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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31章

云燕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

同事们拿着鲜花和水果围着她,慰问这次艰难的出差。

在热情洋溢和部门领导的嘉奖下,云燕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荒漠。她无法理解谢慎泽的话,诗集被她两辈子翻来覆去的看,里面无疑是写给心爱的女人的。

在谢慎泽的种种行为之下,她觉得不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感情。她自信却不自恋,谢慎泽心里应当也有她的才对。

她在纷纷扰扰的赞许中,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大掌的温度转瞬间变的冰凉,刺痛她的心脏。

云燕被人群包围着往车间里去,谢慎泽站在车门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有五天。

这是一把高悬在谢慎泽头上的利剑,旅途中坦然的照顾也许会成为其他男人的专利。

她对他们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他认为自己的身份只是对门的哥哥、曾经往来过的异性、童年的玩伴。

等到他真实面对自己的情感后,他越发的想要得到属于他的小姑娘。

星期六。

谢慎泽笑了。

感情只属于勇敢的人,既然小姑娘没表现出要向他这边踏上一步,那他不介意推上一把。

在他的认识里,云燕太小了。从跌跌撞撞的学步,咿呀咿呀说话,到现在站在他面前,还是一个尚未绽放的花苞、是个对感情懵懂无知的少女、是对人生以后的情感之路没有过多打算的小姑娘。

谢慎泽能感觉到云燕对他的好感与接受,可他无法分辨这是对一个“哥哥”还是一个“男人”身份的认同。

归根结底还是患得患失。

如果云燕下乡回来后,两个人保持距离,他或许能克制住对她的情感。

但显然现在晚了。

把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并不适合他。

谢慎泽勾勾唇角,眼前已经没有云燕的身影。他还有大把的事情积压处理,转身进到车内。

云燕抱着花,被胖雁按在椅子上接受大家的掌声。

“来来来,这是阮主任请咱们喝的汽水!”吴可奈跟另外一名男同志抬着汽水筐送到地上说:“领导不在,咱们还把任务完成了,这是咱们的奖励。”

说着,吴可奈一手抓起两瓶汽水,一个是荔枝的一个是橙子的问云燕:“你喝哪个?”

云燕说:“橙子的!”

胖雁赶紧说:“我也要橙子的。”

吴可奈利索地把两瓶撬开,将橙子的递给云燕,又把荔枝的塞给胖雁,胖雁刚要抗议,吴可奈又抢到一瓶橙子的在她面前晃了晃说:“我不喝,给你留着啊。”

胖雁满意了,把手里唯一的吸管递给云燕,自己用掌心把瓶口一抹,爽快地咕噜咕噜喝起来,一口喝掉半瓶。

豪迈的一个嗝儿打出来,胖雁心满意足。

在他们集体休息的空档,少不了询问这次出差的同事,吴可奈也忍不住说:“听说抓了好多匪徒,你们开始被他们包围了是不是?你还砍人啦?”

“我砍的是麻绳,没砍人。”云燕捧着汽水说:“抓起来七十多人,一个栓着一个,老大一串了。”

胖雁把剩下的半瓶喝完,从兜里拿出碎花小手帕擦擦嘴,吴可奈顺手把橙子汽水递给她,她抱着汽水瓶坐在云燕边上说:“我听说要不是你把麻绳砍断,你们就要被抓住了?啧啧啧,太可怕了,咱们这种小姑娘要是遇到那些坏蛋,简直无路可逃。”

她俩坐在一起,体型落差比较大,活像是一个老面馒头边上放着一个小鸡蛋。小鸡蛋连连点头认可道:“后来阮主任也奋起了,拿着镰刀要守门,被我们拦住了。”

多亏拦住了,要是那时候冲出去,阮主任的腿就断了。

大家又围着七嘴八舌问了好些当时的情况,听到仓库着火,漫山遍野全是山火,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纷纷噤声。

胖雁解决完第二瓶汽水,从兜里掏出两颗鸡蛋:“下午加餐?”

云燕嘴上说着不要,大眼睛定着胖雁表演。果然跟第一次见到一样,行云流水间,两颗鸡蛋消失在胖雁的嘴里。

云燕打心眼佩服,为她鼓掌。

吴可奈还在问云燕那帮人会怎么处理,这也是其他同事关心的问题。

云燕记得谢慎泽提过,说:“他们性质恶劣,少不了把牢底坐穿。”带头的黑皮兄弟等人,更是要挨枪子。

胖雁感叹地揽着云燕的肩膀,对大家说:“瞧瞧咱们小燕儿多勇敢,要是换成我,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这次就算市里不给嘉奖,咱们厂里肯定也会有。”

吴可奈认同地说:“还弄了那么多低廉的棉花回来,足足五十吨,比外头便宜一半!”

胖雁直爽地说:“咱们得把缝纫机踩冒烟啦!”

闻言,大家哈哈大笑。

梁欣和同事送染完的布料,她又脏又累地推着车,抬头看到云燕被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她一时没注意脚下,被排水管绊的踉跄一下,跌倒在杂物桶边上。

她边上的同事差点被她也带着摔倒,站稳后,骂道:“你怎么这么废物!”

梁欣顾不上与她争吵,赶紧在被云燕发现之前躲在推车后面。

云燕只往这边瞟了一眼就看到梁欣,梁欣这人干什么都不行,吃什么都没够,典型的废物点心。只有跟她妈吵架时,嘴巴淬了毒专门往她妈伤心地方戳,窝里横说的就是她。

云燕不给她过多关注,阮主任回来让大家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工作。

云燕发现阮主任本是高兴的脸,去了一趟厂长办公室,回来表情就不好了。

想着她们俩算是过命的交情,云燕关心地问:“被领导批评啦?别往心里去。你看我就很少往心里去。”

云燕的顶顶头上司就是阮主任。

“我用不上小丫头安慰。”阮主任要被气笑了,干脆坐到她边上,拍了拍缝纫机上面的布料说:“人算不如天算啊,二号车间的两台剪裁机坏了,厂家人没空过来,多给他们费用也不来。”

云燕太知道机器厂家那帮人的尿性,现在还是计划经济,卖方市场,动不动卖货的人拿乔。

哪怕人过来了,先要宴请两日,顿顿四菜一汤。吃饱喝足睡到日上三竿,过来拿着钳子敲敲打打,身边禁止有任何人观看,免得偷艺。

也就五分钟,机器修好了,完了你也别说对方敷衍,还得把本地特产大包小包给师傅带上,免得人家下次不来。

至于修好以后能管多久,人家是不关心的。若是招待不好,让你机器在车间放上一年半载,也就算是废了。

阮主任说完,见云燕杏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还眨眨眼。

“怎么了?”

云燕小脸含笑:“你猜。”

阮主任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不由地说:“猜什么?难道你别告诉我你会修?”

云燕站起来拍拍手,把布料抱给旁边的同事,转头笑吟吟地说:“走,去看看。”

阮主任震惊地说:“你真能修啊?那可是国营机器二厂的新机器。”

云燕当然知道怎么修,上辈子她为了挣钱还在七八、七九两年倒卖过棉四厂废弃的机器,为了能多挣点,头悬梁锥刺股地学过机械维修,还拆过机,那是一看一个准儿。

云燕知道棉四厂的机器没什么大毛病,平时被工人们维护的很好,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修缮起来简单易学,这就是为什么厂家过来的人不愿意有人在边上看,或许也就是一颗螺丝松了。

旁边工友都听到她们的对话,等到云燕提着工具箱和阮主任离开大车间,顿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这个云燕真有本事。”

“她是厂里的子弟,从小就会的本事。”

“她爸当年也是个能人,八成跟她爸学的,我要是有这样的爸该多好。”

梁欣一口后槽牙要咬碎,她艰难狼狈地把布料抬到墙边架子上,就听到她同事阴阳怪气地说:“姐妹差别真大啊,人家怎么什么都会呢?”

梁欣气的胸脯起起伏伏,顾不上推车,快步离开大车间。

她身后的同事年纪比她大十多岁,本来想把工作卖给梁欣,只要一百五。梁欣不要,还买了跟她关系不好的那人的工作,花了整整两百元。

见了梁欣她就来气,作为老人,她时不时就呛梁欣几句,有机会给她穿穿小鞋,知道云燕和梁欣的关系,更是拿出来挤兑梁欣。

其实梁欣也是冤枉,买工作是她二叔帮忙联系的人。要知道一百五就能买下来,她何必多花五十的冤枉钱。她不知道,多花的五十元,其中有一半进了她二叔的腰包。

“EVG223型的发动机齿轮容易卡壳,把后面挡板卸下来,这里有两颗螺丝松开,里面就是发动机。”云燕拿着起子,灵活地拧着十字螺丝,拧起一颗用牙咬住,继续拧下一颗。

二车间的负责人忧心忡忡地说:“云同志,你可千万小心点。厂家的人说过了,私自打开出了问题他们是不管的。”

二车间的负责人望着阮主任,欲言又止。他只是个快要退休的小老头,要是云燕修好了倒是好,要是没修好,他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三十岁啃老儿子,当真是赔不起啊。

“没事的,我有数。”

云燕拧开并卸下二层挡板,看到发动机。她一点不藏私,特别是记起阮主任丧生在机器爆炸中,巴不得更多的人会维修知识。

要是从前她也不出这个头,可阮主任明年就会发生惨案,棉四厂的经营也会遭到重创。在那之前她本来还想找机会排查机器,这些也不用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开机器了。

把齿轮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卸下来,发动机动力装置后面有个凹型的不锈钢薄片,云燕用个巧劲儿把它取下来拿给阮主任等人看:“应该是平整的,你们看,这个已经弯了。”

小老头哆嗦着手,伸着脖子看,惊喜地说:“弯了,是真的弯了!”

阮主任含笑说:“对,弯了。”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望着云燕的眼神从怀疑到了敬佩。最前面站着的胖雁插着腰说:“这是我姐妹,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云燕跳下机器,拿着锤头一点点将薄片敲平,随后利索地将它按在刚才的位置上。

她没等着全部安装完再开机,而是跟吴可奈说:“把电源打开。”

第32章

吴可奈跑过去开机,轰嗡——机器重新成功启动,发出运行的嗡鸣声。

大家纷纷凑上前,有的手快的拿起一摞废布料放上去剪裁:“好了,是真好啦!”

阮主任拍拍云燕的肩膀,伸手扶着她从机器上蹦下来。

小老头刚才还出言反对云燕修理机器,觉得她在吹牛,这下不得不赞叹地说:“云师傅,辛苦您啦,那边还有一台。”

云燕很干脆地说:“好!”好久没碰机器,她手已经痒了。

云燕往旁边那台机器去,身后的人跟着呼啦啦一起往那边去。

小老头悄么悄地跟阮主任说:“今年运气好呀,得了个宝贝。”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个宝贝。”阮主任帮云燕捡起落下的钳子,面带笑意:“真是跟咱们解决了大难题。我还以为这闺女不会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会的。”

小老头说:“嗐,也不看看她爸是谁。原先厂里的机器她爸都摸过。”

不等云燕自己找理由,小老头帮她把理由找好。

阮主任一想,也是。

吴可奈对修理机器报以很大的热情,他帮着云燕打下手,将裁剪机的后挡板安装上。然后挤到人群里,继续帮忙。

第二台裁剪机比第一台多费了几分钟,不是钢片弯了,而是里面需要打机油润滑,再换一块齿轮橡胶带。

云燕三下五除二把两台机器修好,迎来一阵掌声。特别是女同志们,看到云燕身为女性能把男人做好的事情做的更好,眼睛里满是羡慕与钦佩。

其实在云燕看来,修理机器挺简单的,关键在于敢上手、敢顶住“拆开我们就不修了”这种厂家来的压力。

阮主任搂着她的肩膀,真想亲她一口。

小老头让人去给机器厂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哪儿凉快上哪儿去,咱不伺候啦。

“一回来你就忙活,下午早点回去休息,提前两小时下班。”阮主任一锤定音,揽着云燕的肩膀往外走,后面跟着一群跟屁虫。

也不能怪他们大惊小怪,缝衣服之类的活儿稍微学一下就上手,可修理机器这可是一般人干不了的工作。要不怎么说厂家修理工能拿乔呢,就是会的人太少。

阮主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见到大家望着云燕炙热的眼神,她站住脚跟他们摆摆手,催促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跟云燕走到外面说:“后面肯定会有人找你学修理,你愿意教给别人吗?”

这已经不是铁饭碗,相当于金饭碗。

“没问题!”云燕不愿意藏私:“只要愿意学,其实不难,厂里要是有不要的机器,可以给大家练手。类似的功性能机器核心技术大差不大,哪怕型号不同改动的也不大。”

早年是这个道理,等到改革开放后,不少企业使用进口机器,那又是另外的道理。

阮主任见她一口答应下来,欣慰地说:“这先不着急,你自己也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云燕自然答应下来。

今天能提前下班,云燕把工位上的手套拿走,上面沾了机油,回去得好好搓搓。刚走到车间门口,李师傅叫住她:“云同志,你等等。”

云燕回头看到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大型熨烫机你会修理吗?”

算李师傅倒霉,正是赶工的时候,车间突然停电,等到再来电,原本运行正常的大型烫染机却不动弹了。

云燕一听就明白,厂里的VDS778型号的熨烫机就是有烧电路的毛病,她甚至怀疑爆炸的也是同型号的机器:“应该是线路烧了,得换成新的电源线。要铜丝的。”

李师傅说:“这么说你会换?我看线路板在机器最里面,得开机。电工师傅们不干,外面线路可以修,他们不肯拆机。”

云燕把手套从兜里拿出来,现在还早,她一边戴一边说说:“我试试,应该没问题。”

李师傅大喜过望,她快步走在前面带路,频频侧过头跟云燕吐槽说:“每年到这时候咱们厂区电路荷载过度总会跳闸,每次都会伤了机器。厂里也不知道修修。”

“机器越来越多,早晚会修的。”云燕笑着说:“毕竟以前都是手工作业没有半自动机器,老电路不稳定难免的。”

她们一起到电工那里要了些铜丝电线。开始电工不愿意给,知道是用来修机器的,勉为其难给了些。给的时候,还让云燕写了张条,证明是她自己自愿开机,他们不担责任。

云燕也不介意,龙飞凤舞签完字,跟李师傅一起来到车间。

李师傅心气不顺,一路上都在骂那帮电工。老大的男人,还不如小丫头蛋子胆子大。

北面三车间是阮主任手下专门负责布料烫染的专业车间。里面人并不多,加一起不过十来人,全都是半自动作业。

云燕到的时候,大家愁容满面。地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染好的布料,就差烫了。要是堆久了,布料相互浸染掉色,后面还得重新染色。

梁欣正在辛苦搬布料,万万没想到又在这里撞见云燕。

她以为云燕考了个第一就够了,可云燕总是在她措不及防的时候打她的脸。

李师傅在车间是个老人,阮主任见了也会给几分面子。她向来见人说话不留情面。刚刚还批评梁欣布料放的不规整,转头就跟云燕有说有笑地进到车间里。

梁欣来不及躲,干脆不躲了,她想看看云燕到底有什么本事把机器修好。下乡几年,感情她是去进修了?怎么别人不会就她会?

八成是歪打正着。大家都是一个院子里住着,谁有什么本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云燕不给梁欣多余的目光,她戴上绝缘手套,让后面跟来的吴可奈去把车间的总闸拉下去。

车间里顿时连灯泡都灭了下去,大家全都噤声。虽然听说云燕会修机器,但没有亲眼看到多少还是有怀疑。

云燕人长的小巧漂亮,手也不大,拿着沉重的扳手开始拧螺丝。开始几下没拧动,还是吴可奈过来帮的忙。

梁欣一脸冷笑地看,她靠在墙边上眼睛不带眨的看着云燕。

云燕说换电线就换电线,中间还让吴可奈上手试了试,把吴可奈激动坏了*。

这东西需要仔细,云燕换完第一台机器花了二十多分钟。她没让人想把电源打开,免得把其他机器给晃坏,这台修完,她就到旁边去修第二台。

遇上有螺丝卡住的地方,她不免敲敲打打。梁欣见了又嘀咕着说:“还以为是她妈的破收音机啊,敲两下就能好。”

梁欣旁边的大姐不想听她冷嘲热讽地说话,瞪了她一眼说:“你行你咋不上?”

梁欣双臂交叉,死猪不怕开水烫似得说:“我没她显摆。”

大姐都快笑出声了:“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

染色车间里还有活儿没干完。

要是平常梁欣还想着图个好表现去干干活,此刻眼里只有云燕没有别人。见她死盯着云燕,大姐自己先走了。她得回去跟刘主任好好说说,这个买了工作的新同志就知道偷奸耍滑,不好好做事。

云燕一口气换了六台的线路,到第七台,外面已经见黑了。李师傅看她小脸有了疲惫的神色,好言劝着说:“要不让后面两台等到明天再修?先把前面的打开试试?”

她还着急做染烫呢,要是今天能修好,晚上她可以跟工人们一起加班赶工。

云燕把后面两台机器看了看,其中一台是电路问题,明天一早就能换好,铜丝也不够,得去找电工要。

另外一台有点小毛病,她暂时还没判断出来是哪里的问题,回去得想想。

“行,那先把电源打开吧。”云燕把后面两台机器的后置电源线关闭。

车间里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时刻,吴可奈自告奋勇地跑过去开电闸,三二一,伴随着管灯亮起,烫染机轰隆隆的有了电,开始喷出白色雾气。

李师傅高兴的不得了,冲上去给云燕一个大拥抱:“我太喜欢你了,你可太优秀了!”

云燕被她直白的话弄的不好意思,她指着最边上的机器说:“里面应该是有个零件出了问题,现在不能拆机,我明天中午过来修。”

李师傅说:“不着急,别把你累的够呛。这几台修好就够用了。”

她没想到云燕说修好就修好,平时要是等修理工过来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今天能使用已经是最大的惊喜。

云燕临走前,李师傅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黄桃罐头:“算不得什么,你快提回去吧,等会天就要大黑了。”

云燕是真的不想要,她修机器主要是怕机器爆炸害了阮主任的性命,若是没交情倒还好,有了交情难免会上心。

另外棉四厂的下坡路也是因为爆炸开始的,她还想要在棉四厂多混两年,等到外面形势好再由此作为平□□立出去,更不会让棉四厂早早出现上辈子的下坡路。

云燕不收,包括李师傅在内的其他同志都要她收。后来阮主任也过来了,她下班听到这里有动静,知道了来龙去脉,干脆跟云燕说:“这是他们的谢礼,你也不能白加班,你拿着就拿着,我是你领导,我批准了。”

云燕这才把黄桃罐头手收下。

回到家里,她妈早早地做好饭在家等着。看她抱着黄桃罐头回来,接过一罐撬开倒海碗里,让大家分着吃。

知道是云燕修机器别人送的,舒瑞英感叹地说:“你真是你爸的亲闺女。当年你爸也总拿点好吃的回来,也是别人送的。”

望着红烧带鱼、五花肉炖粉条、酸菜汤,云燕吸了吸鼻子,不敢跟舒瑞英提起遭遇的事,免得当妈的忧心。

家里吃饭的地方换到大姨屋里,二姨和梁欣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了。梁欣有了工作,母女二人就在自己屋里开小灶,其他人也不管她们。

舒瑞英看到梁欣下班回来重重地关上门,也不知道生什么气。

“咱们吃饭。”云燕才不管梁欣心气顺不顺。

******

第二天早上。

关淑兰做的早饭,抠抠搜搜地往疙瘩汤里放了勺猪油渣,还真挺香。

云燕还在思考那台机器的问题,端着饭碗吸溜着疙瘩汤,忽然脑子瓜一亮,二话不说往厂里去。

等李师傅到车间开门,竟看到云燕端着饭碗站在那儿冲她乐呢。

阮主任远远见了,跟旁边的李副厂长说:“瞧瞧这丫头,帮咱们厂里干活都要中邪了,端着饭碗就来了,都来不及放下。”

李副厂长很欣赏云燕的精神,从她进厂以后,接二连三的优异表现让他对云燕这位同志重视起来:“咱们要抓紧培养人才,不能让人才失望啊。多给他们机会锻炼,以后也能在厂里大展拳脚。”

阮主任不听他的套话,笑着说:“人才自然需要好待遇留下。她现在也就是一级工,出差、缝纫、修理机器,忙的一刻不歇,一个月也才三十六元。”

李副厂长沉思片刻,往车间内正在忙活的身影看了眼,笑着摇摇头没说话就走了。

阮主任这次就是给他吹吹风,让他别光顾着给人画饼子。落实下来的奖励才是真的,虚头巴脑要不得。

云燕把那台机器的风扇打开,看到里面积了厚实的棉絮,这跟她判断的一样,机器过热导致运行失败。她正要把风扇卸下来洗刷,吴可奈拿了过去,自告奋勇去了。

阮主任见了笑着说:“进厂不到一礼拜你就有徒弟了。”

云燕笑着说:“都是同事,帮我打下手呢。”

阮主任围着机器走了一圈,看到云燕往里面上了机油,应该是趁着维修将机器维护了一遍。她佩服地说:“厂里不会让你白干活,回头我给你申请补贴。”

云燕倏地抬头:“真的!?”

阮主任乐了:“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财迷。”

云燕说:“我有好多用处呢。”

阮主任不知道云燕的远大抱负,只当她跟其他女同志一样想要的确良想要小皮鞋,笑了笑说:“那我一定要帮你争取上。”

云燕细声细气地说:“也别太强硬,得罪领导就不好了。”

阮主任乐着说:“我不比你懂啊。”

云燕嘿嘿笑了笑,没跟阮主任透漏自己想要把她弄成总负责人的事。

她是阮主任手下的人,她表现好,自然给阮主任加筹码。至于刘主任,她会想到办法对付。

阮主任手下一共有五十多台正常使用的机器,还有十来台置换下来需要修缮的机器,云燕打算在冬季前把它们都检查一遍,一定要把危险扼杀掉。

******

忙了一天下来,云燕疲惫地回到家。

进到家门,看到院子秃叶的枣树下站着谢慎泽。

这个人实在太出挑,穿着厂里灰蓝色的制服,却能在人群当中被一眼注意到。

因为当过兵的缘故,每次都要把扣子系在最上面,仿佛当年的风纪扣,顶在他的喉结上。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太多皮肤,却有股克制且禁欲的吸引力。

要是他不来,云燕都要忘了。

她没说话,进屋去找诗集。

谢慎泽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

云燕出来后,面无表情地把诗集递给他。

谢慎泽正要开口,就听云燕说:“我累了要休息,你先回吧。”

谢慎泽拿着诗集,深深地看了云燕一眼。

云燕挑眉:“还有事吗?”

谢慎泽笑了笑:“我还能有什么事。”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掉,留着云燕在原地牙痒痒。

这人绝对有点毛病。

第33章

礼拜五这日,云燕继续检修。

吴可奈中午和下班时间总会跟着云燕前后转,云燕知道他想要学维修,也就教教他。另外还给他找了本机械原理的书看。

不止是吴可奈,除了休息时间过来喊云燕吃饭的胖雁,另外还有一名男同志总是在云燕周围打转。

他是隔壁车间新调来的打版师傅周楚,三级工,要说跟修理机器八竿子远,可一休息就过来,过来也不看机器,眼睛就偷偷往云燕那边瞟。

云燕忙着整理机器没发觉,吴可奈也不知道,反而是办事路过的谢慎泽觉得不对。

可能都对云燕抱有心思,谢慎泽一眼就发现了蹊跷。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周楚也没想藏。他希望云燕能够主动发现他对她的感情,然而云燕的心全然不在他身上。

胖雁过来找云燕吃饼干,自从知道云燕容易低血糖,胖雁时不时过来投喂。

胖雁家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她家上面有三个哥哥就她一个女儿,不管是爷爷家那边还是姥姥家那边,她是唯一一朵金花。

在重男轻女比较多的时代,她家跟其他家庭截然相反,是真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特别是嘴巴,一丁点的亏欠都没有。

她喜欢云燕,乐意跟云燕分享小零食,云燕修理机器,她就坐边上等。云燕忙完,俩人就开始叽叽喳喳八卦吃零食。

云燕坐在小马扎上,周楚借机过来,给云燕拿了水煮苞米。

云燕不想吃水煮苞米,她被谢慎泽二话不说要走诗集的事气得睡不好觉,不肯承认自己自恋,更不想去猜测谢慎泽喜欢的人是谁。一早上没胃口,摆摆手谢过周楚,并没有接受他的苞米。

周楚也不在意,他前阵子听人家说云燕跟谢科长走的近,还以为他们俩有什么。这两天看到两人没什么交情,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想来也觉得好笑,但他还是想确定一下,在云燕小口小口吃饼干的功夫,他拐着弯费老大劲儿总算把话题拐到谢慎泽身上。

他装作不经意地说:“你俩上次在食堂吃饭,大家都以为你俩是一对呢,你可不知道,多少姑娘伤透了心。”

云燕蹙眉说:“伤不伤心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也没关系。”

周楚挑眉说:“是吗?”

云燕没见到门外有个人站着,手里还端着一碗剥好的鸡蛋。

谢慎泽早上过来,路过云燕家,舒瑞英似乎没有发觉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把煮好的鸡蛋让谢慎泽带给云燕,还说早上云燕没吃饭。

谢慎泽在办公室里特意用温水泡了泡,忙完要紧的公事,鸡蛋也加热好了,干脆给剥了,亲自给云燕送过来。

他大概能猜测到云燕生气的地方,他也是被她身边形形色色的男人气到了,借此想要相互给个台阶,找个机会跟她聊一聊。

都已经礼拜五,眼瞅着礼拜六要定下来。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然而等到他端着鸡蛋站在门口,听到云燕亲口说他们并没有关系。

算他活该,这滋味可不好受。

云燕歪歪头,瞥见门口有个人影离开。谢慎泽的背影云燕一眼就认的出来,甚至还记得交叠在一起的两人掌心的温度。她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到门口,看到门边放着一碗鸡蛋。

鸡蛋光洁热乎,还被剥了皮儿。云燕脱下手套,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跟上来的周楚不赞同地说:“也不知道谁放的鸡蛋,你也真敢吃。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云燕笑颜如花地说:“坏不了,就是味道有点怪。”

她这样一说,胖雁和吴可奈也纷纷看了过来,周楚忙道:“怎么怪了?”

云燕又咬了一口鸡蛋说:“好像是被醋泡熟的。”

胖雁跑过来,看到碗里还有两颗鸡蛋,对云燕眨巴眨巴眼睛,云燕笑着说:“别说我不给你,鸡蛋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更何况醋做的鸡蛋,你吃了伤胃。”

“那好吧。”胖雁其实很想尝尝醋鸡蛋是什么味道,可能会酸死个人吧,但是云燕吃着的表情却充满笑意

她虽然好吃,但是她不傻。

刚刚分明看到的是谢慎泽的送来的,但凡换个人胖雁就敢伸手抢,但是谢慎泽谢大科长的蛋,她是万万不敢动的。

这几天,厂里面有了很多传闻。云燕显然是其中的中心人物。

胖雁和吴可奈也被人找出去问过,不是修理机器的事,而是问他俩知不知道厂花到底要选择谁做对象。

厂里传的纷纷扬扬,据说还有胆子大的押宝,颜谨和黄孝荣俩人不分上下,王嘉泉的票数也不少。

这年代的娱乐多数茶余饭后的八卦交流,作为厂里一致认同的厂花同志,到底会花落谁家,可是厂里目前的头号新闻。

胖雁揉揉鼻子,跟美人做朋友不容易呀。

“吃去。”

胖雁手里被云燕塞了一把干枣。知道这是云燕自己家晒的好枣,胖雁二话不说揣到兜里不给吴可奈抢走的机会。

谢慎泽好心送鸡蛋去,回到办公室心情却不大好。

他反应过来,小姑娘肯定是故意说的。

为什么?

气他呗。

下了班回到家里,他认认真真地抄着诗集,脑子里却不断播放云燕的话:我跟他没关系。

诗集拿回来,但谢慎泽不开心了。

当晚夜里十二点半,张忠凯关上门窗准备睡觉。

一个人影从他家院墙翻到屋内,套上麻袋给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张忠凯想要呼救,嘴巴又被人堵住活该他偷谢慎泽的诗集,还栽赃人家。人家心气不顺,可不是要揍他。

他吓得要死,等到暴徒走了以后也不敢动作,直到天光大亮,他妈过来叫他起床

张忠凯鼻青脸肿跟猪头没什么两样,他妈见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疼的一宿没睡着,罪魁祸首谢慎泽倒是总算能静下心,认认真真地抄了一晚上的诗集。

张忠凯上班的时候还在想,到底是谁动的手。

跟他有仇怨的人除了谢慎泽没别人。一个是诗集的事,一个是举报栽赃的事不过谢慎泽这人当兵回来以后,整个人收敛不少,应该不会给人套麻袋的事吧。

云燕不知道这些事,礼拜六还在兢兢业业地踩着缝纫机。

中午休息时候,颜谨特意过来一趟,揶揄地说:“嘿,我还以为你这位大忙人又要出差去了。”

上礼拜六他们到过国营饭店点好菜,等了三个小时,找到云燕家里才知道她出差去了。

颜谨以防万一,过来知会一声。

看到云燕缝纫机上放着脏兮兮的手套,感叹地说:“还真是大忙人。”

云燕在厂里算是出名了,人漂亮能力强还是单身。要不怎么说他们哥几个火急火燎地想要把名分定下来呢。

“晚上咱们约在大门口,一起吃饭。”颜谨不打扰云燕了,摆摆手说:“那我先走了。”

云燕加班呢,点点头说:“好,我知道的。”

颜谨反而摇摇头,心想知道个屁,她心里是最没数的一个。哥几个紧张的不行,她啥事没有。

“走了啊。”

“晚上见。”

颜谨到办公楼拿新下来的红头文件,路过副厂长办公室听到里头有人吵架。

他瞥见门缝里阮主任和刘主任俩人,相互杠上了。要不是提到“云燕”,他也不会站着偷听。

阮主任过来跟李副厂长打报告,云燕这些天把厂里挤压的机器整修一遍,已经证明自己的水平,肯定不比厂家那边的修理工差。阮主任的意思是索性让云燕多兼个职位,另开一份工资,不能让人才白出力。

刘主任听了不同意说:“职工给厂里做事怎么还要贪求回报?想当年我们给厂里开荒,没日没夜的忙,谁好意思提个加工资?咱们是为了厂,也是为了国家,给国家做建设,思想荣誉高于一切,可别整的太物质,俗气!”

李副厂长本来要批准,闻言把钢笔放下来。主要云燕资历太浅,多少十八岁的同志还在四处寻工作,她能弄到市重点工厂的一级工,其实已经不得了。

这下给了刘主任的可乘之机,絮絮叨叨地在一边念,恨不得把云燕涨工资的行为归类于被资本思想腐朽。

颜谨气不过,想要进去跟他理论。就听到隔壁门被推开,谢慎泽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出来,跟他擦肩而过,径直到了副厂长办公室。

别人的面子不买,谢慎泽的面子肯定要买。见他过来,李副厂长忙说:“快来坐。”说着还亲自起身给谢慎泽倒水。

谢慎泽坐也不坐,水也不喝,盯着刘主任说:“我记得你手下还有三台机器待修理,给厂里打了报告,接待费用五天一百元。还不算给厂家修理工的差旅费。一年到头至少得三千吧?”

刘主任手一顿,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个。

李副厂长皱着眉,他自然知道每年厂里花费出去的接待费有多少。

谢慎泽转头问阮主任:“云同志刻苦专研机修知识,并且勇于实践,给厂里解决了燃眉之急。”他咬重“燃眉之急”四个字后,又说:“若不是她修理的及时,订单不能及时交付,咱们得赔付多少你算过吗?”

阮主任知道他跟云燕是一帮的,马上说:“那还能少吗?去年二季度就是因为机器坏了没赶上,陪了人家建阳监狱四千块钱呢。这次只比上次的更多,足足有三家单位等着呢。要是耽误了,赔个万把块都是少的。”

李副厂长明白谢慎泽的意思了。刚才他差点被刘主任绕进去,光以云燕的身份年纪和思想来考虑事情,远没有往大局方向看。

刘主任找补地说:“咱们聘请一个有资历的修理工不行吗?”

李副厂长是亲眼见过云燕做修理,在他看来不比一般的师傅差。甚至可以说,操作起来更熟练,典型的技术好,胆子大。

谢慎泽反驳刘主任:“眼前有好的不要,你要找外人进厂,是想替我人事科做事还是早已经有看好的人呢?”

刘主任哪里敢跟谢慎泽打擂台,他忙说:“怎么可能会有人选,我也就随口一说。”

谢慎泽淡淡地说:“随口一说啊?你的随口一说,很容易让厂里的人才心灰意冷啊。咱们能不能多给厂里打算,少整一些别的?”

刘主任赶紧说:“什么别的,根本没有别的。”

别提给谁扣高帽子,厂里一切要以盈利为主。放着省心省钱的办法不用,非要多花钱肯定有私心。

再说,谁不知道刘主任跟云燕的矛盾。

明眼人都知道,刘主任听见云燕要涨工资,故意上眼药呢。

“行了行了,他就是个车间主任,哪里有眼界看别的。”李副厂长没注意刘主任低沉的脸色,转头问阮主任:“是要加多少工资?”

阮主任想着怎么地也要给云燕多十元钱的工资,她刚要开口,谢慎泽突然说:“熟练电工师傅一个月多少?”

阮主任说:“能自己干活的,至少二级或者三级,一个月少说五十元。”

谢慎泽说:“可电工修不了机器。”

阮主任瞬间明白谢慎泽的意思,笑盈盈地说:“那是当然的。你不知道,云同志去找电工要点铜线,他们还让云燕签免责呢。他们是一天责任不想担。”

李副厂长把茶缸放下来,眉头皱个川字:“还有这事?”

去年刘主任接过厂里电力方面的工作,闻言忙说:“不是一个工种,当然不会。”

谢慎泽说:“云同志还是个裁缝工呢。”

刘主任:“”

李副厂长想了想,对阮主任说:“她兼职修理,就按照三级电工的百分之六十的工资给她,你看呢?”

云燕目前工资一个月36元,三级电工是48元,按照百分之六十也有28元。

阮主任在心里大概算了,60多元的收入相当于五级工的工资,当然是足够的。

刘主任失声道:“这也太高了!她才进厂多久,许多老师傅都没她高!”

谢慎泽淡淡地说:“那让他们修去。”

刘主任:“”

李副厂长摆摆手,不想再因为这个耽误时间。他还没老糊涂,算的出来对比给机器厂家的成千上万的招待费和维修费,厂里一个月多给出二十多元钱,投资回报可是大多了。

第34章

李副厂长提笔签字,一气呵成。刘主任见事情定下来了,气的掉头就走。

谢慎泽在他后面出来,幽深的眼神望着刘主任离开的背影。

“回头先别告诉她,等着发工资给她个惊喜。”阮主任出来,看着站在走廊上的谢慎泽,还以为他要抽烟。

阮主任兜里有烟,是专门给老师傅们准备的,加班有打瞌睡的时候,累了她就递根烟上他们到外面休息休息提提精神。

阮主任掏出烟:“抽吗?红梅。”

红梅烟盒通体的白,上面印着艳红的梅花枝。谢慎泽转瞬间想到那张六亲不认的小红嘴,他本来不抽烟的人,接过一支红梅烟,叼在嘴里咬了咬烟蒂。

阮主任还要问问年底人事考评的事,正要开口,走廊上来了位穿着长袖布拉吉的女同志。

对方胸前搭着两根粗油辫,手里提着一网袋柑橘。眼睛不大,是弯弯的笑眼,特别是见到谢慎泽站在这里,更是笑得妩媚。

阮主任认识这位女同志,不是别人,是李副厂长家的独生女,李天鹭。她人如其名,身体修长秀气,气质很好,是市里文工团的演员。

谢慎泽见她来了,又咬了咬烟蒂。

李天鹭抓了两个柑橘先塞到阮主任手里说:“这是我在长沙演出去了橘子洲,在橘子洲头买的。”

“哟,难不成主席同志去的那个橘子洲头?”阮主任接过柑橘,金灿灿的柑橘自带甘香,很是清新。

李天鹭仿佛刚见到谢慎泽,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谢同志,原来你还抽烟啊。”

谢慎泽没说自己不抽烟,就是牙痒痒。可犯不着跟谁解释这个。他略点点头,算是跟她打招呼了。

李天鹭又从网兜里掏出两个大柑橘,捧到谢慎泽面前说:“我爸那儿还有好烟,他不抽烟,回头我给你拿来你抽。喏,吃橘子,特甜。”

谢慎泽接过柑橘,终于开口说了句:“谢谢。”

阮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李天鹭,当下明白了。这是对谢慎泽有意思啊。她可是见过不少厂里男青年给李天鹭示好的,人家正眼瞧都不瞧。

不过瞅着谢慎泽那样儿,再想到在火车上对云燕的那副德行,小伙子真是两幅面孔。

阮主任拿着柑橘跟谢慎泽说:“下午去办公室跟你说。”

谢慎泽颔首。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谢慎泽眼底的淡青色。昨晚他上半夜揍人,下半夜抄诗,熬到现在眼睛没合上过。要不是当过兵底子好,早就眯过去了。

阮主任正要离开,听到楼梯上哒哒哒有轻快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一看,嚯,忍不住问:“小云怎么来了?”

云燕一抹汗,小脸不爽地说:“我来告状!”

李天鹭发现谢慎泽微怔了下,随即赶忙将嘴上的红梅烟取下来想扔掉。

可云燕已经从楼梯口走过来,见到谢慎泽拿着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杏眼一翻,嘀咕了句:“抽不死你。”

谢慎泽:“”

李天鹭:“”

阮主任憋着笑问:“告什么状?”

云燕停下脚步,转过头,又快又脆地说:“电工那边不给铜丝线,说铜丝线太贵不能用,一毫米都不给。可修机器需要材料,总不能让我上外面自己买去吧?好说歹说就是不行,多金贵的玩意,非要我找领导批!”

阮主任好笑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硬生生地推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说:“他们的材料是有定数的,不过你的情况也能理解,我帮你去协调,你消消气,别告状了。”

毕竟刚给她涨了工资,再去告状,多少影响不好。

李天鹭眼界高,很少仔细打量厂里的女工人,在她看来都是脏兮兮灰突突的。今儿要不是谢慎泽的反应非常,她也不会多看云燕一眼。然而这一眼看过去,她愣在原地。

文工团里漂亮姑娘不少,这样肤若凝脂、明眸皓齿的女同志却是少见。比起后天锻炼的挺拔,她的气质与脸蛋是浑然天成的,美的让人舒服,忍不住多看几眼挪不开目光。

阮主任既然打包票了,云燕嘟囔着说:“好吧,他们要是下次再为难我,我还得过来告状。”

阮主任好笑地说:“是是是,告状精。”说完,顺手塞颗柑橘给告状精。

告状精一路奔过来,正好吃个橘子歇歇。

她不着痕迹地从谢慎泽和李天鹭两人身上扫过,非但不觉得柑橘甜,反而酸得很。

谢慎泽脑子里也有想法。

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到了晚上,云燕说不定成了谁的对象。

谢慎泽眼不挪地看着她,奈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着云燕,李天鹭看着他,顺着目光瞥在他藏往身后拿着红梅烟的大手若有所思。

告状精多一个眼神不给谢慎泽,吃完橘子,雄赳赳地来,气昂昂地走。

谢慎泽本来站在原地,看她马上要消失在楼梯口,扔掉烟,拔腿跟了过去。

李天鹭死盯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云燕下到一楼,听到后面的脚步声。

谢慎泽喊她:“等等。”

云燕回过头,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瓜:“有事吗?”

谢慎泽说:“有。我想约——”

云燕笑盈盈地打断他:“抱歉呐,谢科长,我还得去修机器,不重要的事咱们改日再聊呗。”

不重要?

谢慎泽被她气笑了。

俩人面对面站着,有些事情哪怕没说开,也是心知肚明。偏偏云燕的气没消,说完冲他戏谑地眨眨眼,完事还真走了。

谢慎泽知道云燕下班时间,定定神,大不了下班堵她去。

他往楼梯上走,李天鹭迎面下来,伸出手说:“把橘子还给我。”

谢慎泽:“在上面,我给你拿。”

“得了。”李天鹭也不眯着笑眼了,冷飕飕地说:“抽烟口臭牙黄,老了自己遭殃,哼。”说完小辫一甩,走了。

谢慎泽:“”

******

秋风萧瑟,天际苍茫。

偶有南去的飞鸟从远空飞过。

下班的人擦肩摩踵,工作六天,总算可以休息了。关系好的相互约着吃喝打牌,家中有事的琢磨着怎么出门。

云燕背着自己缝的小布包,里面带着她的宝贝扳手起子,来到大门口。

颜谨从广播室一路小跑过来,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看见黄孝荣、王嘉泉还有张忠凯已经围绕在云燕边上,他咽了咽吐沫不免紧张。

四位青年才俊本就打眼,加上厂花一人。

有消息灵通的,用胳膊顶了顶边上的人,大家不免期待礼拜一上班那天,看看厂花跟谁走在一起。

成全一人必定会使另外三人落寞,有的女同志开玩笑,这四个随便给她哪个都行。

云燕见颜谨来了,指着自行车说:“走吧,再不去待会没地方了。”

颜谨紧张兮兮地说:“就这么急?”

云燕抿唇笑了笑说:“你不乐意就不去呀。”

颜谨“啧”了声,嘀咕道:“脾气越来越大了。”

黄孝荣最近还在夜校里跟王嘉泉一起学习,不知什么时候配了副眼镜,倒是比从前看起来文雅些。

他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板板正正地站在那里就能收获许多目光。

旁边王嘉泉的脸色总是欠些血色,工作后脸上气血倒是好了不少,应该是作息饮食规律了。他站在黄孝荣身边丝毫不逊色,像是挺拔的新竹。

云燕轻轻咳了声,看大家都看向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她琢磨了半个月要怎么跟他们开口,临近关头不免有些怯意。好在这三位品行都不错,应当做不出由爱生恨的举动。

反观靠着墙不停把脖子歪来歪去的张忠凯,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灰布裤子,兴许知道自己没多大机会,只在一旁偷摸看着云燕,不多说话。

云燕见他在那里动来动去,像是大只的多动症儿童。她受不了地说:“你能不能别动了。”

张忠凯转过头,云燕见到他的正脸,吓了一跳:“你脸怎么了?”

张忠凯脸消了点,但还是青一块紫一块。他哼哼着说:“摔的。”

云燕太了解他了,心中腹诽,八成是嘴欠得罪谁了。他挨的每一顿揍都是应得的。

黄孝荣此刻也说:“人既然到齐了,咱们走吧,过去还要一会儿。”

颜谨也想着赶紧定下来,不然整个心没着没落的。他刚迈开步子跟着大家往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声:“等一等。”

要是换做其他人喊,颜谨不觉得有什么。可喊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谢慎泽!

谢慎泽这东西平常一点好事不干,记得小时候每次他们聚在一起要做什么,谢慎泽但凡出现就没有好事,回回都让他们四兄弟在桌子腿相会!

不光颜谨眼皮子跳,其他三人也都面色不善,没办法,童年的心理阴影让他们PTSD了。

颜谨用手指戳着云燕的肩膀,推搡着说:“走走走,快走。”

云燕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肩膀一扭,躲了过去。

颜谨看到谢慎泽越来越近,心想完了,肯定全完了。

谢慎泽本想着早点过来,临下班李副厂长过来约他去喝酒。他应付完李副厂长,一路跑过来的。

见谢慎泽出现,其他在远处偷偷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气。

厂*花的魅力也太大了吧?

黄孝荣皱着眉头,与王嘉泉俩人不着痕迹地挡在云燕面前。

谢慎泽看都不看他们,直接说:“让开。”

张忠凯晃悠悠地站出来,抬了抬下巴说:“该让开的是你。”

谢慎泽心想,昨天下手还不个够黑,他娘的让他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好。

看他们之间弥漫着火药味,云燕赶紧推开前面的人,问谢慎泽:“有什么事?”

谢慎泽吃一堑长一智:“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这话落下,那四位全都不好了,心中的阴影无限放大,桌子腿就在眼前。

云燕与谢慎泽四目相对,谢慎泽说:“我想试试。”

试试?

试什么?

这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了!

云燕的心漏跳一拍,呼吸顿了顿。

张忠凯赶忙回头说:“什么叫试试?就他这个态度就不行。”

颜谨难得跟张忠凯统一阵线,帮腔道:“没错,我们哥几个可比你认真多了。你赶紧的,哪凉快上哪儿去。走走走走,咱们别跟他废话。”

谢慎泽不理会他们,定定地望着云燕。

这一刻过的格外漫长。

云燕忽然笑了,轻轻地说:“那一起吃饭吧。”

第35章

一行人到国营饭店,要了个包间。

女服务员站在门口瞟了眼,径直走到云燕面前:“点菜。”

云燕今天带了钱,她打算自己做东,本来也是欠他们的。请完以后,能当朋友继续当朋友,要是当不成朋友也算好聚好散。

“铜锅涮羊肉,这里是肉票。”云燕掏出来正要给服务员,谢慎泽开口:“我来。”

黄孝荣本想着他年纪最大,这一顿怎么着也轮不到云燕请客,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没谢慎泽动作快,关键是服务员眼里看不见他。

大圆桌,六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想跟云燕挨着坐。

偏偏谢慎泽不知有意无意,安安稳稳地坐在云燕左边,还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和云燕的小破手套放在她右边的椅子上。

颜谨心里直犯嘀咕,真是小心眼。

谢慎泽又加了二斤羊肉,要了几瓶汽水,另外加上豆芽、油菜、猪血、牛杂等。

他主动掏钱,其他人也就不上赶子了。

其实他坐在这里,黄孝荣他们大概能猜到云燕的想法。最近一段时间,云燕总是跟谢慎泽在一起走动。

在厂里他们也听说谢慎泽奔赴千里救援被围困的云燕。光是这一点,冲着“英雄救美”四个字,他们也是比不上的。

颜谨心中总是不服气的,但想着谢慎泽的确比他有男人味,还救过他,硬是把话咽下去了。

黄孝荣上次就跟他们说过,别把事情闹的太丑。追求姑娘是好事情,要是闹的不好看就成了丑闻。他们刚进厂不久,要是闹腾起来,不光是影响以后的个人问题还会对日后发展有影响。

王嘉泉站起来撬开汽水隔着桌子递给云燕,云燕站起来够,没够着。瞅了谢慎泽一眼,谢慎泽坐在那儿伸手接过王嘉泉的汽水放在自己手边,拿起一瓶橙子汽水用筷子一别,瓶盖轻轻松松打开,顺手给云燕倒杯子里了。

王嘉泉真是佩服极了,站在桌子对面还是张忠凯把他拽下去坐着。

黄孝荣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但多多少少还有些渺茫的希望。一直盼望着今天云燕能给出答案,眼下一看,只要不眼瞎就知道云燕什么意思。这哪里还是给答案,这是人家小情侣公开了。

等着上菜的功夫,颜谨不死心地咳嗽一声说:“要不咱们先把话说了吧,省着吊着心,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

张忠凯招来服务员想要啤酒,谢慎泽瞅着服务员说:“不要啤酒。”

张忠凯:“咋的,还怕我们喝完酒闹事啊?”

谢慎泽瞥他一眼,就张忠凯他能揍十个。但今天说了找云燕有事,他不想在别的方面耽误。

黄孝荣开口说:“改天再喝。”他是真的怕兄弟几个伤了心,喝完酒闹事。

既然话到这里,云燕端着杯子站起来,里面橘子汽水还冒着泡泡。

她抿着唇望着他们,他们也都看向她。

云燕环视一圈,最后把杯子往谢慎泽杯子上一顶。

谢慎泽面上没表现出来,内心翻江倒海。

他挑眉说:“什么意思?”

云燕知道非得把话说明白了,她干脆地说:“对不起大家,这些天我心里有个人选,那个人是——”

颜谨忽然说:“别说了别说了,我根本不喜欢你,我就是追着玩的。”

王嘉泉咽了咽吐沫,垂下头说:“我也不想听了,没什么意思。”

云燕不知道他们闹哪出儿,她低头看向谢慎泽。

谢慎泽眼睛亮的可怕,他注视着云燕,低沉地说:“说名字,我想听。”

张忠凯倏地站起来说:“你别得理不饶人啊,我们不想听了还不行吗?”

谢慎泽皮笑肉不笑地说:“懦夫。”

这话相当于炸了油锅,黄孝荣赶紧拉住张忠凯:“咱们怎么说来着?小燕儿选谁都不许生气、不许闹事!”

王嘉泉抚着胸口闭着眼睛喃喃地说:“说吧说吧,让我把命交代在这里就好了。”

云燕心一横,长痛不如短痛,轻声说:“我想跟谢慎泽试试!”

谢慎泽本来得意地勾起唇角,顿时翘不起来了。这个答案怎么有些不对劲。试试是什么意思?

颜谨猛地拍着巴掌说:“试试?行啊!试试就试试,要是谢慎泽不行,咱赶紧给他换下去啊!”

王嘉泉停下抚胸口的手,眯着眼睛说:“我还有机会?”

谢慎泽实属作茧自缚,谁让他自己先说要“试试”。知道小姑娘作弄他,谢慎泽叹口气,端着杯子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人要处对象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我说试试的本意真不是不认真,让小燕儿误会了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是我的不对。”

云燕昂头看着他,发现他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眼神里却很认真。特别是没端杯子的手,垂落在裤缝边,不自然地摩挲着,这是紧张了?

颜谨听不下去:“得了,你对小燕儿好点就行。就你这张脸,以后别让她操心,要不然我一个打不过你,我们四个一起肯定能打过你。”

谢慎泽往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颜谨感受到他挑衅的视线,蹦起来说:“怎么?还真想跟我们练练?”

谢慎泽今天表现的异常乖巧,示好地说:“再来点鸡肉丸子?”

颜谨一顿,嗤笑着说:“你也有今天。挺好。”转过头跟云燕说:“你放心跟他‘试试’,我帮你盯着他,我跟你说,追他的人也不少呢。”

云燕惦记着下锅里的羊肉片是不是熟老了,闻言抬头说:“我知道他浪。”

“”谢慎泽在哄堂大笑中,咔咔咔转过头:“你再说一遍?”

云燕就说了两个字:“橘子好甜的吧?”

“我真没吃。”谢慎泽小媳妇般给云燕夹了羊肉片,又找服务员要了两盘,涮着给云燕吃。

黄孝荣摇摇头,得了,就这变脸的速度,他是比不上了。

张忠凯知道自己没机会,被云燕一连拒绝过两次,今天算是第三回。他站起来,把面前羊肉全都下到锅里,反正谢慎泽请客,他得吃个痛快。

显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除了怕吃太多流鼻血的王嘉泉,其他人硬是要把店家的羊肉吃空。

谢慎泽无所谓,肉票哪有小姑娘重要。

他偏心眼地又要了个小铜锅,换着花样给云燕涮着吃。给他们的是羊肉片,给云燕的是比普通羊肉片更好的小羊羔肉。这还是国营饭店的人看他大手笔,特意过来问的。一斤比普通羊肉贵一倍。一共也就两盘,全给下云燕的小锅里了。

最后结账,大家呼啦啦散开,恭请谢慎泽到前台。

颜谨感叹地说:“我居然吃到姓谢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