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山石阴湿处易生苍耳,小姐们躲在后面怕是粘上不少’,说完若薇就哭了。”
林蕴心痒痒,忍不住和堂姐八卦:“为什么听了这话要哭?”
堂姐已经坐得板正,眼神都没飘一下,但显然耳朵也听到了,她同林蕴说:“苍耳能入药,它表面密生钩刺,极其粘人,民间还管它叫‘牛虱子’。”
林蕴乍一听到只觉得,谢钧真会拐着弯儿骂人呀,这位傅小姐也确实懂得不少。
毕竟谢钧要是这么骂她,她根本都听不懂,更别说当场哭出来了!
第36章 纷争
人一多, 殿内就热闹了。
林蕴对面空着的座位来了人,正是那位被谢钧比作“苍耳”的傅若薇。
听名字和这股跋扈劲儿,她应当就是定国公的女儿, 林清昭未婚夫傅靖驰的妹妹。
傅若薇眼圈还红着, 她的小姐妹似是安慰她,让宫女递了一杯热茶, 叫她暖暖身子,傅若薇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杯,却猛得松手,茶杯往地上一坠。
“啪嚓”一声, 茶杯碎了, 水液四溅。
离得近, 纵使林蕴及时后仰, 还是有两滴茶水溅到林蕴的脸上。
不是很烫, 带着一种温热感。
林栖棠见了连忙用帕子给林蕴擦脸, 凑近瞧了瞧,担忧地问:“没烫到吧?”
时迩站在小姐后面, 此时场合不好妄动, 内心觉得大人今日骂这位傅小姐还是骂轻了, 应当骂得更难听些才是。
林蕴摇摇头:“茶水不烫。”
林蕴这边小声说不烫,对面傅若薇却在发作宫女:“你怎么做的事?这么烫的茶你端过来,成心给我不痛快是吗?”
宫女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林蕴摸了摸脸, 真的不烫,温热而已。
这是在存心找茬了,果然傅家家风不正,生了一个带伴读糊弄功课的傅靖驰, 又有一个傲慢无礼的傅若薇。
这种人家,别说嫁进去,从他家门口路过都要走快,怕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
林蕴并没有强出头,她记得袁嬷嬷说过,定国公的妹妹,也就是眼前傅若薇的姑姑是丽妃,进宫晚,有宠且有家世。
协理后宫的权力早就交到贤妃手上,丽妃明里暗里提了很多次,陛下却不应,依旧维持原状。丽妃很是不服气,在宫中与贤妃诸多摩擦。
今日女眷这边的赏雪宴由贤妃负责,此时傅若薇发作,估摸着也是为了她姑姑,落贤妃面子。
弄清楚弯弯绕绕,便知道有些意气不能出。
八成那宫女只想着磕几个头赶紧让傅若薇消气了事,若是替她出头,事情越闹越大,没准还真要了宫女的性命。
林蕴经过袁嬷嬷的教导,明白了这点,但显然有人不明白。
右手边的章孟秋像个小炮仗一样,蹭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仗义执言:“傅小姐,差不多得了,这茶泼地上都没怎么冒烟儿,能有多烫?”
傅若薇昂着头,无理也能硬搅三分:“你是章家的?茶没泼你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这茶烫,那它就是烫。”
说着傅若薇踢了跪在地上的宫女一脚,问道:“你说,这茶水是不是太烫了端过来的,你有没有错?”
宫女又磕了两个头,抬眼时额头都破了皮泛血丝:“回傅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再晾一晾,茶水凉一些再送上来。”
傅若薇得意洋洋地看着章孟秋:“听到了吗?她说她错了,你出的哪门子的头?”
林蕴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叹一口气,实际却连姿势都没变,谁曾想傅若薇一扭头盯上她:“你刚刚什么表情?你也不服气是吗?”
林蕴愕然,这傅若薇是见人就咬的疯狗不成,关她什么事?
她刚刚是在心中唾弃傅若薇,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做。
林蕴想解释没有,张张嘴却没说出口,因为她看到了傅若薇眼底的厌恶。
傅若薇知道她是谁,她是故意来找茬的。
傅若薇扯出一抹笑,林清昭说她这个便宜姐姐是个滥好人,在府里从不打骂下人,但今日一看,也没那么好心嘛。
不上钩也没关系,她用鱼竿直接砸上去就好!
***
林蕴这里蓄势待发,御花园中的诗宴也起了纷争。
谢钧一句讽刺赶走一群小姑娘,并且惹哭好几个。但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意,甚至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些欣慰于没在这群人中看到林二小姐。
她还不至于蠢笨到方才那群人的程度,果然聪慧与否都是靠比出来的。
若是林二小姐同她们一样,谢钧觉得还是把她关牢里好。
谢钧百无聊赖地绕着假山走了两圈,他也没什么兴致作诗,做做样子罢了。
选了假山,也是因为陛下在梅林那块,大臣们围着吹嘘,闭着眼睛歌功颂德,他在此处清净点。
可只要在宫里,就没有清净的地方。
同样身穿红袍,外披织金云纹大氅的范光表几步腾挪间到了他的面前。
谢钧看着范光表利索的步伐,心想这老贼上了年纪,身体还如此硬朗,真是天要留他一命,让谢钧亲手来取。
这位首辅手插在暖筒里,耳朵上卡着貂皮暖耳,本就身高不显,年纪大了更有些佝偻。
谢钧却生得高大,犹如雪中拔地而起的青松,范光表站在他跟前,是实际意义上的矮他一头。
身高上不敌,气势上努力,范光表试图端起架子:“谢钧,你若是不掺和裴合敬的事,去岁你提出要重新丈量土地的事,我可以考虑。”
谢钧低头,俯视这位手握权柄多年的范首辅,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是真的笑出了声:“范大人,是不是今日起得早,有些没睡醒?朝廷不是范大人的朝廷,不是只有你支持的事才能做下去。”
这明显是拒不合作的意思,范光表眼神陡然锐利,警告道:“年轻人还是不要太狂妄。”
谢钧敛了笑。
他狂妄?
他把范光表这老贼脑袋砍下来过四次,如今范光表还能站在他面前说话,已然是他克己复礼的结果了。
短暂的交谈,不欢而散。
谢钧一开始不打算凑热闹作诗,但他改了主意,站在假山前仔细端详起这座山来。
瑞雪兆丰年,最近都是好日子,谢钧本不欲起纷争,但范贼偏要找上来令他不快。
而谢钧此人,睚眦必报,必要让惹到他的人更加不快才是。
谢钧叫来侍奉笔墨的太监,他们是专门记录官员诗词的,让诗句落在纸面上。
谢钧的状元是真才实学,他绕着假山又走了一圈,很快有了想法。
“叠石嵯峨费嶙峋”,谢钧看着层层叠叠的高大假山,转头又瞟了一眼范贼方才离开的方向,接着道,“虚范何曾见本真。”
小太监写到这里,惊愕地抬头,那只握笔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但谢钧稳得很,他漫不经心地触碰假山,拂起一簇雪在指尖轻捻,凉意刺激得指尖泛红,他蜷起手,抬头望天:“昨夜昆仑飞琼屑,假峰犹借雪攀云。”
大家都一窝蜂的咏雪咏梅,这假山确实也可以写一写。
陛下说要把今日赏雪宴的事编成诗集留存,等会儿范贼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
坤宁宫偏殿。
林蕴觉得袁嬷嬷真是个好老师,得她两分不算精通人情世故,无法搅风弄雨,但也不会手足无措,犯低级错误。
面对傅若薇明晃晃的挑衅,林蕴是不想惹事,但她也不怕事。
林蕴把手捂上侧脸,抬起的过程无名指轻划过嘴唇:“傅小姐眼神真好,我的确有些不满在。”
“茶水太烫,傅小姐失手砸了,茶水飞溅误伤了我,我如今脸上涨疼呢。”
傅若薇愣住了,林蕴看见跪在地上的宫女抖得更厉害了,嘴里重复:“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趁傅若薇反应过来之前,林蕴叫跪地上的宫女起来:“道歉有什么用?你跪着磕头我脸该疼还是疼,你去太后娘娘那里给我拿烫伤膏来。”
说到最后,林蕴拿出从前骂师弟瞎做实验的气势,呵斥道:“娘娘那里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其他的我信不过,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宫女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要往外跑,傅若薇反应过来,伸出手要拦,章孟秋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凑过去看:“哎呀,傅小姐你的手直接接触茶杯的,我看看你的手烫没烫红。”
等傅若薇把手从章孟秋手中抽出来,那宫女已经跑得没影了。
转眼就没了出气筒,傅若薇所有的火气都冲着林蕴来了,她轻蔑地指着林蕴道:“你装什么装,你的脸能有什么事!”
林栖棠有些担忧地看了堂妹一眼,然后果断凑到堂妹旁边,稍稍拿开堂妹的手,正准备睁眼说瞎话问阿蕴的脸怎么烫红了。
谁曾想,堂妹的脸真的是红了一块。
林栖棠很快反应过来,拿帕子假装敷两下,其实是把堂妹有点没弄匀的红色再抹开点。
如今看来,更逼真了。
林栖棠放下手,皱着眉头,稍稍倾转堂妹的脸,让周围的人都看见,用她冷淡又有压迫力的声线道:“我堂妹脸都烫红了,女子的容颜何等重要,怎么只许傅小姐你能被烫到,我堂妹就是装的?”
本来跟着傅若薇去偷看,已经吃了挂落,许多小姐们心中积蓄了不满,傅若薇转头又闹这么一场,看着林二小姐发红的脸颊,周围的小姐们纷纷对傅若薇不齿极了。
在周围小姐们窃窃私语和谴责的眼神中,章孟秋放开嗓门,火上浇油:“傅小姐,你何必咄咄逼人!”
傅若薇要凑过来近瞧林蕴的脸,被章孟秋拦住:“你不会恼羞成怒要打林二小姐吧,她都烫伤了,杯子可是你摔的,你毫无愧意就算了,还胡搅蛮缠,我以前在乡下长大,连村里的村姑都比傅小姐你懂礼些……”
听到这话,傅若薇当即失去理智,叫嚷道:“那茶水根本不烫,林蕴怎么可能烫到脸,她就是在装模作样!”
林蕴闻言,松开了捂脸的手:“傅小姐,原来茶水不烫啊,你这么说,我感觉脸都没那么疼了。”
毕竟此时脸疼的人,应当是傅若薇才对。
第37章 陷害
林蕴和傅若薇对峙而立, 她体贴地问道:“傅小姐,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这茶水究竟是烫还是不烫?”
傅若薇一时语塞, 她环顾周围, 全都在看她的笑话,再看到林蕴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她握紧了拳。
想羞辱林蕴不成,结果被架在火上烤。
面对林蕴的讥讽,傅若薇无法作答,她咬着牙回头反手给了贴身丫鬟一巴掌:“我身上都被茶水溅湿了, 你都不知道扶我去更衣吗?”
丫鬟头都被这一下打得偏了过去, 但她反应很快, 当即说:“是奴婢思虑不周, 这就带小姐去。”
不等众人反应, 傅若薇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这是说不过, 又不占理,所以直接逃遁了啊。
林蕴理理袖摆, 重新坐下去, 不欲再争辩。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了傅若薇的恨, 让她一上来就针对自己,但林蕴不是来宫里吵架的,顺顺利利出宫才是正经事。
林蕴不想再生事, 一旁的章孟秋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着傅若薇的背影出言讥讽道:“傅小姐,走的时候慢一点,别被石头门槛什么的绊倒了,虽然傅小姐依旧能对它们拳脚相向, 但这些死物可背不了锅。”
章孟秋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意抬高了声音,保证能让傅若薇听见。
林蕴看得很清楚,一开始傅若薇是来找自己茬的,但刚刚傅若薇回头冲章孟秋使出凶狠的眼神,如今应当是更恨章孟秋了。
毕竟从傅若薇发作开始,章孟秋的一言一行真的很拉仇恨。
傅若薇出了偏殿,章孟秋凑过来夸林蕴:“你可真聪明,四两拨千斤地让宫女脱身了,还让傅若薇当众出了丑。”
解决一场小风波,林蕴倒没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只是对方太蠢了而已。
林蕴看着面前美艳又直率的姑娘,想起傅若薇离开时的眼神,有些担忧道:“此事本与你无关,如今她是恨上你了,丽妃娘娘得宠,定国公府势力大,你应当避避锋芒才是。”
本以为章孟秋是心无成算,知道后果定会后悔害怕,没想到她眼神一亮:“真的吗?她真的恨上我了?”
林蕴迟疑地点头,这姑娘得罪了位高权重的,怎么反倒高兴成这样?
章孟秋笑起来就更明媚了,她说:“恨上才好,我又不在外行走,她还能找人打我吗?而且听说傅若薇是个告状精,受了委屈最喜欢回家告状,还针对别人家。”
这话让一向稳重的林栖棠都微微张大嘴巴,因为一桩小摩擦,闹得还要牵连家里,值得高兴吗?
“对家里有影响最好了,她家有权势,有本事让章仁邵这个小人丢官,让他那两个好儿子从国子监被赶出来,如果傅若薇只是嘴上叫几句,我才失望呢。”章孟秋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狠厉。
林蕴想起章家的复杂情况了,原配留在乡下侍奉老母,章仁邵高中后在京城另娶高官之女,的确令人不齿。
原来章孟秋就是奔着得罪人来的,生怕自己招惹不到小人,牵连不到自己家中呢。
合着闹半天,只有傅若薇是真蠢啊。
***
林蕴这边风波渐歇,保和殿却好戏开场。
宴席上,宫人正一首首念出大人们在御花园的诗作,气氛表面上很融洽,大家都在互相恭维。
“章大人文采斐然,大家都咏梅,你说寒梅是新妆映雪,颇有意趣。”吏部侍郎夸赞道。
礼部尚书何正卿听了暗自嗤笑,他章仁邵抛弃原配另娶,怎有脸说什么“新妆”,真是目无礼教,恬不知耻。
朝堂之上总是如此,看着一团和气,背地里彼此骂了个遍。
但宫人念出谢次辅的诗作时,方知也许不止背地里,谢大人此诗和指着鼻子骂人无异啊。
“叠石嵯峨费嶙峋,虚范何曾见本真。
昨夜昆仑飞琼屑,假峰犹借雪攀云。”
宫人念完,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宴席安静一片。
何正卿先抬眼看了看陛下,陛下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反应,又转头看了看作此诗的谢次辅,谢次辅正在挪盘子。
宫人上菜的时候没把剔红牡丹纹盘摆正,谢次辅正努力把盘子居中。
作了此诗,却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镇定,甚至不上心。
何正卿最后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个关键人物——范首辅。
面上没看出什么,但范首辅拿象牙筷的手在抖。
这样一比,范首辅不如前两位冷静,养气功夫不到家,当然也能理解,毕竟他是被骂的那个。
骂人的和看热闹的自然没有他激动。
何正卿发现平日里不对付的兵部尚书和他顺序一样,挨个瞅了一眼,甚至这大殿上大部分官员都在瞧这场热闹。
谢次辅这四句诗乍一听只是别出心裁地咏假山,但仔细一想,这是把范首辅和假山类比,字字句句都在骂范首辅。
“叠石嵯峨费嶙峋”是写假山高耸,骂范首辅耗费良多堆砌虚名,“虚范何曾见本真” 竟是直接把范首辅的姓融进去了,成了“虚范”,并无“本真”。
最后“昨夜昆仑飞琼屑,假峰犹借雪攀云”骂得可太难听了,看似说假山,实际骂范首辅攀附皇权,以谋权柄。
何正卿心想谢次辅果然不愧是他那年的状元,文采斐然,甚至不比才学,光比骂人,他应当也是状元。
何正卿见范首辅忍了又忍,手抖个不停,最后还是放下筷子,冲他身旁的谢钧问道:“谢钧你这是何意?”
谢钧终于把剔红牡丹纹盘摆正了,抬眼茫然道:“范大人多虑,我不过是写假山罢了。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若是觉得这诗哪里写得不佳,可说与我听听,我修一修,毕竟今日的诗都是要整理成诗集,说不定流传百世呢。”
此话一出,范首辅的脸都气得抽搐了,让他主动说这诗有何不妥?
谢钧欺人太甚!
范光表当即站出来,朝陛下一拜:“陛下,谢钧在此等良时作讽诗,实在不妥。”
但朱道崇在谢钧和范光表之间,总是选择做和事佬:“不过是一首诗,谢钧定然没多想,爱卿你也少想点。”
朱道崇当然听得出来谢钧骂范光表借了皇权的势,但他不在意,是骂范光表,又不是骂他,况且谢钧说的也是实话。
范光表当初能坐稳首辅,确实是得了他的支持。这些年范光表犯了不少小错,也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道崇乐于见谢钧和范光表两人毫不掩饰敌意,他们要是和和睦睦,两个人商量着就能把这天下治好了,那朱道崇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了。
“可陛下,这诗……”
朱道崇见范光表却还要再辩,他脸色当即冷下来。
从前谢钧,尤其是刚入朝堂时,不知道在范光表这里吃过多少暗亏,朱道崇不让他闹,谢钧最后不都是老老实实咽下去了?
如今吃亏的是范光表,为何他要不依不饶?
范光表当年对谢家做的事不地道,谢钧骂他几句也正常,况且只是一首没指名道姓的讽刺诗,至于斤斤计较?
范光表一大把年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谢钧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
范光表刚说两句就看到朱道崇的脸色,不甘地闭了嘴。
谢钧则朝朱道崇拱拱手:“陛下英明,微臣并无他意,范首辅年纪大了,是有些多思多虑。”
公道没讨到,还被说“年纪大了”、“多思多虑”,何正卿这下感觉范首辅的胡须都在抖了。
***
坤宁宫偏殿。
宴席开始,贤妃娘娘露了个面,留她膝下的昌运公主在殿内同她们这些小辈一起用餐。
“你们同龄人有话聊,我在这里反倒让你们不自在。”说完客气话,贤妃就离开了。
傅若薇已经回来了,林蕴忽略来自对面的怒视,尝尝这御宴如何。
林蕴把烧鹅、蒸鲜鱼、炙羊肉、胡椒醋鲜虾挨个尝一遍,大失所望。
她原以为比起家中,宫宴上吃的菜材料和味道更佳,没想到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难吃,重油厚味,一口下去腻得慌。
林栖棠看出此时堂妹的大失所望,解释道:“本朝的开国皇帝厉行节约,立下祖制,不让在吃食上奢靡,又说吃食上容易出差错,不让罚厨子,以免让他们产生歹心,因小失大。”
“光禄寺有了祖制这道免死金牌,越发糊弄起来,陛下也不好多计较,毕竟要是有意见,言官们就要拿祖制来批评陛下忘本,骄奢淫逸了。”
林蕴觉得原来这皇帝也不是随心所欲,是有天下独一份儿的权力,但一个祖制压下来,还是不得不吃难以下咽的饭菜。
林蕴她们这些官家小姐吃饭,宫女们时不时穿梭期间,上菜上酒。
林蕴正愁着怎么吃下去,余光瞟见一宫女的酒壶没端稳,朝她歪过来,林蕴当即警铃大作,闪得飞快。
宫女急匆匆地扶住了酒壶,问林蕴:“奴婢有错,小姐身上湿了没,需要更衣吗?”
宫女端的是葡萄酒,酒液紫红,要是泼在身上留下酒渍,看起来就有些失仪了。
当然这是建立在林蕴没躲开的情况下,林蕴躲得快,只溅了一点到她的裙摆上,裙子是胭脂红色,那点酒渍泼上去看不出来。
林蕴摇头说不用,就让宫人退下了。
她余光瞟到傅若薇那边,傅若薇正在和身边人说什么话,没留意林蕴这边。
不是傅若薇报复,她这种蠢人,做了什么事一定要亲眼看见,方便她幸灾乐祸。
意识到这点后,林蕴当即叫了时迩,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时迩出了殿。
林蕴静静又坐了会儿,宫女成群结队过来换碳:“今日天冷,娘娘说千万不能让小姐们冻到了。”
方才泼了酒液在林蕴身上的宫女特地来找林蕴,同她说:“方才是奴婢不小心,特地多拿了几方帕子,小姐垫一垫舒服些。”
林蕴没和她多说,也没推辞,收下了。
一扭头林蕴对伏在身后不远处换碳的宫女道:“我这儿有点热,不用再加炭火了。”
宫人退下,林蕴摸了摸身上夹袄与缎裙之间的绸带束腰,被人偷偷磨了一半,有些松垮。
恰在此时,时迩回来了,她冲林蕴点点头。
林蕴松了一口气,起身同林栖棠说:“我身上这衣服脏了还是不舒服,我出去换一件。”
林蕴本来想躲过去,却没想到背后之人为了让她出去,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再躲下去,还不知道对方要对她的衣服做什么。
躲是躲不过了,那不如主动出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蕴再次向时迩确认:“谢大人应下了是吧?”
得到时迩肯定的回答,林蕴感觉自己迈出的步伐都更有力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表哥?
表哥前些日子帮她那么多忙,还是让他歇歇吧。
既然谢大人主动开了口,他官又大,自然是能者多劳。
第38章 辩理
进宫之前, 袁嬷嬷特地备了一套衣服避免弄脏的情况,林蕴和时迩跟在宫女身后去换衣。
这宫女倒是奇怪,坤宁宫有这么多间屋子, 她却引着林蕴她们往外走。
林蕴感觉自己进宫半日, 一直在忙着赶场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走了一段路, 到了地方换衣服,一切顺利,没出岔子。
林蕴不意外,她与傅若薇起纷争隔着一桩家族婚约, 虽不知具体原因, 但总归还是有联系的。
第一次进宫, 她也没机会在宫里得罪其他人, 这次要找她茬的人, 应当无关内宅之事, 袁嬷嬷说过如今党争厉害,应当是卷入了“九麦法”引发的朝堂之争。
既设计朝堂, 便不会像内宅手段一样, 拿换衣服之事陷害她。
屋中只有时迩和林蕴二人, 时迩一边帮林蕴整理衣领一边说:“小姐,我去找谢大人的时候,陆大人看见了, 听到有人要为难小姐, 也急着要过来帮忙。”
说到这里时迩余光瞟过二小姐的脸,努力看出点什么,二小姐听到她表兄要帮忙会高兴吗?她家大人还有机会吗?
当然,时迩察言观色的本领十分不到位, 只能看出二小姐眉毛眼睛鼻子哪哪儿都好看。
而且小姐在家吃得比旁人都多,如今脸色也红润,看上去气血充足,感觉能一手推倒三个林清昭。
看不明白脸色,时迩接着说:“但是陆大人被谢大人拦住了。”
林蕴微微挑眉:“怎么说?”
“谢大人说,陆大人虽然和小姐你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妹关系,但此事涉及公事,合该是他来管,让陆大人不要插手。”
林蕴觉得谢钧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她与表兄虽然没有血亲,但之间也就隔着一个堂姐,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虽说话难听,林蕴还是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然我也不会绕过表哥,来找谢大人。谢大人想借我的办法多收粮,总不能只有我出力,他作壁上观。”
等林蕴换好了衣服,出了屋子,刚走几步就转角遇见两位官员,一位穿红一位穿青。
她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林蕴如今对大周的官员体系有所了解,穿红的官员胸口补子是孔雀,正三品。穿青的胸前是白鹇,正五品。
三品官员看见林蕴,面上有意外之色,他转头同五品官员说:“这可不就是巧了,眼前这位就是宁远侯之女林蕴,既然你对她的方法有疑虑,那就趁此机会讨论一二。”
林蕴被挡住路,心想可不巧,不知道背后设计了多少事,才让他们在这里遇见。
两位官员先自报家门。
“本官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肖以恩,有监察百官之责,林小姐虽然不是官,但也和户部和皇庄做事,本官也是能问一问的。”
“本官旁边这位是吏部郎中邱义,从前他是司农卿,虽然现在司农司撤了,农事被归到户部,但邱大人可以说是整个大周数一数二懂农事的人了,他来问你合情合理。”
司农卿?
林蕴一早就和袁嬷嬷打听过,大周可有专门掌管农事的官员,袁嬷嬷提过,早些年大周设过司农司,由司农卿掌管,负责农桑鼓励与粮储之事。
但后来谢钧上位,掌管户部,他不知怎的运作一番,让陛下撤了司农司,将农事握到户部手中,由他统领。
谢钧撤了司农司,却没把司农卿也纳入户部。没记错的话司农卿可是正三品,这个邱义被谢钧踢到吏部,还成了个五品官。
想必他一定很恨谢钧吧,难怪是他第一个来找她的茬。
至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肖以恩,职位上看他应当是裴合敬和徐正清的上司,肯定和谢钧关系也不好,不然也不会横插一脚。
也是,谢钧嘴巴毒又傲慢,和他关系不好很正常。
短短几句话,林蕴就觉得这个肖以恩是个虚伪之人,明明是故意来堵她,打不过谢钧,就来折腾她,此时为了师出有名,还在这里强行解释。
“今日是宫宴,议事确实突然,但林小姐久居深闺,此时能找到,已经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宴席过半,陛下已经离场,不少官员也出来透气,见到肖以恩堵住一个小姑娘,再结合他说什么,心知肚明此事涉及谢次辅在农事上的动作,好几个好奇地过来看热闹。
林蕴耐着性子听完肖以恩的废话,见此处人原来越多,她真想问一句,她说不想议事,他难不成还会放她走吗?
林蕴敷衍地行了一个礼:“谢大人初见我时,也不信我,他同我说,真理越辩越明,如今两位大人既然有疑虑,就有话直说吧。”
肖以恩略微退半步,让邱义上前询问,邱义朝林蕴伸出手。
时迩瞬间展臂挡在二小姐身前:“大人要做什么?”
邱义眉头紧皱,道:“和女子议事就是麻烦,胆小什么都怕,”
林蕴暗自握紧拳头,张口闭口就女子女子的,真想“邦邦”给他两拳。
邱义:“林小姐看清楚我的手心,都是我操持农事留下来的茧子,而林小姐你下过地吗?地都没下过如何妄议农事?”
林蕴也伸出手,她的手心虽然没有邱义那么厚的茧,但也有茧:“下过,我从小长在乡野,此事不需要质疑,若是邱大人有疑惑,你差人去杭州府调查吧。”
骗他的,林蕴记忆里手上的茧是养母病倒后,原身做绣活和浆洗衣服补贴家用留下的。
但林蕴说谎话眼睛都没眨,浙江路途遥远,邱义去查一趟来回,到时候她的种子都在地里发芽了。
九麦法成功,他再发现是谎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本想从根本就驳倒林蕴,却没想到直接被一句话堵回去,邱义只好转变方向:“下地和会种地,甚至和指导农事根本不是一回事,林小姐怕不是读两本上不得台面的农书,或者在哪个方士听到这个九麦法,就急不可耐地出来邀功?”
他问得一点也不客气,林蕴也回得不客气:“邱大人曾经是司农卿,可曾读过《齐民要术》?”
邱义一副被侮辱的样子:“此乃最权威的农书,我怎么可能没读过。”
林蕴嗤笑道:“那想来邱大人读得不精,《齐民要术》多次提到雪水浸种。第一卷中说‘冻蚕种,接雪水,科桑’,借雪水处理,促进桑树种子发芽。”
“第十四篇种瓜中又说,‘冬瓜、越瓜、瓠子,十月区种,如区种瓜法 。冬则推雪着区上为堆。润泽肥好,乃胜春种’。”
“雪水浸种早有记载,其实本质是低温处理后种子会提前激活发芽,我提出的九麦法正是顺延此道,而非无稽之谈。”
林蕴知道虽然有谢钧支持,但直到种子落地发芽,一定还会有人质疑,她前些日子把时下最权威的农书翻了个遍,力求在其中找到根据,证明自己是有的放矢。
旁的事她不敢吹,但读书和查资料是她最擅长的。
周围人越聚越多,一开始都以为将是一场单方面的打压,没想到这位林小姐丝毫不惧,不仅不落下风,甚至有理有据地将邱义辩得脸都涨红了。
不论最后如何,此时看来,宁远侯的女儿确实有胆有识。
又被怼了回来,还被一个女子骂没好好看农书,邱义更是气愤,他继续诘难:“农事绝非读书就行,你的九麦法可曾实践过,没试用过如何敢在皇城推广?”
林蕴再次说:“我从前在杭州府试过的,此法可行,今年因为水灾,皇城没种下麦种,百姓少一茬麦子,生计受到威胁,用此法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林蕴确实没在大周用过九麦法,但低温诱导种子发芽,又叫冷层积处理,在现代农学中,是极为常见且必用的预处理技术。
林蕴当年在实验室测种子活性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试过多少次了。
从前林蕴是把种子放冰箱,大周没有恒低温处理的条件,九麦法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低温处理罢了。
林蕴能如此坚定推行此法,并非是她狂妄自大,她看过麦种也去挖过土壤,大周不过是换了个朝代,种子还是种子,地还是地。如此一来,她的办法就是能成。
“当然,邱大人从前是司农卿,你如果有什么更好的,让百姓把那茬麦子补回来的方法,也可以提,想必大人比我这个女子更有见识。”
邱义哪有办法,他如此质疑林蕴,不过是因为他不信林蕴一介女流,能比他更有办法。
邱义屡屡受挫,此时更是被辩得哑口无言,肖以恩不再旁观:“如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无从查证,但你出生高门,想在皇城扬名,大可不必急功近利插手农事。”
暗指林蕴提出九麦法是贪图名利还不够,肖以恩又一盆脏水泼下来:“你与谢次辅年龄相当,他又尚未娶妻,愿意为你背负骂名,支持你讨你欢心也罢,但若是失败,你转头嫁人回归内宅,留整个皇城百姓一个烂摊子,多少人要饿死的,你如何忍心?”
林蕴简直被气笑了,道理上说不过,就来造谣她的人品,污蔑她和谢钧有不正当关系。
这大周当官的,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林蕴忍着打这造谣生事之人一巴掌,冷笑道:“我早说了,当初我提出此法,谢大人不相信,不过他明智在能说得通道理,也许正因为他兼听兼信,如此年轻就能做到次辅吧。”
言外之意,肖以恩一大把年纪,三品官,还不听人话,就是个耳聋眼瞎的。
“况且此事如何是谢次辅一人担责,我与他无亲无故,不过是因为一个农事方法而共事,若最终事不成,我自然也要担自己的那份责任。”
肖以恩恐吓道:“农事是大事,你若令百姓种不出麦子,按律怕不是以死谢罪。”
死一次罢了,她都死了七回了,拿这事吓林蕴,真是收效甚微:“肖大人慎言,并不是我让百姓少一茬麦子,是洪水让百姓少一茬麦子,就算九麦法失败了,也只能说是补救失败。”
“若是失败,我自然会承担补救失败的责任,大周律法让我担多少,我就担多少。”这是林蕴的心里话,她不会逃避责任,但也只担她该承担的。
肖以恩恐吓失败,也有些恼羞成怒,一个深闺女子,怎的如此油盐不进?
他怒斥道:“林小姐真是不怕死!”
林小姐确实不怎么怕死,但被肖以恩突然提高的声量吓一大跳,肩膀都蜷起来。
尤其是肖以恩长得丑,发怒起来更有些吓人。
正当她吓得心扑通扑通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冰冷:“肖大人好大的官威,如今这天下姓朱,由得你喊打喊杀?”
林蕴回头,看见一袭官袍的谢钧正站在自己身后,谢钧算得上芝兰玉树,看了他两眼,林蕴感觉眼睛都得到了净化。
他什么时候来的?真是神出鬼没。
斥责完肖以恩,谢钧也没忘了林蕴,她看起来刚刚被吓到了,谢钧语气和缓些,但还是嘲讽道:“林二小姐倒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谈起生死来云淡风轻,颇有大将之风。”
林蕴不解,她又哪里得罪谢钧了,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第39章 勇气
谢钧其实到的早, 在邱义说自己读过《齐民要术》他就来了。
奇怪,隔着那么远,聚着那么多人, 他却一眼瞧见了林二小姐。
许是她穿了条红裙, 格外显眼。
谢钧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旁观。林二小姐能处理的, 他自不必越俎代庖,夺了她的风头。
这是谢钧第二次见林二小姐与人争辩,第一次是在宛平县衙,当时林二小姐不算大获全胜, 但她成功在百姓心中埋了一粒种子, 创造了生根发芽的可能性。
那一次林二小姐做得比他想象中要好。
这一次, 林二小姐面对的是大周高官的诘难, 她丝毫不怵。甚至比起上次突发事件, 这次她提前有了心理准备, 表现得更加坦然。
严明嘀咕:“林二小姐胆子真大,竟然一点也不怕。”
谢钧没回应, 只冷笑一声。
她都敢拽着他的袖子与他争利, 又有什么不敢的?
林二小姐腰板挺得直直的, 目光炯炯,口中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地一一驳斥邱义。
谢钧莫名地想起时迩信中说,林二小姐总是在看书、总是在想事情。
看来即使得到户部和皇庄的支持, 她也没有懈怠, 而是努力聚集外部的力量,让自己的观点更可信。
“大人,林二小姐真厉害,我看周围那些大人们的神情, 他们之前碍于大人你的威望,不敢质疑九麦法,如今看来,他们是打心底里不反对,甚至觉得可以一试了。”严明不吝啬对林二小姐的称赞,因为他也留意了自家大人的神情,大人应当也是想要夸一夸林二小姐的。
果不其然,谢钧点了点头:“她有些聪明,做得比上次还要好。”
不同于上次只是在乡间地头,这一次她让她的九麦法在大周的统治阶级里站稳了脚跟。
谢钧看向林蕴的目光难得柔和下来,勤奋又有天分的人,总是值得另眼相待。
但听到肖以恩泼脏水,目睹林二小姐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势,谢钧眉头紧蹙。
当肖以恩以权压人,大发官威时,谢钧朝那片热闹走去。
林二小姐已经完美完成了她的部分,如今是该他出场了。
***
谢钧一出现,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还来势汹汹,扯着嗓子骂林蕴不怕死的肖以恩瞬间熄火。
见肖以恩被怼了一句,却缩着脖子毫无回应的样子,林蕴只觉得好笑,谢钧平日里在朝堂是有多难搞,肖以恩这么怕谢钧。
笑容还没上脸,然后林蕴自己也被谢钧阴阳了。
在谢大人口中,胆子大到不怕死,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缺点。
很快,林蕴就觉得谢钧对自己还是客气的,因为他开始狠批邱义和肖以恩。
“邱大人。”谢钧一开口,之前一直愤愤不平的邱义甚至上前两步,出列听训。
“当初邱义你贸然在大周推广玉米,种植无方,结果水土不服、病虫易发。此事是也不是?”
邱义的头埋得更低了,挤出一声:“是,谢次辅说得没错。”
谢钧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你拿了户部银子,在全大周各地占了那么多地,玉米却两年都没推行出来个所以然,但第三年户部当时依然给了你银子,因为户部认为推行高产粮食必要接受耗费,只要最后能试出方法,那都是值得的,我所说之言是否为真?”
“是……是真的,当初……当初户部的支持,卑职感念在心。”邱义这是被问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当初玉米三年没种成,户部才撤了你的支持,如今户部支持林二小姐的九麦法,这九麦法第一年还没实行,要等到明年春天才知道成与不成,种子还没下地,你就毫无根据地质疑户部的决定,邱义你是否忘本呢?”
“还是说你如今年岁上去,等不到明年了,才会如此急不可耐?”
邱义这回浑身都在抖,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谢钧见状干脆呵斥起来:“九麦法只在皇城实行,还是为了补救皇城水灾造成的损失,你同我说说,你邱义能拿着户部的银子和地,在全大周试了三年,最后腆着脸告诉我都失败了,你能如此,为何林二小姐连试一次都试不得?”
此话一出,邱义当即跪下:“卑职有错,是卑职想岔了,卑职再无疑问……”
邱义见如何讨饶,谢钧都不说话,他转头对林蕴说:“林小姐,我于农事略有研究,若是日后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寻我,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户部当初对我鼎力支持,如今我自当报之,鼎力支持林二小姐。”
林蕴发现这大周的官脸变得可真快,但她也没拿乔,而是应下了。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他不会再在明面上反对。
更何况林蕴对邱义三年没种好玉米这件事有兴趣。
三年都没找到方法,他一定踩了不少坑吧,如果不去问清楚这些坑,岂不是浪费了户部从前花的银子。
邱义这边求了饶,林蕴见谢钧脸色稍稍好转,然后他就转头去骂下一个。
林蕴发誓自己没看错,肖以恩的手在抖,是在抖吧?
“肖以恩,你疑我与林二小姐有男女私情,为助她扬名,这才让户部推广九麦法,那我之前支持邱义种了三年的玉米,你难不成认为我同邱义之间也有什么苟且之事吗?”
此话一出,现场聚了这么多人,却静得落针可闻。
林蕴暗自扫了眼谢钧那张俊美又矜贵的脸,再看一眼邱义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努力回想前七次死亡的惨痛经历,这才勉强压下笑。
然后她就感觉,谢钧在骂人的百忙之中,抽空瞪了自己一眼。
也许是看错了?
谢钧还在质问:“将你有疑虑的朝堂之事通通扯上男女私情,肖以恩,你在都察院是按照这个思路监察百官的吗?若是如此,你当什么官,不如直接去街头瓦舍听墙角!”
肖以恩已经是大汗淋漓,抬手抹了把汗,颤颤巍巍道:“是下官妄言,是下官暗自揣测,日后绝不会再提。”
肖以恩心都在滴血,他要是知道谢次辅就在不远处,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这话!
本来仗着林小姐是个小姑娘,姑娘面薄,听到这话定会失了分寸,乱了阵脚后说不定能留下纰漏。没想到林小姐脸皮厚不在意,这话还被谢次辅听了去。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肖以恩只提不再造谣,但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不能一退再退,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官相信次辅是为大周百姓好才推行九麦法,但次辅的仁心不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林二小姐一介女流,她如何担得起一城的麦子,若是不管能否事成,都轻飘飘放过,实在太过儿戏,也不能让皇城的百姓同她一起玩闹。”
谢钧扯了扯嘴角:“那肖大人有何高见?”
肖以恩又擦了把汗,道:“林小姐当立军令状,正如次辅你去治水前说你与河堤共存亡,那林二小姐也该同皇城的麦子共存亡才是。”
肖以恩还在赌,他赌林小姐的不怕死的胆量不过是虚张声势,真的要她命,她八成怕了,这事做不成的。
林蕴听到肖以恩旧话重提,都有些烦了,他这人是断定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贪生怕死,不敢拿性命作抵是吗?
谢钧看着此时肖以恩的嘴脸,又扫了眼林蕴那副不怕死的样子,突然想起当年他自请治水的场景。
在朝中无依无靠,为达目的,谢钧压上了自己的性命。
而林蕴确实不怕死,又有一份让人恼恨的善良,若真被逼到绝处,比起放弃九麦法,她定也会以命相搏。
就和当年的谢钧一样。
可谢钧在官场沉浮,手握权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谢钧。
既然如此,他必不会让当年的事再次重演。
谢钧嗤笑一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肖以恩,你可知我治水之前,大周的治水之策是谁定下的?”
肖以恩自然知晓,他总觉得谢钧在给他下套,但又不能不回答:“是范首辅。”
“对,范首辅治水是不停筑高堤坝,只要有洪水来了,那大坝就高一截,河底淤沙越堆越多,河床也跟着升高,最后直接形成了地上河,堤坝里的水面比整座城还高,只要这坝没来得及接着筑,那水直接淹了整座城。”
“户部每年大量银子送到工部去,这坝年年修,江南却成了真‘水乡’。”
边上聚的人都面色发紧,被谢钧的大胆之言震住,谢钧却觉得自己的话犹有保留,他还没说户部给工部的银子多少进了他范光表自己的腰包呢。
谢钧为何要提范光表,自然是因为肖以恩这狗腿子就是为了给范光表出气,才闹得这一出。
打蛇就要打七寸,骂人也要找到关键人物,光打小喽啰算什么。
“范首辅当年治水的策略,光城就淹了三座,甚至许多河道的遗留问题到今日还没完全解决,今年皇城的洪灾就和他当年治水不力有关系。肖以恩,你这‘此事不成,应当以命抵之’的话,可有胆量去与他说?”
肖以恩哪敢和范首辅说这话!
治水治得差本就是范首辅不能提的禁忌,他同范首辅说这话,是不想活了吗?
这谢钧真是,说九麦法就说九麦法,何故扯到治水,又扯到范首辅头上去。
肖以恩只能说:“范首辅也只是遵循成规,已然尽心尽力,不便过多苛责。”
谢钧眼神凌厉:“这样来说的话,林二小姐只不过想补救范首辅当年治水不当造成的损失,她要用命来求得补救的机会,可范首辅在肖以恩你这里,犯下如此过错,已然尽心尽力,不用苛责?”
“肖大人可真是时而关心民生,时而蔑视民生啊,端看对象是谁,因人制宜。”
肖以恩被辩得面色通红,再不敢言。
谢钧最后只说:“我今日说这些话,并不是要为林二小姐开脱,如若九麦法失败,林二小姐也说了她会担责,但她的担责不该是事情还没开始就要压上一条命。”
“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做事,没有这样赌命的道理。”
谢钧说出最后这句话,像是为林蕴而说,也像是为多年前势单力薄,被逼入绝境的自己而说。
当然他也没那么悲壮,他当年做事并未单纯为国为民,也为了立功快速爬到高位,有朝一日宰杀那些猪狗不如之辈。
林蕴已然听呆了,从来没见过谢钧说过这么多话,她对谢钧的印象是惜字如金。
可他一张口却是说得对方节节败退,辩得对方无地自处、羞愧难当。
这是一个记性很好,很记仇的人,他对旁人犯下的过错了然于心。
难怪他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一个人又能做事又能说,他不升谁升?
林蕴在心中夸奖谢钧的时候,也没忘了带上自己。
谢钧了解朝堂之事,而她更懂农事,今日这场争论如此大获全胜,她也功不可没。
谢钧环顾四周,问来看热闹的官员们:“诸位可对九麦法还有疑虑,若是还有的话,最好此时提出,一并解决。”
周围的官员们哪敢还有疑虑,九麦法本身的窟窿被林小姐堵了,要想从推行制度流程挑毛病,也得看看能不能辩得过谢次辅。
而与谢次辅辩白,这不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见众人都无异议,谢钧点点头,对林蕴说:“既已无事,我还有些关于皇庄的事要与林二小姐商讨,我们先走了。”
谢钧步子大,林蕴亦步亦趋地跟着,没走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对谢钧说:“谢大人等等,我还要回去说两句话。”
没等谢钧回应,林蕴扭头回去,对着吓得大汗淋漓的邱义和肖以恩道:“两位大人方才张口女子不行,闭口女子不该的,听得我心中很是郁闷。”
“女子为何不能插手农事?神农尝百草,嫘祖教人栽桑养蚕,农桑之事阴阳共济。”
“望两位大人不要日后一口一个女子的,农事从前我们做得,如今我们也做得。”
“这世上之事,合该是能者居之,不分什么男女。”
恰在此时,林栖棠听闻堂妹遇见了麻烦,刚刚赶来,章孟秋也跟在身后,甚至连傅若薇也带着一群小姐妹,想看林蕴出丑。
听见此话,章孟秋惊叹道:“林二小姐,真是女中楷模!”
在路上巴不得林蕴出事,没说过林蕴一句好话的傅若薇此时却闭紧了嘴,没反驳章孟秋一句。
林栖棠也笑了,她在外做生意,也时常听到什么女子不该在外行走的闲话,她点头道:“阿蕴是极好的。”
极好在,除了智慧与良善,她还有勇气。
是闪闪发光,珍贵至极的勇气。
第40章 开解
林蕴低着头跟在谢钧的身后走, 方才大获全胜的激动冷却下来,林蕴开始复盘。
无论是做实验还是做事情,复盘很重要, 既能查漏补缺, 又能吸取教训。
宫中这场辩白她尽了自己的全力,而且结果很不错。
但从推广九麦法的整件事来看, 她一开始委实做得不漂亮。
她草率地在没有信任基础的情况下去劝服百姓,让百姓们一开始就对九麦法充满质疑,开了个坏头。
后来被带到县衙时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她早知道改良锄头镰刀, 如果提前就做好了成品, 带着它们去县衙, 比起空口无凭, 是否效果更佳?
事发突然, 但紧急托铁匠打一把, 几个时辰也能做好,她当时为什么没想到?
九麦法一事还是在谢钧的意外介入下才走上正轨, 但林蕴之后在农事方面还有许多动作, 她不能每次都期待有一个谢钧从天而降吧?
谢钧领着林二小姐走了一段路, 停在万春亭前,一扭头发现林二小姐闷着头往前走。
眼看着林二小姐就要撞上自己,谢钧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和林二小姐擦肩而过。
感觉到肩膀碰到什么, 林蕴这才回过神,看看周围的环境:“谢大人,到了吗?就在此处谈事?”
“嗯。”谢钧领着林二小姐进了万春亭的抱厦,有小太监送上茶水和糕点。
见林二小姐坐得端端正正的, 在外面待久了,手冻得发红,两手合拢,捧着茶杯。
谢钧吩咐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去拿手炉,等手炉送到,小太监和时迩都侍立在外间,谢钧本准备谈事,却发现林二小姐怀里抱着手炉,两根食指一直在绞啊绞的。
再看她皱着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方才还好好的,冻到了?
谢钧又让小太监进来送了个火盆,但林二小姐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谢钧不会帮下属解决情绪问题,但严格意义上,林二小姐不只是他的下属,谢钧难得多嘴问道:“林二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林蕴有些惊讶地抬头,她小时候烦恼的时候会啃指甲,后来大了些,十个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的,不仅不好看而且不卫生,她就换成了绕手指,谢钧真是敏锐。
理智上的事,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就能想得一清二楚,但情绪上需要一个出口。
经过今日的辩白,林蕴没那么惧怕谢钧了,她甚至觉得他是个颇为可靠的上司,当然前提是立场与他站在一处。
有些话也没有别人能说了,林蕴没再犹豫,在谢钧询问的眼神中点了头:“的确是有些烦恼。”
大周不是她熟悉的环境,她第一次谋事,有诸多疏漏,更令她沮丧的是,纵使她尽全力,接下来还是可能会犯错。
林蕴不太好意思诉说自己的那点矫情,她只问:“谢大人在皇城很有名气,都说谢大人你智珠在握、算无遗策,大人是如何做到的呢?”
当谢钧想要察言观色的时候,他将是这世上顶顶的聪明人,一听到林蕴的话,他就知道她是为何而烦恼了。
“算无遗策?先不说人心难测,人之上还有天,只要去见一场地震、洪水、旱灾,就没人能说得出自己算无遗策。”
谢钧将自己桌前的那杯茶摆正,然后别开眼,不去看林二小姐身前放歪的那杯茶:“而且林二小姐知道大周官场什么样的人犯错最少,甚至不犯错吗?”
“什么样的人?如大人这般聪明的人吗?”林蕴好奇之余,不忘拍上司马屁。
谢钧懒得搭理林蕴这点小伎俩,只答道:“当然不是,是不做事的人。只要不做事,自然不犯错。”
穿一身道袍,说自己清净无为,蒙住眼睛捂住耳朵,一问就是按照规矩来,这样自然不会有错。
“然而这样不做事的官员不算太差,起码不扰乱秩序,还有更多的官员专门捡着错事来做,只为自己从中谋取私利。”
不想再同林二小姐绕弯子,他的劝告直接点名道姓:“林二小姐,人活于世,立身持正又想做出一番事业,其间总会犯错,你再错能错得过那些贪官污吏?他们一个个高床软枕,你一个实实在在想做事的,倒也不必对自己求全责备,畏手畏脚。”
照谢钧来看,虽然十二说林二小姐字写得极丑,四书五经没读过几本,就比文盲好一点,但却很有几分在书院里苦读多年的书生气。
喜欢自省,脸皮薄,简单来说,不够无耻。
她是在介怀九麦法一事一开始做得不够好,的确,若是这个九麦法是谢钧自己想到的,他定能把此事做得更漂亮。
可谢钧想不到这个办法,提出这个办法的是林二小姐。
她大可以不管今年少一茬麦子的皇城百姓死活,先用自家田地小规模试点一年,有了成功的经验,之后她照样可以靠九麦法扬名。
但她冒着风险,担着谩骂与质疑,要赶在今年推,除了想为百姓做点实事,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纵使谢钧不喜欢林二小姐散发的善意,但今日这种关键时刻,她的据理力争让谢钧无法逃避地承认——
林二小姐的善意不是盲目的,同样携带千钧之力。
她有一份做事的心,还有一份做事的能力,纵有疏漏之处,也是瑕不掩瑜。
恰在此刻,林蕴意外于谢钧对她的“宽容”,问道:“是这样嘛?谢大人见我向来不假辞色,我还以为谢大人对我办事诸多不满意。”
谢钧视线竭力跳过那盏被放歪的茶杯,看向林二小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一路走来,遭受的多是质疑,大概此时很需要一句肯定。
谢钧不常夸人,但夸奖的话很自然地就说出了口:“林二小姐,在我这里,你已然做得很好了。”
说完后,谢钧眉头微皱,意外怎么就说得这么直白,但看到林二小姐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睛,他松开了眉头。
算了,林二小姐年纪小,说点好听的哄哄她吧。
***
同谢钧聊完皇庄的浸种情况,以及那曲辕犁的改造内容,林蕴见缝插针地问道:“谢大人,邱义种了三年的玉米,我对此事颇感兴趣,不知道这些年试验的玉米种子可否拿一些给我。”
十二在信中说得倒是没错,林二小姐确实特别,谢钧心想。
她方才还在纠结自己做事不够完美,转眼就要开始新挑战。
甚至可能不是转眼,大概是一边自怨自艾,一边奋起直追。
谢钧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先和林二小姐说明了此事的困难之处:“若是你在邱义试了三年之前说这话,玉米之事是没什么阻力的,但他耗费诸多财力却败得彻底,大周整体已经对玉米失去信心了,认为不适合在大周种。”
林蕴摇摇头:“我没打算一开始大规模试验,只要给我一点这些年的种子就好,我先在自家田地上试试,若是有了成果,我再提推广一事。”
总归是还在替户部做事,但若是动用皇庄,确实会平白添些阻力,谢钧很快做出决定:“种子可以给你,我在皇城也有些地,可以供你试验玉米,帮朝廷做事,不能让你吃亏。”
林蕴的地用处多多,她可不嫌地多,生怕谢钧反悔,当即就答应了。
聊完了事情,外面日头也往下走,宫宴已散,林蕴匆匆告辞便带着时迩离开抱厦。
谢钧没去看那远去的身影,阻止了立马要来收拾杯碟的小太监。
谢钧走到林二小姐坐的那边,神情专注地俯身,推着林二小姐的杯子左右挪动,最终卡得和谢钧的杯子同在中点,两个杯子若是相连,能形成一条垂于桌边的直线。
谢钧松了一口气,又看了这条直线一会儿,洗了洗眼睛,这才叫来小太监:“你把这桌收了吧。”
一切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官员那边的宴席要散得晚一些,他出抱厦的时候,刚好赶上散宴的那一波。
人来人往之中,一身着五爪黄袍的男子凑了过来,谢钧在众人面前冷了脸。
“我寻思着谢大人为什么匆匆离开,连和本宫多说两句都不肯,听了几位大人描述的情景,原来谢大人方才是急着要去英雄救美。”
谢钧的脸色更差了,语气也冰冷得很:“不是英雄救美,帮臣做事的人,臣自然要护着。”
“不像太子殿下,身边做事的人替殿下冲锋陷阵,却落不得好下场。”
这两人身边的官员恨不得堵住耳朵,插上双翅膀飞走,怎么就让他们撞上太子和谢次辅说话了?
听见谢钧的话,太子朱翊深也敛了笑:“看来本宫和表弟你确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确实如此,太子殿下还未参政,如今大事小事只需用耳朵听就好,话不投机,便不要多言,”谢钧转身欲走,还是回头添了一句,“对了,殿下日后莫要再唤我表弟,我们姓谢的担不起。”
谢钧拂袖而去,留朱翊深和一群尴尬地想钻地的官员在一处,官员们正绞尽脑汁地要如何略过方才发生的事,此前站在不远处,目睹发生了什么的范光表快步走来。
他语重心长地同朱翊深说:“太子殿下,谢钧此人越发猖狂,今日还作讽诗,怒斥都察院官员,殿下对他的话莫要放在心上。”
一道暗光敛入朱翊深眼底,他朝范光表拱拱手:“谢大人一向如此,本宫见怪不怪了,倒是老师受委屈了。”
是这样,他和谢钧已经不和十来年了,不仅是他,甚至整个朝堂都习惯了。
习惯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