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蕴噼里啪啦一通问中,谢钧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摆,企图将林蕴抓皱的那块捋平,但林二小姐的力气显然不像她胆子那样小,任谢钧怎么理,袖子上还是能看见几道褶皱。
林蕴见面前之人就顾着低头摆弄袖子,一股无名之火窜上来,她抬高了音量:“谢大人,你在听我说话吗?”
理不顺,那只能当没看见,谢钧放下袖子点点头:“听见了。”
林蕴年纪还小,谢钧比她整整高出一头,低头看林蕴时,清楚地看见她头上有两个发旋,老话说这样的孩子是犟种。
倒是有几分道理。
“没说你是在给一个皇庄浸种,这三个月,我是让你把整个皇城的麦种都浸泡好。”
等谢钧走后,林蕴回过神来才明白为什么都说谢次辅多智近妖,他的确是个顶顶的聪明人。
谢钧方才说得没错,九麦法第一次实践,把办法告诉百姓,全权让他们去做有些不切实际。
一是浸种要三个月,而人的想法瞬息万变,每九日浸一次种,每多进行一次,都一定会有人半途而废,他们可能会突然又怀疑这个办法是否可行,可能受到身边没浸种之人的一两句嘲讽。
哪怕他们真的相信林蕴,相信九麦法,但三个月太长了。
就像制定了三个月的学习计划,规定每段时间看多少文献,但林蕴的师弟师妹没几个能完成的。
师弟师妹的学习计划完不成,那么百姓们的九麦法呢?
林蕴说每九日浸水取出,百姓们实际操作的时候会老实听话吗?
会不会有百姓觉得十日一次也可以?
忙起来漏了一两次是不是也可以?
浸种的水能不能保证每次都是干净的?
……
“皇庄把全皇城的麦种都处理了,等明年播种的时候发给百姓,直接说是朝廷研发的春种夏收的新种,这九麦法的阻力就小一大半了。”
听到这话时,林蕴心中感慨,谢钧这只可怕的大老虎在拥有惊人杀伤力的同时,还拥有傲人的智慧。
这样一来,就更不能得罪他了。
当时谢钧看着林二小姐崩得紧紧的一张脸,仿佛他要立马暴起伤人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前几日林二小姐在衙门说用脑子能让一石米变成两石、三石,林二小姐的脑子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但好像把这两三石米落到实处,还是需要在下这样的脑子帮帮忙。
“林二小姐,下次再会。”
她怕他又如何,想要事成,还是要同他合作。
谢钧想着他走时,林二小姐变得气鼓鼓的脸,想必她十分不痛快吧。
但他也不痛快,平白无故和她绑定上了,被迫同生同死。
谢钧上马时,难得脸上有一丝笑意——
他谢钧从不吃亏,还是得他们俩一起不痛快,这样才比较公平。
***
知道负责的是全皇城的浸种,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也难怪谢钧让她每十日都来盯着。林蕴先把准备好的指南交给庄头,再耐心细致地教他们一步步做。
等林蕴忙完从皇庄出来,发现外面天色已经转黑了,再看着袁嬷嬷急得团团转,一见到林蕴出来,直让皇庄的马车赶紧启程:“车夫,劳烦你快些,天都快黑了,我们小姐不好在外面逗留,得抓紧时间回去。”
在车上,袁嬷嬷也忧心忡忡,她对林蕴进行紧急培训:“本来我该早些催小姐你回林园的,但我知道小姐你在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耽误不得。”
今日回去这样晚,夫人之前见小姐频繁出去,已是不高兴,碍于谢大人的名头才没有发难,今日八成会对小姐小惩大诫。
“小姐你到时候就说是我突发腹痛,本来已经回去了,但又找附近大夫耽误了,这才回来迟了。”
林蕴意外于怎么已经进展到要装病了:“我母亲应该不会信吧?”
谁想袁嬷嬷竟然从身后拿出一小摞药包:“我见小姐在庄子里忙,怕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趁机跑出去开了副药,有物证,这样就算夫人生疑,也不好发落你。而且我是太后派来的嬷嬷,她总要顾及些脸面的。”
林蕴这回真是惊讶地嘴巴都张开了,她觉得自己身边可真是卧虎藏龙。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谢钧是她见过的,官场心机魄力上的佼佼者,袁嬷嬷在家庭伦理这一块,也称得上实力不俗。
袁嬷嬷还在劝:“虽然不好发落,但你母亲还是要说小姐你两句,到时候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放在心上,别顶嘴,忍过去这事就结束了。”
林蕴点点头,她想不过是几句说她不早点回家,还能难听到哪里去?导师破口大骂她都听过不少,假装没耳朵这事她已经熟练了。
等回了林园,果然如同袁嬷嬷所料,宋氏就在堂厅中等着她。
之后的流程也走得很顺利,宋氏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看到袁嬷嬷的药包后,也偃旗息鼓。
终于轮到教诲她的时候,林蕴忍住了哈欠,听完这几句难听话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你如今字写不好,书也没读过几本,读书识礼才是你该做的,更何况满皇城有哪家小姐像你这般天天往地里跑?”
价值观不同,说两句就说两句,林蕴懒得争辩。
“你瞧瞧你堂姐都在读什么书,我听园子里说你和她关系不错,你难道不会自惭形秽?”
把孩子和别人对比,是错误的教育方法,宋氏在教育子女上可以说是毫无建树,一败涂地。
林蕴准备把耳朵彻底关闭,可她听到宋氏说:“大周是重农,但实实在在下地的,都是些吃不饱饭的农民,侯府难不成还会短了你的吃食?既然如此,你又何苦自甘下贱?”
林蕴觉得这话刺耳,非常刺耳。
此时此刻,她全然忘了和袁嬷嬷约定好的,不和宋氏争辩。
林蕴觉得她要是认了这句话,她下次去田地里,都无法再面对那些勤勤恳恳的农夫。
林蕴抬起头,心里被燃起一把火,眼里却放了一块冰。
那把火让她想要与宋氏吵一场,那块冰则让她蔑视宋氏。
第一次见面,林蕴不喜欢她,觉得宋氏不负责任,但宋氏爱读书,勉强是个有自我的人,虽然她的自我不顾别人死活。
但此时此刻,她瞧不起宋氏,宋氏真是白读那么多的书。
林蕴听见自己语气冰冷地问:“我喜欢种田不对,那母亲喜欢看书就对吗?”
宋氏说完最后一句话,也有些后悔。她在外绝不会说这种话,她会口头上尊重农夫,但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当个农夫。
当宋氏听到女儿质疑读书,她当即反驳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可大周让女子读的书是女四书,是《女诫》,是《内训》,书里面没有圣贤道理,全是三从四德,母亲为何又捧着男子读的四书五经呢?母亲为了读书,远离丈夫、不养子女、不理家业,成日捧着书读,难道不算离经叛道吗?”
宋氏俨然被问住了,可林蕴还有话说:“母亲那日问我读没读过《焚书》,我回去后特地查了一下,《焚书》是朝廷的禁书,里面连程朱理学都批判了,母亲你连此书都看,我知道之后却也不会对此事有意见,更不会揭发,但我去种地,母亲为何要质疑呢?”
林蕴一开始就不打算同宋氏辩论种田的意义,她只需贬低宋氏最大的骄傲,她的书就好了。
“母亲喜欢看书,我爱种田,这其中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我并不认为我的种田之心比你的经义要差,甚至于更何况母亲你看书只求独善其身,而我虽势单力薄但也有一颗兼济天下的心。”
“我不瞧不起母亲已经算我心胸宽广,母亲又何故对我摆脸色?”
一股脑说完这堆话,林蕴看到宋氏一向冷漠的神情被打破,她的眼睛都红了。
许是在大周,没见过她这种纯正的喷子吧。
虽然林蕴总是唯唯诺诺,但她其实在网上也没少和人吵架,刺激一下,发挥几分在现实,已经足以震住大周土著了。
和人线下对线,最重要的要领就是——
骂完就走,省得挨打。
林蕴草草行了个礼,也不管宋氏同不同意,就退下了。
撕破脸就撕破脸,别人伸手打她脸,断然没有把脸凑上去接的道理。
她闹这一通,不再是单方面被打,算得上是互殴。
林蕴只是有些对不住袁嬷嬷:“嬷嬷为我还去开了副药,但我还是冲动了,这副药我给嬷嬷报销,不用你自己花钱。”
袁嬷嬷也觉得夫人说话太过了些,甚至听小姐骂回去,很有些爽快,但嘴上可不能支持:“如今做也做了,小姐下次还是冷静些,钱就算了,小姐这些日子赏了不少东西,而且我开的是调理肠胃的药,我也用得上。”
连药都是对症自己的,袁嬷嬷果然是一点不吃亏啊。
今日应付完谢钧,又和宋氏吵一场,林蕴感觉自己累得跟散了黄的鸡蛋似的,晚上可以说是沾床就睡。
林蕴以为她和宋氏的母女关系只会越来越僵,谁知道宋氏身边的嬷嬷第二日一早便来了无舟渡,还带了一大叠地契。
“宋家只有夫人一个人了,家里的田地也在夫人手上,夫人说,这些地在她手里也只是地,没什么大用处,既然小姐喜欢,就交给你处理。”
林蕴看着那厚厚一沓纸,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啊?宋氏转性了?林蕴感觉自己是不是还没醒,其实在做梦呢?
第26章 兄长
林蕴和宋氏吵完一通, 很快利落转身离开了,宋氏却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久久没有回过神。
阿蕴吵架的时候, 眼睛亮晶晶的, 面上的表情气愤又生动,透出一股韧劲儿, 被这样的阿蕴骂了,宋氏却没有生气。
她好像透过阿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很想念的人。
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宋氏却觉得阿蕴……阿蕴有些像兄长。
晚上在卧房里, 烛光晕黄, 宋氏翻开书页, 却破天荒没读进去书页上的字。
宋氏想起阿兄了, 也想起自己还在宋家的时候。
还没嫁人的时候, 宋氏还不叫宋氏, 她叫宋望舒,家里人唤她明月。
宋望舒自知事起, 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父母对她好, 兄长也疼爱她,可她好像始终和这世界隔了一层,再浓烈的情感在她眼中也是干瘪瘪的。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 冷漠地对待所有人, 她只喜欢看书。
父母意识到她是个养不熟的孩子,渐渐也不怎么上心了,可兄长不一样。他会陪着自己看书,帮她找书, 和她讲书中的道理。
也会拉着她出去走走,带着她投壶捶丸,告诉她不能久坐不动,身体好才能多读书。
时间久了,即使在宋望舒匮乏的世界中,阿兄也是不一样的。
记得母亲烧了她的书,说她读书读傻了,是阿兄站在她的身前,就像阿蕴今日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他当时说的话,一字一句她都记得。
他说:“明月爱读书那就让她读,男子能读,那女子也能读,明月学不会宅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没什么,她要是不想嫁人,我养她一辈子。”
阿兄死后,世上再也没人唤她“明月”了,她只是宋氏。
宋氏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希望女儿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
不,她甚至不如母亲,母亲是爱过宋望舒的,可宋氏却没有爱人的能力,她放弃了阿蕴,也没爱过阿蕴一日。
想到这里,宋氏有些无措,她捧起书,一页页翻过去。
她好像对自己失望,也很伤心,但宋氏摸了摸眼角,是干的。
都这么难受了,怎么没有眼泪呢?
宋氏就这么枯坐了一晚上,杨嬷嬷来劝了好几次,她却还是捧着本书发呆。
等天光破晓,院子里的人又动了起来,宋氏终于放下书,对杨嬷嬷说:“你把宋家从前的地契找出来,这些在我手上没什么作用,你把它们都交给阿蕴吧。”
说完这句话,宋氏终于放下书,感觉到困意来袭,她伏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母亲,也不知道能为阿蕴做些什么,但她可以学阿兄,阿兄是不会有错的。
***
林蕴揉了揉眼眶,再睁大眼睛——
那沓地契没有消失,杨嬷嬷也还在眼前。
都是真的,这不是在做梦。
昨日刚吵了一架,不欢而散,林蕴应当有骨气地拒绝。
但才不!有便宜不占是傻蛋!
林蕴笑得眼睛都弯了,将那沓地契纳入怀中,从此以后,她也有自己的试验田了。
杨嬷嬷抓住这个时机,这也许是此生二小姐对夫人最有好感的时刻了。
“小姐,我们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但夫人当年也是没办法,一开始侯爷说把你换了大小姐,夫人也不同意。”
杨嬷嬷还记得那时候宋氏还在坐月子,对孩子也不上心,渭城突然就乱了,听到宋将军战死的消息,一向是个石头人的宋氏全然不顾刚生产完没多久,非要去认尸,吵着说:“你们骗人的!我阿兄怎么可能会死!”
等真的看到宋将军的尸体,宋氏就不吃不喝也不动了。
直到侯爷说要抱走二小姐,换她去阳城,宋氏虽然对女儿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同意,说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蕴听说过宋氏和兄长关系好这件事,但她之前没觉得宋氏这样冷淡的性子,能和兄长关系有多好,大概能多说两句话?
如今杨嬷嬷说了,她才知道原来宋氏也有情绪这么浓烈的时候。
林蕴有些好奇地问:“既然一开始不同意,为什么后来又转了想法?”
“当时侯爷说是因为你舅父战死,是你舅父没做到将军之责,没护好渭城,使得渭城沦陷,这才导致陆氏和栖棠陷入危险,说换婴此举一是为了护住林岐诚的血脉,二是宋家欠了林家的,本该如此。”
“夫人本就接受不了兄长战死,当时根本没人敢在夫人面前提她兄长,可侯爷这么说她兄长,夫人当即就和侯爷打起来了。”
陆嬷嬷发誓,她是从宋家就跟着宋氏了,她从没见过宋氏那么激动过,她像疯了一样打林岐川,她张开嘴露出牙,像是要从林岐川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最后侯爷说你舅父虽然已经死了,但战败是事实,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还要背负身后的骂名,夫人这才同意换了孩子。”
“之后两年,夫人都不想看见侯爷,也不愿意养大小姐,侯爷独自养了大小姐一段时间,后面大小姐被送回皇城,在老夫人膝下养大。当时几个主子闹得太僵了,也就是时间长了,侯府中关系才稍有缓和。”
照杨嬷嬷说,夫人在换孩子一事上确实有错,也确实有私心,但她不是主犯,最该遭二小姐讨厌的应该是宁远侯,夫人顶多排第二。
若是二小姐搞错了最该恨的对象,杨嬷嬷觉得自己夜里都睡不踏实。
林蕴听了这事,也不负杨嬷嬷所望,在心中增加了对宁远侯的警惕,当然她也没有全信杨嬷嬷的话,毕竟他是宋氏的人,肯定会向着宋氏说话,说不定对故事已经进行了艺术加工和处理。
但看在地契的面子上,林蕴对杨嬷嬷的故事表现出深信不疑,毕竟人家跑来送这么多地,值得林蕴的配合。
一个国自然的经费,都能让她导师点头哈腰,这么大片的田,林蕴觉得自己的尊严和智商都可以暂时失灵。
等一盏茶喝完,杨嬷嬷也该走了,她行完礼转身退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了林蕴一句:“潘嬷嬷带二小姐你逃离了阳城,陪二小姐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之前和潘嬷嬷一起给夫人当嬷嬷,关系很好,她可和二小姐提起侯府,提过你父母吗?”
林蕴想了想答道:“那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了。”
杨嬷嬷点点头,笑着说:“还是走得太早了,不然她说不定能把小姐带回侯府,不过她保住了二小姐的性命,也算是忠心耿耿,夫人更是一直善待她的家人,全了主仆之情。”
等杨嬷嬷走后,林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杨嬷嬷最后一句话问得有些奇怪。
林蕴在府内说过很多遍,潘嬷嬷离世得早,走的时候自己还不太记事,所以她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宁远侯的女儿。
但一想宋氏没问过她的过往,杨嬷嬷的确有可能不知道这一段,也许杨嬷嬷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旧友罢了。
***
又在林园冻了几日,清早,林蕴推开窗,看到外面的湖面都开始结冰了。旁人的屋子应当没她这里冷,毕竟她的无舟渡可是四面环水,在皇城这么干燥的地方,都有些湿冷湿冷的。
再等等个十来日,应该不用再划船过路了,直接穿上冰刀鞋,在林园滑冰就好。
就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应当是接受不了这种交通方式的。
林蕴想到那个画面,低头笑了起来。
这几日她也没闲着,见了宋家的庄头,已经开始计划这些地接下来都怎么种了。
有自己的地就是好,想怎么弄怎么用,没人能置喙。
屋内袁嬷嬷正在问如意:“东西都收拾好了,没什么遗漏了吗?”
如意和时迩齐齐应道:“没有。”
今日她们就要离开林园,回宁远侯府了。
冬至已过,腊月就不远了,宁远侯那边也来信说他差事办完已经往皇城赶了。
总不能一大家子过年还在郊外过,就有些明着不和,太不像样了,老夫人前日就发话两日后回府。
林蕴在老夫人郑氏上马车的时候总算是瞧到了她这位祖母,她之间对郑氏其实有些好奇,都说林蕴长得像年轻时候的郑氏。
如今一见到,林蕴竭力压在了自己的震惊,当然不是郑氏长得丑,只是有些太苍老了。
郑氏板着一张脸,没有一个笑模样,眉心几道深深的川字纹,只有目光扫过林栖棠的时候,眼底才有片刻的柔和。
林蕴有些咋舌,郑氏、宋氏、林栖棠三个人站一块,哪怕是随便路过一个人,瞧她们三一眼,大概都能知道她们是一家人。
甚至林蕴怀疑,她这个堂姐之所以这么板正,罪魁祸首可能是郑氏和宋氏,把一个好好的孩子给养得和她们一样了。
林蕴作为四个主子中格格不入的那个异类,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就她一个人笑,好像显得有点傻。
林蕴想着自己要不要上去和郑氏打个招呼,还没等她决定,郑氏已经坐上马车,替她做了选择。
马车摇摇晃晃地启程,不过两个时辰就停下来,郑氏年纪大了,又大病刚好,不宜坐太久的马车,所以他们会在中间停一夜。
停的地方在潭拓寺的山脚,如今侧夫人李氏礼佛的地方。
***
郑氏礼佛,宁远侯府早年在潭拓寺山脚不远处置办了一座宅子,李氏平时白日里去潭拓寺替太后抄经祈福,晚上还是回自家宅子。
毕竟家中宅子就在旁边,若是不回去住,住在寺庙里,不知道的以为这家夫人犯了什么事呢。
虽然李氏是真的犯了事,但掩耳盗铃还是要做的,
袁嬷嬷从下人那里打听到,这次郑氏要把李氏带回府去再发落:“老夫人看起来是准备管这件事的,二小姐不用太担心了,肯定不会再让李氏闹到你面前来了。”
林蕴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她不去见李氏,李氏这辈子应当都不会和她见面了。
傍晚,林蕴吃完饭,让如意她们都退下:“我有些困了,想先睡一会儿,你们都去外间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再唤你们。”
林蕴本来说自己动手就好,但如意坚持帮林蕴脱了外衣,看她把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等卧房内只剩林蕴一人,林蕴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早说了不脱了不脱了,现在又要她自己穿起来。
好在林蕴已经在大周待了一段时间,穿衣也算马马虎虎会了,等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转了一圈,确定没穿错,她就做贼般地弯着腰、垫着脚,蹑手蹑脚凑近窗边。
其实不用这么猥琐,屋里就林蕴一个人,但林蕴很少办坏事,有些心虚,这样走路比较有氛围感。
林蕴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果不其然,钱大就蹲在窗边等着她。
钱大一看见林蕴,就张开嘴,林蕴知道这家伙条件反射,一定是要打招呼叫“二小姐”了。
真是个呆瓜。
林蕴连忙伸出食指放在嘴边,作出“嘘”的嘴型。
钱大听话地没有出声,看二小姐手脚并用地爬上窗栏,幸好冬日里窗纱撤了,不然二小姐还翻不出去。
林蕴狼狈地坐在窗栏上,她跳下来的时候,钱大伸手托了一把,生怕她摔了。
此时,正在外间研究食谱的时迩动了动耳朵,她好像听见“咚”的一声,方位……方位大概在窗户外边。
时迩猛得起身,对如意说:“我要去如厕,等会儿就回来。”
如意点点头,手上继续绣花,等时迩走没影了才反应过来——
时迩不是刚去如厕没多久,怎么又要去?她也没喝多少水啊?
难不成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那应该是男子才会得的毛病吧。
***
林蕴自是不知道自己后面跟上了个尾巴,钱大刚学武没多久,纵是再天赋异禀,也没法察觉时迩这个练了快十年的暗卫。
时迩缀在他们后面,观察着小姐和钱大的一举一动,她暗自感叹钱大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以看出他提前踩点很粗糙,但竟然直觉性地带着小姐避过了所有守卫。
等到了宅子最角落的小院里,钱大拽着林蕴翻了进去,此刻时迩收回了对钱大方才的赞美,实在是他拽小姐的方式太粗鲁了。
怎么能拽小姐的衣领提搂她呢?
没看见小姐脸都涨红了?
这个钱大,做事实在差些火候,就该她来才是!
第27章 正义
林蕴狼狈地翻进了小院里, 李氏毕竟是侯府女眷,只有院外有侍卫把守,院子里静悄悄的。
袁嬷嬷说过, 李氏在这里是清修, 丫鬟仆从都不跟在她身边,所以屋里面只有李氏一人。
林蕴站在李氏住处的门口, 伸出手本想推门进去,又放下。
她理了理衣摆,争取把方才折腾出的褶皱抚平,又从袖子里拿出支沉甸甸的大金簪子, 往头上一插。
做好这些, 林蕴在钱大疑惑的眼神中自转了一圈, 裙摆如水波般漾开, 低声问道:“看着得体不?”
钱大不理解, 但钱大听话, 回道:“得体。”
嗯,林蕴满意地点点头。
气势足的话, 待会儿要是吵架腰板都更直。
“你在外面守着就好, 我等会儿就出来。”林蕴吩咐完转身推开了门。
学着宋氏目中无人的姿态, 微微抬起下巴,林蕴走进去。
看见李氏的第一眼,林蕴就觉得她落魄许多。没戴首饰, 身着素衣, 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但她疯癫的精神状态应当还没变,因为她正在撕纸,撕她面前蝇头小字挤得满满当当的纸。
见到李氏这个样子,林蕴心中并无同情, 甚至忍不住想笑。
虽然冤冤相报何时了,但爽啊。
她被李氏害死七次,若还有心思同情她,那庙里的菩萨不如换她来做!
李氏一见林蕴,就停了手上的动作,双手放到膝上,微弓的脊背挺直,又摆出那副侯府侧夫人的姿态,她问:“你来干什么?”
林蕴像这个屋的主人一样,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违和的东西,只有一个燃着香的小香炉,林蕴一手提起来,另一只手打开窗,随手把香炉丢了出去。
条件反射了,不一定有毒,但保险起见总没错。
处理完香炉,林蕴拍拍手上的灰,懒得和李氏说废话,只道:“我来见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你诚实告诉我,我日后绝对不会干预林清昭的婚事,也不会和定国公府的那位嫡次子有任何关系。”
林蕴之前因为短暂时间死了太多次,对李氏产生恐惧,遣送她离府的时候没去见她,但如今冷静下来,有人害她这件事是逃不掉的,还是要面对。
只是嘴上说说,林蕴又觉得好像空口无凭,李氏可能不会信,想到古代人应该比较信发誓,她伸出三根指头对天赌咒道:“如果你回答了,但我违反此约,我父亲宁远侯日后横死。”
林蕴拿宁远侯发誓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一是她绝不可能和林清昭抢夺垃圾所有权,二是当年这个便宜爹送原身去死,她才只是口头送他去死,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氏的眼睛都瞪大了,似是意外于世上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女儿,但大概女儿的婚事是她的执念,她说:“你想问什么?”
“宁远侯府中,是谁在支持你杀我?”
“这个问题不行。回答了的话,那个人也会让清昭的婚事作废,你换一个。”
哦,她不回答。
但其实她也回答了一部分,林蕴隐藏住脸上的笑容。
一是李氏的确背后有人支持。
二是此人在宁远侯府中。
三是这个人在宁远侯府很有权力。
满足这几个条件的,那不就是三选一,老夫人郑氏,宁远侯林岐川和宁远侯夫人宋氏三个人嘛。
宋氏送了一大堆田契给她,嫌疑稍稍减少,头号嫌疑人还是郑氏和宁远侯。
李氏不回答也没关系,之后可以关注她和那两位的反应推测,李氏会向谁求助,谁又会保她?
只要做过的事情,总会有痕迹。
林蕴在心中疯狂夸赞自己一番,不枉她为了这段对话构思了好几日,还仔细回忆以前本科室友在宿舍里念叨的行测判断推理技巧。
宅斗的经验先天不足,只能靠后天的技巧努努力了。
林蕴忍住喜悦,竭力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在李氏眼里就是林蕴气得脸都抽搐了。
李氏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在这里待得越久,她对自己的靠山就越没有信心,即使林蕴的承诺并不足信,但可笑的是,李氏竟然觉得林蕴的话比她靠山的承诺更可信一些。
她催促道:“你换个问题。”
林蕴没什么问题了,她摇摇头准备离去,突然之间,一个想法闪过。
林蕴问道:“我刚来宁远侯府的时候,病得那么重,是因为你下了毒吗?”
李氏有些奇怪,林蕴怎么会纠结这个,她给林蕴下了那么多处的毒,她都躲开了。既然成功躲开,那说明林蕴都知道,都那么多次了,多一处少一处有什么区别呢?
李氏答道:“是啊,那药没那么烈,大概要两三日起作用,效果隐蔽,太医也查不出来,可那药对你没效果,你突然又活蹦乱跳了。”
李氏说这话的时候并无愧疚,只有些惋惜,她本来的计划很严密,不会被人发现的,唯一的疏漏就是那隐蔽的药对林蕴没效果,后面为了速战速决,趁着林蕴“病弱”这段时间让她病逝,只好铤而走险下些猛药了。
在听到“两三日起作用”的时候,林蕴眼睛瞬间就红了。
怎么会没效果?
原身是回宁远侯府三日后就离开了。
原身不是病死的,是李氏杀了原身。
那个想看桂花开的小姑娘是被李氏毒死的。
这个认知一出现,林蕴的眼神陡然凶狠起来,她一个猛冲,侧身撞上端坐的李氏,膝盖顶着她的小腹把她掼倒在地。
桌子被带翻,桌上撕碎的纸屑飞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沉冤得雪,可这场雪的范围只在一屋之中。
当李氏呼痛,没反应过来起身的时候,林蕴直接跨坐在李氏的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压制她,她双手用力,死死掐住李氏的脖子。但李氏反抗得厉害,她挥舞的手划过林蕴的眼尾,带来刺痛。
趁着林蕴闭眼,李氏甩开林蕴的手,开始和林蕴撕打起来。
林蕴从前没打过架,来大周这是第二场了,第一场她打得斯文,可如今她像个泼妇,她全然不顾自己,只想让李氏疼,甚至……甚至想让她死。
李氏一边反抗,一边不明白,林蕴明明被下过那么多次毒,不都没成功吗,为什么第一次失败的毒会让她这么生气,这简直莫名其妙。
李氏不明白,但林蕴其实只是想替原身讨一个公道,可是多悲哀,除了林蕴之外,没人知道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
这世上没人能给原身公道了,那李氏就该以命偿命!
李氏已经有些力竭,林蕴发现以自己的力气掐不死她,混乱中,林蕴摸到头上那支金簪。
她拔出来,没有犹豫,高高举起,重重蓄力,冲着李氏的脖颈而去。
却没想到一只大手突然出现,攥住了她握金簪的手,为了阻止林蕴,那只宽大的手被金簪划伤,血一滴滴滴落在李氏素白的衣服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李氏颤抖着,嘴里只有:“你疯了,你疯了!”
林蕴望着阻止自己的人,说:“钱大,放手。”
钱大没有松开,只说:“小姐,你要杀人的话,你松开手,我来杀,你不能脏了手。”
林蕴不肯松,钱大头一回不听话地从林蕴手中夺金簪,林蕴的手被撇开。
抢不过钱大,林蕴眼看着钱大要把簪子扎进李氏心窝。
林蕴深呼一口气,最终又吐出,说:“钱大,停下,我们走。”
钱大正在思考怎么扎下去一招毙命,同时飚出来的血也不会溅到小姐身上,小姐进门前转了圈问他得体不得体,她一定很喜欢这身衣裳,不能弄脏了。
听到林蕴的制止,钱大只是停顿,并未松开金簪,他看着林蕴,眼神仿佛在问“真的不杀了吗?”
“我说松开手,我们走。”
钱大点点头,用自己的袖子把簪脚上沾到的血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插回林蕴有些凌乱的发间。
“小姐,那我们走。”
林蕴没再看在地上粗喘咳嗽的李氏,沉默地跟着钱大离开了。
走出李氏住处的时候,林蕴在夕阳的余晖中张开了手,泛红的光洒在手上,像沾了血一般。
以暴制暴,以恶制恶。
她差一点也成了李氏那样的怪物了。
***
林蕴跟着钱大绕开守卫,最后通过窗户又爬回自己的卧房。
她没再脱外衣睡下,因为自己脸上和手上的伤,肯定瞒不住身边亲近的人,就算如意和时迩可以糊弄过去,袁嬷嬷很聪明,一定猜得到。
等林蕴唤她们进来的时候,林蕴发现自己低估袁嬷嬷了,她是太聪明了。
袁嬷嬷一见到林蕴惊呼出声道:“我的小姐!你怎么睡一觉睡昏了头,起来还把手和脸都磕了!”
然后就是一阵忙碌上药,时迩给林蕴的眼尾摸药膏时,心里已经骂死钱大了。
那呆子,小姐让他别进去,他还真不进去。拖了那么久,还是她扔了块石头砸他,他才进去看小姐怎么了。
要是他机灵点,小姐怎么会受伤呢。
林蕴明明很怕疼,这次却一点也不娇气,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袁嬷嬷细细检查,看有没有遗漏的伤处。
看着看着,袁嬷嬷伸手从林蕴头顶摘下一片纸屑,她笑着展示给林蕴看:“上面是个‘空’字呢。”
“‘空’是佛经的常用字,佛法有云,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太后娘娘爱读,小姐日后读多了也就懂了。”
林蕴只眨了眨眼睛:“听不懂。”
林蕴知道袁嬷嬷是在劝她,但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今日最后停手,并不是她放弃了杀戮。只是她理智回笼,知道除了以暴制暴,还可以先试试别的法子。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命,林蕴可以耐心等宁远侯府的结果,但那里面还有原身一条命,她无法释怀、无法原谅,也没资格替原身原谅。
等她回了皇城,就问问陆表哥大周的律法,如果律法解决不了李氏,那她还是以暴制暴吧。
当法治形同虚设,那正义就该由拳头来定。
第28章 求签
夜晚, 躺在床上,眼角的刺痛时刻提醒林蕴今日她打了一架。
前些日子的锻炼没白费,她现在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有力气多了, 林蕴如今身上痛, 但李氏只会更痛,毕竟林蕴今日可是下了死手。
可光是疼远远不够, 她还想要给原身讨一个公道,让李氏得到该有的惩罚,林蕴思索自己如今手上拥有的筹码。
既然得知了李氏有慢性毒药,可以试着去找找是什么药, 如何得来的, 又是怎么下的毒。
做过了的事情都有痕迹, 何况慢性毒药无效后, 李氏急于弄死她, 留下了许多马脚, 人证物证不难凑齐。
有毒的蜜饯她当时没有全部交还给太后派来的太医,留下了几颗, 现在还藏在了西泠阁里, 也就是还有物证。
人证的话, 那些被遣散出去的丫鬟婆子也不是找不回来。
听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林蕴翻了个身,手摸到了枕头下放的那支金簪——
冰冷、锐利又坚硬。
指尖的凉感让林蕴清醒些许, 她不能总把事情想得太乐观。
来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后, 林蕴时常痛恨自己为什么是个过于积极的理想主义者,总是把事情预期得太好,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去撞个头破血流。
摔了这么多次跟头,她应该现实点。她要牢牢记住, 在大周想把事情追根究底,除了证据以外,还得有权势。
她若是借旁人的权势,那就得听从旁人的处理方式。
太后想让宁远侯府自行处理,而宁远侯和老夫人郑氏甚至可能是幕后黑手,态度不可测。
把事情的决定权都交到旁人手上,并不明智,她得有独属于自己的权势,
九麦法之事若办成了,功劳算在她头上的话,她就不仅仅是宁远侯的女儿,而是有了自己作为林蕴的价值,这份功劳也是她能成功制裁李氏的有利因素。
林蕴又翻了个身,握紧了手中的簪子,有些忧心,因为谢钧的不可控。
上次的锄头镰刀不过是些小名小利,他不抢功。九麦法能让整个皇城在受灾后不误农时,这么大的功劳他不一定不动心。
虽然谢钧目前还没有独占功劳的倾向,但林蕴不能傻愣愣地毫无防备,要提前想好最坏的情况。
杂七杂八想一通,彻底睡着前,最后留在林蕴脑海里,不是那些令她吃力的阴谋诡计,不是如何快速获得权力,而是西泠阁里那棵桂花树。
原身说想看那桂花开,可上次林蕴瞧过,那树不满五年树龄,起码要等五年才能开花,得想想办法让它快些开……
***
第二日,直到林蕴吃完早饭,都没有听到李氏那边传来什么消息。
果不其然,李氏没把被林蕴打的事嚷嚷出去,八成是不想让幕后之人知道她单独见了林蕴,企图通过 “忠诚”让幕后之人保她。
林蕴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的天色:“如意,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是不是快到时辰出发了?”
只停留了一日,没拿出太多东西,如意像只小蜜蜂一样,正在一处处地检查有没有遗留什么东西。
兜了一大圈,如意喘着气叉腰道:“我和时迩一人检查了一遍,都准备好了!”
主仆几人整装待发,却没想到郑氏身边的嬷嬷进来传话:“二小姐,老夫人信佛,从潭拓寺过而不入是为不敬,老夫人让大家今日要去潭拓寺礼佛一日,明日再离开。”
刚收好的包袱又摊开,林蕴被裹挟着走走停停,随大流上了山。
林栖棠搀扶着郑氏,没走几步郑氏就累了,转变成挑夫抬着她走。
林蕴远远瞧着,觉得她们祖孙二人关系好是正常的,的确是以真心换真心。
林栖棠怕郑氏走累了,郑氏又怕孙女大病初愈累到她。
宋氏和林蕴自然没有什么母女情深,两个人各走各的,宋氏看出林蕴望着郑氏她们发呆,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走近关心道:“你累了?也想被人挑着走?”
累?
瞧不起谁呢?
林蕴一听这话,蹭蹭蹭几个大迈步,对着瞬间隔开距离的宋氏说:“我先走一步,你们加油。”
她们情深就情深吧,林蕴只把这儿当晨练。
等林蕴晨练结束,遥遥甩开大部队,率先站到潭拓寺门口,她怀疑这寺是不是很不灵,甚至运气可能都不怎么样。
不然但凡撞大运地有一点灵,也不至于如此门庭冷落吧。
正当林蕴心中嘀咕,门口一位小僧拦住她和时迩:“今日谢次辅来访,寺庙不接外客。”
林蕴这才知道,不是不灵,而是被包场了,包场的人还是谢钧。
没看出来,谢钧这样精明强悍、杀伐果断的人,居然也信佛。
林蕴小声地同时迩吐槽道:“谢大人信佛,真是违和极了,这和杀猪的说自己不吃猪肉有什么区别?”
时迩方才还在自豪,自己在袁嬷嬷和如意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一个跟上林蕴脚程的。此时就有些后悔,若是她走得不快,就不用听小姐说大人坏话了!
看着小姐睁着大眼睛等自己应和,时迩挤出一丝笑意,附和道:“是啊,谢大人真奇怪。”
大人,对不住。
小姐她看着我,期待我回话呢,我还能怎么办?
既然拜不了佛,林蕴当即就要转身下山,刚转四十五度角,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这位女施主,我瞧着你与佛有缘,可以进来求支签,对于有缘人,潭拓寺签文很灵的。”
林蕴扭过头,瞧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僧人,他身上的袈裟半旧不新,呈现出一种赭褐色。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沟沟壑壑,眉毛胡子都白了,眼神平和,闲散地拨动着手上的菩提珠串。
林蕴没多犹豫,秉持着那句老话——
来都来了。
在她还不是大师姐的时候,实验做不出结果,也被当时的师兄师姐时常带来庙里拜一拜。
玄学科学两手抓,每个方面都要做到位。
林蕴跟着老和尚进入寺庙,一路上畅通无阻,等跪在莲花蒲团上,望着面前高大的佛像,手中的签筒沉甸甸的,但她想求什么呢?
以及若是真的有神明,她在此处求签,是原身在求,还是她林蕴在求呢。
林蕴转头问老和尚:“我可以求两签吗?”
老和尚点头:“自然可以,施主与佛有缘,旁人不可以,但你可以。”
林蕴在心中默念原身的生辰八字,问她有没有来世,问她如今过得可好。只是稍稍抖动签筒,便有一支签掉了出来。
林蕴准备俯身去拿,但老和尚瞧着老,身手确实灵活得很,他抢先拿着收入手中:“施主求两签,这第一签不能先看,看了影响心境,第二签容易不准。”
林蕴觉得这签摇得有点强买强卖,但迷信了一半,若是放弃,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她还是闭上眼,又摇了一签。
这次她心中默念自己的身份证号,一串数字念完,林蕴想了一会儿,决定问问自己在大周何去何从。然后开始抖动签筒,谁想这次木签像长在签筒里似的,怎么摇都摇不出来。
这签筒中有一百签,有一定的重量,摇了一会儿林蕴就感觉到胳膊酸胀。
某一刻林蕴有些恍然,她好像不是在摇签,感觉自己像是奶茶店里摇奶茶的店员。
摇了半天没反应,林蕴恶从胆边生,她要把签筒整个倒过来。
她不信了,这样还不掉!
正当林蕴大幅度倾倒签筒,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传来,唤了声:“止观法师,你说去去就回,快半个时辰了。”
林蕴条件反射地侧头朝说话的人望去。
一身鸦青色素罗直缀,衬得那人面如冠玉,看清楚那张脸后,林蕴立马转回头,恰在此时,“啪嗒”一声,大幅倾倒的签筒掉下了一支签。
***
林蕴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转变为老和尚给她解签,但谢钧在一旁围观的局面。
林蕴几番暗示这是个人隐私,但一向聪慧的谢大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非要杵在一旁。
算了,这签也许是在胡说八道,他愿意听就听吧。
至于他赖着不走,也许是这位谢次辅对封建迷信活动格外感兴趣吧。
林蕴让这位叫止观法师的和尚先解第一签。
老和尚终于舍得让林蕴看一眼木签,林蕴看见上面的【中平】二字,有些失落。
第一支为原身求的签只是支中平签。
老和尚缓缓念出签文:“鲸鱼未化守江湖,不可升腾离碧波;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
听着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平庸,林蕴又打起精神,追问道:“这是何意?”
老和尚说:“施主所求之人绝处逢生,你与此人关系紧密,你的来处,便是她的去处。”
林蕴有些骇然,她……她只说自己求了两签,没说其实第一签是给别人的?
这潭拓寺居然是真的灵啊?
林蕴听到原身去了她的来处,像每一个会被江湖骗子的好话给哄骗的冤大头一般,急不可耐地追问道:“那中平签,她过得好吗?”
“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想化龙,这中平之签于她却是上上签,寻常一生已是她所求。”
林蕴双拳紧握,此时此刻,她愿意相信老和尚说的是真的,原身在她那个世界里,平凡但安稳地活着。
那她不仅仅可以去看桂花,还可以上学、可以玩乐、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林蕴还沉浸在上一签,老和尚已经拿起第二签了。
“施主的第二支签是……”
谢钧正竖起耳朵听,却听到林二小姐打断止观法师道:“法师,不着急,我出银子给庙里菩萨修个金身吧,别的不求,就求我那第一签千万成真,求那第一签之人一定要过得更好一些。”
第29章 贵人
林蕴的愿望是希望有一个人能过得更好些。
谢钧在林二小姐说出此话时瞥了她一眼, 又像被蛰了一下似的,很快收回视线。
林二小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纯粹的善意,柔软又明亮, 好像别人过得好对她至关重要。
谢钧微微侧过头, 不看她。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公堂上,她的眼神也是如此。
林二小姐频频展露出来的善意让谢钧感到不适, 甚至让他厌恶。
他的父亲曾经就有这样的眼神,然后又带着这样的眼神死去。
谢钧痛恨这种善良与澄澈。
谢钧突然觉得和林二小姐同处一室让他难以忍受起来,但碍于与林蕴之间的羁绊,理智不允许他立刻离去, 他应当听完第二支签文。
谢钧靠理智压住离开的冲动, 林蕴却在心里计算自己现在有多少银子。
宋氏在送来地契之后第二日, 又送了一厚沓银票, 说是宋家产业的分红。
也正是钱和地的作用下, 林蕴将宋氏可能要害她的怀疑降到最低。
问过止观法师, 他却说修一座金身只需要五百两白银即可,林蕴大方应承, 又有些疑惑:“虽然只用给面前的菩萨贴金箔, 但五百两够吗?”
止观法师笑着说够了:“最近的香客大方, 不用施主一个人出。”
收到一笔赞助的止观法师面上更加和蔼了,再次看向林蕴摇出来的第二签。
一见这签文,他脸上的笑意更显, 抬头时眼神在林蕴和谢钧之间巡回, 最终道:“施主抽出了第十二签,武吉遇师。”
林蕴不懂签文,倒是知道“武吉遇师”这个典故。
樵夫武吉误杀文王丞相被判死刑,得姜子牙收徒解救。姜子牙破其厄运, 并传授兵法,最终武吉成为周文王麾下大将。
过程曲折,但结果还不错,此签应当不是太差。
听到止观法师说这是支难得的上上签后,林蕴立刻抛掉那点疑虑,当即决定拥护止观法师,这潭拓寺可太灵了!
林蕴凑上去看签文——
否去泰来咫尺间,暂交君子出於山;若逢虎兔佳音信,立志忙中事即闲。
止观法师不紧不慢地解读:“此签是先凶后吉,有‘否极泰来、祸去福来’之象。签中的‘君子’寓意着施主命中得贵人助力,‘虎兔’代表着吉时,最合农历一、二月,寓意着施主将抓住时机。”
林蕴暂时既没看见贵人,也没发现时机,但听着很是顺心、
大概是这是支上上签,林蕴愿意代入自己的经历去想,前面被李氏害死那么多次,如今虽然犹有隐患,但对方也不敢再轻易动手,的确也算是否极泰来
越想越觉得不错,前途简直一片光明,林蕴向止观法师连连道谢,今日来一趟就算不是搞封建迷信,起码也算心理咨询,她心情舒畅许多了。
林蕴正向止观法师道别,并且承诺今日一定托人把五百两银子送来,余光瞟见之前赖着不走的谢钧,此时又急不可耐地起身往外走。
她快速和止观法师说完最后两句,小跑着追上谢钧离去的背影。
急着离开的谢钧还在想日后别再见到林二小姐了,让时迩的信别再送了,保护她的安全就好。
皇庄他也不会去了,有事就让严明传达,并不是一定要见到。
身后传来“谢大人、谢大人等等”的呼声,谢钧头也不回,甚至走得更快了。
忽然,阔步离开的步伐停滞了,谢钧感受到了来自袖摆的阻力。
都不用思考,谢钧知道他这是又被拽住了。
没人敢拽谢次辅的袖子,除了林二小姐。
是他忘了,林二小姐有前科,单纯不理她是甩不掉她的。
平日里畏畏缩缩,该“出手”的时候,她倒是从来没有犹豫过。
谢钧把袖子从她手中扯回来,沉着一张脸回头:“有事?”
林蕴缩了缩脖子,在谢钧的不耐中,硬着头皮把昨夜想好的腹稿吐露出来。
“此前谢大人与我只商讨了九麦法本身,没有涉及这背后的功劳归属,望谢大人不要把我的名字从这件事中抹去,这功劳要留我一份。”
林蕴还是很怕谢钧,尤其是他现在看着心情并不好,但林蕴依旧鼓起勇气站在这里,拉住他。
因为那是林蕴应得的,她必须要争。
谢钧又在整理他的袖子,这两次见林蕴,谢钧穿的衣服不巧都是大琵琶袖,袖摆宽大,给了林蕴发挥的空间,谢钧暗自决定若还有下次,他应当穿窄袖衣服见林蕴,当然最好是再也不见。
勉强将袖子恢复原样,谢钧才回话道:“我观上次在公堂,林二小姐侃侃而谈,醉心农事,以为你是个淡泊名利之人。”
林蕴一听顿觉这是给她戴高帽,怕不是谢钧真要抢她的功劳?
“谢大人,这世上大部分都是给几分利,做几分事的俗人,我也不例外。我与淡泊名利沾不上半点关系,若是没有名声,我干活很容易懈怠……”
林蕴不遗余力地将 “沽名钓誉”、“追名逐利”、“自私自利”等标签牢牢贴在身上,务必要让眼前的谢大人知道,她爱名又爱利,她必须是文章的一作,不,九麦法的功劳她必须占据一席之地。
林蕴还在层出不穷地自污,谢钧却不想再听,打断道:“原来我在林二小姐心中行事如此龌龊,是个会抢占功劳之人。”
他只不过问一句,林二小姐就断定他有歪心思。
谢钧薄唇微抿,他明明打定注意与林二小姐不再相见,结果才刚开始,就被拦在这里听她喋喋不休。
心中烦躁更甚,不知是烦林蕴的聒噪,还是烦自己竟站在此处听她的聒噪。
“我要的只是税,是入国库的税粮,不求虚名,此事的功劳林二小姐不必担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毕竟此举若是失败了,林二小姐你也要同我一起担责。”谢钧说完就不欲再留,刚转身,他突然想起来,他捐了大量香火钱让今日潭拓寺只接待他一人。
止观这个老头子只收林蕴五百两,却收了他五千两银子。
这样想来,要走也不是他走,要躲也不该是他躲。
谢钧侧过身,下巴微抬示意寺外:“林二小姐,问完就可以走了,不送。”
***
林蕴离开后,谢钧方觉空气中那种莫名其妙的、黏糊糊的温暖与热闹才褪去,恢复冬日里的冰冷与寂静。
这是谢钧所熟悉的感觉,也是让他安心的感觉。
他问站在他身边转佛珠的止观法师:“你是知道她今日来,所以约我今日来?”
止观法师点头又摇头:“算不准算不准,还是你们有缘。”
“你知道,我来问你,是问我如何才能和她分开?”
谢钧说完,又觉得这话古怪,改口道:“就是我和她之间如何才能毫无关联?你莫要以为我没发现,说她签中‘贵人’之时,你瞥了我好几眼。”
止观法师点头满意道:“你也认真听了,那就好,我就不用和你再多费一遍口舌了,毕竟那支‘武吉遇师’既是林施主的,也是元衡你的。”
林蕴独自摇签时,如何也摇不出来,等谢钧出现时,那签才从签筒掉了出来。
这支“武吉遇师”其实是二人一同摇出来的。
“元衡,你是林施主的贵人不假,但与此同时,林施主也是你的贵人,你大可不必避她如蛇蝎。”
谢钧拧着眉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问道:“我如何才能和她毫无关联?”
止观法师只是摇头:“还不是时候,元衡,既然你不把她当贵人,对她不在意,那依你的本事,不必亲自出面就有许多办法保她不死。如此一来,她又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你急什么呢?”
是啊,他急什么呢?
谢钧不知道。
但猛兽在碰到危险时,身体总是比脑子反应得更快。
林二小姐就是这样的危险。
即使他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躲开的,但他总感觉风雨欲来。
***
林蕴被谢钧毫不客气地请出了潭拓寺,但并不生气,谢钧脾气古怪少打交道就是,但他不会抢占她的功劳,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蕴笑盈盈地走出去,意外地看向正在潭拓寺门口站着的宋氏,她居然没走吗?
寺外只有宋氏,应当是老夫人一行人知道今日不接外客,折返下山了。
那宋氏为何不走,在这里等呢?
宋氏也看见林蕴了,她走近,依旧冷着一张脸,问道:“一切顺利吗?”
从前宋氏出去买书,但兄长没空陪的时候,等她回来,兄长会这么问她,如今宋氏照搬照抄地问林蕴。
林蕴觉得这话问得奇奇怪怪,她也没干什么大事,但她还是回答道:“挺顺利的。”
宋氏点点头:“我们一起下山吧,老夫人她们下去有一会儿了。”
原来真是在等她啊,林蕴更意外了。
大概是有人明确地陪着她一起走,林蕴也没再一马当先,而是同宋氏一道走。
宋氏不开口说话,林蕴也不会没话找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安静地走着。
宋氏身子骨不错,走起路来不慢,不一会儿她们就赶上了大部队。
路过郑氏时,一向不给林蕴眼色的郑氏突然出声:“你与谢次辅相熟?”
若是不熟,为何人家清了场,独独让她进去。
林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和谢次辅算不算得上相熟?
见过几次,日后好像还要不可避免地再见。
林蕴没立刻回答,宋氏便以为她不好意思,解围接话道:“阿蕴与谢次辅相熟,阿蕴很会种地,很得谢次辅赏识,他们如今一起谋事。”
林蕴朝身旁瞥了两眼,宋氏依旧冷着一张脸,但林蕴觉得她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相处了。
但林蕴又瞅了瞅郑氏惊讶的脸色,觉得宋氏吹得有点太过了,她可不敢说自己受谢钧赏识!
郑氏显然认为宋氏不会说谎,她点点头,头回给了林蕴好脸色:“谢次辅在朝中颇有威望,与他交好,有利无害,日后可多多走动。”
林蕴讪笑了下,她就当自己与谢钧交好吧,反正谁也不会去问谢钧,也就不会有人拆穿她。
谢老虎吓她那么多次,如今借他威势仅仅在一府之内狐假虎威,想来也是应该的。
***
得到了玄学大师的心理咨询服务,外加爬了趟山,林蕴这一夜睡得很香。
第二日清晨她刚从床上翻滚完,头发乱糟糟地坐起来,今日应当没什么理由再在这里停留,可以打道回府了。
林蕴刚穿好衣服,想着如意怎么不在,说曹操曹操到,如意白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
林蕴问:“怎么了?”
如意是从外面跑着回来的,气都没喘匀,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说:“小姐,侧夫人李氏……李氏她……她昨夜在屋中死了。”
第30章 回京
听到李氏死了, 林蕴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直到如意又重复了一遍, 林蕴才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如意望了望屋里的碳盆:“说是昨夜里冷, 多要了几个炭盆,中碳毒走了。”
“真是吓死人了, 我头一次知道烧碳还会死人,日后我和时迩定会小心些。”如意边说边拍胸脯压惊。
烧碳?
林蕴第七次被李氏害死,就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李氏都知道拿烧炭一事来害她,能不知道烧炭烧多了会中毒而亡?
再想起林蕴试图掐死李氏时, 她挣扎得厉害, 绝不是一心求死之人。
李氏的死不是意外, 也不是自杀, 那她定是被人害死的!
林蕴与李氏之间隔着八条人命, 她死了七次, 原身死了一次,算得上深仇大恨, 如今知道李氏死了, 林蕴挺高兴的。
不论李氏是怎么死的, 她都是罪有应得,林蕴并不同情,甚至称快。
不过前两日还活生生的人, 转眼就死了, 林蕴爽快之余,还带着些恐慌。
在大周,一个人好像很容易死掉。
李氏曾经用“碳毒”害死林蕴,但一转头李氏自己又被“碳毒”害死。
林蕴让如意把钱大带进来, 叫其他人都出去。自那日从李氏住处回来后,林蕴一直让钱大守在李氏那小院的不远处。
这样幕后之人若是要来联系李氏,说不定钱大能发现蛛丝马迹。
今日如意第一个进来通传,也是因为钱大是男子,不能直接进来说消息,此时等林蕴召唤才道:“我们闯入院子之后,李氏加强了守卫,我怕被守卫发现,没敢离太近,昨日李氏的院子没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李氏正常吃了晚饭,丫鬟放炭盆大概是用的院子里的碳,钱大没瞧见外面有人送炭进去。
丫鬟离开后一夜到天明,然后再进去伺候洗漱,就说李氏没了。
钱大有些失落地低着头,觉得自己没办好小姐吩咐好的差事,李氏在屋里死了,他怎么能没发现异常呢?
大块头透露出一种沮丧感,林蕴没有任何要责怪的意思,反倒听出了有效信息。
“钱大,你真的没听到一点动静?”
钱大果断摇头:“我整夜都没睡,李氏的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那这就古怪了。
李氏求生欲强,又知道烧炭过度会中碳毒而死,屋中突然多了许多碳,她会怎么做呢?
她会像林蕴当初一样,拿椅子,用力气,想撞出去。
但她没动静,她为什么会没动静呢?
***
李氏的死亡被盖棺定论了是意外,宅子里设了一个小灵堂,尸体也不往外运了,停灵三日便下葬。
“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郑氏在众人面前,对李氏的死只感慨了这一句,然后就说这两日不顺,“碰上潭拓寺不开,李氏又遭了意外,等清昭丫头赶过来,这里交给她,我们就尽快回宁远侯府吧,不安生就得好好待家里。”
一切都如此仓促草率,但无人深究,郑氏目前是这个别院里最有话语权的,她认了,那此事就定了。
别院离皇城不算太远,一大早就快马加鞭递消息给宁远侯府,李氏的女儿林清昭不到中午就来了别院。
她一张脸惨白惨白,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瞧着是伤心至极。
她是李氏最亲近的人,当初李氏来庙里清修,林清昭还来求过林蕴。
母女情深,李氏又是实实在在为林清昭着想,林蕴以为林清昭会闹上一场。
可听了郑氏身边嬷嬷说明了原委,林清昭只是一味地流眼泪,嘴里喃喃道:“娘平日里就喜欢暖和点,没想到却因为这个没了……”
说着说着哭嚎起来:“娘,你怎么忍心留女儿一个人啊!”
她竟然也接受了。
林蕴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至极,若是她没有重开的机会,当初被李氏害死后,应当也是走这个流程吧。
林蕴看了看身旁的宋氏,觉得还是有差别。
李氏死了,作为女儿的林清昭还能哭几声,林蕴没了,宋氏应当是哭不出来的。
当然,如果林蕴死前烧了宋氏的书,说不定宋氏也能哭几声。
哭得晕过去两回,林清昭步履蹒跚地去她娘的院子里收拾遗物。
林清昭整个人伏在小案上,眼角泪迹未干:“琉璃,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很快,屋中只剩林清昭一个人。
她很熟悉母亲,熟悉她对各种物品的摆放。林清昭只瞟了一眼镜子的方位,就知道这屋子被人搜过。
林清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环视四周,确定无人的情况下,跪拜在了房中那尊观音鎏金像前,她抬手摸向承托着观音鎏金像的木制佛龛,果然在底部摸到了一块活板,推拉之间,一封信出现在手中。
林清昭将信塞入怀中,一眼未看。
她在观音像前拜了两拜,拿着小包袱收拾了母亲零零散散的物品。
那些贵重的财物,娘在离府的时候都已经交给她了,林清昭拾起妆盒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银簪,眼中盈满泪水。
娘带到庙里的这几件,都是从前林清昭送给她的。
娘爱财,但因为是女儿送的,所以她珍之重之。
林清昭闷着头,叫琉璃进来,帮她一起收拾,琉璃收着收着,嗡声问道:“小姐,侧夫人就这么去了,我们怎么办?”
林清昭耸耸鼻子,泪水大颗大颗往下坠,母亲突然没了,她当然是真的伤心,可她说:“我还能怎么办呢,照以前的日子往下过罢了,娘此时死了,还落个清白,我要是不依不饶追究起来,最后折腾一通,反倒成了罪妇之女,以后日子要怎么过呢?”
至于那封信,她知道很重要,但除非有一日她到了绝境,否则她不会看一眼。
这封信也许是一张绝处逢生的底牌,但更可能是张催命符。
如今她就快嫁人了,绝不能再惹麻烦。
***
等大部队从潭拓寺出发,已经是下午。
没了一个李氏,并没有给宁远侯府带来什么不同。
林蕴表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如意说话,心里却在盘算上马车前钱大说的消息。
他说照顾李氏,给李氏送炭火的那个丫鬟不见了。
那丫鬟出了这档子事,不可能跟着大部队回宁远侯府,应当留在别院,但别院中不见她的身影。
既然跑了,那她一定是有猫腻。
最大的可能是这丫鬟受了谁的命令,烧炭让李氏一氧化碳中毒没了,郑氏今日表现得丝毫不想追究,可能就是她下的手。
在李氏不了解煤毒的情况下,这个逻辑很通顺,通顺得都想让林蕴戏瘾发作,大喊一声“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但正因为有被李氏害死的丰富经验,林蕴知道李氏了解煤毒,那她为什么不反抗呢?
想着想着,林蕴觉得自己头都发痛。
她到大周来,除了要配合说一些云里雾里绕圈子的话,如今更是要抢警察的活,开始办起案子来了。
正头痛着,马车渐渐放缓停下,林蕴掀开车帘,发现已经到城门了,开始排队入城。
林蕴刚准备放下帘子,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一个身骑枣红色骏马的红衣少年像一团火一样,掠过林蕴的马车,林蕴远远瞧见他停在了堂姐的马车旁边,马打了个响鼻,亦步亦趋跟着。
堂姐那辆车的青色车帘一掀开,少年就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眉眼生动活泛。
林蕴心领神会,让袁嬷嬷探头认认人,问:“跟在我堂姐旁边的是谁?袁嬷嬷可认识?”
袁嬷嬷对皇城中的达官贵人如数家珍,一眼就认出来:“这位是镇国公世子闻铮。”
想了想,袁嬷嬷又补充道:“他与大小姐走得近,大概很快就要议亲了,镇国公府在朝堂上正红火,镇国公府夫人也是个说一不二的。”
听起来像是桩不错的婚事,起码比林清昭那桩靠谱多了。
林蕴悄悄多探出一点头,力求能看得更清楚些。
伸着脖子,也只能看见堂姐的侧脸,但好像堂姐面对这位镇国公世子,老成之气也散了些,露出一种温和与自在。
就像一根时刻绷紧的琴弦不自觉松了松。
林蕴看得津津有味,少男少女的确相配。
宋氏的马车在林栖棠和林蕴中间,她自然也听到了马蹄声,并不陌生。
回城的时候,闻家那小子总是要来接栖棠的。
每年栖棠住在林园里的时候,闻铮得了闲便往郊外跑,前些日子闻铮的亲姐姐办喜事,闻铮这才消停了些日子。
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事情,此时倒是多了几分在意,宋氏也微微掀开车帘,但没看栖棠他们,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阿蕴的车上。
阿蕴正探着头,羡慕地看着栖棠他们。
瞧见林蕴的神色,宋氏突然意识到小辈中好像就阿蕴还没着落。
之前府里两个姑娘的婚事都自然而然地有进展,没让宋氏操心过半点,当然就算没进展,她也不会操这份心。
但此时没着落的是阿蕴,宋氏皱着眉,同杨嬷嬷道:“栖棠虽然没定亲,但她点头,镇国公世子定然会娶,清昭又定了定国公府那边,阿蕴的婚事是不是也要看起来了?”
杨嬷嬷连声应道:“是这样是这样,是要把二小姐的婚事挂在心上了。”
杨嬷嬷暗自叹了口气,她家夫人总算开了点窍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宋氏的眉头没有舒展开,而是皱得更紧了。
皇城中适婚儿郎众多,哪个适合阿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