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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20004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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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查案

林蕴重回西泠阁, 相比之前离开的时候,她有了不少的收获。

从宋氏那里拿了钱和地,改进的锄头镰刀名头打了出去, 和谢钧合作了九麦法的推广。

甚至一直害她的李氏也死了, 林蕴可谓是收获颇丰。

若李氏是郑氏杀的,那之前要害林蕴的幕后黑手八成就是郑氏了。

但林蕴仍然不敢下定论, 先不说郑氏为什么非要杀她,单李氏之死还有存疑之处。

林蕴纠结了一日,可她如今掌握的信息就这么多了,再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 第二日林蕴果断决定去找外援。

给陆表哥递了帖子, 得到他申时便会下值回府, 林蕴果断打算去走一走这亲戚。

陆表哥当初来林园虽然是为了看堂姐, 但实际上照顾她的时间, 比和堂姐打交道的时间多多了, 林蕴去感谢一二也是应该的。

府中主母回来了,出府就没那么自由了, 但林蕴跑去和宋氏说自己要找陆表哥玩, 她没犹豫就同意了。

等林蕴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宋氏沉思片刻,问杨嬷嬷:“你觉得我们阿蕴和陆少卿如何?般不般配?”

宋氏也算是看着陆暄和长大的,他长得好, 学问佳, 年纪轻轻官至大理寺少卿,还没什么不良习好,的确很不错。

杨嬷嬷也夸了两句,宋氏没太放在心上, 她只是觉得刚刚阿蕴说要去找陆少卿的时候,脸上好像是带着笑的。

但宋氏又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她问:“嬷嬷,阿蕴方才出门的时候笑了吗?”

杨嬷嬷想了想,肯定道:“是笑着的。”

宋氏点点头,笑着的话,那陆少卿就不错,可以纳入考虑。

***

陆表哥是在书房里见的林蕴,林蕴刚到书房门口,就被旁边的竹林所吸引,已经快到腊月了,这些竹子都没掉叶子。

远远望去,推测是毛竹,好像还间隔着还种了些紫竹。毛竹长得高,紫竹矮许多,竹竿呈紫色。

等进了书房门,林蕴便天花乱坠地夸。

“表哥,你这书房开阔敞亮。”

“表哥,你这墙上挂得画好生雅致。”

“表哥,你这一看就是做学问的好地方,难怪你是探花郎呢。”

夸到后来已经是莫名其妙,当林蕴说出“表哥,你这屋里像是有很多鸡爪”时,陆暄和按了按额头。

看来二表妹词穷了,已然是在胡说八道。

听够了夸奖,陆暄和很努力但还是没压住上扬的嘴角,破功笑着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何事?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见林蕴眼睛直瞟他身后青松,陆暄和转头吩咐道:“青松,这茶叶表妹喝不惯,你去换一盏。”

林蕴也对身后的时迩说:“青松恐怕不知道我爱喝什么茶,你陪他一起去挑,慢慢挑就行。”

这样一来,书房中就只剩林蕴和陆暄和了,虽然男女不应独处,但此时陆府的主子就他俩,没人敢做他们的主,下人们也不敢乱说。

经过林园那段时间相处,陆暄和成了这世上,除了钱大以外,林蕴最信任的人。

当然如果他不是和宁远侯府有亲戚关系的话,其实林蕴还可以更信任他。

这份信任的程度,大概是林蕴不会向陆暄和透露原身的那封信,但关于她目前在侯府的一些处境,她对陆暄和并不避讳。

也就是说,李氏这件事,可以向他求助。

“不怕表哥笑话,我之前去林园,也有被李氏吓跑的意思在,也许是因着那桩婚约,她想置我于死地,如今这事还没算清楚,她却莫名其妙地死了。”

陆暄和听到涉及人命官司,面色也严肃起来:“对外宣称的死因是什么?你可知道当时现场如何?李氏那段时间接触到的人可有问话?”

林蕴答道:“死因是中了碳毒,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现场已经破坏了,老夫人没问话,接触最紧密的丫鬟消失了。”

陆暄和很快抓住要点:“你觉得李氏不是死于碳毒是吗?”

林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我知道这个推测没有什么道理,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我直觉上,李氏不是死于碳毒,或者说,她不只是死于碳毒。”

在一个大理寺官员面前,说出一些毫无根据、单靠直觉的推断,林蕴有些不好意思。

但陆暄和并没有轻视林蕴的话,而是说:“你作为案件的旁观者,并且和李氏打过很多交道,你的直觉是有价值、有意义的,并不是无理取闹,可以作为参考的方向。至于你的直觉到底对不对,验证它是大理寺该办的事。”

林蕴心想,也难怪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陆暄和,他实在太可靠,更别说林蕴还是在风雨飘摇、步步惊心的大周遇见他。

听到陆暄和并未全盘否定她的猜测,林蕴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这事属于家宅阴私,老夫人已经定了调,她定是不允许光明正大查此事的,我目前没办法把这事捅到大理寺。”

如果林蕴只有调查李氏这一桩事,她当然可以和宁远侯府撕破脸,但等冬天过去了,她还要好好种地,更别说手上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有所顾忌,便没办法义无反顾地冲动了。

陆暄和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林蕴的眉心:“别皱眉头了,此事大理寺没法管,那不是还有我吗?我来帮你管。”

等听了陆暄和的计划,林蕴惊讶于他的大胆:“这样行吗?不会被抓住吗?”

陆暄和自豪道:“大理寺的案子比这离谱的多得是,更大胆的事我也做过,放心,没问题的。”

也不怪林蕴惊讶,陆暄和要找个仵作赶到林家别院,然后趁着停灵三日,偷偷去验尸。

“表妹你怀疑李氏死因,但目前的人证物证都没了,那就只能让尸体说话了。”

林蕴再三确定:“这事不会连累表哥吧?”

得到陆暄和说他会布置好,不会被发现的答复,林蕴这才同意。

至于李氏死了,还要被偷偷剖尸,林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她压根没有什么尊敬李氏这个死者的意思,就李氏对她犯下的那些恶,林蕴不把李氏挫骨扬灰,都已经算是很有素质了。

聊完了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林蕴也没有用完就丢,扭头就走,而是和表哥天南海北地乱聊。

“表哥,你外面种得是毛竹和紫竹吗?”

“是,外面紫竹本来是我母亲种的,但前些年死了一小批,空了一块,我觉得紫竹太贵,没必要,找了点毛竹种上了,倒是没想到毛竹长得比紫竹高一倍,如今它们在窗外杵着,就像没割平的韭菜一样。”

林蕴同陆表哥说话的时候很爱笑,她笑着说:“我以为是什么特殊的设计,这才问问,原来是为了省银子啊。但我觉得效果不错,我母亲在林园也种了一大片竹林,但也许是它们太齐整了,我也从未好奇过它们是什么品种。”

陆暄和附和道:“是这个道理,在书院里,功课最差的学生最得老师关注。”

等林蕴介绍完自己和谢老虎一起推行九麦法,顺口问:“表哥呢?表哥最近在忙什么?”

陆暄和叹了口气:“还是之前说的,裴大人那个案子,如今陛下让我们三司重审,我是大理寺的代表,但这案子不好查呀。”

林蕴听到这话,心头猛得一跳,不是已经结案,凶手都伏法了,如今又峰回路转?

也就是说她袖子里这封信说不定又能送出去了?

林蕴按压住兴奋,努力平静地问道:“很难查吗?表哥你这么厉害也很难吗?”

这些事情朝野皆知,不过林蕴不在官场混,不知道罢了,也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陆暄和道:“裴大人死前递了折子,告的是浙江那边的官员,此事正是徐御史揪着不放,这才捅了出来。”

短短几句话,林蕴的心就像坐了过山车。

裴大人告的是浙江的官员,林蕴想起自己袖子里那封杭州府的证词,这就对上号了,她手里的应该就是证据。

林蕴问道:“徐御史?是之前公堂上见到的那位大人吗?”

陆暄和点头:“对,徐御史已经被陛下派去浙江找证据去了,所以这案子更复杂了,我们三法司联合办裴大人的案子,也要看徐御史那边查得如何。”

万万没想到,那日在公堂上和谢钧沆瀣一气的徐御史竟和裴大人站在一边!

林蕴刚高兴于自己获得了一个白名单,把手上的信交给他就没问题了,但下一刻就听见他已经去浙江了。

她总没办法现在跑到浙江去,林蕴强打精神问道:“那日还见到徐御史了,竟然现在就去浙江了吗?”

“天狗食日的事闹得太大了,徐御史当时在朝上揪出此事,当即就被派到浙江去了,回了趟家随便收拾点东西就走了。”

林蕴干巴巴地称赞:“表哥,你们做官真辛苦。”

实际心里已经在哀嚎了。

徐御史为什么跑得这么快,送证据的就是长八条腿也追不上他呀。

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等林蕴快走了,青松和时迩的茶才送上来。

林蕴牛嚼牡丹,为了不辜负表哥的好茶,猛地灌一大口。

两人告过别,日头开始往下走了,林蕴也不好再多待,本想说不用送了,但陆表哥坚持骑着马送林蕴回宁远侯府。

林蕴坐在马车里,有些不好意思,她来请陆表哥帮忙,最后还让人家送她回家,堪称去别人家做客却连吃带拿。

等下了马车,林蕴看着身披霞光的陆暄和,鬼使神差地开口:“陆表哥,前两日我去潭拓寺求了支上上签,大师解签说我会遇贵人,如今我瞧着,这贵人好像就是你。”

陆暄和点点头:“那我可得好人做到底,不辜负表妹你给我的这顶高帽。你说每十日要去皇庄一次,若是赶上我休沐,我便去送你。”

第32章 调查

同在皇城, 时迩的信到得格外快。

拿到那封厚厚的信时,谢钧有些恍惚,他竟然忘了通知时迩不用送信过来了。

谢钧眉峰微压, 为自己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而懊恼, 但手上利落地拆了信。

信上一开始就详细介绍了李氏之死,以及林二小姐单独去找了陆暄和。

【大人, 二小姐在书房遣退了我和陆少卿的侍从,她与陆少卿单独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我原以为二小姐找陆少卿是为了李氏之死,因为观她虽未明说,但对此事思虑重重。】

一有事, 她就去求助陆暄和了?

莫名其妙的, 他想起上次在潭拓寺, 林二小姐明明害怕他, 却还是坚定地拽住他的袖子, 同他争取利益的样子。

她请陆暄和帮忙的时候, 也会这样拽陆暄和的袖子吗?

谢钧自嘲一笑,想来是不用。

她和陆暄和关系不错, 她也不怕陆暄和, 应当是能说说笑笑, 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聊的。

谢钧收了发散的思绪,继续看下去。

【但二小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眉开眼笑,我又有些不确定, 也许二小姐只是单纯喜欢陆少卿, 所以去找他?】

【并且陆少卿送二小姐归家,下马车时,二小姐说陆少卿是她签文中的贵人,陆少卿还与二小姐相邀下次一起去皇庄, 二小姐高兴地答应了。】

谢钧看到这里,简直嗤笑出声。

林二小姐上次潭拓寺跑来找他,生怕他昧下她的功劳,转头却把陆暄和当她的贵人。

要知道陆暄和最开始主动去找她,还是托了他的功劳。

林二小姐眼神真是不太好。

等看完时迩那句【二小姐与陆少卿关系甚笃】的结论,谢钧当即放下了信。

林二小姐处境堪忧,过了那么长一段朝不保夕的日子,才刚好几日,便有心思与人相交甚笃了。

闭上眼沉思片刻,等谢钧再次睁开眼,他吩咐严明道:“你去找找宁远侯府里,从李氏身边消失的那个丫鬟,不用带到我面前,我只是要知道她在哪儿。”

谢钧和陆暄和相识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最了解,他若是答应帮林蕴,肯定会在尸体上下功夫,那谢钧就从那个人证下手。

等严明退下去办事,留谢钧一人在屋中,谢钧才想起来——

同严明说让时迩别再送信了,这句命令又莫名其妙地忘了说。

***

宁远侯府,西泠阁中。

天气不错,二小姐在这样好的日光下总要出去转一转,做一些胳膊腿跟疯了一样的动作,可今日时迩看二小姐坐在窗边拿着炭笔写写画画,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不中午做一碗酒酿圆子吧,小姐喜欢吃这种暖暖糯糯的食物,说不定吃完就能高兴些。

时迩这样想着,和如意打了声招呼,就往小厨房去了。

时迩没看错,林蕴确实忧心忡忡,具体在愁些什么呢?

李氏之死需要的是新证据,已经把事情托付给了陆表哥,她空想也没用,没有新进展前,她都会把此事抛在脑后。

令林蕴愁眉不展的是那封如烫手山芋的信。

其实昨日她有过冲动,要不把信直接给陆表哥吧,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陆表哥的个人来看,他令林蕴信任有加。

但个人立场和政治立场不一样,陆表哥他在朝堂之中站得是那一派呢?他是和裴大人站在一起的吗?

林蕴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如果这封信是林蕴自己的事,她愿意赌一把,但这是原身的事,她需万分谨慎。

谢钧也曾短暂闪现在林蕴的脑海,他是林蕴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了。

并且上次在公堂,他和徐御史瞧着关系不错,徐御史很是支持他,谢钧说一句,徐御史跟一句,几乎是当了谢钧的应声虫。

但很快林蕴又把谢钧从脑海中赶出去。

他们这群老谋深算的政客,面上瞧着关系好也是不作数的,想必该捅刀子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

而且不同于陆表哥,如果林蕴送错了证据给陆表哥,大概率被毁掉的只是证据。

但要是送给谢钧,结果送错了,大概率刚走出谢宅的大门,下一刻她就要带着她的信一起重开了。

哦,说不定在她死之前,还要被严刑拷打一番,除了要吐露信怎么来的,还得把肚子里的农学知识给倒干净了。

林蕴相信谢钧一定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思来想去,如今的白名单还是只有那位一门心思要把裴大人的案子翻个底朝天的徐御史。

可他在浙江,她要如何送信呢?

林蕴思绪烦乱的时候总喜欢拿点东西,她握着手中的炭笔乱涂乱画,最后想了两条路。

一是等,徐御史调查完总要回皇城的,如果他回来得快,林蕴伺机把信送给他就好。

二是去浙江找徐御史,如果他被困在浙江迟迟不归,等九麦法起效,她经营好试验田,她在农事方面的天赋被重视,她可以自请去江浙一带寻找良种,毕竟如今南方才是最重要的粮食产地。

想清楚以后,林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事情就像种地一样,不仅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还需要时间的验证。

她从不畏难,只怕根本找不到出路,如今心中知道该往何处走,那就是再难,她也定能抵达目的地。

眉眼中的愁绪舒展开,林蕴就觉得有些饿了,问如意道:“我刚刚看时迩去小厨房了,她可有告诉你中午做什么好吃的给我?”

如意看二小姐那亮闪闪、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深深怀疑二小姐不会是装忧愁,就为图时迩那两口吃的吧?

林蕴的西泠阁恢复笑笑闹闹,同在一府之中的碧落庭却静得落针可闻。

林栖棠刚刚回府,方才她在自己的铺子中见了一位她父亲的旧部,管事陆谨亲自带来的。

陆谨人如其名,他是个极其谨慎之人,虽然大小姐没明说到底要干什么,但他嗅到此举的过于不同寻常。

出于隐蔽的考虑,陆谨这次只找了个不起眼的小百户,避免惊动了上面,让人知道大小姐在查旧事。

那百户说起阳城一战当即哽咽,说那一战将士十人九死,说前宁远侯苦苦支撑。

“侯爷很擅长打仗的,他足智多谋,可运气太差,鲁王攻城时派来压阵的他的幕僚郭权,此人诡计频出,否则侯爷不可能身死的。”

林栖棠听完了消息,陆谨送百户出去时,那百户突然转身朝林栖棠作揖,行了个军礼。

“大小姐,侯爷在阳城那一战竭尽全力了,侯夫人也在阵前没了一条命,这桩桩件件我方锤明永远不会忘,若大小姐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随时开口,我方锤明万死不辞。”

等陆谨送完百户回来,看到林栖棠,她的姿势和他方才出去时看到一样,大小姐应当是一动未动。

若不是还在正常眨眼,陆谨都要怀疑大小姐是不是惊了魂,陆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如今见过了一个,接下来还要找吗?”

林栖棠这才动了,她缓慢地点头,开口的声音沙哑极了:“接着找,麻烦陆叔了。”

般般看着出去查了趟账,就魂不守舍的大小姐,最近小姐总是闷闷不乐,今日尤甚,她努力提点让人开心的话题。

“小姐,昨日闻世子送来了一套泥偶,我瞧着很是憨态可掬,你要不要现在瞧瞧?”

林栖棠没拒绝,般般拿过来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十个形态各异的小娃娃,但每个都在笑着。

林栖棠慢慢扯开一个笑,吩咐般般道:“他有心了,你把我带回来的那本《宋本广韵》拿出来,送到闻世子那儿,他找这本书很久了。”

般般见大小姐笑了,透露出点人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听见大小姐问:“二叔递来的信是不是说他这两日就会回来了?”

般般点头道:“对,府上如今正在加紧打扫呢,也只有年末才会这么热闹。”

林栖棠手上拨弄着泥偶,嘴上喃喃道:“是啊,宁远侯府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

夜色深深,林家别院。

林清昭在李氏的小灵堂前跪了两日,也哭了两日,今日下午便烧了起来,已经去休息了,灵堂中此时就两个丫鬟婆子在守着。

也许是太晚了,这两个丫鬟婆子感觉眼睛皮打架得厉害,最终没抗争过,两人都阖上眼皮。

仵作唐方静悄悄地进了小灵堂,他明明是正经仵作,如今却整得跟偷鸡摸狗一样。

不过他帮陆少卿干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称得上轻车熟路。

唐方推开棺材盖,冬日天寒,尸体完好。

唐方提着灯看清尸体的那一刻就挑了挑眉:“不是说中煤毒死的吗?”

妇人的尸斑颜色呈现暗紫色,但若是中煤毒,应当是樱桃红色尸斑才对。

唐方随即用竹片轻拨口鼻,没有任何烟灰的痕迹,切开气管亦是如此。

此时他已经有了定论——这人在中煤毒之前就已经死了。

有了这个进展,要不是此时不好出声,唐方都想吹个口哨。光靠这个信息,就能从陆大人那里赚一笔了。

不是中煤毒,但还得检查看看这妇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尸斑颜色看着像是中了毒,口舌也有些发紫。

唐方果断地剖腹取胃,银针一扎入胃,静置片刻,再取出银针,在烛火下,唐方凑近瞧,暗黑斑痕附在银针上。

中毒无疑了,这桩差事办完了。

唐方熟练地给这妇人给缝回去,把各个部分放回该在的地方。盖棺之前,唐方还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他总觉得若是不当仵作,他也可以当个医师的,瞧他这伤口缝的,可比医馆里坐着的那些缝得漂亮多了!

第33章 回府

等陆暄和送林蕴从皇庄回来, 已经是申时了。

折腾一趟,林蕴袖子里又多了一份尸检报告,上面记录李氏是被砒霜毒死的, 而非中碳毒而亡。

麻烦陆表哥的次数多了, 林蕴不再满口“多谢”,眼看着马车快到宁远侯府了, 林蕴一手支着帘子,一手压在窗边,问外边正骑着马的男子:“表哥,你最近缺不缺银子, 要不我借你点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陆暄和先是诧异, 然后咳嗽两声压住笑。

他莫名地理解了林蕴的想法。

大概自己真找二表妹借点银子, 她会少一些亏欠感, 也能更心安理得地找自己帮忙。

陆暄和把缰绳往右侧拽了下, 马儿听话地往马车边凑:“倒是不缺钱,不过确实有个事请你帮忙。”

不怕有事, 就怕没什么需要她的, 林蕴飞快接话:“什么事?表哥你尽管说, 我定当竭尽全力。”

“我娘他们在家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在园子里种花,他们外放了几年, 家里花园枯败得很, 春天很快就到了,等表妹有空的时候,来我家帮我把花种起来吧。”

这可正中林蕴下怀,她一口应下, 甚至已经开始想什么花合适了:“表哥喜欢华贵的,还是清雅的?”

陆暄和想了下,答道:“华贵的吧,我是个俗人,既然花了银钱,就要种些看起来贵的,让看到的人都知道我花了大价钱才好。”

“那就种牡丹,到时候我挑好了花,移栽到你府上,保管选些最漂亮的,日后亲朋好友拜访,能给你撑撑面子。”

两个人有说有笑,很快到了宁远侯府门口。

终于有办法小小地还一点表哥的人情,林蕴顿觉轻松许多。

和表哥在门口分开,林蕴往府里走,门房说完“二小姐好”,一脸喜气洋洋地告诉林蕴:“中午侯爷回来了,他知道二小姐出门去了,让小姐您回来就去见他呢。”

林蕴可高兴不起来,方才还轻松的心情瞬间沉底。

宁远侯府里妖魔鬼怪太多,谁知道这宁远侯是人是鬼,而从已知信息来看,宁远侯是鬼的概率不小。

宋氏手下的嬷嬷说是他促成换婴,李氏的死又扑朔迷离。

得知宁远侯在正院的书房,林蕴慢吞吞地往那处走,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林蕴抬手放下,抬手放下两次,最终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谁?进来。”

等林蕴走进去,一长相儒雅俊秀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前,他抬首看见林蕴的那刻,激动地直接站起来。

“是阿蕴啊,听说阿蕴如今在帮谢次辅办差事,可真是有出息。”

目前在宁远侯府,几个主子里,林岐川是最热情之人,他正常得让林蕴都有些恍然。

林岐川高兴地来迎林蕴,拉着她坐下,让侍从上茶:“为父这次从山西回来,山西本地没什么名茶,但晋商发达,他们运了许多各地的好茶。”

林岐川很健谈,他说当时晋商送了许多种茶叶,他本没打算要:“为父是去办差事的,连吃带拿算什么。”

“那晋商热情得很,非要向我介绍他都有什么好茶,我一开始没什么兴趣,但他拿出了峡州明月茶,一听到这个名,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母亲。”

林蕴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应和。

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全是之前杨嬷嬷描述的场景,宋氏和林岐川不仅争吵,甚至宋氏还殴打了林岐川。

随着林岐川的自白,又挤入了外地出差的丈夫特地带回妻子同名的茶叶。

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信息在林蕴脑子里打架,让她无言以对。

最后林蕴选择喝茶,用茶水堵住自己的嘴。

她如今对外来茶水没那么恐惧了,大概她不再是孤零零来宁远侯府、势单力薄的小可怜了,她有了不少依仗,尤其她现在还在帮活阎王谢钧办事。

实在没办法对这段“父母爱情”作出评价,林蕴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评价这明月茶上了。

“这茶真好喝,茶汤透亮清香,入口柔顺甘甜,父亲独独买下它有眼光。”

林岐川:“喜欢就好,等会儿你带点回去,你母亲不怎么肯收我的东西,你帮我也捎一点给她,别说是我送的。”

林蕴面露尴尬:“这个忙我愿意帮,但其实母亲也不怎么待见我,她八成也不会收我送的东西。”

宋氏收不收林蕴不知道,林蕴如今在宁远侯府的日子过得已经是一团乱麻了,她实在不想再在宁远侯夫妻之间再插一脚。

农学生一年到头,也就冬天的农歇期空一点,她可不想再卷入些乱七八糟的事中。

林岐川和林蕴在书房聊了半个时辰,林岐川很是关心林蕴过去过得怎么样,问当初潘嬷嬷可有好好照看她,为何她没及时告诉身份,称得上嘘寒问暖。

他面上涌现歉意:“当年之事,为父也不想,但你大伯只有栖棠一个女儿,他在阳城浴血奋战,若是不换孩子,他们一家三口无一存活,我实在于心不忍。”

“因为这桩事,我与你母亲变得貌合神离,为父一想到你当初才那么小,就被送到战场上,也是日日受煎熬。”

“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我去守阳城,死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你大伯一家子都好好的,我也不用对不起你和你母亲……”

林岐川眼眶泛红,说着说着语带哽咽,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下情绪:“瞧,刚见面就说这些,阿蕴现在回来,日后都是好日子了。”

林蕴离开书房的时候,袖子里又多了三千两银票,林岐川塞给她的,还让她谁都别告诉。

“你拿去花,若是不够再来找我要。因着谢次辅的差事,你出门走动多,该花钱的地方就花,别委屈了自己。不过这是为父的私产,只独独给了阿蕴你一个,你莫要声张,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林蕴揣着银子回了西泠阁,心中越发茫然了。

在知道李氏是被毒死的时候,比起郑氏,林蕴其实更怀疑林岐川。

但如今见到林岐川,他是目前宁远侯府中最正常的人了。

正常的让林蕴都觉得有些诡异了。

只是空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且看看这宁远侯府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如意见二小姐还在发愣,算算时辰,催她道:“快换身衣裳,今晚侯爷回来,府中有家宴呢。”

如意暗自决定今日不管小姐多么不乐意,也得给她多插几根簪子,第一次家宴,气势上可不能输!

***

陆宅。

陆暄和送完林蕴回来,也见了个人。

此人正是他姑姑陆氏当年身边的小丫鬟听雨。

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小丫鬟也已经成了中年妇人。

陆暄和问听雨:“当年换婴之事你可有亲眼看到?”

听雨摇摇头:“时局实在太乱了,夫人产子、渭城城破、又紧接着去阳城当人质,一桩桩一件件的,当时都是夫人身边的姜嬷嬷操持,但姜嬷嬷随夫人去阳城,最后也死在阳城了。”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陆暄和也不气馁,办案总是如此,受挫是经常的,一帆风顺才难得,若是太顺了反倒要怀疑是不是被人家做了局。

陆暄和问道:“你可知道潘嬷嬷,她是宋氏手底下的嬷嬷,为何当初是她和姜嬷嬷一起陪姑姑去的阳城。”

“是二老爷让的。”

听雨说的二老爷,也就是如今的宁远侯林岐川。

“当初二夫人宋氏丧兄,情绪不稳定,管不了事,二老爷当时虽然决定换女,送二小姐去阳城,但其实也好像舍不得,潘嬷嬷是带惯了二小姐的,二老爷说怕二小姐离了潘嬷嬷哭,就让潘嬷嬷也跟着去了。”

乍一听合理,但陆暄和还是觉得古怪:“叛军就没发现?”

听雨摇摇头:“没说什么,许是对主子身边的几个嬷嬷脸生,没认出来?”

当时太乱了,听雨也没怎么留心,但见陆少爷关心此事,努力去回想,倒是真想出点什么。

“二夫人宋氏生产后不管事,夫人是个热心的,即使宋氏成天冷脸也愿意多照应她,当时派我去宋氏院子里帮忙照看过二小姐两回。我记得二小姐很少哭,谁抱她都笑。”

“这样一想,也不知道二老爷为什么怕二小姐离了潘嬷嬷会哭,许是男人不懂孩子?”

男人不懂孩子?

这个理由,陆暄和不信。

若是一点不懂,又为何非要潘嬷嬷去?

陆暄和又问:“这潘嬷嬷为人处世如何?做事精明吗?”

听雨这回摇头得很果断:“这人是一个直肠子,奴婢时常觉得她有些傻乎乎的,心思单纯得很,和谁都能聊两句。

空口无凭,听雨还想到旧事来佐证她的判断:“奴婢记得,当时渭城城破,宅子里也有些乱糟糟的,都想着躲懒呢,就这个潘嬷嬷,被人哄两句,就值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夜。潘嬷嬷干了最重的活,还高兴得很,觉得人家是看重她。”

“那时候去阳城也是,都知道是个送死的活,二老爷点了她,她二话没说就去了,还说除非她死了,否则一定把二小姐好好带回来。”

结果如今二小姐真的回来了,听雨红了眼睛感叹道:“虽然傻了些,但确实是个忠仆。”

见听雨只知道这么多,陆暄和便让青松包了银子让她下去了。

姑姑丧命在阳城,当时的丫鬟婆子都被遣散,剩下的几个未必知道的有听雨多。

如果从姑姑身边的人查不出来,就要从宁远侯身边的人查起了,但这是最差的一步棋,容易打草惊蛇。

除非其他的手段用尽了,才能考虑查宁远侯身边人。

陆暄和突然想到什么,问青松:“当初姑姑和宋氏前后脚在渭城生产,她们请的是一家稳婆吗?”

青松还真不知道,他出去叫了调查此事的流云进来。

流云挠挠头:“大人,我不知道,你当初说查大小姐出生的稳婆,我就只找了大小姐的。”

陆暄和叹了口气,无奈地扶了扶额,吩咐青松道:“此事让青空去查吧,查得细致点,看看二小姐出生的时候有没有特别之处。”

若还是没有,那陆暄和就要开始想如何调查宁远侯的身边人了。

***

宁远侯府。

大圆桌上坐了五个人。

林岐川、宋氏、林栖棠、林蕴和林元翰。

林元翰的母亲方氏拿着筷子,时刻准备着给宁远侯和宋氏夹菜。

林清昭昨日才从别院回来,说这几日都茹素,就不来家宴吃饭了。

他们五个人都坐着,没动筷子,等着老夫人郑氏。

林蕴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却眼看着桌上的食物热气一点点消失,庆幸袁嬷嬷先见之明,让她先塞了三四块糕点才来。

又等了一会儿。

郑氏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老夫人说她身体不舒服,就不来吃了。”

刘嬷嬷朝身后招招手,两盅热汤被端了上来,放在了宋氏和林栖棠的面前。

“老夫人说怕等得久了,菜冷了,夫人和大小姐喝点热的。”

林蕴倒是没有被区别对待的愤怒,只是觉得好笑。

郑氏真是明目张胆地嫌弃着宁远侯府的所有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让大家等这么久才说不来,好让他们几个吃顿冷菜冷饭!

林蕴在饭桌上无语着,时迩则在自己的房间里鬼鬼祟祟地看从谢宅传来的信。

【服侍李氏的丫鬟一开始被藏在宁远侯老夫人郑氏的私宅中,后被宁远侯下属偷偷掳走。】

时迩认得,这是严明的字迹。

她接着往下看,是大人龙飞凤舞的草书。

【宁远侯府情况复杂,必要时可以暴露身份,一切以林二小姐的安危为主。】

第34章 进宫

宁远侯府的家宴很是丰盛, 因此菜还热乎的时候,林蕴是很期待开吃的。

终于等到郑氏那边发了话,能动筷了, 宁远侯先拿起象牙筷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八宝填鸭。

即使室内放了火盆, 冬日里菜凉得快,他们又实在耽搁太久, 林蕴都能看见宁远侯夹的那筷子八宝鸭上面浮着一层凝住的白油。

一看就不好吃。

林蕴好像在宁远侯的面上看出那么一两分勉强。

但眨眼之间,宁远侯面上只剩温和,吃完嘴里的油冻,手上夹了一筷子八宝鸭, 放到了他身旁宋氏的碗中。

“我记得你喜欢吃鸭, 今日这鸭肉味道不错, 你尝尝。”

一家之主动了筷子, 大家也都开吃, 林蕴夹菜的速度从来没这么缓慢过, 她专往几道凉菜上动筷子。

咬下一块蜜汁山药糕,林蕴抬眼间看见坐在身旁的宋氏用筷子拨开碗中的鸭肉, 皱着眉头, 一脸嫌恶的样子。

这也是一位装都懒得装的, 林蕴之前觉得宋氏对自己态度一般,如今看到她和宁远侯的相处,才知道宋氏对她已经算是和颜悦色了。

虽然饭菜冰冷, 宋氏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但总体上这餐饭吃得比较和谐。

李氏横死带来了些威慑力,从前跳得很高的方氏和林元翰都老实得很。

方氏侍立一旁,安静地布菜。林元翰只是埋头吃,一言不发。

宁远侯在宋氏这里碰了壁, 转头就催促林栖棠趁热喝汤:“你祖母疼你呢,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得好好养着。”

林栖棠点点头,举起汤匙喝了两勺:“多谢二叔关心,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宁远侯像是被团圆的氛围感染得丢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告诉林栖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及时说:“莫要怕麻烦我和你婶婶,也可以多和阿蕴一处玩,小时候我和兄长也是如此,我如今还时时想起我们一起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日子……”

和林栖棠说完,又来找林蕴说,林蕴句句有回应,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主要是为了少吃两口。

她甚至怀疑宁远侯话这么多,也是为了少吃两口。

终于熬过了这场家宴,林蕴庆幸平日里各个院子都是分开吃。

每日和一群各怀鬼胎的人一起吃饭,实在容易消化不良。

散了场,天已经黑了,林蕴把自己牢牢缩在斗篷里,宽大的兜帽护住她的头脸。即使这样,还是冷,林蕴快步往西泠阁赶。

走着走着,照明的绢纱灯笼周围飘着稀稀落落的白点,林蕴从如意手中接过灯笼,高高举起纱灯。

林蕴借着纱灯的光亮凑近去瞧,看清楚后,她笑得开怀:“如意,下雪了。”

腊月里下雪对明年的收成来说是好事,林蕴一扫因为冰冷的晚饭而积累的那点郁闷。

回到西泠阁,拒绝了如意的帮助,林蕴笑着自己拍身上沾染的雪点子。

真好啊,真好啊,下雪真好啊。

等进了屋里,林蕴还没开口抱怨晚饭多难吃,时迩就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蕴愕然地接过,隔着油纸,也能感受到里面炙热的温度,暖融融的。

林蕴耸耸鼻子,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带着期待打开油纸包。

里面的烤红薯焦黄发黑,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林蕴眼睛蹭一下亮了。

时迩被林蕴的高兴感染到,也笑了起来:“今日小姐从农庄带回来一袋子番薯,听你提到想吃烤红薯,我就研究了一下,试过了,这样味道还可以,”

林蕴激动地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握住时迩的手,上下摆动两下:“多谢多谢!”

等松开手,林蕴又让如意帮她把刚脱下的斗篷再披上,领口刚系好,林蕴就哒哒哒地跑到了屋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门槛是木头的,隔着一层厚斗篷,没感觉到凉。

檐下挂着两盏琉璃灯,朦朦胧胧地照亮林蕴眼前的这一小片天地。

林蕴就着漫天的雪景,拨开红薯的一角,露出里面的蜜黄色肉,蒸腾的热气绕上了林蕴的眉梢。

一口咬下,外皮焦香,内里香软甘甜,林蕴满足地眯起眼睛。

屋里如意急得跺脚:“小姐为什么非要在外头吃,别着凉了才是!”

林蕴被冻得耸耸鼻子,摆手道:“雪天吃红薯,这是氛围感。”

林蕴放下豪言壮语,结果刚吃到一半,就有些受不了,手冷脚也冷,她将剩下的红薯揣到袖中,灰溜溜地回去吃。

氛围再好,她也没修炼出铜筋铁骨,扛不住冻的!

***

这场雪连下了两日,整个皇城都银装素裹,披上了白色新衣。

袁嬷嬷正在紧急抽查林蕴的礼仪,陛下为这场雪而开怀,宫中要举办一场赏雪宴,宁远侯府也在受邀之列。

太后更是派人递了信,让她入了宫之后先去慈宁宫见一面。

不仅是袁嬷嬷忙碌,如意也督促林蕴一套套地试衣服,发型和头面都换了好几套组合,力求在不出格的情况下,挑出最好看的。

林蕴像个洋娃娃一样,玩了两日的换装小游戏。等终于到了赏雪宴那日,林蕴一点不紧张,反倒松了一口气,尽力备考了,如今只想着赶紧考完放假。

进宫不宜显得排面太大,宁远侯骑马,郑氏和宋氏一辆马车,林蕴和林栖棠坐一处,林蕴带的是更沉稳些的时迩,林栖棠带着丫鬟般般。

马车缓缓行驶,林栖棠夸赞道:“堂妹你今日穿得好看。”

林蕴今日上穿淡青方格纹暗花缎斜领夹袄,下搭胭脂红色缠枝四季花卉纹暗花缎裙,如意说这是既不过分出挑,又有亮点。

此时面对林栖棠的夸奖,林蕴并没有谦虚,而是欣然接受,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在打扮上,被夸才不用不好意思。

林栖棠关心林蕴和谢次辅一起办的差事如何了。

林蕴:“如今就是按时浸种,等明年开春种下。”

林蕴又想起来堂姐友情支援,让她种的那些地,林蕴问堂姐:“明年虽然都是种麦子,但我种地的细节和别人又有不同,堂姐还能把你的地接着全权交给我来种吗?”

林栖棠一口答应:“之前说让你来种,我就不会再管,你放心大胆地做就是了,就算最后不赚钱也没事,把佃农的口粮种出来就好。”

林蕴如今手里有宋氏的地,还想种堂姐的地并不是因为她贪心,而是因为宋氏的地和陆氏的地并不在一处,宋氏的地多在宛平,陆氏的地多在大兴。

如果最后收成好,便能让更多的农户看出效果,日后林蕴推广各种农具和种地手段会更容易。

这便是扩大影响力了。

像那曲辕犁,朝廷准备推广它已经有好几年了,可它还是在县衙里收着,不被农户们所知晓。

在大周,想推广她的技术,只埋头种地是不够的,还得会营销才是。

马车行至中途,车窗外传来“笃笃”的敲窗声,林栖棠拨开帘子,看清外面的人,轻唤了声:“表哥。”

她压低声音道:“堂妹许是早上起得太早,现在睡着了,表哥若是有事,小点声说。”

陆暄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二表妹歪着脑袋,靠在丫鬟的肩上,睡得都在吧唧嘴,看起来香得很。

陆暄和忍住笑意,轻声细语地同表妹说:“我今日也在宫中,若你和二表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派人来寻我。”

林栖棠点点头,陆暄和就不再打扰地离开了。

等林蕴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到宫门口,她揉揉眼睛,让时迩检查检查她的发髻乱没乱,衣服皱没皱。

得到否定的回答,她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改之前在马车上的懒散,变得和身旁的林栖棠一样端正地坐着。

皇宫里不是闹着玩的,林蕴可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重开一次。

她会恪守礼仪、安安分分地度过这场赏雪宴。

林蕴是这么打算的,但她下了马车,正准备进宫门,却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钧穿着大红官袍,站在雪地里格外鲜亮,不知是在门口等谁。

正当林蕴纠结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谢钧却直奔她这个方向而来。

林蕴环视四周,企图找到谢钧是来找其他人的可能性,但当谢钧站定在自己面前,林蕴放弃了侥幸心理,知道这就是来找自己的了。

她脑子急速运转,思考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什么错,讪笑道:“谢大人,有什么事吗?”

谢钧早就瞧见林二小姐今日穿了条红色裙子,倒是很少见她穿红,离得近才发现,和他的官袍颜色有些像,但更浅一些。

“林二小姐,若今日在九麦法一事上有人难为你,你就差人来找我。”

乍一听到谢钧说这话,林蕴不是被庇佑的高兴,而是心中忐忑,这赏雪宴还可能有人来找她茬?

那她定当万分小心谨慎了。

见谢钧说完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蕴又抬头,眼神疑惑地看着谢钧,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即使不是九麦法,其他事不是太过分的话,也可以找我”,谢钧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毕竟,你如今算是在替我做事。”

这次谢钧没再停留,说完就走了,林蕴站在宫门口,有些发愣。

时迩方才见两人站在一块,便觉得十分般配,又听到了大人对小姐的关心,更是内心激动,此时她暗含期待地问林蕴道:“谢大人人还是挺好的,小姐你觉得呢?”

林蕴点点头:“难怪他能做到次辅呢,对属下是不错。”

第35章 阴阳

从神武门进, 人群却往两个方向走。

官员和女眷的宴会不在一处,穿着官袍的大人们往保和殿去,女眷们则去坤宁宫。

后位空悬, 在坤宁宫操持宴会的是贤妃。

袁嬷嬷说过, 贤妃出身不显,但为人低调谨慎不张扬, 这些年过得稳当,等地位显赫的后妃斗着斗着死绝了,最后剩她协理后宫。

林蕴和林家人在路口分开,她先不去坤宁宫, 要在慈宁宫走一趟。

本以为宋氏要和自己一起去, 但宋氏只说:“太后娘娘与你外祖母素来亲厚, 你去望她不必太过紧张。对了, 你舅父把一部分宋家的私产存在太后娘娘那里, 若她给你, 你就收着。”

冷不丁地放下惊天大雷,宋氏面色不变地同老夫人她们一起离开了。

宋家的私产怎么还有一部分放在太后那里?

林蕴怀着疑惑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宫女仆从成群结队, 林蕴目视前方, 并不东张西望, 直到看见掌事嬷嬷罗嬷嬷时,林蕴漾开笑容。

这个笑容很真心,毕竟当初她在宁远侯府四顾茫然, 都已经打算破釜沉舟出逃了, 是罗嬷嬷来帮了她一把。

罗嬷嬷热情地迎上来,行了个礼:“林二小姐,你到了,太后昨日起就盼着你来呢。”

等入了室内, 上首便是太后,她满头华发梳得齐整,未带凤冠,只插了几支金凤簪子。

太后一手撑着额头,好像正在闭目养神,林蕴只扫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只记得太后应当是穿了件紫色绣凤褂子。

罗嬷嬷上前轻拍太后的肩,唤道:“娘娘,林二小姐到了。”

太后一睁开眼睛,林蕴当即行稽首礼,跪伏在地,嘴里喊着:“恭祝太后千秋万福。”

这一套连招林蕴练得很丝滑,堪称行云流水,额头触碰到地面的时候,林蕴都有些恍惚,她学跪拜礼才不足一个月吗?

她熟练得仿佛已经跪了一辈子。

一双温暖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放在林蕴的肩上,她听见太后说:“不用这些虚礼,阿蕴快起来吧。”

林蕴顺着太后托举的力道起身,太后先是摸了摸她的脸,眨眨眼盯着林蕴瞧。

年纪上去了,那双眼睛像一朵燃得只剩下半截的烛火,并不炯亮,但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见太后离得近还是眯着眼睛看不清的样子,林蕴缓缓往后退半步。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夸赞道:“阿蕴是个聪明孩子,这样看确实更清楚。”

林蕴并不觉得这算聪明,不过是知道太后年纪上去了,大概有老花眼罢了。

对于慈爱的老人,年轻的小辈哪怕有一星半点的聪明,都是要狠狠夸奖的。

太后让宫女们上了好几盘糕点,满满摆了一小桌,有花糕、莲蓉糕、绿豆糕、枣泥酥、油糕……甚至林蕴还瞧见一盘驴打滚。

太后用一种怀念的神色说:“敏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些,我从前也喜欢,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吃不惯的话我就让她们换了。”

林蕴在入宫前,特地跑去找宋氏详细了解了一番自己的外祖母,提前做好了功课,这个敏敏是外祖母的闺名。

林蕴是脑子坏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挑三拣四,更何况她也不挑食,林蕴连忙说:“这些我都很喜欢的,多谢娘娘。”

见太后捻起一块莲蓉糕,林蕴拿上一块花糕,“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抬眼发现太后的莲蓉糕只缺了小小一角,而自己手上的花糕没了近一半。

对比太过鲜明,林蕴有些赧然,也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谁知道太后学着她咬了一大口,鼓在腮边嚼啊嚼,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这么吃有点噎,不过很香。”

林蕴知道太后并不是喜欢尝试这么吃,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她面前自在些。

这是一个历尽沧桑,但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

太后并不图林蕴什么,只是希望帮逝去的老友照看唯一的孙辈。

对于这种纯粹的好,林蕴也竭尽所能地让她也高兴一些,林蕴并没有说她自己如何,而是问太后:“我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娘娘和她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好?”

人年纪大了,其实都是想讲讲自己的旧事的,林蕴愿意当这个听众。

果不其然,谈到过去,太后眼神都亮了些。

太后口中的敏敏和宋氏口中的母亲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宋氏口中,外祖母是个心中有一把尺,孩子要在尺子的规划下生长,不能太出格的母亲。

“兄长从前总是安慰我,但其实我不怨母亲,她当时身体不好了,大概只是怕我一个人在别人家没办法好好活下去,她想让我做个正常人,而我办不到而已。”

太后口中,敏敏是个活泼慷慨仗义的女子。

“当年我嫁东宫前,心中忐忑,敏敏就那么握着我的手,告诉我‘阿锦,如今已成定局,我相信你是个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好的姑娘’。”

“那年我失宠,就连路上的蚂蚁都恨不得避着我走,是敏敏托人来送银子吃食,她来宫里看我,让我一定要坚持。”

太后怀念的是那个大方仗义的好友,也是那些年受挫后屡屡爬起的自己。

说着说着,林蕴好像看到太后眼角的水光,一眨眼,那泪光就被藏起来。

“我与你祖母的情分绝非一般,我一生无子无女,敏敏的外孙女就是我的外孙女,所以你遇见什么事,若是没头绪,都可以来找我商量。我这一把年纪了,不如你们小孩子脑子转得快,倒是看得比你们多些。”

宁远侯府中的纷争是家事,送那封信又是朝堂之争。林蕴感念太后的庇佑,但不能贸然把太后卷进来。

不过林蕴还是很高兴,总归日后山穷水尽之时,也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又聊了会儿,罗嬷嬷来提醒时间,林蕴这才起身告辞。

太后:“你们家还有一些私产在我这里,你不要着急,听说你在帮谢次辅办事,等有了成果,那时候你能守住这笔财,我再慢慢给你。”

林蕴有些懵地应下,等她出了慈宁宫,才想明白。

太后娘娘和宋氏不亲热,但宋氏那么一个性子能在父母兄长通通离世,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还能坐稳宁远侯夫人之位,应当背后离不了太后的支持。

至于那些存放在太后处的私产,八成也是怕被人夺了去,太后才代为保管的吧。

林蕴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块牌匾,“慈宁宫”三个字在冰天雪地里尽显威严。

但这里面其实住着一位很好的老夫人。

***

坤宁宫内。

林蕴顺着宫女的指引落了座。

她左边是林栖棠,右边的小姐长得很美艳,是一种浓郁的漂亮。

林蕴不认识,当然这一屋子,林蕴也只认识林栖棠。

林蕴凑过去问堂姐:“怎么好像都是些同辈的小姐,没看见祖母和母亲?”

林栖棠:“贤妃娘娘说这次人多,为了让大家玩得自在些,长辈们在主殿,我们小辈们在偏殿。”

林蕴环视四周,许多座位都空着,林蕴好奇地问:“不该只有这么多人吧,她们都哪里去了?”

许是林蕴声音压得不够低,或者右边的小姐耳朵太灵,她接话道:“陛下突发兴致,领着前朝官员们在御花园作咏雪诗,如今的官场上青年才俊不少,不像从前身居高位的全是老头子,定国公家的小姐胆子大,带着一群爱热闹的偷看大人们作诗去了。”

叭叭说完一大串,这位小姐才想起来介绍自己:“我是章孟秋,我父亲是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又姓章,托袁嬷嬷之前的介绍,林蕴对京城内的热门事件有所了解。

这章孟秋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高中探花后另娶,新娶的妻子只有两个儿子,那面前的小姐就是原配的女儿了。

礼尚往来,林蕴正想介绍自己,就被章孟秋打断:“我知道你,你是林蕴,你如今在皇城可出名了。”

“啊?”林蕴微微瞪大眼睛。

“你不知道吗?你研究的锄头和镰刀现在已经发遍了全皇城,铁匠铺都快忙不过来了,民间许多人都知道林二小姐呢。”

林蕴知道锄头镰刀的快速推广,虽然它们的效果不比曲辕犁,但锄头镰刀在小农经济中占据重要作用,不是人人家里都有曲辕犁,锄头镰刀总有几把。

“都说按照你的方法,造出来的锄头又轻便锋利还好用,传你是天生得了神农氏的青睐呢。”

林蕴都不知道外面已经传得这么离谱了,扯上神话故事了都,甚至这件事还在官眷圈子里传这么广。

林蕴摆摆手:“锄头镰刀改良后是好用许多,但我和神农氏没什么关系。”

章孟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你这算实至名归,多少人出门施趟粥,弹首琴就造势的,你这起码还做了实事。再说了,神农氏青睐你,也不会告诉你啊,你自己不知道也正常。”

林蕴简直哭笑不得,看来解释不清了。

谁料章孟秋这姑娘思维极其跳跃,兜了一大圈,又绕回刚开始的话题:“她们都说去看大人们作诗,其实也就看以谢次辅为首的那几个人,林二小姐你想去吗?”

林蕴果断拒绝:“不用,我在这里等开宴。”

明明知道今日可能会有人找她麻烦,她是疯了才会到处乱跑,再说了她为什么要跑去偷看谢钧啊!

章孟秋遗憾地咂咂嘴:“不去就不去吧,那就只能让傅若薇独自猖狂了。”

林蕴见章孟秋歪坐着,一手托腮的样子,心中放松很多。

她还担心自己的速成班效果不够好,没法融入官家小姐中,但看了章孟秋,她觉得自己的水平已经够用了。

林蕴余光瞟见左边堂姐直挺挺的背,再看看章孟秋,这两个极端凑在她的左右边,自己应当是无功无过的那个吧。

喝完一杯清茶,林蕴估摸着日头应该往上又走了点,应该快到午宴时间了吧?

那些去偷看的小姐们还没回来吗?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到,十来个小姑娘成群结队地进来了,打头的那个穿桃粉色夹袄的,眼圈比她的衣服还红。

人来得多了,有一阵的嘈杂,林蕴听见有人问桃粉色夹袄的姑娘怎么了,那姑娘旁边的小姐道:“我们躲在假山后面以为大家瞧不到,谁知道谢次辅大雪天作诗,不咏雪,不咏梅,偏偏要来咏假山,然后就被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