬佩和喜爱。不光是夏天横渡长江,冬天冬泳的人也不在少数。
途径江畔,绕过老百姓们常走的小路,顺着坡往上,依稀能见到三三两两穿着工人服的人。
比起畅快游泳的同志们,过来上班的职工们面无表情,脸色没那么好。
云燕默默地想,大抵不上班才是百灵良药。听到下班铃响起,整个人都能活泛起来。
开了五分钟,可以看到汉口棉花厂的敞开的大铁门。
行驶进去,左手边是五座全封闭仓库,右手是纺织加工车间,对面是二层水泥办公楼。
阮主任与云燕这次要在这里采购二十吨棉坯。
“来,尽管随便看。”到了仓库,伍厂长大手一挥,招呼云燕和阮主任说:“咱们的棉坯还往上海服装厂供应,瞧瞧,挑不出一点瑕疵。”
伍厂长的棉坯光滑细腻,肉眼的确看不出瑕疵和杂质。云燕用手摸了摸,柔软舒服,有亲肤感。
她趁伍厂长与阮主任交谈的空隙,叫小方取来一小块棉坯,她来到外面刚掏出火柴,小方就乐了:“行,今儿算是遇到行家了,你烧吧。烧完咱们得价格更好谈了。”
云燕见他不反对,干脆把火柴按到他手里说:“方同志,要不你来吧。”
“怕火啊?”小方一语中的,心眼还挺好的,帮云燕点起棉坯,淡蓝色的火焰卷着一丝白色的烟雾,等到烧完,灰烬是纯白色的。
云燕等到温度下去,用小棍碾了碾,跟小方竖起大拇指说:“你们厂的棉坯真纯,一点杂质没有,是好东西。”
“那必须的啊,不是我说,咱们棉坯还往汉阳送呢。那是什么地界,‘汉阳造’这三个字说出来你也知道,多少军工企业在那边。咱们的东西绝对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甭管小方怎么说,到了仓库里,阮主任跟云燕俩人一唱一和,战略配合打的十分优秀。
伍厂长被杀的无奈,最后给了个低廉的价格:“这是第一次买卖,你们大老远过来,我让着你们,下次要是有需要还麻烦二位第一时间想到咱们厂啊。”
“谢谢你,我懂行情价格,的确给了我们很大的优惠。”阮主任笑吟吟地说:“咱们公归公,私归私,等以后你到海城去,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伍厂长脸色这才好些:“你们要是能多待几天,我带你们坐轮渡、去龟山蛇山看看?”
阮主任摆摆手说:“谢谢老同学的好意,我们厂里光是二十吨棉坯还不够呢。”
伍厂长心想,砍价的时候就看你跟那个小丫头蛋儿一口一个“伍厂长”叫的多欢,砍的我爹妈不认了,砍完知道是老同学啦?
“那还要棉坯?”伍厂长腹诽归腹诽,到底是大气的人,直接说:“那要不然过完年再给你们发二十吨?再多我可就拿不出来了。”开春也是旺季,别的地方抢着要都排着队呢。
“你肯定要给我留的,这批货用的好,那后面咱们把合同仔细谈谈。”
阮主任亲自来一趟,这条线得打通。伍厂长买她的面子,她也要把人家的供应线带起来。旺季伍厂长愿意抽出几十吨帮忙,淡季她也要伸出手帮忙,相互惠利才是长久之策。
只是过完年再来货,可以顶上春季的用度,不过目前还有些紧张,云燕便问:“咱们这里哪里还能收到棉坯?”
小方在一旁开口说:“棉坯没有,棉花倒是可以去黄陂看看。我听人家说那边的棉花还可以,就是价格高。”
阮主任说:“要是棉花的话那更好。价格的话我们收的多,可以慢慢谈。”
伍厂长跟阮主任签完合同,听闻她还需要一批棉花,理解地说:“也是,哪怕我给你的棉坯价格再低,对于你们本身就拥有纺织工艺的工厂来说,但凡掏点钱出去都亏。哈哈。不过听说那地方水有点深,我没跟他们有交道,咱们的棉花都是从宜昌来的,没走黄陂。”
云燕瞅了阮主任一眼,到底去不去得领导发话。
阮主任犹豫了一下,厂里的需求迫在眉睫,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去看一眼。
她想着光天化日之下,法治国家,还能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伍厂长于是安排小方开车送他们到黄陂。
去黄陂的路不大好走,要从108国道开半小时转到湖北省道再开半小时。
黄陂是个小县城,这时候还没有归为武汉的行政辖区,后来被规划成武汉的辖区后,成为黄陂区,这也是二十多年后的后话。
经过李集、汪集,小方越往前面开速度越慢。
路上与人打听有没有售卖棉花的地方,路上的人纷纷摇头,表情怪异。
途径一个小型商城,小方靠边停下车说:“我去问问,记得这附近有个棉花厂,应该不远。”
等到他下车,关上车门。云燕的目光顺着他的背影往里看。四层楼的小商场不是综合性的商场,是一家小型的布料城。布料城左右两边还有两条纵深的巷子,巷子里有卖袜子、鞋垫、床单被套等等摊位。
“私人的?”云燕皱眉,离着经济改革还有三年时间,目前应该不会大范围的进行个人买卖,所有的买卖行为必须是集体的,否则就会被判定为投机倒把。
阮主任摇摇头说:“我看地上有油漆画的编号,应该不是。听说武汉有一个著名的批发市场,会不会是这里?”
那地方云燕曾去过:“那是汉正街,在汉口江畔,不在这里。”
阮主任说:“一个地方一个政策,咱们外来的说不好。”
云燕点点头,看到阮主任忽然打开车门。
“那边有卖棉花的同志。”阮主任惊喜地说:“我过去问问,他们应该知道有什么地方收购棉花的。”
既然收购那肯定能对外销售。
云燕也跟着下车,往车头前面走了几步,云燕看到卖成袋棉花的小贩并不在少数。
阮主任走到最近的一个小贩面前,询问道:“你好,同志,我想问问我要是大量采购棉花,应该去哪里购买比较合适?”
小贩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双手飞快的摆手说:“我不知道,你去问别人,别来找我!”
后面云燕和阮主任分头又问了几个小贩,都像是被谁封了口,别说不告诉她们买棉花的地方,甚至连贩卖的小量棉花也不给她们俩摸碰。这样的反应令人寻味。
云燕和阮主任两人面面相觑。
云燕劝说阮主任不要再找了,她不经意间发现马路对面蹲着两个寸头男人,正在抽着烟望着她们。眼神阴狠,不像好人。
云燕拉着阮主任往车上走,边走边说:“阮主任,咱们上车等方同志吧。”
正跟阮主任说着,小方从小商场里飞奔下来:“上车上车,我找到地方了。”
云燕先让阮主任上了车,她接着也上了车。
小方把小卡车缓缓发动,离开的瞬间,云燕看到马路对面的两个人骑上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云燕低声说:“有人跟踪我们。”
第27章
车行片刻,尾随的两个人依旧在后面。
小方并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汉口与黄陂距离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一般不会到黄陂县城来。
“我往旁边拐过去。”小方开车按照询问的路线往右边转弯,开了五分钟,那辆摩托车再次跟了上来。
阮主任回头看到摩托车,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手里没有东西,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小方开车下到附近购买棉花的村子,只见摩托车从他们车旁开过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方松了口气说:“看来是顺路。走吧,咱们快点问问这边的村集体有没有棉花卖,要是价格谈拢,咱们直接装车。”
云燕频频往后面看,总觉得那辆摩托车是想确认他们的地方,见他们到了地方才走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兜,上次拿把折叠水果刀还在兜里揣着。摸到小刀,她才安心。
阮主任真心感谢小方,她拉过路边挖蚯蚓的小孩询问:“你们村干部都在什么地方上班?”
小孩指着远处唯一一栋刷着口号的平房说:“那边。”
阮主任正要往前走,忽然来了一个女人,问:“你们是揍么斯滴?”(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方用方言告诉对方要收购棉花。
女人似乎很害怕,往四周看了眼,叫过刚才挖蚯蚓的小孩,转头就走。
小方想要叫住她,阮主任说:“算了,咱们找村干部问问。”
他们沿路往平房去,土路两旁家家户户都有棉花在院子里摊着晒。这边天气潮,储存不足大量的棉花,时不时需要拿出来晒晒。
“的确是出棉花的地方。”云燕嘴上这样说着,眼睛不断地往边上看。原本在自家院子干活的人们,被刚才的女人嚷了什么,纷纷停下动作,相互间看着眼色。
他*们表现的太奇怪。
到了村委会,正好村书记在里面办公。似乎有人丢了东西,怀疑是另外一个人偷的,俩人用方言霹雳吧啦地对骂。
小方见怪不怪地说:“这边人就是这样,吵破天也不会动手。就喜欢磨嘴皮子,跟你们北方人不一样。”
云燕零星听到他们蹦出来的词儿,开始骂的挺脏的,后来见有人来了,他们相互间骂的斯文多了。怪有集体荣誉感的。
村书记听到小方说要购买棉花,赶紧把吵架的两个人轰出去。他用夹生普通话说:“你们想要多少?”
阮主任说:“你们村现在有多少存量,若是质量价格都合适,我可以都买下来。”
村书记站在门口,不断往外面看。他小心谨慎地说:“你们有手续吗?”
阮主任把介绍信和采购章给他看了。村书记个头不高,一米六左右,长得圆卜隆冬,看起来很和气。
他仔细看了介绍信,激动地说:“你们是棉四厂的?海城棉四厂很有名气的啊。怎么着到我们这里来了?”
阮主任说:“是跟汉口棉花厂有业务往来,顺便过来看看。”
村书记表现的很激动,他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唤道:“狗儿,去把你婶子家的棉花拿过来给领导们过目。”
狗儿是个十二三的少年,跑的很快,转眼就抱来一麻袋棉花站在办公室中间打开说:“领导们赶紧看,看完我要收起来。”
阮主任觉得棉花不错,点头说:“棉花可以。”
“棉花是好棉花。”云燕半天没说话,仔细检查了麻袋里的棉花,开口道:“你们村子里怎么怕见生人?”
狗儿脱口而出:“还不是——”
“哪里怕见生人,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狗儿正要继续说,被村书记打断:“去去去,大人说话,你钓你的虾子去。”
云燕看到狗儿欲言又止,伸手拦住他说:“把话说清楚,不说清楚我们不采购。”
“领导啊,咱们棉花在这里你们看过了,质量绝对没问题,价格我也说了,一市斤比武汉定价给你们的还要便宜两分钱,你们要就赶紧拿走,把钱交付。若是不要,就快点走,买卖不在仁义在,我不害你们。”
阮主任本来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定下来,听到云燕的话,也觉得村主任似乎藏着事。到黄陂一路过来,大家一听到他们要收棉花吓得噤声,这个情况明显不对。
村主任似乎听到外面的摩托车声音,他缩了缩脖子,要钱还是要命中选择了要命。
他推开门探出头,幸好没看到别人,随即说:“你们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别来忽悠我。有些话我不好说,并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敢说。”
狗儿这时义愤填膺地说:“你就是贪生怕死!隔壁村红儿爹被棉霸打断腿都要反抗他们,就你缩着脖子做人,真让我看不起!”
棉霸?!
云燕飞快地问:“该不会是骑着摩托车的两个平头吧?”
“什么?你们已经见过他们了?”村书记吓得胖肚子开始颤动,他呼吸急促地说:“你早说啊!你早说我还跟你们磨叽什么,你们赶紧走,现在马上就走!”
小方梗着脖子说:“我们要反抗恶势力,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屈服!”
云燕推了他一把说:“那些是地头蛇,咱们惹不起。可以先离开以后跟公安机关报告。”
上次她解救两位少女,虽然受到了嘉奖。但她妈到底给她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顿。遭过一次,云燕比上次谨慎,催促着小方启动汽车,并跟阮主任说:“咱们换个地方?”
阮主任蹙眉说:“沿路跟着我们,想必是知道我们要采购棉花。现在没个动静,不知道那帮人是怎么打算的。这边到处都是小路,万一在路上埋伏”
云燕说:“那更要跟厂里知会一声,总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困在这里。越是耽误时间越危险。”
“你说的对,咱们马上离开。”阮主任登上卡车,云燕在后面踩着踏板正要往上去,低头一看忽然喊了声:“糟了,咱们车胎的气被人放掉了!”
小方赶紧下车,他围着小卡车转了一圈,六个车胎全被扎破:“不能开,开了会把车辆轮毂压坏,车就废了。”
云燕爬到后车厢,找到一个锄头和锤子分给他们。她伸着脖子看了看,没发现跟着他们的平头,于是飞快地下车往村委会跑去。
村书记还以为他们走了,刚要锁门看到云燕飞奔过来,慌慌张张地挡着门说:“干、干什么?!我不跟你做买卖了!”
“电话,我要打电话!”云燕急迫地说:“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你要是害怕就赶紧走,把办公室腾给我们。”
村书记反对道:“那怎么行啊,办公室是公家的地方哪里能随便给你们使用——诶诶!!”
云燕不跟他废话,冲到办公室开始给有关部门打电话,还没打就被冲进来的村书记挂断:“你要害死我啊,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他们是一伙儿的怎么办啊?”
云燕手一顿说:“是一伙的?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事已至此,村书记没有隐瞒全说了:“他们都是汪集的兄弟,大概有三十多人。每次附近十里八乡棉花收获,他们都会用极低的价格压迫棉农收购棉花。汪集村集体有自己的棉花厂,他们根本不种棉花,全都是压迫老百姓底价收购到棉花厂,然后高价卖出去。”
云燕恍然大悟,怪不得过来前伍厂长说这边的棉花好归好,但价格高。
想起这个,村书记几乎是老泪纵横,他哽咽地说:“外面晒的那些棉花实际上都是从汪集棉花厂高价买的。说出来太难受,我们都是棉农,到最后要用棉花还得去买!就是因为他们强迫我们把棉花全部卖给他们。”
阮主任随后来到办公室,听到这里问:“那你们要卖给我们的棉花是?”
云燕笃定地说:“应该是他们自己私藏的,要不然不会那么害怕棉霸过来找茬。”
村书记连连点头,几乎带着哭腔说:“他们肯定发现我们藏着棉花。上个村子里有人藏棉花被他们知道,村书记的两条腿都被打断。藏棉花的男人家,手被敲断,一辈子种不了棉花了。你们是大工厂的领导,求求你们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我们、我们真的要逼的走投无路,上报无门啊!”
云燕气的小胸脯急促喘气,她握着话筒的手,不能直接打给本地部门。这帮棉霸在这边作威作福,难保没有保护伞给他们撑腰。
“我知道怎么办了。”阮主任当机立断:“给人事办公室打电话,我有号码。”
云燕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拨着号码,阮主任边往外面看,边说:“打通以后找谢科长,我记得他说过在这边当过兵,说不定有熟人能过来帮咱们!”
云燕拿着话筒的手一紧,的确,此时找部队是最靠谱的。
“喂——”电话里传来纪副科长的声音:“这里是棉四厂人事科,哪里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蹬踹,外面有人喊着:“想断咱们财路的都在里面!”
村书记差点跪下,他赶忙跟小方一起顶着门,希望能多坚持几分钟。
“找谢慎泽!我是棉四厂出来采购的云燕,我们在黄陂姚集被一伙棉霸盯上,需要救援!”
纪副科长在电话那边发出手忙脚乱的声响,很快谢慎泽的声音传出来:“云燕?”
云燕说:“我在黄陂县姚集——”
“明白,请你保护好自己,拿好防身武器找地方隐蔽。”谢慎泽的声音快而清晰地说:“等我——嘟嘟嘟——”
电话线被人从外面剪断,狭小的办公室被人四面包围。带头的棉霸嚷嚷道:“赶紧给我滚出来,要不然我把你们全都烧死在里面!”
村书记吓得老泪纵横,他没有主意,急切地问云燕说:“打开门我就会被他们砍死啊,咱们绝对不能打开门啊!”
“绝对不能开门。”
云燕此时没有强硬的社会关系,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几次三番帮助过她的谢慎泽,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谢慎泽。
他让她等,她就一定要等到他。
“守住门!”
第28章
云燕弯下腰,把办公桌往门口拖,阮主任见了,赶紧过来帮忙。
云燕从门缝里看到外面有十多个人,每个人手里拿着棍棒,耀武扬威的包围着他们。
外面踹门的感觉到里面的坚持,他们不再说硬话,开始哄骗村书记说:“不就是卖点棉花吗?多大个事情。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要卖也没有多少,能挣几个钱?你把门打开,我们看看是什么人要断我们的财路,不找我们买棉花,找到你们。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收拾你,只要你把门打开你就立功了。”
村书记辩解道:“我是让他们找你们买的,他们打算去的!”
“少废话!我的人都看到你让一个小鬼从别处抱棉花过来!快开门!”
村书记呼吸一滞,脸色肉眼可见的白起来。
村书记为了加大门口的阻力,跟小方一起坐在办公桌上。闻言,他颤颤巍巍地说:“我、我打不开,他们、他们捆着我呢。”
云燕理解他,并且喊道:“我们已经跟报案了,他们很快就来,我劝你们赶紧走!”
她话音刚落,那边阴恻恻地笑了几声说:“我们这边有几十个兄弟。法不责众,知不知道?我们人多,杀人都不犯法!”
放屁!
阮主任低声说:“谢科长会跟这边公安局报案吧?”
云燕也压下声音肯定地说:“会的,他知道咱们电话线被断,会想办法的。”
小方手里握着锄头,门再次震动,外面的棉霸见里面的人软硬不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斧头开始砍门!
小方的肩膀差点把插进来的斧头砍中,他跟大家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办公桌立起来挡着:“这样咱们坚持不了多久啊!”
村书记忽然松开手,往后面的窗户跑去。
小方说:“回来啊,我这边撑不动了!”
村书记一个上了岁数圆坨坨的大叔,推开窗户利索地站在窗棱上,姚集依山而建,办公室后面外面就是山坳。
阮主任失声道:“咱们还能坚持,你不要跳下去!”
村书记疯狂摆手说:“跳什么跳,我这里有梯子,咱们赶紧往山上跑!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云燕跑到窗户边,村书记已经顺着麻绳软梯往下爬,他爬到一半冲云燕招手说:“快下看吧小姑娘,别被他们抓住祸害了你!”
云燕回头,看到小方用后背顶着办公桌冲她摆手:“走走走,我快顶不住了。”
说着身后又传来几声暴力破门的撞击声。
云燕拉着阮主任,托着她站在窗户上:“抓紧,下去!”
阮主任说:“你也下来!”
云燕伸手握了握四五厘米粗的麻绳,从上面爬下去至少有十五米的高度,少说也有四层楼。麻绳梯子下面还挂着一个体量大的村书记,云燕抿唇说:“你先下我再下,不要浪费时间,还有小方等着呢。”
阮主任看到她眼睛里的坚定,干脆地从窗户翻到软梯上开始往下爬。
云燕反身拿着小刀,对小方说:“你过来,快点下去。”
小方不可置信地说:“你疯了吧?!”
云燕眼睛里闪着熊熊火焰:“我最后一个下,要把梯子切了!摔死这帮狗东西!”
“好!”小方闻言坚持了半分钟,等到下面有呼喊声,小方迅速放弃守门跑到窗户边翻下去。他速度比阮主任和村书记快的多,几乎是一边下一边滑。
云燕随即跨在窗棱上,转眼间,大门被劈开一个窟窿。挥着斧头的黑皮光头看到云燕蹲在窗户上一愣,当场哈哈笑出声:“老三说的没错,的确有个绝色!看我抓不抓的住她!”
他后面是个满脸麻子的瘦猴,看到云燕的长相也是欣喜,一脸色痞地说:“好妹妹别害怕,哥哥绝对不会对你动手动脚,哥哥请你吃饭,只要你乖乖听话,今天这件事咱们不往你身上算。”
云燕多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们,转头往踩上软梯。
麻绳软梯在半空中飘飘摇摇,云燕看到他们继续砍下面半扇门。她在刚才已经把左边那根绳切了四分之三的粗度,她体重轻,光是一根绳足够承受她的重量。
在她下到一半的时候,她干脆把另外一根麻绳也砍了一半。等到她从离地两米多高的距离跃下去,站稳,一抬头看到黑皮光头从上面窗户探出头,他旁边还挤着瘦猴,两人争抢着想要先下。
在他们身后还有七八个人,表情狰狞恐怖,光是看就觉得恐怖。
村书记软着腿,被小方搀扶着在前面带路,踉跄着领着他们往山上跑。
云燕跑到一半回头,看到瘦猴后腰上别着西瓜刀正踩着麻绳梯子往下来。
云燕咽了咽吐沫,瘦猴就跟麻杆一样瘦,该不会他人下来了,麻绳还没断吧?
也许是当真老天偏爱,云燕还没有担忧完,黑皮光头也踩着麻绳梯子往下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就你下来的快!”
云燕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转头哒哒哒地继续往山里跑。
黑皮光头往下走了几步,发现绳子晃的厉害,抬头看到左边绳子被人提前砍过,来不及愤怒,他把力气往右边挪,抬脚蹬了下面瘦猴一脚:“快点快点,绳子被砍过!”
瘦猴定睛一看,指着黑皮光头右手的绳子说:“他妈的,赶紧上去!”
黑皮光头没等反应过来,左边麻绳应声断裂。他还没来不及庆幸提前将重心挪在右边,紧接着右边麻绳在他手边崩裂!
云燕从山坳里往山上爬,她死死抓着岩石上的树根,耳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十五米的高度,加上地上的碎石树根,这两人不死也残废!
爬到上坡的四人,站在一排望向下面躺着呻/吟的两个坏东西,村书记见没有回头路了,腿也不软了,撑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说:“山里面有个小仓库,是我们村偷藏棉花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咱们可以过去躲着,等到有人救援,村子里肯定会有人带他们过去找咱们!”
云燕询问阮主任:“怎么样?撑得住吗?”
阮主任指尖轻微的颤抖,本来是有些害怕。但见到年纪轻轻的云燕冷静对付那些人,她当领导的也不能太露怯,至少不能拖后腿!
“走,我们往山上去!”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荒山野岭并没有开发登山石阶,大家都踩在泥土里,手抓着旁边的树杈往上爬。
也许黑皮光头与瘦猴两人摔的够狠,他们一直来到树林里的小仓库,也不见后面有追兵。
小仓库面积约莫两百平,全是木头做的。屋顶被处理过,上面盖着迷彩色的帆布。一来防水,二来从对面的山往这边看,也能伪装起来。
棉花装了半仓库,云燕发现棉花的大小和形状还有颜色各不相同,应该是村里人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藏过来的。也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装了这么多。
村书记哆嗦着手指挥小方把门用铁锁锁住,抚着心口,沙哑地说:“架子下面有水桶,里面的水是井水,可以直接喝。”
云燕嗓子也冒烟,走过去看到一桶铁箍的木桶,里面当真有水,她用手捧起,小口尝了一下,没有别的味道,于是招呼阮主任说:“快来喝。”
阮主任已经走不动了,她虚脱地挥手说:“你喝吧,我得歇会,再这样下去心脏病要犯了。”
小方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个碗,给阮主任和村主任一人舀了一碗水。
云燕喝了两捧,擦了把脸。
现在肯定不能再下山,山下那帮棉霸想也知道一定气急败坏地到处找他们。不用说,第一选择就是往山上找。
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距离,坐火车转车过来花了两天半。
云燕不知道谢慎泽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她找个角落坐下,拿起半块砖摆在面前开始磨小刀。
小方忍不住说:“够彪悍的啊,要不是你咱们都得被抓了。”
没等云燕说话,阮主任说:“她是见义勇为先进分子,上个月刚跟我们那儿的小青年抓到三个流窜犯,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佩服佩服。”小方凑过去,蹲在云燕边上说:“大姐,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云燕停下磨刀的小手说:“你再喊一声?”
小方咽咽吐沫,看到被她噌噌噌磨的泛着银光的水果刀,往后一步说:“妹儿啊,咱们怎么办啊?”
他算是看出来,云燕是真人不可露相。
仓库没有窗户,只能勉强从木头与木头的缝隙往外面看。这里的情况比在办公室好,云燕冷静地说:“等着。”
至于等着谁就不用多说。
阮主任休息了半晌,喝点水缓过神儿,靠着墙边眯着。到了后半夜,云燕实在睡不着想要起来往外面看看,阮主任的声音忽然传来:“这件事刘主任脱不了干系。”
往年都是刘主任在附近采购,他从襄阳棉花基地一路往这边收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休息的时候,村书记说了,棉霸嚣张也是这两年刚有的情况,刘主任也是这两年开始不往这边走,他是一定知道这里有棉霸。
“他明明知道这边有危险还要引咱们过来。”云燕从缝隙里看到的都是黑漆漆的树林,没有别的动静。她转过身靠着墙重新坐下。
阮主任闷声说:“他是想要一箭双雕。”
云燕跟刘主任在棉田里比试得罪过他,另外阮主任跟他有什么过节,云燕真不知道。
阮主任抿着唇淡淡地说:“厂里明年要评选车间总负责人。我跟他都在竞争名单里。”
这样一说,云燕想起来,上辈子张忠凯给一位姓刘的负责人当狗腿子,暗中送过不少礼物,后来让张忠凯混得个车间副主任的职务,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吧?
上辈子看来他赢了阮主任,不过这辈子,云燕眯着眼睛靠着墙上,攥着兜里的水果刀想,我若是平安回去,你就别想升官发财了。
第29章
快天亮时,云燕警觉地醒过来。
村书记怕归怕,呼噜打的挺响亮。小方在门口坐着,打着瞌睡。云燕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到墙边躺着,她过来看着。
小方正要说话,云燕做个嘘的手势,从缝隙里往外看。小方咽了咽吐沫,肚子饿的叽里咕噜地叫,云燕跟他摆摆手,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你饿不饿?”
云燕没看到外面有人,吁了口气,坐下来昂头说:“有点,还行吧。”
小方说:“我看到外面有秋笋”
云燕蹙眉说:“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要是搜山,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个仓库。”
小方捂着肚子,他饿的胃疼。云燕既然说了,他也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总之等着吧。
小方回到墙边,他们用棉花垫着铺在地上凑合了一宿。小方值了半夜,此时又饿又困,干脆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云燕把小刀掏出来攥着,小脸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没听到有动静。她轻轻地往后靠,想要靠在门上,陡然听到一声很轻的金属声。
她抬头猛然看到门缝当中出现一个铁钩,正在掏铁锁的锁眼。云燕顿时屏住呼吸,侧过身子悄悄往外面看,不看不知道,门缝外面闪动着不少人影。
云燕蹑手蹑脚地跑到阮主任他们那边,叫醒阮主任。阮主任睡的不实,轻轻一碰就醒了。云燕捂着她的嘴,指了指外面,阮主任点点头,云燕松开她。
小方刚躺下,听到云燕过来也起身往门那边看,脸色凝重,眉头皱在一起。
他推醒村书记,村书记的呼噜声陡然停住,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云燕心想“糟了。”果不其然,外面掏锁眼的那帮人听到里面呼噜停止,判断他们醒了过来,心急地伸进来手指,勾着锁头直接掏。
他们都是一帮偷鸡摸狗做多的人,开锁简直是小意思。
小方见到已经插入锁眼开始拨动,抓过云燕的水果刀拔腿跑过去,往那人的手背刺过去!
对方瞬间松开手,嗷地一声嚎叫,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小方见了,吓得后退几步。
云燕跑过去,接过水果刀,大声说:“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们的人马上就会到!到时候就等着束手就擒!”
外面的人还在谩骂,小方的举动刺激了他们,云燕隐约听到有人说:“烧死他们!”
“残了两个兄弟,我要他们死!”
“天王老子来了,是他们自己躲进去的,被烧死了谁又知道!”
云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仓库由木头建造,除了房顶有个窗户可以往上爬,其他没有任何逃生的地方。
外面的人似乎对烧不烧仓库产生了矛盾,他们仿佛瓮中之鳖被困在当中。
唯一的出口就是房顶,小方用箱子和椅子垫起来,希望能从房顶上逃出去,熟料房顶上站着一个拿着火把的人!
云燕眸中火光闪烁,鼻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再一看,门缝里有液体流了进来,云燕抱起水桶泼过去:“他们在倒汽油,他们真的要烧死我们!”
阮主任不知从哪里摸到一把镰刀,掰着云燕的肩膀让她往后去:“我跟他们拼命!”
云燕最怕的就是火,与其让她在火里挣扎,倒不如一起冲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墙体被燃烧,冒着黑烟。门缝下面被水稀释的汽油竟被人点起来一块,顺着汽油往仓库里流动。
小方拿着扫帚疯狂地往外面扫,扫帚很快燃烧起来,他改变方式,猛地往地上拍。汽油带进来的火势四处流窜,人为根本控制不住。
周围的空气变得炙热,云燕陷入火海。外面的人就等着他们挨不住冲出去自投罗网,要是被他们抓住少说也要活剥层皮。
村书记哆嗦着身子,抖的仿佛像是被电打过。他微微颤颤地站在门前转头跟云燕和阮主任说:“等一下我扑向他们,你们要是有机会你赶紧跑!跑走以后记得到政府给我们伸冤!”
云燕捂着口鼻,浓烟呛的她不住的咳嗽。外面的人还在叫嚣让他们千万在里面苟命,不然出去一个砍死一个。
小方心一横,推开村书记,拿过阮主任手里的镰刀说:“我打头阵!”
村书记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扶着脚诶哟半天没起来。
云燕知道他们非出去不可,他们要是真在里面被烧死,说不定那帮人还会推诿责任,说他们是自己被烧死,跟他们没关系。
云燕攥着水果刀,火风吹的她柔发飞舞,她目光坚定狠下心说:“开门!”
外面的人兴奋非常,摩拳擦掌地等着他们出来。黑皮光头和瘦猴是他们的好兄弟,他们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同一时间,在树林里,有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们。在他们兴奋异常之时,战士们带着武器接近了他们。
大门打开的瞬间,云燕听到外面传来打斗的声响。甚至有几声枪声!
云燕只听到有人大喊:“卧倒!”
云燕头上被一只大掌盖住,她顺势趴在地上。她睁大眼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低声说:“谢慎泽!”
“正在解救人质。”谢慎泽穿着迷彩服,跟对讲机对话,说完给外面打了个手势。外面一圈人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跟数十名持械匪徒战斗在一起!
云燕这才发现,原来外面围着他们的人比想象的要多。也许是真的刺激到这帮人,他们不光持械过来,还在地上摆放着半人高的汽油桶!
在云燕面前被拧着胳膊贴在地面的匪徒,乍一看跟黑皮光头有七分相似,只是年轻了些,应当二十出头。他目光狠毒地盯着云燕,嘴里骂着方言,被战士一个后肘打断,拽扯起来。
阮主任他们身边也有战士保护,她的脚边赫然放着几袋水泥。
云燕缓了几秒,目光从汽油桶和水泥扫过,胸腔里爆出怒火。这帮人,是要杀人灭口啊!
谢慎泽显然注意到这一点,他来不及跟云燕多说什么,待到情况被控制住,数十名棉霸被跪压在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却被仓库失控的大火吸引。
“烧、烧山了、烧山了!”小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不断往山上蔓延的火势说:“快跑,不跑就来不及了!”
西北风吹来,火势拔地而起。
云燕被烟火呛红了眼眶,在隐隐约约之中,她看到仓库里面有个圆胖胖的身影!
是村书记!他的脚刚才扭伤来不及跑出来。
“去南边!”谢慎泽倏地从地上爬起,速度快的异常!没等云燕开口,他已经背离着她,冲向大火当中。
云燕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见到那年冲进火海却再也没出来的关淑兰,历史已经被她改变,然而前进的车轮无情的将一切重演。
云燕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阮主任见她还在原地没有撤退,跑过来要拽她,云燕摇摇头说:“还来得及,我还可以等他。”
旁边跑过来的战士说:“同志,马上向北面撤离!”
云燕定在原地,恍惚了一下,忙推着阮主任说:“你快走,你快走。”
战士又喊了声:“全部人员向北撤离。往逆风的方向跑!”
云燕察觉到不对,她指着逆风的方向,那边是个山谷地带。如果火势烧的快,不但不会让他们有逃生的机会,反而会被困在低洼地带出不去,正确的应该是找开阔或者有水源的地方才对!
她忙跟战士说:“要往南边去,那边有条小溪,小溪后面是个平地,可以往那边避火。”谢慎泽说的南边应该也是那边。
云燕看战士犹豫,补充着说:“是谢慎泽说往南边去的。赶紧抓紧时间!”
战士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说:“好,我去通知首长。”
云燕再次转过头,她的心跳的厉害,仿佛置身于火海的不是谢慎泽,而是她自己。
她望着岌岌可危的门梁,害怕它倒塌,害怕一切在她眼前重现。仓库被烈火环绕,谢慎泽迟迟没有出来。
门梁开始晃动,一旦堵上,谢慎泽没有逃生之路。
云燕已经感觉到皮肤灼热,她紧紧捏着拳头,恨不得冲进去把谢慎泽找出来。
她的心仿佛在火焰上炙烤,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中可以窥现内心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有出来?她还有话没跟他说!
云燕已经听不到阮主任焦急地喊她离开的声音,门梁被火焰包围,整个仓库四面火光,眼看就要倒塌,岌岌可危。
就在大家都以为谢慎泽出不来了,纷纷按照小溪的方向撤退,火海云烟中,云燕的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从漫天火光中背着救出的村书记,迈着坚定的步伐冲出火海!
随即等待在外面的战士们将村书记接下来,迅速撤离。
谢慎泽取下已经干硬的口罩扔在地上,弯腰咳嗽了几声,他大口呼吸着空气缓了半响。
几步之遥,云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谢慎泽猛地抬头,四目相对,他招招手,云燕跑了过来。
谢慎泽站直身体,铮铮铁骨傲然挺立,丝毫不畏惧火海。他扫视眼前的情况,低声说:“南边的路已经堵死,敢不敢跟我从小路走?”
云燕迅速地往他身上扫过,除了被烧破的迷彩服,还有轻微擦伤泛红的小臂,谢慎泽身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伤口。
云燕抓着他的手臂说:“我敢。”
谢慎泽短促地笑了声,随即在前面带路。
谢慎泽应该是了解过地形,穿梭在树林小路上。半空中漂浮着燃烧物的黑絮,火海在身后燃烧追逐,谢慎泽在前面带路,云燕捂着口鼻跟着他的脚步往山崖亦步亦趋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豁然出现山崖。
“只要到对面的山上,我们就能安全。”谢慎泽低声说,随后定住脚,看着脚下五米高的岩石。他们得从高处下到低坳再攀爬到对面山上。
“我先下去。”谢慎泽随后双腿屈膝下跳,在下落的瞬间往右边凸出的岩石上踏了一脚。眨眼间,他灵活平稳地站稳脚,抬头展开修长的双臂,望着云燕担忧地说:“你敢不敢——”
没等“跳”字说出来,云燕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风声在耳边忽地掠过,不等她睁开眼睛,熟悉且精悍的怀*抱紧紧地拥住了她。
两个呼吸紧密交融,心跳隔着胸腔激烈传来。
“这么心急?”谢慎泽在她耳畔低声道:“算你自投罗网么?”
第30章
云燕发现,这个男人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成熟冷肃,压在骨子里不为人知的深处,带着些许的让人恼火的顽劣。
譬如此刻,他自然地紧握着云燕的手,踏过脚下的土块和根茎。他挡在前面开路,炙热的大手丝毫不放松对云燕掌心的力度。云燕可以感受到强硬的力量感,却也不会疼,一切控制的刚刚好。
他们从山坳往山上翻越,身后山火来势汹汹,火光浮动。
“累不累?”许久,谢慎泽开口说:“歇一下?”
云燕气喘吁吁地停下脚,转过头看向身后,已经有无数人影迎逆而上,数百米的距离,大火和救援人员们展开了激烈博弈。
“快到了,下去再休息。”云燕嗓子发紧,脸蛋浸着薄汗,粉扑扑的。
谢慎泽不留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新的,擦擦脸。”
云燕发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应当是救村书记被烟火熏烤的。谢慎泽额头上的汗险要流到眼睛里,云燕拿着手帕,掂着脚说:“闭上眼睛。”
谢慎泽从善如流地闭上眼,感觉到小姑娘轻柔的呼吸在他下颌吹拂。他心跳如雷,忍不住攥着她的手腕,以防她听到自己的激烈心跳声。
云燕却说:“你好像受伤了,不能流到眼睛里。”
她保持着右手被攥着手腕的姿势,用左手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不知道谢慎泽怎么想的,松开攥着的手,忽地将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结实精悍的触感,钢筋铁骨一样的胸怀。云燕想要抽回手,他却纹丝不动地说:“怎么了?”
云燕:“”
谢慎泽面不改色,继续让云燕给他擦汗。
云燕只当他是无意的行为,却没见到谢慎泽微微上翘的唇角。
片刻后,谢慎泽双眼刺痛的感觉好了些。他们俩各自分开,谢慎泽在前,云燕在后。
云燕见他定着脚步,缓缓地向后伸出手:“怎么不走?”
谢慎泽摊开大手,一本正经地说:“把手给我,当心迷路。”
云燕没做多想,伸出小手跟谢慎泽相握。
又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前方出现石阶小路。
他们在山里没绕多久就被后赶来的救援人员发现。
谢慎泽轻轻松开云燕的手,两人保持一步距离站着。
“你们没事吧?”阮主任拿着湿毛巾过来,云燕接过来擦了擦脸,眼睛晶晶亮地说:“我没事,谢科长的眼睛不大舒服。”
再次听到“谢科长”的称呼,谢慎泽淡淡地说:“多谢云同志的担忧,不碍事。”
很快医务人员过来检查,用生理盐水给他冲洗了眼睛。
火灾很快得到控制,多亏姚集的老百姓都挂念着逃上山的村主任,看到山里冒烟,二话不说,拿着盆桶装上水就往山上赶。
云燕裹着毯子坐在车里,旁边是闭目养神的谢慎泽。医护人员检查过说问题不大,点上眼药水修养几日就好。
云燕没看到气焰嚣张的棉霸们,想必是被抓捕带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战士过来开车,将他们送到当地公安做笔录。
云燕这才知道,谢慎泽在昨天挂掉电话后,迅速与老战友联系,并且直接跟省公安厅报案,得到了有效重视。随后借了厂里的车,自己开了二十多个小时赶了过来。
考虑到这边棉霸持有危险械具,本地驻守部队与省厅双方联手,共围剿棉霸七十六名,缴获改制土枪七支、弹药若干、火药六匣、□□三十二把、斧头十五把、赃款赃物不计其数,还在统计当中。
另外被解救的村书记在亲人的陪同下,游说其他被压迫的村民对犯罪分子实名指控,经过他的努力,附近七个村子的村干部带领村民站了出来,包括曾经因为私藏棉花被打断手脚的隔壁村书记及村民,他们都将用自己的血泪对这帮罪人进行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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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步入尾声,初冬拉开序曲。
云燕在医院检查完身体,与谢慎泽、阮主任登上返程的火车。
小方送站时信誓旦旦地说:“你们放心,回头村里老百姓给你们送棉花,一定把谢科长开坏的小汽车给你们送回去。保证你们厂没有损失。”
经过统计,黄陂县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共有棉花五十吨!听到这个数字,云燕都傻眼了,真不知道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他们是怎么储存的。
她坐在窗户边,掰着手指头算,目前的行价是一千五到一千八一吨,而黄陂的村民为了感谢他们与棉霸的斗争,扫除了棉霸,把价格自降到一千元一吨。
这样厂里也需要开销五万元。而这批棉花按照百分之八十的加工效率初步统计,若是全部做成床单也有五万张,如此庞大的数字,大大的缓解了棉四厂的原料短缺问题。
谢慎泽和阮主任正在沟通跟厂里的报告该怎么做,说了半晌,抬头发现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打盹。
阮主任感觉身边的人站起来,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云燕裹在身上。
想起过来时自己对云燕的提醒,再看到谢慎泽为营救云燕做出的种种行为,阮主任觉得自己到底是年纪大了,用有色眼镜观察人。她对她的行为表示歉意,一路上对谢慎泽都很客气。
如此差别,谢慎泽自然能发觉。他依旧跟在厂里一样,说话做事极有分寸,并没有因为阮主任的态度改变而改变。这倒更让阮主任欣赏。
他们这趟车是从汉口火车站直接开往锦州,不需要从京市转车。到了锦州会有厂里司机接,驾车到海城市五个小时。
云燕在火车上昏睡一天,换到小汽车上终于清醒过来,眼睛贼亮,一看就是精神头足了。
谢慎泽见她醒了,自然地把买的锦州小烧鸡的鸡腿掰下来递给她,云燕咬了一口,带有松木的熏香,鸡肉里浸着料汁。
坐在前面的阮主任发现,一路上谢慎泽完全没有掩饰对云燕的挂念与照顾。是围困的事刺激到他了?懂得主动追求女孩啦?
阮主任把水壶递给谢慎泽,谢慎泽拧开顺手递给云燕:“先喝口水。”
云燕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被谢慎泽好声劝着多喝了两口。
前面阮主任抿唇笑着,靠回到座椅上。
看小年轻的谈恋爱真是太好了。
想到这儿,她一顿。
这俩人处了吧?
坐在后座的云燕不知道阮主任操着老母亲的心,她打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山楂糕给大家分着吃。
窗外沿途的风景不断的后掠,云燕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一丝凛然的寒气。
冬天就要来了啊。
她转头看到谢慎泽摇上窗户,身上只穿了件T恤。他火力旺,感受不到寒意,一路上开着窗户,发觉云燕冷了把窗户关上。
他嘴里叼着一条山楂糕慢慢嚼着磨牙,侧着的脸棱角分明硬朗。此时眉眼温和,全然不见冲向火海时的凛然。
偷偷打量完谢慎泽,云燕把目光挪到面前的靠背上。阮主任奔波疲惫,闭上眼眯着。
云燕打瞌睡时记起一件事。
关于阮主任的一件事。
一九七六年的棉四厂在暑期遭遇过一次重创。保安巡逻发现车间的旧机器冒烟起火,正在加班加点带人赶工的阮主任发觉时已经晚了。
她因为某次出差,被犯罪分子捉住,打断左腿。车间机器爆炸时,她无力出逃,丧失生命。
这件事上过海城人民日报,云燕在前日的刺激下,恍然察觉,新闻里逝世的那位车间主任就是阮主任。
她的腿应该是在黄陂被犯罪分子打断的,好在这辈子保住了。
而阮主任会在暑期淡季加班加点的工作,亲自在车间里值守,是因为新上任的刘总负责人安排的任务量太大,以至于她不得不将报废的旧机器重新安排使用,最后导致了车间爆炸。
旧机器的使用有审批流程,刘总负责人在事后声称是阮主任背着他自行安排机器重启使用,他根本不知情。
人已死,棉四厂损失四间车间和大量受伤工人。一连导致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八年间订单无力完成,大约在一九七九年底,厂里领导接受谢慎泽的建议,下岗热潮拉开序幕。
记得张忠凯在阮主任遇难后,参加完葬礼,酒后吐真言地说过,“那是姓刘的杀人灭口”“阮主任要举报他贪污受贿”。
“想什么呢?”谢慎泽见云燕不知不觉地蹙着眉,他握拳摩挲,仿佛柔滑的小手还在他的掌心里。
云燕侧过头,紧抿着好看的唇,轻声地用前排听不到的声音说:“你觉得刘主任是什么样的人?”
谢慎泽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认真思酌道:“投机取巧分子。”
“!”云燕屏住呼吸,止不住诧异地说:“为什么?”
谢慎泽什么样的人,云燕和阮主任遭了事,他挂断电话脚还没迈出办公室的门就已经想通其中的关窍。他本打算回去后,找个机会让云燕注意点刘主任,结果云燕自己先提出来了。
谢慎泽压低声音勾勾手指,云燕了然。毕竟是在背后蛐蛐人,她往中间挪了挪。谢慎泽压住要翘起的唇角,感受到云燕的外套与他手臂轻轻摩擦。
他转头在云燕耳边轻声说:“他这个人喜欢踩高捧低,很有官僚做派。心眼比针鼻还小,对领导习惯奉承巴结,对下属打压刻薄。你上次给他没脸过,被厂里跟他不对付的人笑话过好一阵,这件事我瞧着他能记一辈子的仇。”
加上大家都知道,总负责人的公开选拔要开始了,他跟阮主任都在竞争。阮主任比他有人缘、有技术,吃苦耐劳,风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次若是提拔不起来,这辈子就会止步在车间主任的岗位上。可想刘主任铆足劲,绞尽脑汁的想要得到升职。按照他的性子,明面上的事比不过,自然会来阴的。
云燕听到心里去了,更是把眉头蹙的紧了。
从锦州出发四个小时,再过一个小时到达海城市。
云燕跟大家在路边休息透气,然后继续上车。
进到海城地界,周围的一切熟悉起来。云燕忽然听到谢慎泽在旁边说了句:“今天是星期一。”
云燕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谢慎泽来了句:“你没赶回去。”
啊!
云燕记起答应颜谨的事,上个星期六晚上要跟他们吃饭。
云燕泄气地想,这下好了,只能等到这个星期六了。
后面谢慎泽闷闷地没说话,等到小汽车开入厂区缓缓行驶,前面阮主任先下车的空档,谢慎泽淡淡地问了句:“你决定好要跟谁处了么?”
云燕倏地转头,却见谢慎泽偏过头不肯与她对视。
云燕忍住笑意说:“决定好了。”
谢慎泽幽幽地说:“你还记得上次答应我的事么?”
云燕记得自己欠他一件事,谢慎泽要找她要个东西,她迟迟没给:“记得。”
谢慎泽终于把头转过来,眼神冷漠淡然地说:“诗集。”
云燕:“什么诗集?”
谢慎泽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你上次看的诗集是我的,麻烦你还给我。”
云燕微怔,时间仿佛静止。陪伴在她最痛苦时刻,给于精神支撑的诗集居然是谢慎泽写的。
张忠凯偷的是谢慎泽的诗集。
这个爆炸消息,被谢慎泽清清淡淡的说出来,给的冲击却不小。
云燕听到自己问了一句:“你要回去做什么?”
充满浓厚爱意的情诗,总不能是他随便抄着玩的。
谢慎泽盯着她的表情,语气没有起伏地说:“送人。”
云燕双手垂在腿边,无声的握拳,定定地看向他:“送人?”
谢慎泽颔首说:“嗯。”
云燕笑了:“行,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