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般配
女眷的宫宴结束有一会儿了, 来的时候林蕴她们四个主子搭乘两辆马车,其余三人提前走了,总不至于两辆车都驾走吧。
留一辆车是理所应该, 但林蕴觉得不能以常理来揣度宁远侯府, 她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
一边朝外走,时迩一边试图给自己大人美言几句:“今日谢大人为小姐你撑腰, 字字珠玑又气势迫人,难怪皇城里许多姑娘都想嫁谢大人呢。”
林蕴先是敷衍地点点头,等意识到时迩在说什么,当即反驳道:“谢大人好是好, 但只做他的下属最好, 他就事论事, 有权有脑子, 能帮忙解决问题, 是十分可靠的上司。”
今日谢钧表现得实在出色, 林蕴不吝于对他的夸奖。
对待可靠的领导,林蕴会尊敬他, 适当地孝顺他, 但不可能对他有非分之想的!
时迩虽然也是觉得只当大人的下属好, 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找补:“谢大人龙章凤姿,傅小姐她们都偷偷去瞧呢。”
林蕴想到谢钧那张一看就很贵的脸,肯定了时迩对谢钧容貌的夸奖, 但她还是摇摇头:“傅若薇太蠢, 只看外表。谢大人适合远观,看看就得了,一般人要想和他过日子,只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傅若薇怎么敢去偷瞧谢钧, 就他那心眼子多的,十个傅若薇捆一块也是给谢钧送菜的。
而且谢钧也太会骂人了,瞧他今日斥责邱义和肖以恩那阵仗,当他的夫人,真是一辈子都别想翻出他的手掌心了。
那是斗也斗不过,骂也骂不过。
林蕴真心劝告:“时迩你可别对谢大人动什么心思,你性子直,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
此话时迩听得惶恐,连忙摆手说自己绝无此意。虽然她如今被“卖”给了小姐,也真的替大人数过钱。
林蕴满意自己阻止了时迩跳天坑:“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说着就到了宫门口,林蕴远远瞧见钱大,松了一口气,幸好马车还在。
钱大跳下马车,给林蕴递脚凳,车帘撩开,林蕴意外于里面竟然有人。
林蕴有些懵,接住宋氏递过来的手炉,坐了下来。
宋氏身边的杨嬷嬷解释道:“老夫人吹了风,说头疼就先回去了,大小姐在一旁照料着,夫人担心二小姐第一次入宫,若是出来没有家里人会害怕,所以特地留下来等你呢。”
宋氏略微拢了拢眉,杨嬷嬷说话总是很夸张,她只问:“一切顺利吗?”
林蕴点点头,这好像是宋氏第二次等她,也是她第二次问她顺不顺利。
林蕴答完顺利后,宋氏便又捧起手中的书读起来,马车内陷入沉默。
她同宋氏在一处,一直没什么话可说,但这沉默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熬,甚至让人感到安宁。
没人打扰,脑子里就杂七杂八地想事情。
一会儿林蕴想入宫这一日可真漫长,宫宴这顿饭可真不是让人白吃的,为了吃这口不好吃的菜肴,她是百般奔波。
一会儿又想起刚见过面的谢钧,告别之时他破天荒地送了她两步,他个子实在高,站起来压迫感十足。
他同她说: “世上没几件事值得以命相搏,林二小姐还是惜命些。”
林蕴一开始想不通,下属拼命干活,上司居然会不高兴吗?
后来觉得大概是谢大人追求可持续发展,期望下属能长长久久地帮忙干活吧。
也是,驴子死了,谁来拉磨?
林蕴这边马车刚驶离,陆暄和就出了宫门,他听门口守值说二表妹刚离开没多久,吩咐青松牵马动作快些,这样能赶上去,还能送二表妹一程。
陆暄和等着青松牵马过来,发现一身蟒衣,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任泽正站在宫门口,不知道在望什么。
锦衣卫名声差,但和陆暄和倒是没什么过节,甚至因为办案子还打过几次交道,陆暄和草草朝任泽打了个招呼,上前两步,牵过缰绳上马而去。
陆暄和驾马离去后,任泽还是没有离开,他右手在绣春刀上抚了又抚,问身旁的王千户:“刚刚上马车离去是哪家小姐,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让指挥使眼熟可不是一件好事,王千户答道:“那是宁远侯的嫡女,刚回皇城没多久,今日该是第一次进宫。”
任泽想了会儿,确实记不起来哪里见过,把手从绣春刀上放下来:“许是记错了。”
***
听到车窗外传来的“笃笃”的敲击声,林蕴掀开车帘,看清外面的人,惊喜地唤了一声:“陆表哥。”
“表哥怎么也这个时候才出来?对了,时迩说她今日去找谢次辅,你也打算帮忙,多谢表哥伸出援手。还有,谢次辅同邱大人说话的时候,我瞧见表哥你来了,当时局面紧张,后来谢次辅又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和表哥打声招呼。”
许是熟了,林蕴同陆表哥说话颇为随心所欲,不在心中措辞,便一骨碌地全倒出来。
陆暄和坐在马上,微微俯身低头,听得认真。
等林蕴说完后,陆暄和先是和宋氏打了声招呼:“侯夫人,我来送你们一程。”
然后他在脑中过了遍表妹的话,她一口气说得多,陆暄和一一回应。
“官员的宴席要散得晚一些,所以这时候才出来,问过守宫门的侍卫知道你刚走,想着送一送。”
“帮忙的事,就算不提我们的交情,为了明年春日里我家院子里的牡丹,我也是要帮一帮的,更何况最后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表妹更不用言谢。”
“谢钧急着去找你,把太子殿下丢给我应付,因此我去得晚了点,没看到表妹你同邱大人和肖大人辩论的情况,实属可惜,听说你把他们辩得哑口无言,左支右绌,表妹实在厉害。”
“至于打招呼,那场合可不适合认亲,表妹你不打招呼才对。”
朝中有些官员,和长舌妇也没什么差别,林蕴只靠自身实力站稳脚跟,还被无端揣测和谢钧有牵扯,若是又叫一声“表哥”,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又要想些什么龌龊事。
林蕴很喜欢和陆表哥说话,他会认真听她说了什么,也不吝啬言语,愿意“长篇大论”地耐心回应她。
听到陆暄和遗憾没看到自己与邱义他们的争论,林蕴洋洋得意地描述当时的场景,陆暄和也十分捧场地夸奖。
两人一个坐在马车内,一个骑着马在车外,隔着掀开的车帘,就这么聊了起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时迩已经见过好几次这场景了,之前陆大人接送小姐去皇庄,两人就这样。
她想着自家大人,觉得有些心酸,但看着小姐雀跃的神情,时迩压下那点苦涩,为小姐的高兴而高兴。
就连宋氏也忍不住从书中抬眼,瞅了他们两眼。
宋氏又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话,觉得属实没什么可笑的,但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意,尤其是阿蕴的梨涡。
阿蕴和陆少卿……确实有些般配。
***
等陆暄和送林蕴她们到了宁远侯府门口,恰巧碰上了骑马归来的宁远侯。
宁远侯拍拍陆暄和的肩:“麻烦陆少卿了。”
陆暄和拱拱手:“都是自家亲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暄和同两位长辈道完别,这才对二表妹道:“表妹今日回去好好休息,等下次去皇庄我再来送你。”
陆暄和骑马离去后,宁远侯目光深深,他想起属下从渭城传来的消息——
陆少卿在渭城找了接生阿蕴和栖棠的稳婆。
正巧最近他派了属下在渭城办事,否则也发现不了此事。
宁远侯无所谓地笑了笑,倒不生气,暄和这孩子心细,想得比旁人多一些,担心这个也正常。
等林蕴和宁远侯夫妇分开,往西泠阁走,宁远侯问宋氏:“陆少卿性子和长相俱佳,前程也不错,你觉得他如何?”
宋氏一向是完全不理宁远侯的,但想到阿蕴在车里的笑,宋氏应了句:“不错,但还是看阿蕴怎么想。”
宁远侯叹了口气:“确实,我们亏欠阿蕴良多,此事还是要听听阿蕴的想法,先等等吧。”
宋氏一听到林岐川这种语气就难受,她握紧手中拿着的书,皱着眉头快走了好几步,招呼也没打就和林岐川在路口分开了。
宁远侯看着宋氏急不可耐离开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刚开始的时候,身后的侍从还会说两句安慰的话,说“夫人不过还在气头上,心里定是还念着侯爷,日后会好的。”
如今十几年过去,老仆也沉默了,不再多嘴。
唉,他可真是忙碌半生,最后混成了个孤家寡人呐。
***
陆宅。
陆暄和到了书房,被派去渭城办事的青空已经等他有一会儿了。
陆暄和问道:“可有什么进展?”
青空汇报道:“林家两位小姐在渭城是同一个稳婆接生的,之前流云查到的大小姐并无特别之处,但接生册子后几页说二小姐出生的时候肩上有个月牙胎记。”
天知道,青空发现流云跑这么一大趟,却漏了多问一嘴,他当时有多无奈,流云果然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日后再有这种事绝对不会交给他来做了。
陆暄和让青空领了赏下去了,他坐在桌前,静静看窗外的竹子随风摆动。
这几日他找个机会,旁敲侧击一番栖棠有没有胎记,折腾了一段日子的事就有个结果了。
一块大石将要落地,陆暄和却依旧没有放松,换婴一事快有决断,可那个心直口快潘嬷嬷到底为什么出现在阳城呢?
第42章 承情
宫宴结束, 林蕴第二日在床上躺了大半日。除了吃饭如厕,其他时间林蕴都在她的罗汉榻上度过。
昨日劳累过度,今日宜躺平。
小姐吃完早饭就又躺床上了, 如意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是不是着凉生病了不舒服。
但看中午小姐又吃了两大碗米饭,便知道自己白担心了, 哪个病人能一口气吃这么多?
吃完午饭走两圈消消食,林蕴又去午睡,刚睡着就又做了梦。
林蕴已经有些习惯了,自从来了大周, 她时不时地做梦。
刚穿来大周的那段时间最严重, 林蕴几乎是整宿整宿地做梦, 梦里基本上都是原身过去的记忆, 而且一般都是从模糊到清晰, 一开始影影绰绰, 再过一段时间逐渐明确,最后突然有一天这段记忆出现在林蕴脑子里。
在大周待的时间长了, 大部分记忆都恢复, 她做梦的频率才降低。
上次做梦是养母告知真相, 算算日子,最近应该快要离开杭州府了。
林蕴对这段记忆格外上心,因为在之前的记忆中, 那封给裴大人的信没有出现。
原身究竟是怎么拿到信的, 又为什么坚持要送这封信?
林蕴越睡越沉,梦里面原身知道自己的身份,处理完养母的丧事,就打算去皇城寻亲了。
原身一开始去杭州府找当官的, 想表明身份让人送她过去。
“你是侯府的小姐?那我还是国公爷的儿子呢?记得把话本收起来少看点,别看得走火入魔了,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连官衙都进不去,就被外面衙役给挡出来,最终咬咬牙以去皇城找亲戚的名头拿到了路引,只身上路寻亲。
梦境从这里就开始模糊起来。
原身好像一直在走路,偶尔搭辆牛车,啃着干巴巴的馕饼,风餐露宿的。纵使画质很糊,林蕴都能感受到辛苦。
比起现代的穷游,这更像是在逃荒。
后面画质越来越糊,然后突然“乒铃乓啷”吵得厉害,好像是在路上遇见了山匪?
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男人路过救下原身,然后画面从原身独自逃荒,变成了原身和这个男人一起躲躲藏藏地逃荒。
为什么林蕴觉得是躲躲藏藏?
因为他们夜间赶路的频率太高了。
昼伏夜出的,这没有猫腻才怪。
然后林蕴就醒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人还懵懵的,脑子里的画面糊成一团。等林蕴更清醒些,便猜测袖子里这封信大概是那个黑衣男人给原身的。
她甚至在超低画质中感受到原身对那个黑衣男人的特别之处。
要是不特别,成日里黑灯瞎火只能囫囵看出个人影,原身为什么总是偷偷瞧那个黑衣男人?
有可能是兵荒马乱中的依赖,也有可能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好感。
林蕴还分不清,也许下一次再做梦就知道了。
揉揉眼睛,林蕴不再想,她坐起身探头问:“时迩,今晚吃什么?晚上还有酒糟圆子吗?”
时迩在外间听见小姐叫她,急匆匆地跑进来,等听到小姐是在关心吃什么,吐出一口气:“没有酒糟圆子了,今日小姐活动不多,糯米吃多了不克化,晚上甜点只有山药糕了……”
***
一整天无所事事、荒废时光,第二日林蕴又精神奕奕了。
所以说昨日躺了一天怎么能叫偷懒呢?
那是劳逸结合。
林蕴早和谢钧约好,今日她要去户部一趟,种子自然不在户部,林蕴下次去皇庄查看浸种情况的时候再去拿种子就好,林蕴去户部是去看当年邱义留存下来的种玉米资料。
户部落座在午门两侧的千步廊的东廊之中,往来皆是官员。
大概是谢钧提前打了招呼,林蕴报上名字后顺利进入,走过吏部、兵部,数到第三排,就到了户部。
一穿绿色官袍,胸前背后绣着鹌鹑的官员带着林蕴往库中走:“林小姐,我是户部的司务文常春,次辅让我带您来找资料。”
司务是从九品的官,也难怪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对林蕴这个既是侯府之女,又直接帮谢钧办事的,十分客气。
等拿到了资料,林蕴快速翻阅,发现邱义种玉米受挫,首先是特别容易死。
玉米根系浅,喜欢透气,邱义没用松软的壤土,死亡率高。而且邱义种玉米那三年,其中两年雨水多,玉米特别不耐涝,他又缺乏经验,排水不够及时,那秧苗自然又弱又小还容易害病。
此外邱义还有施肥、种植时机等问题。
林蕴翻着手上的册子,觉得这哪里是邱义的玉米种植经验,简直是邱义的错题本。
他那三年净试错去了,也难怪谢钧明里暗里骂他浪费银子又没成果。
但除了这些客观上的,种田技术上的问题,邱义还记录了百姓对种植玉米积极性很低。
百姓主食为稻麦,他们多认为玉米口感粗糙,是“杂粮”,不愿意少种稻麦高粱,改种玉米。
经过九麦法折腾的那一遭,林蕴已经成熟不少,不再单纯认为出现一种高产作物,百姓们就会高高兴兴地采纳。
她不再是只待在实验室里捣鼓的在读博士林蕴,而是在大周想要推广一种作物的林二小姐。
然而玉米在民意这一块,并不乐观。
雨水少、光照多,适合种玉米的北方已经形成了两年三熟的种植格局,百姓们根本没有意愿替换。
那玉米还推不推呢?
林蕴沉思着将把册子递还给文常春,户部的资料看可以,但拿回去应当不行。
不料文常春摆摆手:“户部的资料确实不能带走,我前日里收到次辅传来的消息,说林小姐您要来看玉米的资料,于是我从前日夜里就开始抄,紧赶慢赶在今日凌晨前抄完了一份,这份就是抄本,林小姐可以回去慢慢研究。”
林蕴有些惊愕地看了手里不薄的书本,又看向文常春眼眶下晕开的黑眼圈,又扫过他袍角的墨渍,感谢道:“劳烦您了,您办事可真是妥帖。”
得了林蕴一句夸,文常春有些惶恐的样子:“都是应该的,次辅吩咐下来的事,自然要多想一些,为大人们排忧解难。”
文常春如此客气,整得林蕴都有些不好意思。
文常春听着林小姐对他夸了又夸,嘴上面上都是不打紧,都是应该做的,心里却在嘀咕:“多夸些,多夸些,最好夸到谢次辅面前才好。”
帮林小姐找资料这差事,还是他从户部一众九品官中抢来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林小姐和谢次辅走得近,他们见不到谢次辅,林小姐美言两句可十分顶用。
夸到次辅面前,他才不枉连官服都特地沾了墨呀。
在来回奉承之中,林蕴问道:“我能去见谢大人吗?有些事想要问一问。”
文常春面上为难,心里乐开了花:“平日里很难见到次辅,但小姐既然是次辅请来的,我去帮您问一问。”
等文常春通传了次辅的侍卫严明,很快得到让林小姐进去的口信,文常春差点没压下自己的笑。
公务时间,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来见一见,次辅和林小姐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一些。
如此一来,就算林小姐没替他说好话,他在林小姐面前混个眼缘也值当啊!
***
林蕴经过层层通报,终于进了户部正堂。
谢钧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笔,一手捏了捏眉心,从折子中抽离心神,抬首问道:“林二小姐是有什么事?”
林蕴确实是有问题要问,而且是自己没办法轻易得到答案的问题。
“谢大人,我有两个问题,事关到底要不要推广玉米一事。”
“问吧。”
“如今大周的人口增长如何?百姓平原耕地是否充足?”
谢钧虽然不知道这两个问题为什么和种玉米有关系,但身为户部尚书,他对这些信息了然于心,答道:“这几年治水效果不错,虽然雨水时不时增多,但算得上风调雨顺,人口增长迅速,不过平原耕地还是够的,但是……”
林蕴追问:“但是什么?”
谢钧使了个眼色,让正厅里其他官员退下了。
等人撤光了,谢钧才道:“但是如今世家豪族土地吞并严重,这种情况下,留给百姓的地是不够的,许多百姓开荒都开到山上了,只因世家嫌山上地薄,也不会算计那些山地,百姓反倒能安生种地。”
听到此等情况,林蕴皱起眉头:“那倒是有推广玉米的机会了。”
谢钧食指敲两下桌面,问:“这是为何?”
“因为玉米抗逆性强,本就适合种在山地,而且百姓还没在山地形成种植习惯,这样玉米若是推广会顺利许多。”
听到林蕴的话,谢钧勾起嘴角:“那你就先试一试。”
他发现林二小姐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一些,这是一个知错能改的人。
知错能改的人好啊,知道哪里有坑便不会再踩一次,也省得他一次次去坑里捞人了。
聊完正事,林蕴也不打算再打扰谢钧办公了,正准备退下,看到了手里的册子,突兀地开口:“谢大人您办事雷厉风行,手底下人做事也妥帖。”
“我只是来看一看资料,文司务甚至连夜给我抄了一份,让我回去看,真是多谢大人和您的下属了。”
谢钧见林蕴一会儿望天,一会儿低头看地,背稿子一样背出这段词,他是真的笑出来了。
林蕴觉得莫名其妙,看向谢钧,眼神疑惑,他好端端地笑什么,刚刚这句话很好笑吗?
谢钧确实觉得好笑,林二小姐办事上确实有长进,但这和人打交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
别人明着讨好,她生怕落下人家的功劳,要一五一十地汇报。
算了,难得谢钧有几分宽容,不能要求她面面俱到,日后他还是多照看着点吧。
等林蕴退下,谢钧看了眼桌上的摆设,随手从笔架取下一支毛笔,递给严明。
“给文司务的,就说辛苦他抄书了。”
某人都给自己上眼药了,总不能让她心意白费,得让受惠的人知道自己承了她的情才是。
第43章 狸猫
今日是个阴天, 林蕴在书房内写字,嫌屋子内不够透亮,让如意点了两根蜡烛。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林蕴最近只要有闲功夫, 就把适用于大周的农学知识记录下来。
虽然林蕴在现代在读博,但受到大周的时代和条件限制, 能用的知识反倒都很基础。
毕竟她也没办法在大周建一个实验室,从分子和基因层面来研究。
也幸亏从前下田的经验足,又加上爱读杂书,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 不然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蕴写着写着, 放下炭笔揉揉手腕, 大周的炭笔可不像现代的铅笔, 是用柳条烧制截成条, 握起来费力多了。
正有些烦躁地揉着手腕, 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喵呜”,林蕴起身往外走, 是哪家的猫跑到她院子里来了吗?
刚走两步, 就看见时迩抱着只狸花猫进来。
那一刻林蕴眼睛蹭得亮起来, 这只狸花猫脸好小,眯着眼睛,自带一圈黑眼线, 很酷的样子。
身上是毛茸茸的虎斑纹, 但有白领子和白手套,林蕴很想上去摸一摸,但不知道这是谁家猫,她控制住自己的手, 清清嗓子,很矜持地问:“时迩,你不是去取我定制的远视眼镜吗?怎么还带回来一只猫?”
时迩也有些忐忑,这猫是大人让她带回来给小姐的,这只猫是暗卫部培训出来给大人用的,据说嗅觉极其灵敏,能闻出有毒之物。
但放在大人那里,大人没怎么用,只是养着,如今不知怎的,突然吩咐要把猫送到小姐这儿。
“今日我拿了小姐定制的眼镜回来,路上碰见一老翁卖猫,说他的猫能识毒,没人信,眼看着天要下雨还没卖出去,老翁气得要打猫,我看不惯,就自作主张买下了。”
对不起了,大人,让他不仅年龄变了,还虐起猫来了。
把早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时迩有些不确定二小姐会是什么态度。
这猫虽好,可皇城里的小姐们养猫,都是养些漂亮娇贵的品种,长毛狮子猫、雪眉、乌云盖雪之类的。
时迩倒是不担心二小姐会丢弃它,依她这些日子对二小姐的了解,就算二小姐不喜欢,一听到它没地方去,就一定会养。
但若是不喜欢还养着,那就有点负担了。
好在结果远超时迩所料,二小姐竟然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朝时迩伸出双手:“来来来,快给我抱抱。”
林蕴很早就想养猫了,并且早就打算毕业后就养。
她当了小二十年的学生,从前成天在宿舍住着,想养猫条件不足,读博时学生宿舍也有人偷养,但林蕴是个极其守规矩的老实人,只能眼馋。
现代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在大周达成了,如今她也是有猫的人了。
林蕴一接过毛茸茸的猫,满意地喟叹一声,嗓子夹起来,唤了声:“呀,是咪咪。”
这猫倒是不怕人,很安生,没有要挠林蕴的意思,林蕴便更大胆了。
忽略狸花猫鄙视的眼神,林蕴伸手摸上咪咪的白手套。
天呐,它还有粉色肉垫。
林蕴在撸猫的百忙之中和时迩说:“买咪咪的钱算我账上,时迩你和袁嬷嬷领一下钱,你月钱有限,不能让你出钱。”
见二小姐欢喜的眼神,时迩把这猫叫“玄甲”给咽下去了,话说这名字还是大人取的。
但如今小姐说它叫咪咪,那就咪咪吧。
***
单方面和猫玩了一会儿,当咪咪彻底不耐烦的时候,林蕴放它自由,在玩物丧志的间隙抽空做正事。
林蕴试了试给太后定制的远视眼镜,镜片由水晶制成,这已经是第二次调试了,这次林蕴让工匠打磨得更细致些,又将镜框换成了细铜条。
看着差不多,但具体效果怎么样,曲率合不合适,接下来如何调整,还得等太后试过才知道。
等下次进宫,就带上这个给太后吧。
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林蕴虽然不相信猫能识毒,但还是让如意盛出来一小碗三鲜汤,偷偷在里面倒了点巴豆粉。
林蕴端起汤碗的时候,余光去瞧正在张嘴打哈欠的咪咪。
天呐,它打哈欠也可爱!
林蕴手刚碰上汤碗,咪咪就猛地跳到林蕴的膝上,鼻头凑过去嗅嗅,然后“嗷呜”一声,一爪子打翻了碗。
林蕴震惊了,这不符合常理,猫怎么可能闻得出来有没有加料呢。
但林蕴很快又说服了自己,毕竟她都能穿越,还能重开,这猫有点特长好像也正常。
林蕴试了一次,还想再印证一遍。在咪咪迷惑的眼神中,林蕴端着个盘子到屋外头。
“外面天色不错,我想在外面吃豆苗。”
一到外面,林蕴在吃得只剩一小半的清炒豆苗里又加了点巴豆粉。
然后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端着盘子进屋。
当她又拿起筷子,伸向豆苗,暗戳戳关注咪咪,果不其然,它又跳上自己的膝盖。
好聪明的猫,林蕴在心中感叹。
看着咪咪伸出爪子,林蕴做好了会被打掉筷子的准备,却没想到被一肉垫拍到脸上。
打完一巴掌,猫还是不太满意,转过身,屁股对着林蕴,又用翘起的尾巴扫了林蕴两下。
愚蠢的人,还想耍猫!
林蕴知道这是被识破了,挨揍了也不生气,只想着好可惜。
好可惜大周没办法拍视频,这样她要如何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猫呢?
明日又到了去皇庄的日子,林蕴决定出门前,非常不经意地抱着它让表兄瞅几眼。
这要是不炫耀,她明日夜里都睡不好觉!
***
谢钧这边还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猫多受欢迎,本来他留了时间明日去给林二小姐递交玉米种,但今日母亲突然递了口信说回皇城,那明日只好让严明走一趟,时间留来接待母亲。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母亲的马车便到了,被嬷嬷扶下车的崔氏明明已经人至中年,却瞧着不过二十来岁,很显年轻。
谢钧每次看到母亲那张脸,都有些恍然,自他有记忆起,从小到大母亲好像一直没变过,时间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也是,母亲是个心境豁达得过分的人,谢钧觉得母亲若是不嫁给父亲,应当去出家才合适,她做个道观观主一定够格。
谢钧行了个礼,崔氏颔首示意,等进了谢宅,母亲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年如何?你可有成家的想法?我每年只回来一趟,若是想找我说亲下聘,得抓紧机会。”
谢父离世后,谢老夫人悲痛欲绝也跟着去了,崔氏带了两年谢钧,等谢钧有点小大人的样子,就常年外出游历,每年过年期间回家待一两个月。
谢钧摇头:“父仇未报,我无心婚事。”
崔氏扶额,无奈道:“年年都是这话,范老贼倒是你的月老,他不上天,你姻缘难测。”
谢钧知道那些官员传他说话难听,但他觉得自己这是家学渊源,从小受崔氏熏陶。
谢钧默默回嘴:“倒是比不上母亲轻松,成日里游山玩水。”
崔氏笑得没心没肺:“你父亲离开前,同我说的是让我好好活着,替他多看看大好河山,所以我听他的。”
“还有,陶陶,家里已经有一个苦大仇深的你了,若我也是你这样,我们家日子没法过了。”
谢钧听到母亲叫他小名,离开的步子停下。
从前世上有三个人会这么叫他,祖母和父亲都离开了,只剩母亲了。
当年父亲官拜太傅,给他取名“谢钧”,那时候范光表还拿这个名字大做文章。
甚至扯出了《旧唐书》里的“至若念陶钧之道,在择宰相而任之,使权造化之柄。”
说父亲恋权,自己位列三公还不够,要捧儿子也当宰辅,把朱家的天下变成谢家的天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殊不知,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母亲孕期贪玩,月份大了还在做泥胚,羊水破的时候,父亲着急忙慌地把一旁的陶钧撞倒了。
后来他平安降生,父亲说他和母亲得了孩子大喜,但对不住那被撞坏的陶钧。
于是给他取名谢钧,小名陶陶。
这个名字来源敷衍中带着些许真诚,却没有让他当官的意思,但最终谢钧确实做到了宰辅。
范光表这一生说的大多是无用的废话与虚伪的谗言,倒是这句话应了真。
斯人已去,从前温馨的旧事就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想要回味一二,甜中又带着苦。
谢钧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对崔氏说:“母亲舟车劳顿,早些休息,儿子就不打扰了。”
看着谢钧离去,崔氏脸上的笑消散,她同身旁的常嬷嬷说:“瞧这孩子,大中午的让人早些休息。”
大中午的,外面还乌云蔽日,叫人如何睡得着呢。
***
翌日,天刚蒙蒙亮,陆暄和就牵着马出门,准备去送二表妹去皇庄。
青空急急忙忙追上来,小声在陆暄和耳边说:“栖棠小姐的丫鬟般般昨夜传来消息说,栖棠小姐身上并没有胎记。”
稳婆的册子上说陆氏的女儿身上没有胎记,宋氏的女儿有胎记,栖棠身上没有胎记,那她就是姑姑的孩子,没弄错。
心头一大块石头落了地,没弄错自然是最好的。陆暄和一脚踩住脚镫,正准备纵身上马,青空仰着头问:“如今林二小姐不是大人亲表妹,大人还去吗?”
陆暄和从前和宁远侯府关系并不亲近,除了林栖棠,其他人其实他都不怎么打交道。
来回奔波好几个时辰送人也不是个轻松活,之前诸多照应林蕴,一定程度是因为她很有可能是姑姑的女儿。
如今她不是了,那从亲缘关系上看,林蕴和林清昭也没什么区别
陆暄和一想到这里,鲜少蹙眉的他眉峰压低。
有区别。
一想到要把林蕴和林清昭归到同一关系,陆暄和就想皱眉。
她和林清昭完全不一样。
沉思片刻,陆暄和松开眉头,左脚发力一蹬,右腿利落跨过马背,缰绳收紧,驾马而去。
纵使不是亲表妹,他好像还是想去见她,甚至更想见到她。
既然想见,那就去。
第44章 麦种
一大清早, 林蕴又在和小狸花斗智斗勇,好几次试图强抱不成。
许是还记着昨天的仇,狸花对林蕴爱答不理, 但又总在林蕴的视线范围内晃。
绕着林蕴走了几大圈, 狸花猫四爪扒地,肩胛耸起, 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立柜的顶端。
如此一来,它从高处望着林蕴,俯视中带着傲慢。
不知道为什么, 林蕴感觉这个眼神有点熟悉。
林蕴把视线从狸花猫身上挪开, 嚼着口中的汤饼叹息一声:“它怎么不肯亲近我呢, 明明昨晚给它做的猫饭它舔得碗底都发亮, 应当是喜欢的呀。”
如意反驳道:“它对小姐够可以了, 只不过好像有点鄙视小姐你, 要说这猫真讨厌谁,那它讨厌我才是, 也不知道我哪里惹到它了, 一靠近我它就龇牙。”
如意自认为没有得罪过这猫, 真是苦思不得其解:“这猫最讨厌我,许是因为时迩带它回来,它最喜欢时迩, 对小姐你是不冷不热。”
时迩想了想, 在一旁搭腔:“是不是你昨日往汤里倒巴豆粉让它瞧见了,它可能觉得你是个坏人。”
如意“哎哟”一声,一拍脑袋:“还真是,这猫就差成精了。”
袁嬷嬷坐在不远处纳鞋底, 二小姐不折腾人,在她手下做事很轻松,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轻松,更是精神上。
心闲人也闲,袁嬷嬷便想着抽空给小姐纳双鞋。
听着小姐和两个丫鬟在争猫宠,袁嬷嬷瞟了那猫一眼。
四个人在下面活动,这猫独独盯着二小姐,眼睛都不带转的。
要袁嬷嬷说,这猫最讨厌如意不假,但最喜欢的人应该是二小姐,因为喜欢所以关注,想闹脾气却又舍不得离太远。
至于对时迩友善,那纯粹是把自己当时迩的主子了,让时迩伺候它呢。
***
快到和表哥约好的出门时间,林蕴让时迩把猫抱上,本来打算亲自抱着猫向表哥炫耀,可惜咪咪是一点也不配合。
出西泠阁前,林蕴心里也惦记着正事,再三提醒婆子:“我布置的那个小偏房温度一定要维持好,凉了的话就要进去加碳,但也不能热,保持就好,还有中午的时候还要通一次风……”
婆子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但还是点头。
府里传二小姐是个奇怪的姑娘,之前她们还不觉得,甚至觉得二小姐性子简单好相处。
但二小姐最近把南向的小房间封起来,还搬了几盆草进去,叫人进去反反复复烧炭,一会儿嫌火烧旺了,一会儿又嫌火不够。
最后终于满意了,又让人维持着那个热度不变,前日二小姐整了一堆竹席,棉布,纱布进去,昨日弄了两口装水的缸,还去花园里挖了细沙……
她从不叫婆子给她守夜,夜里自己能做的都自己处理,如今却给她们加了厚厚的赏钱,让她们夜里维持那屋的热度。
府里人说得没错,二小姐确实古怪。
不过银钱给的多,还不打骂人,她们乐意被二小姐“折腾”。
外人眼中的怪人林蕴絮絮叨叨完,又有些不放心地托付袁嬷嬷:“嬷嬷,这个屋子至关重要,麻烦你也费点神,看顾着手底下人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袁嬷嬷点头应下:“既是小姐在意的事,一定会办好的。”
得了袁嬷嬷的肯定,林蕴放下心来,袁嬷嬷一向最是可靠,只要她答应了,一定不会出岔子的。
出门前诸多操心,等林蕴拖家带猫地到了门外,表哥已经在门口等了。
她明明特地提早出来了,却还是没有表哥到得早。
好像每次约好,都是表哥在等她,等在她一出门就能望见的地方。
林蕴让时迩快步跟上,迫不及待地给表哥介绍自己的猫:“表哥,我昨日得了一只猫,它叫咪咪,它有白领子白手套,是不是很可爱?”
林蕴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的猫,甚至握住咪咪的一只爪子晃晃,和陆表哥打招呼。
陆暄和方才一见到表妹,笑意就攀上眼睛,视线在二表妹身上盘旋,又节制地离开。
表妹喜欢清爽的颜色,今日她穿了浅蓝色的夹袄,斗篷兜帽的那一圈白毛衬得她脸格外小,莹白漂亮。
陆暄和几乎是脱口而出:“确实很可爱。”
夸完之后,陆暄和才去看表妹的猫。
这猫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本来浑圆的眼睛咪成一条缝,洁白的尖牙也露了出来。
怎么看怎么不友善。
时迩对玄甲的凶态感受最深,她努力压制,才避免玄甲从怀里跳出去,扑向陆大人。
看着玄甲肉垫中弹出的尖爪,比起喜欢陆大人,时迩觉得玄甲应该是想上去给陆大人一爪子的。
林蕴显然也意识到了,因为咪咪已经开始朝表哥哈气了。
林蕴赶紧让时迩把猫抱回去,本来也只是带着猫给表哥炫耀,不可能让它奔波到皇庄。
如今这第一眼印象留的不太妙,林蕴有些尴尬地找补道:“它估摸着见到表哥太高兴了,有些热情。”
陆暄和陪着表妹睁眼说瞎话:“是的,我从小就招小猫小狗喜欢。”
陆暄和这话不假,他确实招小动物,但表妹的凶猫除外。
林蕴上了马车,可耻地竟有些隐秘的欣喜。
真不错,比起对她,咪咪对表哥态度更差。
看来咪咪不是针对她,而是一视同仁地瞧不起所有人,林蕴心里平衡了。
钱大驾着车平稳前行,林蕴消化完令她有些惭愧的欣喜,隔着车窗同外面骑马的陆表哥说话,聊着聊着,林蕴好奇地问:“表哥最近遇见什么喜事了,今日怎么格外爱笑?”
平日里表哥也常笑,但今日这嘴角就没怎么下去过。
陆暄和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努力压了压嘴角,还是没压下去。
于是他笑着说:“我想好家里花园里养哪种牡丹了,一想到那花开,我就高兴。”
林蕴愕然,种花就这么开心?
那表哥可真是爱花之人。
***
等到了皇庄,林蕴便一心放在了麦种上。
一口气处理这么多的麦种,得小心又小心才是,幸好程庄头是个很能干事的,交代他的从不会忘。
这农庄室内如今没几块能下脚的地,全是铺开来晾的麦种,林蕴随机扫视一片,麦种粒形饱满、表皮完整、色泽金黄,没变色发青无霉斑。
林蕴拾起几粒,分量足,不轻飘飘,又放在鼻前轻嗅,是淡淡清香,没有酸臭和异味。
林蕴满意地放下:“程庄头,这麦种处理的很好。”
程庄头自豪道:“林小姐让我们挑好麦种浸泡,又让我们务必将发霉的筛出去,您吩咐得到位,我们就都能一一做好。”
但林蕴的巡视并没有结束,她从这头跑到那头,每间屋子取几粒麦种,凑成了一小把。
林蕴带着这把麦种在小木桌前坐下,打开荷包,取出用手帕包裹好的小刀片。
林蕴小心翼翼地用刀片轻割麦种胚轴侧,见露出的胚乳是乳白色,触之潮湿有弹性,林蕴满意地放下这颗种子。
然后转手去割下一颗,等那一把种子都被割了个遍,林蕴这才露出笑容。
放下小刀,林蕴左右动动酸胀的脖子,同一脸迷惑的程庄头解释:“若是方才露出的胚乳是褐色或者干硬了,说明这麦种就冻伤或者干瘪了,这样的话很多种子可能都难发芽。”
如今随机抽样的这一把,每个胚组织都活力良好,便是再好不过了。
但依然不能松懈,林蕴从小矮板凳上起身,又四处取样,抓了两把种子,她对程庄头说:“你们如今做得很不错,我带些种子回家试试,看看发芽率如何,大概两三天就能有结果了,若是没问题,程庄头你按现在的流程继续进行,有问题的话我会及时来农庄一趟,看看怎么调整。”
程庄头微微张大了嘴,这种子如今在林小姐手上,外面寒冬腊月的,她要怎么两三天看这种子能不能发芽?
***
推了去农庄的事,本来要在家中陪母亲一日,奈何户部那边来了急事,谢钧又急匆匆地赶去衙署了。
崔氏同常嬷嬷抱怨道:“我早知道是这样,他在家哪里待得住。不过陶陶陪我也是一板一眼,每天看我两趟,问我几句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要不再吃点,要不再睡会儿。”
“他这哪里是养母亲,跟养猪也没什么区别。”
常嬷嬷早习惯了夫人这张嘴:“哪有人把自己跟猪比的,夫人怎么能这么打趣自己呢。”
崔氏笑了笑,她这哪里是打趣,她和猪也没什么区别——
脑袋空空,只知吃喝。
对,陛下姓朱,她还不能说自己像猪,猪也变成了忌讳,得说自己像万里哼才是。
崔氏忍不住嗤笑一声。
“陶陶不在,我们去祠堂看看吧。”
等进了祠堂,崔氏扫一眼就知道谢钧应当是时常来此处的,地上的蒲团都被跪得凹了一块,正中的地方要比边缘毛躁褪色很多。
谢钧在家的时候,除了必要的祭祀,崔氏从不来这里看。
纵使她也恨不得跪死在此处,但她不能。
崔氏看着谢宴的牌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阻止常嬷嬷帮她拭泪,道:“一年到头,也不能痛快在他面前哭几回,就让我哭个痛快吧。”
崔氏痛哭完一场,再也提不起平日里的轻松与笑意,眼睛里除了悲伤,还流露出一种熟悉的冷酷。
这种冷酷也时常出现在谢钧眼中,这是仇恨。
可谢钧展示了出来,崔氏却一直忍着。
她的儿子已经够痛苦,母亲的痛苦不能再压在他身上了。
正如她昨日所说的,家里面已经有了一个苦大仇深的,若她也这样,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的儿子还年轻,他得一直好好地往前走。
崔氏抹干净眼泪,又挤出笑意同常嬷嬷说:“陶陶差不多快下值了,我们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第45章 老牛
看完麦种, 严明带着从各处皇庄调来的玉米种子到了,用好几个口袋装着。
严明介绍道:“种子是跨洋传来的,当初大人让人收集了好几种不同的, 每个袋子装的品种不一样。”
林蕴让钱大收下装车里, 袋子比较多,陆表哥也上去搭把手了。
严明做事一向麻利, 依他的风格,送完东西就会离开,但看着不远处正在帮忙搬玉米种子的陆大人,严明的脚像生了根。
严明还站在林蕴对面, 别人大老远过来给自己送种子, 林蕴不好扭头就走, 那就得客套两句。
她与严明也不熟, 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谢钧。
林蕴:“谢大人最近忙吗?”
严明:“不忙, 若林二小姐你有事, 随时往谢宅递个信。”
骗人的,大人他非常忙。
但忙不忙也分人, 严明觉得若是林二小姐找大人的话, 大人应当是有空的。
林蕴真当谢钧最近不忙了, 她感叹道:“也是,离过年也没多久了,谢大人也该稍稍休息一二。年尾了, 我这边的事不能断, 真是辛苦谢大人操心,以及麻烦严侍卫你跑这一趟了。”
严明摇头:“不麻烦不麻烦,大人很重视二小姐你这边的进展,本来今日他想亲自来送种子, 但夫人昨日刚回谢府,这才耽搁了派我来。”
林蕴惊讶道:“谢大人真是事必躬亲,你让他放心,我一定会把差事办好的,必定不让他失望。”
严明看着林二小姐这一副为大人肝脑涂地的样子,总感觉眼熟。
对,这在大人的属官身上经常看见,甚至远的不说,他还在严律身上也见过。
特地多留一会儿给自己大人美言两句,严明也不好再耽搁,咬着后槽牙告辞了。
走的时候,严明给时迩使了个隐蔽的眼色,她在林二小姐身边多方便,怎么不帮着大人点!
时迩懒得看严明,是她不够努力吗?
明明是大人自己不争气!
瞧瞧陆大人,成日里接送陪聊、有求必应的,反观自家大人呢?
那是对小姐吆五喝六,颐指气使,就算做了什么好事,也跟做贼一样不让人知道。
大人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追人首先得张开嘴,其次得弯下腰啊!
时迩的愤愤不平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持续,看着陆大人和小姐又在隔着窗户说话,陆大人脖子今日就这么一直扭着,他也不怕晚上回去落枕。
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种地和办案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却一副引为知己的样子。
时迩觉得自己不该在车里,应当换她出去骑马,让小姐和陆大人在车里说话才是。
***
行至中途,马车缓速停下,林蕴好奇地探头去望,是一半大小子正和一头牛在较劲。
那农家小郎拉动缰绳,嘴里“驾——”地长呼,牛却只“哞哞”叫着,足下不动。
小郎看见马车停在跟前,知道自己这是挡路了,便更焦急了,用手上的棍子敲击地面,牛有些焦躁地踱步,但依旧不走。
林蕴倒是不着急,只是有些好奇,这寒冬腊月的,牛该待在牛棚不出来,这小郎赶牛也只是拿棍子敲地,看起来不像是不爱惜牛的,怎么把牛带出来了?
林蕴细细去瞧,发现那牛体格虽大,但肌肉轮廓并不紧致,颈部那里褶子很明显,毛色黯淡,带着星点白斑。
这是头上了年纪的老牛。
老牛在和主人较劲中微微偏头,林蕴看见了它的眼睛。
眼皮半耸,水汽弥漫,渐渐汇成小溪流,从褶皱的眼角淌下,将短毛洇出深色的一条道。
它在哭,无声的哭。
看到眼泪的那一刻,林蕴方才还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沉了。
陆暄和本来视线就一直放在表妹身上,当即就察觉到了表妹的情绪变化。
陆暄和扫了眼牛,问道:“田家郎,你这牛怎么哭了?”
农家小伙的眼眶也有些泛红,抚摸老牛的背脊:“这牛老了,下不了地了,我爹说要宰了它吃掉。”
“去年就说要杀了,我看它哭,就把它拽到地里试了试,它使力气还能犁地,就是慢一点钝一点,就求我爹又让它多活一年,刚刚我去试过,今年它是真的不行了。”
“别哭了,你干不动农活了,如今是哭也没用,我也保不住你。”少年摸着老牛的脖子,嘴上让老牛别哭,自己眼眶却已经蓄满泪水。
老牛似乎是也感受到了小主人的悲伤,侧着头用下颚贴近,伸舌头舔了两口小主人的手背。
粗粝的触感传来,少年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溢出来。
自他有记忆起,大黄就陪着他,同他一起长大。
他今年十四岁,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大黄才十二岁,却已经是头要被宰杀的老牛了。
他问过村里的老人,说牛起码能活十五年,多的能活二十多年呢。
大黄明明还可以活好几年,他又如何能舍得让它去死?
可他家当家做主的是他爹。
少年在夜里甚至想过偷偷放了它,他有挨一顿毒打的勇气,可老牛只有人养着才能活,放了大黄也活不下去。
泪水滴在大黄的身上,大黄哼哧哼哧地喘气。
片刻后,它依恋地看了小主人一眼,对着他“哞哞”两声,然后松了劲儿,明明没再被拽了,它却主动朝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
少年愣住了,牛回过头“哞”了一声,是在让他跟上。
少年抹抹眼泪,却越流越多,眼泪从指缝中流出,他带着哭腔说:“打扰贵人们了,我这就让路。”
此时牛已经背对林蕴,看不到那双流泪的眼睛,只见牛尾巴在小幅度地摆来摆去。
这只牛知道自己要死了,也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正在奔赴它的死亡。
她要做点什么吗?
还没等林蕴想清楚,陆暄和先开口了:“田家郎,你等等。”
他看到了表妹紧抿的唇和攥紧的手。
他知道看着这头老牛赴死,让表妹不舒服、不自在了。
那就别让它死。
***
被贵人叫住,小郎惊讶地回头,陆暄和翻身下马朝他走两步。
“你们家准备宰牛,可有申报官府?”
一听到官府,小郎的神情警惕起来。
陆暄和接着说:“大周律禁止私自屠宰耕牛,哪怕是病死或年老退役,都要先申报官府再屠宰剥皮取肉,违者杖四十。”
陆暄和可是大理寺少卿,看着自己越说,小郎越紧张的神情,便知道他家肯定没申报。
在小郎调转脚尖,准备逃跑的那一刻,陆暄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我是大理寺官员,有权力处理这事,你别跑。”
诓他的,他们大理寺只管要案和案牍,这种小事都是地方县衙管。
但少年不知道啊,他哭丧着一张脸,这律法朝廷普及过,但每家每户偷偷摸摸地宰,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人还说自己是大理寺的,让自己别跑?
听到他是官,自己瞬间更想逃了!
但陆暄和多年习武,小郎从他手上根本逃不掉,徒增挣扎罢了。
见小主子被制住,老牛急得来回踱步。
林蕴不知道表哥突然唱的哪出,但她是真怕那牛脾气上来,撞表哥一下。
她唤了声:“表哥!你快松手!”
这头老牛奈何不了陆暄和,但他很听表妹的话,当即松开了手,在小郎要跑的那一刻,同他说:“不是拉你爹去打板子,我买你的牛。”
小郎怔住了,眼前的贵人掏出二两银子,如今一头耕牛市价六两,年迈又无法下地劳作的老牛,二两银子绰绰有余。
“你同你爹说,你带着牛被盘问了,听说你们家要宰牛,本官很生气,但念在还没宰,板子就不打了,牛要没收掉。”
陆暄和冲表妹的方向抬抬下巴:“你丢了牛在路边哭得厉害,我表妹心地良善,给了二两银子。”
“回去就这么和你爹说。若是拿了钱还想说理,那他私宰耕牛的板子可逃不掉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是因为陆暄和深知有些百姓的蛮性。
野蛮的蛮。
若是直接给钱,贪心的可能就想抓着不放,要更多的钱,甚至攀着别人的善心得寸进尺,讨要更大的好处。
他观这小郎淳厚,但他爹可不一定,还是得吓一吓才最稳妥。
在陆少卿铺开的威势下,少年人怕得缩脖子,可他还是牢牢握住牛的缰绳不松手,也不接过银子。
“你要拿大黄做什么?它老得犁不了地,也拉不动车了?你没收了它,私下里不会折磨它吧?”
他听闻皇城中的贵人有些怪癖,他们养私宠,却不为欣赏玩耍,而是用来折磨发泄。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大黄痛快地离开,也不能落入这些贵人之手。
陆暄和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几乎笑出声来:“不过是突发奇想,想养头牛做玩兽,听起来又镇宅又丰收。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经常来看它,我就把它放附近庄子上养着。”
“而且,你别忘了,我是大理寺的,要有什么怪癖,折磨人也是顺手的事,何苦为难一头老牛?”
小郎思索片刻,觉得这位贵人瞧着确实不像坏人,而且这是大黄唯一的生路了,便不再犹豫,收下了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