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暄和吩咐身后的青松带着少年和牛去一趟他家附近的农庄,把牛安置好,再回陆宅。
其实陆暄和不介意把牛带回陆宅,但那老牛和小郎感情深,若是离得太远,小郎不方便来看它,这牛可能也活不了太久。
既然出手救了,那就得救到底。
等农家少年一边赶牛,一边和牛絮絮叨叨告别的身影渐行渐远,林蕴那股悲伤与纠结一扫而空,她压住涌上来的笑意,直直看着表哥的眼睛,问:“表哥当真想养一头牛?”
陆暄和诚恳的点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不仅是表妹有这个感受,我也有。”
其实没有,大理寺做官,见得多了,这种同情心被磨去了个大半。
“表妹你刚养了一只猫,你不是说它很聪明吗?我也不甘落后,这牛会哭有灵性,养它正好。”
“而且放在此地农庄恰到好处,日后每次出城,想看看我的宠物,顺腿的事。”
听着表哥“顺腿的事”,林蕴终于笑出了声,她又不是傻子,才不信这些理由,她只说:“好,日后我陪表哥一道来看它。”
时迩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又说着说着又一块笑起来,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日她给大人的信中,说小姐很喜欢玄甲,爱不释手。
今日回府便再补一封——
小姐是很喜欢大人偷偷送的猫,但她表哥为了她高兴,养了一头牛。
第46章 女诫
从皇庄回来, 一进西泠阁,就听见如意在哄猫。
“小祖宗,你怎么就绝食了?这里面是小姐吩咐的, 有鸡肉、鸭肉、鱼肉、蛋黄和小米, 闻闻多香啊,和昨天是一样的, 昨天不是还吃得干干净净吗?今天怎么就不吃了?”
往里走两步,就看见如意端着个碗,往狸花猫嘴边凑,狸花猫非常不给面子, 蹭得转身, 用屁股对着如意。
林蕴解下披风, 挂在架子上, 狸花猫发现了动静, 也不和如意较真了, 直接往林蕴脚边跑。
靠近却又不贴近,尾巴高高竖起来, 绕着圈地对林蕴嗅来嗅去。
像是确定了什么, 狸花猫贴上来, 爪子扒拉林蕴的裙摆。
小猫歪着头,睁着清澈的圆润的眼睛,爪子一下下地刨, 嘴里“喵呜喵呜”地叫着。
林蕴看着心都软成一片。
小可怜, 不会是想她想得都吃不下饭了吧?
她蹲下身,凑近小猫,夹着嗓子和它说话:“咪咪,是不是想我啦?”
林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电光石火之间,猫爪生风,“啪”得拍在林蕴的手上。
又揍了林蕴一爪的狸花猫淡定地收回爪子,下手不重,但体现了它的态度。
狸花打架经验丰富,“嗖”地一下火速撤退,毫不恋战。
等林蕴从被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狸花猫已经跑去吃猫饭,脸埋到碗里大快朵颐起来。
狸花猫镇定得让林蕴有些恍惚,她刚刚被揍了一下,不是幻觉吧?
林蕴侧仰着头看向身旁的时迩,时迩干巴巴地找补:“也许咪咪是欢迎小姐你回来?”
是吗?它刚刚是在和自己握手?
天呐,咪咪也太聪明了吧!
***
第二日,林蕴早让如意看过黄历,今日是个黄道吉日。
外面天还没亮,林蕴就先去南向的小偏房望了一趟,屋里的紫草叶片张开舒展,林蕴放下心来。
林蕴想在大周建一个简易的发芽室,首先遇到的难点就是大周没有温度计。
发芽室应当控制在20摄氏度上下,热度可以通过烧炭多少来调控,但没有温度计,多热是20摄氏度,不得而知。
林蕴最后另辟蹊径,选了天然的“活体温度计”紫草。
紫草是一种对温度极其敏感的植物,随着温度的变化,它的叶片呈现不同状态。
当室温稳定在20摄氏度上下的时候,紫草叶片张开,最为舒展,否则不管过冷还是过暖,叶片都会卷曲下垂。
拥有了这个植物温度计,林蕴再试出了烧炭的量,总算把这屋里的温度控制住了。
等吃完早饭,林蕴去了自制的发芽室,拿出昨天从皇庄带回来的麦种,先对着它们祷告三声。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这是林蕴的老习惯了,以前趁着实验室没人的时候,她也经常这么和种子说话。
毕竟她的实验宗旨是玄学科学两手抓。
林蕴觉得这无伤大雅,经常实验失败,疯一点也正常。
祷告完,林蕴将细沙撒了点水,铺开在准备好的瓷碟里,上面再盖几片纱布。
将麦种放在碟子里,上面盖一层潮湿的棉布,再掩上一些细沙,保持潮湿环境,防止水分散失。
简单理一理提前准备好的,由竹席、棉布、毛毡凑一块组成的保温层,林蕴把几个装了种子的瓷碟放在上面。
林蕴拍拍手上沾的沙,巡视一圈一切正常,如今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就看种子们了。
***
清晨的时候,小屋窗外蒙着的布被拆开,让屋里透些阳光,等日头渐渐上去,再盖上,防止光线过强。
午间林蕴刚去过发芽室,检查完纱布的湿度,如意在小屋门口等着,一见林蕴出来就道:“户部侍郎家的小姐章孟秋前日下了拜帖,说今日要找小姐你玩,此时她已经到了。”
林蕴这两日确实忙得紧,没顾上想这事,连忙让袁嬷嬷准备好茶水糕点什么的,不过袁嬷嬷说:“早就备好了,小姐你忙,但有客来访,我们都是记得的,只是没拿此事打扰小姐你而已。”
林蕴再叹一句,拥有靠谱的下属可真是省心,离开前她不厌其烦地叮嘱道:“我去接待章小姐,嬷嬷你帮忙看着点婆子们,让她们控制好小屋的温度,这是咱们院子里最重要的事,其他的,就连我的重要性都往后排。”
若是林蕴碳烧的好,她自己上才最放心,但烧炭其实也是个技术活,熟练的嬷嬷们对热度把控更好,林蕴就不插手了。
袁嬷嬷看林蕴总算暂时不围着这小屋转了,松了一口气,从几日前开始,二小姐只要在家,就总是围着这屋子一趟趟地跑,很紧张的样子。
明明吩咐过的事,也要自己看了才放心。
如今章小姐来了也好,她们小姑娘们凑在一处说说话,玩一玩,也让二小姐稍微放松一下。
至于这间屋子她自会按照小姐的要求盯好,袁嬷嬷收起面对小姐时的和蔼,板着一张脸吩咐婆子道:“都打起精神,小姐说过,这三日是重中之重,若是做得好,都有赏钱,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小姐心善,但我做恶人也得把出差错的人给赶出府。”
婆子们连忙应声保证一定好好做事,二小姐这里平日里事不多,也没什么体罚,如今多了个看屋子的奇怪差事,但银钱没亏待。
而且外面都传二小姐得神农点津,前途大好,府里已经有人在暗戳戳打听二小姐这里还缺不缺人了,傻子才想走呢!
***
林蕴换了身干净衣服,刚到厅中没一会儿,章孟秋就在时迩的指引下进来了。
章孟秋今日穿一身浅紫色花缎夹袄,裙子是整体是锦白色,上面绣着紫色的小花。
深深浅浅的紫,衬得她那张明媚的脸越发艳丽。
唤如意送上茶水点心,林蕴与章孟秋只在宫中见过一面,算不上多熟,打招呼叫了声章小姐。
章孟秋连忙摆手:“唤我孟秋就好。”
说完怕一上来让人只叫名不适应,毕竟林二小姐看上去就不是特别热情和长袖善舞的,章孟秋解释道:“我娘姓孟,平日里叫我不用带姓,我更自在些。”
林蕴想到章侍郎把原配丢老家,在京城另娶的破事,瞬间理解了她,顺她的意说:“那以后我就叫你孟秋。”
章孟秋坐下喝了口茶水,解释自己为何而来:“真是叨扰了,我家里现在闹得厉害,待得人心烦,挨个出门下帖子,出来躲一躲。”
她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恨不得把章家的丑事昭告天下:“上次不是在宫里得罪了傅若薇嘛?传言果然没错,她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真闹腾她哥哥让她哥在国子监里难为我那两个弟弟。”
“本来我是只讨厌章仁邵的,毕竟抛妻弃女的是他,可那两个小的,我一回来就给我下了一堆绊子,那就来而不往非礼也。”
章孟秋的处境与林蕴刚来侯府时差不多,林蕴有些感同身受,她为章孟秋出了口恶气而高兴,但隐隐有些担忧:“你将他们都得罪了,却还要住在章家……”
章孟秋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最终没笑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娘活着的时候,章仁邵抛下她,如今她死了,章仁邵像是突然恢复记忆,想起来她的好了。”
当章孟秋说她因为和娘生得像,所以章侍郎在家中偏爱她,其他人拿她没办法的时候,林蕴感到这一刻的章孟秋并不为此高兴,而是痛苦。
这是一个年轻的、聪慧的女孩子,她和原身一样,在生活的变故中努力站起来,却在被反复推倒后,面露茫然。
林蕴突然不想再在这里端坐着同她吃茶,她带章孟秋去了她的书房。
两个人离得近了,林蕴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药味?”
章家闹腾,不会闹到打人吧?
章孟秋在林蕴的担忧中笑了出来:“我外公是开医馆的,我和他学过两手。”
听到没挨打,林蕴松了一口气。
到了书房,林蕴一改平日里的朴素作风,开始同章孟秋炫耀,炫耀她看的书,炫耀她如今在做的事,同她说她最近在和谢次辅一起推行一种春种夏收的麦子……
章孟秋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她的脸上没有嫉妒,她为林蕴高兴:“你太厉害了,我就说吧,你定是得了神农的青睐。”
林蕴被夸了也高兴,但她话锋一转,问章孟秋:“那孟秋你呢?你想过除了报复章侍郎,还要做些什么吗?”
林蕴见过的官家小姐们其实都有自己的目标。
林栖棠喜欢经营铺子,生意越做越好;林清昭把婚姻当事业,铆着劲儿要结一门好亲事;傅若薇更简单,她高高在上,随心所欲,她想一辈子都压所有人一头。
无论是好是坏,她们对自己都有规划。
那章孟秋呢?复仇对她很重要,但人不能靠这个活一辈子,她还要做些什么呢?
大概在同样的处境待过,林蕴与章孟秋只是随便聊些近况,就有些交浅言深的意思,迟钝如林蕴都感觉到了。
明知如此,林蕴还是问出了不合时宜的问题。
她怕在和章孟秋熟到能说这种话之前,章孟秋就已经变成下一个原身。
章孟秋愣住了,久久没有回答。
林蕴没催促,拿出本科旁听的职业规划讲座那一套,露出神秘的微笑:“不着急,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再想一想。”
事实证明,这招蒙不了几个大学生,但在没经历过这套忽悠的章孟秋这里还是好使,她若有所思起来。
离开书房前,章孟秋扫了两眼林蕴书架上摆在最外面的《女诫》,说:“你也看这个,我书架上也有一本。”
刚刚兴致上来,吹牛自己看过全部书架上的书,林蕴不好立刻打自己的脸,硬着头皮说:“是啊,里面讲了不少道理,是吧?”
章孟秋也应和道:“确实不错。”
两人作为这本书的读者,围绕着这书说了一会儿,但全是浅显,绕着边儿地夸。
一问就是好,好在哪里不知道。
林蕴还能扯几句“三从四德”,动用她以前没看完文献,却在组会上胡编乱造的能力,听起来像模像样的。
但章孟秋已经编得词穷了,率先破功坦诚,压低声音道:“好吧,其实我没看过,摆着装样子的。”
林蕴一听松了一口气,袁嬷嬷不在可以放肆点,她小声承认道:“其实我也没看过。”
在这共同的小谎言中,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果然还是得一起干点离经叛道的坏事,林蕴觉得此时她和章孟秋是真的熟悉起来了。
第47章 发芽
接下来两日, 林蕴每天往育苗室跑好几趟,每次都有一种开盲盒的心态,甚至这两天晚上做梦都不是原身的旧事, 而是梦见自己打开纱布, 种子发霉了。
然后她就梦中惊醒。
夜里,林蕴又睁开眼睛, 猛得从床上坐起来。
种子坏了,这简直比鬼故事还可怕。
不不不,甚至比撞鬼了还可怕。
谁能想到她都到大周了,还能有这种对实验结果担惊受怕的体验。
理智告诉林蕴这只是梦, 但身体上林蕴下床穿了鞋, 胡乱给自己套上外衣, 又在架子上捞了件斗篷把自己裹住, 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刚走没两步, 还没到小屋, 就听见时迩的声音:“谁?”
若说平日里时迩的声音是温开水,此刻就冷得要掉冰碴子了。
她睡觉未免太浅了, 林蕴有些不好意思吵醒了她, 小声道:“时迩, 是我,我来看看种子,你睡吧。”
劝过了, 但时迩还是快速起身, 林蕴转眼间就看见时迩穿戴整齐,提着灯笼出现在面前。
林蕴咋舌,这比军训的教官示范动作还快。
她甚至天马行空地问了出来:“时迩,你叠被子了吗?”
有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吗?
时迩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她已经习惯了小姐的胡言乱语,答道:“没叠,小姐需要我现在回去叠吗?”
林蕴摇头:“不用不用。”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要是时迩叠了被子还这么快,岂不是显得刚刚她在屋里折腾半天很废物?
既然不用回去,时迩提着灯笼照亮林蕴的脚下:“天黑,多一盏灯亮堂些,不然黑灯瞎火的摔了就不好了。”
林蕴没再拒绝,就看着她们俩手里的灯笼驱散黑暗,一寸寸照亮脚下的路。
等到了小屋,时迩在门口候着,她让林蕴和自己交换灯笼。
时迩方才知道是小姐在外面,特地拿了一盏最亮的羊角片制的六角提灯:“小姐进去看种子的话,这个看得清楚些。”
林蕴接过灯笼,正准备推门而入,一阵寒风吹来,腊月的夜晚,呵气成霜。
林蕴想到什么,把灯笼放在地上,解开领口的系带,踮起脚,快速将斗篷盖在时迩的身上,潦草打了个结。
寒冷袭来的那刻,林蕴感觉自己说话都烫嘴:“屋里烧着碳暖和,你……你要在外面等,就……就披上。”
一向反应迅速的时迩像是被披风封印了,卡壳不动。
林蕴趁机提起羊角灯,迅速推开小屋门进去,没给时迩拒绝的机会。
门猛得打开又合上,时迩还在提着灯笼发愣,她是习武之人,明明不怕冷,但斗篷上的暖意轻盈又舒展。
她怕惊扰了斗篷上的温暖,很小心地低了低头,把半张脸埋在大大的毛领里。
她无声地弯了弯眉眼,是真的很暖和啊。
不仅是斗篷,更是小姐。
***
林蕴提着灯进了育苗室,屋里燃着两支蜡烛,给种子提供夜间光源。
走近装种子的瓷盘,林蕴按照惯例,先祷告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上层纱布。
看到小麦种子缀着白色细根,她眨眨眼,胚根还在,不是她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
林蕴稳住手,提着灯笼凑近去瞧,肉眼看去,几乎视线中的所有种子都长出胚根了。
她再去瞧其他盘中的种子,都是如此。
林蕴冷静地把纱布一一盖好,又巡视了一圈,确认都没问题后,她走出育苗室。
推开门,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冻得一激灵,将成功的欣喜猛得灌入林蕴体内,她激动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干脆原地跳起来蹦了两下。
时迩一边连忙给小姐穿披风,一边在小姐“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期待眼神中,问了出来:“小姐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
林蕴笑得嘴根本合不拢,她的声音轻快又雀跃:“是我的种子都发芽啦。”
这次发芽不仅仅是一次试验,代表着背后成堆成堆的种子将会种到地里,带来一场丰收。
***
昨天夜里折腾许久,但林蕴还是起了个大早,甚至大概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一点也不累。
她去发芽室中,耐心地数究竟有多少种子发芽了。
“二百六十五、二百六十六、二百六十七。”
她一共从皇庄抽样取了三百粒种子,现在二百六十七颗都发芽了,发芽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提出了“九麦法”的方法,林蕴自然不会听天由命地直接把泡好的种子种下去,若是种子真泡坏了,她还发给百姓去种,这不是坑害他们吗?
通过提前发芽的方式测试种子活性,确认种子没问题了再下地,尽量规避风险。
如今三天不到的时候就出芽,发芽率还接近百分之九十,这代表前几次的浸泡晾干处理没有出岔子,等到春分,种子会下地发芽,在夏天结出麦穗,芒种就能收获。
农民明年不会少一茬麦子,甚至麦子收割完,还能种一批高粱或者大豆。
林蕴高兴地早上多吃了半碗馄饨,边吃边想她这个好消息还能告诉谁?
林蕴扫视屋内,现在屋里关系亲近的都知道了。
哦,不对,还有不知道的!
林蕴一扭头,俯下身,捞起正在香喷喷吃猫饭的狸花,林蕴这两天发现了,咪咪在吃饭的时候特别好逮。
猫还在舔舌头,意犹未尽的样子,林蕴和它大眼对大眼,得意洋洋道:“咪咪,你知道吗?我的种子都发芽了,我成功了!”
咪咪自然是舔了舔鼻子,然后迅速给了林蕴一爪。
林蕴被猫揍后老实了,放下它让它继续吃饭。分享了一圈,林蕴也冷静许多,身边人说一说就好,事以密成事以密成,不可浮躁。
但表哥是一定会替自己感到高兴的,下次一起去皇庄的时候可以同他说。
想着想着,另外一道身影出现在脑海——
她应该告诉谢大人啊。
工作了有成果,怎么能不向老板邀功呢?
不然每次找谢大人,都是有麻烦求助,显得她这个下属能力有限的样子。
林蕴下了决定,一吃完早饭就按照袁嬷嬷之前教的,给谢宅下了张拜帖。
如今有了成果,是该仰首挺胸地去见见上司了。
***
谢宅那边的回信很快,说谢大人刚好明日休沐,让她直接登门就好。
林蕴趁着这天的空隙,在书房演练汇报工作。
先讲成果,如果他感兴趣的话,再解释原理和具体步骤。
定好了基本思路,林蕴打了两遍腹稿觉得没问题了,此时如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二小姐,镇国公世子来府上看大小姐,给几位小姐都带了礼物。”
“还有我的份儿呢?”感慨于堂姐这位准未婚夫的体贴,林蕴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精巧的模具,是用木头做的犁、耙、锄头等农具,林蕴挨个拿出来看了下,感叹道:“这位世子可真是有心,大概是真正的爱屋及乌了。”
“闻世子还在府里吗?我去道个谢。”毕竟也没见过,收了人家的礼,礼数还得做到。
如意说闻世子正在正厅同堂姐说话,林蕴低头看看自己衣着整洁,没多折腾,披上斗篷就去了。
等到了正厅,才发现实在是热闹,厅中不仅有林栖棠和闻铮,连许久不见的林清昭都在。
林清昭前些日子守孝,很是低调,今日依旧穿了一身白,但纵使是林蕴这个眼拙的,都能瞧出她应当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虽着素衣,那绣着的花纹可繁复得很,头上戴着的玉兰花样的银包玉簪子也十分雅致。
配上她弱柳扶风的姿态,称得上我见犹怜。
但显然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闻世子那眼睛根本没往她那处瞧,一直在林栖棠周围打转。
林蕴一见到这场景就有些想笑了,身在局外,看热闹还是蛮有意思的。
林蕴上来先和林栖棠打了个招呼,扫了一眼林清昭后,再向闻铮颔首:“世子的礼收到了,也多谢堂姐,我这是沾了你的光。”
闻铮稍稍把目光给向林蕴:“来做客带礼是应该的,二小姐不嫌寒酸就好。”
“精巧有趣得很,世子有心了。”
寒暄两句,林蕴狗粮也吃饱了,就退下告辞了,林清昭大概也待不住,跟在林蕴的后面出来了。
林清昭这狗嘴一向吐不出象牙,她叽叽歪歪道:“闻铮扔破烂给我们,你还当个宝,你可知道他送林栖棠的是用金子和宝石打造的蝴蝶,还是他亲手做的,送我们俩的都是工匠做的木头模子。”
听到其中的差别,林蕴更感叹闻铮是个不错的对象,偏爱得很明显。
林清昭说得不客气,林蕴对她也没啥好脸色:“很正常啊,他和堂姐什么关系,和我们什么关系,你要想要金蝴蝶,就去找傅靖驰,在这里叫什么。”
林蕴在最后的“叫什么”之前停顿了一下,林清昭一听就知道林蕴是骂她在“狗叫什么”,气得咬牙切齿,还欲争辩,可林蕴走得快,连跨两大步将她甩开,很快人就没影了。
真的是,林清昭狠狠跺脚,暗骂林蕴真是个木头脑袋。
林蕴都被区别对待了,老太太眼里只有林栖棠一个孙女,在府里什么都是林栖棠得最好的,未来夫婿也是国公府世子,林蕴她怎么就不嫉妒呢?
如果林蕴知道林清昭的疑问的话,她大概会说——
因为她的世界不在宁远侯这一亩三分地,谁在宁远侯府这块烂蛋糕上多咬一口,她有什么可在意的。
第48章 送礼
受到闻世子送礼的启发, 林蕴觉得自己第一次去上司家,空着手好像不太合适。
林蕴在屋里打开箱子来来回回地看,这个是太后赏的玉, 这么大块一定很贵, 送给上司的话,整得像贿赂一样, 不合适。
这是宋氏给她的瓷瓶,粉色的,胎薄的都透光,好看极了。谢大人平日里阴沉沉的, 一定不会喜欢这种粉嫩嫩的东西吧?
这是一对白玉镇纸, 触之温润, 是她上次又被叫去宁远侯书房的时候, 顺手薅走的好东西, 自那以后, 宁远侯再也没叫她去过书房了。林蕴爱不释手地摸了镇纸两把,好歹夺人所爱来的, 送出去不好吧?
……
林蕴挑挑拣拣半天, 都没做好决定。
总而言之, 真让她送些好东西给谢钧,她又舍不得。
林蕴看向桌上时迩给她做的定胜糕,预祝她明天旗开得胜, 顺顺利利, 要不打包点给谢钧,是不是敷衍得太明显了?
林蕴在屋里团团转,看看自己屋里还有什么垃圾,不, 好东西可以送。
晃来晃去之间,桌上那方用来装样子的砚台吸引了林蕴的注意,这方砚台是和白玉镇纸一起从宁远侯那里拿来的。
她不用毛笔写字,砚台对她来说是鸡肋,但当时林蕴想让林岐川涨个教训,别老有事没事找她说废话,就一块带走了。
林岐川好像说这个是澄泥砚?
有名有姓的,应当不算掉价,那就送这个吧。
让如意把砚台拿起来包好,这么一收拾,桌上是干净多了。
***
林蕴这边在想送什么礼,谢钧正在鹤鸣楼同陆暄和吃饭。
“谢元衡,好久都没私下吃饭了,今日怎么想着来约我?现在大理寺没什么大案,可没什么给你打听的。”陆暄和喝了点酒,一手托腮,侧头眯着桃花眼道。
谢钧也喝了点,不像在衙署里坐得那般板正,微微放松,但纵使如此,仪态上也无可挑剔,他对陆暄和的懒散样子有些没眼看。
今日约陆暄和的确是临时起意。
前些日子与林二小姐打的交道有些多了,又把玄甲送去,谢钧想稍微放一放,毕竟林二小姐暂时性命无忧。
她只要不死,那就只是一个普通下属,不应该过于关注。
正因如此,母亲回来的时候,他选择改了计划,留在府中而不是去皇庄。
十二寄来的信谢钧也一直没拆,等到今日突然收到林二小姐的拜帖,谢钧才一起拆了。
第一封信讲的是林二小姐对玄甲的喜爱,谢钧看得挑了挑眉。
也在意料之中,毕竟玄甲的性子不错。
拆到第二封,讲陆暄和又接送林二小姐,甚至为了她养了一头牛。
“我观二小姐与陆大人或有两情相悦之兆。”时迩写的时候,故意写得夸张点,好引起自家大人的重视。
谢钧乍一看到只觉得荒谬,十二简直在妄言,随即他皱了皱眉头。
陆暄和不是去确认林二小姐是不是他亲表妹的吗?
这些天过去了,他难不成还没查出来?
若是这样,大理寺可真是一群尸位素餐的饭桶。
每当谢钧想松开手的时候,林二小姐这里总有些状况让他不得不关注,谢钧让严明去回信林二小姐明日来谢宅,然后转头派严律去约陆暄和今晚吃饭。
此时,坐在陆暄和对面,谢钧觉得陆暄和比从前还要更不顺眼些。
他与陆暄和闲扯了几句朝堂之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对了,前些日子,你去查你表妹的事,有结果了吗?”
此事就是因为谢元衡的一句话而起,对他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陆暄和坦言道:“是你多心了,我表妹的身份没问题。”
谢钧拿起酒杯小酌,低头掩饰轻拧的眉间。
林二小姐是林岐川的亲女儿,那宁远侯府的猫腻就更严重了。
不是怕换婴一事被发现,那又是因为什么要置林二小姐于死地呢?
谢钧本想放下酒杯,开口继续引陆暄和接着去查,但想到什么,他眉头皱得更深。
陆暄和既然已经知道林二小姐不是他亲表妹了,他为什么还关怀备至,形影不离的?
他对那位亲表妹林栖棠都没这么好吧?
谢钧放下酒杯时,变换了话术:“哦?那日严明去皇庄送种子,见你殷勤,我还以为她是你亲表妹呢。”
想起二表妹,陆暄和的脸上既有欣喜也有茫然,他和好友都与表妹相熟,好友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他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一见她就高兴,元衡,我是不是对她……”
谢钧想了想最近两次和林二小姐的见面,打断陆暄和的自白:“有没有可能是林二小姐本身好相处?”
纯粹、勤奋、有天赋,还有几分天真的书生气,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心生恶感。
前两次他与林二小姐见面心情不差,更别说时迩在信里,高兴得都快不知道她是谁的暗卫了。
如果一个人是这样,那可能是有意,大家都这样,只能是林二小姐为人不错了。
谢钧说的是反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这让喝了酒脑子本来就有点混沌的陆暄和也有些迟疑了。
陆暄和与女子打交道不多,表妹确实是他遇见最好相处的女子了,难不成真是因为她人好,所以才想和她多相处?
和好友聊到感情问题,解惑不成,反倒更是一头雾水了,陆暄和多饮了两杯就先走了。
谢钧坐在原地,觉得自己方才的回答有些脱口而出,没有多想一步。
若是撮合陆暄和与林二小姐,陆暄和虽然小毛病不少,但为人可靠,林二小姐应当不会再突然没了,这样他的困扰就迎刃而解了,除了农事上的交集,谢钧也不必再为林二小姐多费心思。
这明明是谢钧一直想达到的状态,但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也没多高兴。
也是,他已经暗地里助林二小姐不少了,帮人帮到底,如今也不必假手于人。
***
林蕴带着包装好的砚台来了谢宅,发现谢大人的门口挤了好多人,甚至其中不少是官员,他们不仅手上提着东西,外面还停了一排马车用来装货物,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庭若市。
林蕴在门房那里报了名字,没一会儿严明就出现接她,林蕴这次是两个人来的,身后带的是如意,主要是时迩总是夸谢钧,她担心时迩跳进谢钧的大坑,所以决定减少他们的接触。
林蕴感慨道:“外面人真不少,谢大人休沐也有这么多人要见?”
严明道:“那些人大人都不见的,他们是来送炭敬的,和门房登记清楚送了什么就走。”
袁嬷嬷说过,大周官场盛夏是送冰敬,冬日是送炭敬,原来她这是赶上送礼现场了。
林蕴瞟了眼如意手上的小盒子,感叹幸好还是拿了块砚台,要真是只送定胜糕,看见门口的送礼团队,她怕不是要马上打道回府,重新准备礼物了。
但林蕴觉得不是她抠门,实在是大周官场风气不好,按门口的阵仗,谢钧只靠收礼应当都能富甲一方了。
林二小姐终究是不一样的,严明见林二小姐对门口送礼的景象并无推崇之意,他为自己大人美言道:“大人是不喜欢送来送去的,但有些官员吧总觉得大人不收,便是对他们有意见,会想法子为难他们。尤其是许多地方官离得远,不知道大人的性子,不收礼反倒让他们诚惶诚恐,大人也就都登记在册收着了。”
“但每年大人都把这些东西能捐的捐了,或者干脆充到赈灾款里,我们家大人家底厚,不缺钱的,不贪他们这些银子。”
这么一说,林蕴倒是有些佩服谢钧了,有钱归有钱,但谁也不会嫌钱多,他确实有君子之风。
但一转眼,林蕴意识到严明居然是个大嘴巴吗?
这些事是可以随便说的吗?就这么告诉她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秘密,但严明自然不会逮谁就跟谁说,只是想给自己大人挣点印象分罢了。
林蕴知道谢大人收礼也会折成银子捐了以后,对送砚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反正都是捐掉。
林蕴让如意把砚台交给严明:“我带的礼轻,望不要嫌弃才是。”
严明连忙摇头,他哪里敢嫌林二小姐的礼,她今日就是送张纸,他都会妥善收起来,然后放到大人桌上摆好。
让随身的下人去收好礼物,严明引着林蕴继续往里走。
对于谢宅,林蕴第一反应是大,地方大下人又不多,就显得格外疏阔,甚至有些冷寂。
其次细看,便觉得这房舍很齐整,随便从哪一处看,好像都是对称的。
双数的布置那就左右各放一个,若是只有一个的东西,就准准卡中间。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见客的正厅,林蕴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谢钧今日在家,没穿官服,穿锦白色绢丝直裰,大概是布料柔和又颜色浅,消减了几分他身上的威势,乍一看上去有些像个长得过分俊俏的公子哥。
但已经见过好几次,林蕴意志坚定,不会被皮相所迷惑,她是知道谢钧的可怕之处的。
林蕴进来的时候,谢钧正坐在圈椅上,一手捏在眉心上,看起来头疼的样子。
她好像每次见谢钧他都这副样子,他就没个高兴的时候。
出于礼节,林蕴问道:“谢大人是哪里不适吗?”
谢钧其实早看见林蕴了,他放下手道:“无碍,昨日同你表哥多饮了些酒,今早有些头疼罢了。”
谢钧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瞟过林二小姐的脸,一听到陆暄和,她那股局促感好像褪去一半。
呵,看来她和陆暄和确实挺熟啊。
第49章 夸奖
谢钧自己说无碍, 林蕴也不多操心,毕竟围着谢钧转的人多得是,也不差她那点关心, 但林蕴嘴上还是虚伪两句:“今日大人休沐, 是我打扰了。”
谢钧懒得拆穿林二小姐,她是个不太会做戏的, 他是个见惯了人做戏的,只一眼谢钧就看出林二小姐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可毫无抱歉之意。
鬼使神差地,谢钧想到十二之前的信中提到, 林二小姐和陆暄和总有话聊。
她和陆暄和说话的时候, 也会如此客套吗?
想必是不会的。
谢钧皱了皱眉, 不愿再想, 谈起正事来:“林二小姐在拜贴中说九麦法有新进展, 讲讲吧。”
比起两人之间还要再寒暄一会儿,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倒让林蕴放松。
林蕴从袖中拿出用纱布包好的发芽麦种,虽然繁复难穿, 连个兜也没有, 但大周的衣服也有好处, 袖子比抽屉还能装。
里一层外一层地把纱布解开,露出五枚带着根的种子,同谢钧道:“我从皇庄那里随机抽取了些麦种, 然后在家中尝试发芽, 三日不到,近九成的种子都发芽了,目前皇庄处理的种子都没问题。”
谢钧能撤了司农司,夺得执掌农事的权力, 自然对农事有所了解,目前官方挑麦种主要采取的是用盐水浸泡,沉的是优种,浮的是劣种,并无林二小姐口中的尝试发芽。
谢钧接过林二小姐递过来的种苗,观察一番,指尖拨动细细的根须,略微思考后问道:“如今外面寒冷,林二小姐是如何控制温度的?”
林蕴惊讶于谢钧的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本质,无需多费口舌。
“我在屋中烧炭,有一种植物叫紫草,它叶片最舒展的温度,就是小麦最适合发芽的温度。”
谢钧将种苗重新包好交还:“若林二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会将此法在各大皇庄施行,日后用来检验种子,不知你是否同意?”
这个办法虽好,但只能在官方施行,民间无法推广,因为百姓们自己过冬的碳都不够,更别说要连续几日烧着炭,维持一个屋子的温度了。
不等林蕴回答,他想起什么,补充道:“会阐明是你提出的办法。”
毕竟他不想再被林蕴抓着袖子问会不会抢她的功劳。
林蕴显然也想到了旧事,讪笑起来:“大人高风亮节,我自然不会质疑,等之后我回府将步骤写好,送到谢宅来。”
谢钧本想今日和林二小姐公事公办,听到她夸自己“高风亮节”,还是没忍住漏了一句嘲讽:“是吗?那林二小姐对我改观挺快的。”
林蕴尴尬得脸都笑僵了,果断决定转移话题,开始展望未来:“等春分前,我会再抽样试验一次麦种是否发芽,谢大人放心,皇庄的麦种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表完忠心,画好大饼后,林蕴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她快速回忆一遍之前制定的流程,以及准备的稿子。
哦,漏了拍马屁!
林蕴生硬地一个大转弯:“当然此事光我尽心尽力是不够的,事情如此顺利,还有赖于大人您的指导,要不是您提出由皇庄处理全城的麦种,我也无法集中尝试发芽。”
这话也不假,林蕴早在和百姓提九麦法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之后去村里定期收集一波他们浸泡的麦种,测试活性后再让他们种下。
但这个办法确实费时费力,不如从皇庄取种集中处理来得好。
林蕴接着夸:“您身为户部之首,对农事如此了解,提出如此有建树性的意见,可见您平日里忧国忧民、心怀天下,不管是作为大周的百姓,还是您的属下,我都感到非常荣幸。我将把大人您当作榜样,努力向您看齐。今日我以大人您为荣,明日让大人以我为傲!”
林蕴说的很流畅,这么长一段话是一点磕绊都没打。说完后,林蕴还有些意犹未尽,原来拍马屁也不太难。
林蕴仰着头,目光炯炯地等待谢钧被夸后的反应。
谢钧一开始听林二小姐这一大段的时候,勉力压住嘴角。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谢钧压不住了,拿起手边的茶杯战术性喝茶。
等听到最后,谢钧放下茶杯,咳嗽两声企图压住笑意,但还是失败,最后谢钧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就可以退下了。”
人生第一次,谢钧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是修炼得不到位,实在是林二小姐最后一段夸他的背稿感太强了。
而且她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么夸人的?
陆暄和说他一见他表妹就高兴,有没有可能是他表妹真的很诙谐?
谢钧甚至怀疑她处理农事时用一个脑子,平日里用另一个。
在林蕴的观察中,谢钧难得坐得不端正,仰身靠坐,手肘搭在椅背,手在按着额头。
明明很松弛的姿态,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侵略感。
之前还好好的,此刻林蕴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钧好像刚刚笑了,但又只说“知道了”,那他到底是高兴地笑,还是嘲笑?
大搞农业绕不开户部,林蕴之后的试验田计划还需要户部的一点支持,因此她想和谢钧打好关系,但谢钧可真是一款很难讨好的上司。
已经被下了逐客令,加上此刻确实有些坐立难安,林蕴起身道:“没什么别的事,谢大人多多保重身体,我先告辞了。”
第一次郑重拍马屁效果不明,林蕴情绪也不算高昂。谢钧不吃这套的话,她的水平就在这里了,要不下次写出来然后让袁嬷嬷改改稿?
林二小姐正在往外走,略微低着头,和刚来时“我有一个好消息”的得意感完全不一样。
谢钧突然想起,之前在宫中万春厅抱厦,林二小姐心事重重,介怀自己的过错,方才她转身前,是不是也有些郁闷?
谢钧叹了口气,抬高声音道:“林二小姐,麦种发芽之法很好,你今日做得也很不错。”
算了,勉励下属,这也算公事公办。
严明站在门口,门内的声音影影绰绰,他看了看今日天色,心中嘀咕:“太阳今日是从东边出来的?不是西边?大人何时会特地夸别人事情办得不错了?”
***
林蕴得了夸,忽略了那点不自在,换成了满心的高兴。
如今她在谢钧那里应当算是有名有姓的得力下属,看来谢大人是吃那套马屁的,日后按照那个模板来就行。
等再夸几次,就可以带着她之前列好的计划获得户部的首肯,从上至下的同意,能给她减少很多麻烦。
林蕴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翘起无形的尾巴,边往外走,边同如意小声道:“我方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好?连谢大人这种严肃的人都夸奖了我。”
如意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家小姐夸人的词实在奇怪,但好像谢大人挺吃这一套的?
既然效果好,如意不好置喙,跟着无脑夸道:“表现得很好,临危不惧,有大将之风。”
当然,小姐在她心中就是完美的,她的确没有缺点。
况且老话说得好,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也许谢大人这款黄盖,就格外喜欢往小姐这款周瑜手底下凑呢。
出了谢府的门,林蕴上了马车,钱大驾车离去,驶离前透过窗,林蕴看见一年轻女子下马车进了谢宅。
她可真好看,她是谢钧的妻妾,还是姐妹?
谢钧的母亲崔氏从马车上下来,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透过窗瞅见一年轻姑娘从谢宅出来,她快走几步,连忙拉过送人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严明。
“严明,方才那个女孩子是哪家的?谢钧终于不打算住和尚庙了?我还以为除了我和我身边人以外,谢钧他连飞进谢宅的蚊子都得要求是公的呢。”
严明招架不了夫人这一套,毕竟大人有时候都说不过夫人,他紧紧把嘴闭着,不言语。
“这又不是什么公事,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你若是不说,我现在抓紧时间出去,还能赶上去亲自问那姑娘。”
严明觉得要是让夫人追去问了,他在大人那里更落不得好,只能捡着简单的说了:“那是宁远侯的女儿,在同大人一起做农事,今日是来谢宅谈公事的。”
崔氏让嬷嬷给严明一锭银子做封口费,满脸笑意地走了。
聊公事才好啊,陶陶这人满脑子公事,只能和他聊私事的女子,还和他处不来呢。
***
吃完午饭回书房,谢钧像往常一般坐下,但他当即就察觉到不对劲儿。
书房的每一处布置谢钧都熟稔于心,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不属于此处的砚台。
谢钧拧着眉问身旁的严明:“我原来的砚台是洮河绿石砚,如今怎么换个澄泥砚来糊弄我?”
澄泥砚已经是上佳的砚台,但洮河绿石砚色泽碧绿,更为稀有名贵。
严明被质问了,但难得一点也不慌,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林二小姐今日送来的。”
谢钧想斥责严明自己一向不收礼,更别说摆在桌上。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想到他帮林二小姐做的事不少,她送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谢钧松开眉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严明有些意外大人没再说什么,又不太意外。
关上书房门之前,严明看见大人正搬起那个之前看不上眼的砚台,比划着要给它放在合适的位置。
门关上,严明同站在门口的严律感慨道:“这世上之事,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第50章 梦境
暮色沉沉, 西泠阁中。
麦种成功发了芽,林蕴精神放松,终于不再做麦种发霉的梦, 但她又梦到了原身。
最开始梦到原身独自从杭州府来皇城, 为一个陌生男子所救,然后和他一起躲躲藏藏地同行。
处理麦种前一日林蕴做了清晰版的梦, 救原身的那个男人剑眉星目、沉默寡言。他说他叫秦旭。他提出带原身上路,保障她的安全,但条件是乔装成他的妹妹。
原身的路引是真的,秦旭依照她的伪造了一个。一路上, 两人靠着逃荒投奔亲戚的兄妹关系过了不少关卡。
第二天林蕴还暗地里和袁嬷嬷打听, 京中哪些人家姓秦, 圈定了几个目标, 但又都觉得和死去的裴大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今天的梦里, 一切都清晰地像看电影。
经过快两个月, 从秋入了冬,原身和秦旭到了通州, 临近皇城。
夜里, 他们找了一个荒芜的破庙歇脚, 准备第二日再去皇城。
黑暗中,梦里面的林蕴独自留在庙里,等秦旭带木柴回来生火。
外面寒风凛冽, 破庙四处漏风, 她坐在秦旭准备的小稻草堆上,双臂环膝,时不时咳嗽。
都这样苦了,在她因风餐露宿而瘦了一圈的脸上浮着浅浅的梨涡, 嘴里断断续续哼着轻快的歌谣。
她不仅不觉得苦,甚至感到开心。
看到这里,林蕴就知道原身这个傻姑娘是喜欢这个叫秦旭的了,毕竟她的少女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梦里面的林蕴等着秦旭像往常一样抱着柴火回来,但等到的是捂着肩膀,身上不停渗血的秦旭。
林蕴吓得眼泪直掉,想伸手帮忙按住伤口,却被秦旭避开。
他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蕴,语速奇快:“林姑娘,我有一件万分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麻烦你把这封信送给督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合敬裴大人,一定要避人耳目。”
“对不住,将你牵扯进此事,但情况紧急,我实在无人可托付了。”
然后在林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没沾血的那只手将林蕴推到破庙中的供桌下。
他将林蕴的包裹塞入她怀中,弯着腰揽着长桌布,黑暗中眼睛与林蕴视线平齐,同她道:“等会儿,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你都别出来。等人都走了,你换了伪装,明日一早就进皇城。”
说完他收手要放下桌布。
可下垂的桌布在中途被林蕴一把撑住,明明方才好像已经要被吓傻,此时却带着哭腔重复:“是督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合敬裴大人,我没记错是不是?”
一向冷峻的青年视线柔和下来:“是他,你没记错。”
放下桌布前,最后林蕴问:“秦旭不是真名对吗?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青年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沙哑:“裴序,‘序’是代表开始的那个‘序’。”
长长的桌布终究落下,林蕴蜷缩在狭小黑暗的空间,眼泪一直不停地掉,但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听到了外面有许多脚步声,忽远忽近的说话声,还有闷哼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又等了一会儿,外面一直没有声音了,林蕴出了破庙,在庙门口不远处闻到了血腥味儿,看着沁入地里深黑色的痕迹,林蕴愣了愣,却没多停留。
梦里她红着眼睛冷静地在无人处卸掉面上的伪装,然后一路咳嗽带喘地往皇城赶,进了皇城后直奔顺天府。
本就染了风寒,又遭了惊吓,大悲之下原身能走到顺天府已经是毅力使然了。
后面的情节同林蕴之前听到的一样,原身在顺天府阐明了身份,随即因病晕了过去。
梦境结束,离天亮还早,往常林蕴意识到后,会接着睡。
但此时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感觉胸口闷得慌,她起身穿了鞋,行至窗前。
推开窗,冷风侵袭。
天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林蕴知道桂花树就在那里。
桂花树还年轻,纵使明年不开花,也总会有花开的那一天。
但原身和裴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
时迩总是起得最早的那个,她照例来检查小姐被子盖没盖好,就发现屋里很凉。
她睡前炭盆时检查好了的,难不成突然熄了?
这么冷,小姐怎么不叫人呢?
但时迩到炭盆处检查,发现炭火烧得好好的,等她目光巡视一圈才发现——
好家伙,寒冬腊月的,谁把屋里窗户打开了却没关严!
时迩关好窗,转头目光锁定了罪魁祸首,睡得连头都埋到被子里的小姐。
时迩伸手戳戳被子的隆起:“辰时快到了,小姐你该起来了。”
然后被子中蛄蛹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时迩只好继续做恶人,又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每次叫小姐起床,她都有一种错觉,好像年纪轻轻就当了娘。
反复了好几次,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中探出来:“起来了起来了起来了。”
时迩被小姐那大黑眼圈吓一跳,昨晚上又是作的哪门子妖,又开窗又熬夜的?
等林蕴洗漱起身,早上起来打了好几个喷嚏,喜提姜茶一碗,等被时迩和如意围着叮嘱完,承诺之后夜里一定老老实实的,要是起来得叫她们,才得了耳根子的清净。
等迅速吃完了早饭,林蕴屏退左右,唤了钱大进来。
裴序,这名字一听就和裴大人有关系,但没听说裴大人哪个儿子没了?
袁嬷嬷知道京中主要高官的情况和家眷,但裴大人只是四品官,他的家小袁嬷嬷就不会一清二楚。
钱大身上有些潮,时迩来找他,说小姐要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练武,流了不少汗,怕薰到小姐,紧急去冲了个凉再过来的。
林蕴见他大冬天身上带着潮气,以为他是练武热的,默默把脚边的炭盆挪得远些。
被问知不知道裴序和裴合敬裴大人什么关系,钱大点点头。
林蕴本以为还要去查,钱大居然知道,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自从二小姐让钱大打听裴合敬裴大人,他就对裴家的事上了心。
前些日子刚回皇城,他就默默结识了一位裴府的小厮做朋友,当然由于他很缺朋友,同时交了好几个,裴家的小厮混在里面并不明显。
正是在这个小厮口中,钱大听过裴序这个名字。
“裴大人有三子两女,裴序是他的养子,去年就外出游历去了。”
“小厮说裴序的两个兄长时不时在府里咒骂他,说裴大人生前最喜欢他,但裴大人一死,他都没回来奔丧,找不见个人影。”
林蕴叹了一口气,哪里是不想回,明明是回不来了。
但如此一来就对上号了,裴大人暗中收集宁波府知府侵占农田的证据,负责收集证据的正是养子裴序。
他们的动作可能被察觉,裴大人在府中遇刺身死,裴序在带证据回皇城的途中被截杀。
林蕴摸摸袖口,这封信可真是个烫手山芋。
如今徐御史还在浙江没回来,不知浙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证据找得如何。
林蕴叹了一口气,要是徐御史迟迟不归,那九麦法一事了结,她是也要去浙江一趟的。
见二小姐问话问着问着沉默起来,很忧愁的样子,钱大暗自握了握拳。
如今他一天练七个时辰的武还是不够,应当再加一个时辰。
毕竟他人笨,能帮到二小姐的只有这把力气了。
***
文渊阁外,范光表恰与锦衣卫指挥使任泽碰上,任泽稍稍落在范光表的后面。
见四周没什么人,范光表压低声音道:“那证据还没找到吗?”
任泽:“还没有。”
任泽想起这事也是来气,当初他带人在通州伏击裴合敬的养子裴序,从那小子身上拿到信也杀了他灭口。
那小子是个硬气的,死的时候叫都没叫一声。
但范首辅只通知他们杀人,没告诉他们具体证据是什么,结果他交了东西,范首辅告诉他这证据是假的。
要任泽说,范光表这多疑的性子,要是早告诉他们具体东西是什么,不就没这回事了!
说一半藏一半,转头又眼巴巴地来怪他们办事不力,简直可笑之极。
范光表心中焦急,这东西能去哪儿?
若是从前,哪怕这东西真被翻出来了,他也有信心陛下会保他,但最近他有些不敢肯定了。
陛下虽然面上对他一如往初,但就如前些日子赏雪宴上偏袒谢钧一般,陛下心里好像没那么信任他了。
范光表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岔子,但圣心渐失,这证据就决不能现世。
范光表道:“指挥使还请多上心啊。”
任泽觉得自己已经够上心了,裴序这小子是个聪明的,他当时带了不少属下去的杭州,然后伪造了一堆以假乱真的路引,不仅给自己的属下,还发给了想逃难去皇城的杭州府人。
裴序带着证据,和属下兵分□□路,然后佐以带着一堆假路引的人,让他们锦衣卫查起来简直是乱了套了。
那段时间涌入皇城的杭州府人格外多,也分不清裴序究竟是用什么身份一路过来的,他甚至还易容了,简直是一团乱麻。
不过再乱也有理清楚的那天,锦衣卫正在一条条排查过去,任泽应道:“定当尽力而为。”
话音刚落,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真是巧啊,范首辅,怎么又让我瞧见首辅你在这结党营私呢?陛下知不知道你和他的指挥使走得这么近。”
一听这声音,范光表火就上来了,他都不用抬眼,就知道又是谢钧这无耻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