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包
文渊阁外。
范光表瞪着谢钧, 恨不得啖其血肉,当年他要是连着谢宴的孩子一起杀了就好了,真是给自己留了个祸害。
范光表斥责道:“我同指挥使不过路上碰见, 同行一段罢了, 如何就是结党营私了?谢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谢钧一脸无辜道:“我就是老远见范大人你脸拉得老长,不太开怀, 人若是心情郁结久了,那就容易短寿,我就想着开个玩笑逗一逗范大人罢了,难不成你当真了?”
这是咒他死得早?
范光表气得恨不得要吐血, 很想扑上去和谢钧打一顿, 但看体型和体力的双重差距, 大概只有任泽陪他一起上才能打得过。
而且大概是大周的两大权力中心都聚集在这里, 周围官员也越来越多, 范首辅和谢次辅最近之间矛盾越来越频发, 官员们都在暗中盯着呢。
众目睽睽之下,范光表自认为要脸, 不适合和谢钧打一架, 他长呼一口气, 咬着后槽牙:“谢大人日后莫要口无遮拦,文渊阁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
谢钧无所谓地笑了笑:“可现在我们不是在文渊阁外面吗?首辅看来是年纪大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也搞不清自己身居何位了。”
恶心完范光表, 谢钧也懒得再看这张老脸,转身往文渊阁内走。
真可惜时机未到,让这老贼平白多活了些日子。
严明跟在谢钧身后唏嘘,平日里范首辅只要不主动招惹大人, 大人也懒得和首辅有口舌之争。
按照大人的话,不必和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但这两日大人不知怎的,火气格外大,首辅便成了出气筒,大人一不顺心就找机会骂两句。
等回到文渊阁,谢钧处理完折子,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平日里公务已经够繁杂,有些事也该有个决断,谢钧收回手,抬头吩咐严明:“你派人去查查阳城那一战有无问题,低调些。”
既然林蕴是林岐川的孩子,宁远侯府却还有人支持李氏杀她,问题多半出在阳城一战上面。
想清楚这个逻辑很简单,并不足以困扰谢钧两日。
让谢钧烦心的是要不要把阳城的事丢给陆暄和去做。
正如他当初毫不犹豫误导陆暄和查是否换婴,引陆暄和去查阳城一战,才是谢钧一贯的行事作风,是他理性下的第一选择。
此刻,谢钧看着严明退下,要去安排查证一事。现在打断他还有机会反悔,回归理性。
但直到严明离开视线,谢钧都没有开口。
谢钧轻笑一声,自嘲地想——
有些东西好像根本不受理性控制。
***
冬日不用下地,属实是农学人最轻松的日子,林蕴过年前后的正经事只有去皇庄,其他时间都由她弹性安排。
等又去了一次皇庄,便到了辞旧迎新之际。
贴了门神,室内挂上钟馗,床上悬了金银八宝,过年的气氛便起来了。
和林家人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年夜饭,老夫人郑氏这次倒是难得出场了,上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丫鬟盛两碗饭,又在桌上每个菜都夹了点。
“去,把这两碗供到歧诚和陆氏的牌位前,如今我们家的富贵都少不了他们的付出,年夜饭就该他们先吃才是。”
其实吃饭前,已经供过一轮了,但郑氏在过年的时候依然不放过这个膈应人的机会。
林蕴倒是无所谓,谁先吃谁后吃,活人先吃还是死人先吃,反正最后这菜都是进肚子。
宋氏面色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林栖棠稍微露出点尴尬之色,妾室方氏和儿子以及林清昭都在装鹌鹑,缩着脖子。
桌上最在意此事的应当是宁远侯,但他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就笑着应道:“母亲做得对,兄长和嫂子先吃才是,瞧是我疏忽了。”
林岐诚甚至吩咐厨房再做只烧鹅:“兄长从前最爱吃烧鹅,得把这个准备上。”
面对儿子的配合,郑氏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长辈们动了筷子,林蕴也跟着吃起来,折腾一通,菜又凉了。
唉,早说了,和这帮人吃饭,真的很容易消化不良啊。
一天到晚有那么多较劲儿的机会,他们偏偏每次都要赶在饭桌上开战。
在宁远侯府,吃过两顿“团圆饭”,林蕴算是知道了,虽说宋氏万事不管,但她已经是最适合宁远侯府的主母了。
就像在今天的饭桌上,但凡宋氏想找存在感,再说上几句,这个桌就能直接演变成斗兽场,片刻不得安生了!
结束了令人心梗的除夕晚宴,幸好宁远侯府没有一起守岁的传统,各自回屋。
回到西泠阁,林蕴看着袁嬷嬷她们一张张笑盈盈的脸,都穿上红衣,这才是过年嘛!
刚刚那顿饭都分不清是在过除夕,还是过清明。
在屋里吃了时迩准备的加餐,开始饭困的时候,如意唤道:“小姐穿上斗篷快出来,钱大要开始放鞭了。”
等去了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辅以冷空气的威力,强制令林蕴清醒许多。
不知不觉之间,子时过半,林蕴就这么度过了来大周的第一个年。
不仅仅是宁远侯府,烟花爆竹声从周围府邸声声传来,林蕴连忙跑进屋里,打开箱笼,翻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分别给院子里的人都发了一个,当然钱大、袁嬷嬷、时迩、如意他们四人的红包最大。
以前林蕴没钱的时候幻想过她有钱了,一定不吝啬,如今林蕴没有食言。
林蕴提前同袁嬷嬷打听过过年赏钱都给多少,然后卡了最高额度给的,不出格又丰厚。
在大周,虽然做不到共同富裕,但也可以先富带后富嘛!
就连咪咪,林蕴都准备了红绳穿了金豆子,准备给它戴脖子上,但满屋跑的咪咪有些不配合。
林蕴追累了,换如意上场,不一会儿,如意也是跑得气喘吁吁,同狸花讲理:“我们都要干活才有赏钱,你个小猫白吃白喝,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若是有来世,定要许愿投身成小姐的猫……”
林蕴见猫实在不配合,可能不喜欢,决定放弃,从如意那里拿过红绳,蹲下身看着猫道:“算了算了,你用不上,赶明儿我把它给你换成口粮。”
本以为不强迫它戴了,猫该安生了。
谁想到,话音刚落,狸花一个猛冲,迅速给了林蕴一爪。
又被揍了的林蕴试图揣测猫意:“这个你不喜欢,但也得给你留着,口粮另买?”
猫这才夹着嗓子“喵呜喵呜”两声,矜持地走了两步凑到林蕴手边,拿脑袋撞了两下林蕴的手,表示满意。
林蕴当然不会错过良机,一边撸猫,一边夸:“呀,我们咪咪的脑袋好圆啊!”
挨了夸的猫蹭得更起劲了,袁嬷嬷她们凑在一旁看得发笑。
新年第一天,人和猫都开开心心。
***
正月初一,大周官场也不能闲着,官员们都要出去贺节,纷纷外出,在门口放置白纸簿和笔砚,贺客一到,在本子上记下名,这就是拜年了。
主客不相见,林蕴觉得这可真是高效拜年,没有感情,全是流程。
林栖棠知道林蕴最近和陆表哥关系不错,昨日约林蕴一同去给陆表哥拜年,林蕴欣然应约,结果林清昭也吵着要来,最后三个人一道。
等到了陆宅门口,陆表哥自然不在府中,和青松打了声招呼,送上节礼,记下姓名,林蕴她们就准备走了,谁知道青松叫住她们。
青松从袖中掏出两个红封:“大小姐二小姐,大人给你们都准备了红包,预祝你们今年平安顺利。”
林清昭在旁边傻了眼,见林蕴她们接过红包,不服气道:“还有吗?”
青松摇摇头:“没有了,大人许是没想到三小姐也来,只准备了两个。”
收到表哥的红包本是件高兴的事,但时不时被林清昭瞪一眼,就有些糟心了。
林蕴在马车里有些坐不住,找借口道:“陆宅和谢宅近,我如今在谢次辅手底下办事,于情于理都该去拜年的。”
本想说她自己下马车走两步,她们先回去,然后让钱大之后再驾车接她,没想到林清昭无所谓道:“那我们和你一起去呗,我们在车上等一会儿就是了。”
林栖棠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外面天冷,说是几步路,坐马车还是更暖和,而且她也不喜欢和林清昭两人独处,都十几年了,虽然已经习惯了她嫉恨的目光,但看着也还是心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无奈之下,林蕴接着在车上待着,等到了谢宅门口,又是车水马龙的景象。
谢大人这里拜年记名字都要排长队,话都放出去了,林蕴拿了节礼下了车,准备在队伍后面排着。
说不下来的林清昭看这热闹也下了车。
刚站进队伍里,林蕴觉得自己大年初一在寒风罚站,真是自讨苦吃。
林蕴正踮起脚数着前面还有多少人,突然旁边一道声音传来:“林二小姐,你也来了。”
定睛一看,是严明。
严明接过林蕴手中的节礼,让她不用排了,外面冷,赶紧回车里:“大人今日去宛平见老师了,不在府里。”
说着他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这是大人提前给二小姐你准备的,说小姐你今年办事不错,明年继续努力。”
要严明说,到底有谁发红包还说这种话啊,但他也不好篡改。
林蕴意外上司居然也发红包,这是新年开工红包?
接过红包,本打算转身回车,身边林清昭突然开口问:“还有吗?”
严明意外于旁边脸生的小姐问这个干什么,但他当然不会放过给大人美言的机会,立马道:“我们大人只准备了这一个,多的没有了。”
不同于上次听到没有她红包的沮丧,这次林清昭笑了出来。
太好了,什么都得最好的、周围人都捧着的林栖棠她也没有这个红包。
第52章 葫芦
走完拜年流程, 收获两个红包,临走前林蕴望了望谢宅前越排越长的队伍,深感谢钧果真大权在握, 拍他马屁都得拿号, 叫了号才能轮上。
真不敢想象谢钧这种日子有多爽,这大官让她当当多好。
虽然大周女子不能做官, 林蕴心眼子也不够多,但做梦总不犯法。
怀揣着美好的梦想,林蕴转身准备上车。
“稍等稍等,林二小姐。”
今日是正月初一, 林蕴都怀疑今年和谢宅太过投缘, 不然为什么怎么走都走不掉?
一环套一环的。
一转头, 是位没见过的嬷嬷。
林蕴疑惑道:“嬷嬷有什么事吗?”
常嬷嬷满脸笑意道:“我家夫人是谢次辅的母亲, 她向来爱四处游历, 前些日子刚从江浙一带回来, 途中也见了不少田地,有些农事上的问题搞不太明白, 夫人是个爱刨根问底的, 听说林二小姐在农事上颇有建树, 今日不知可否帮夫人解解惑?”
“当然今日初一,二小姐你若有事改日再约也可以。”
林蕴今日确实没什么事,而且给人在农事上解惑, 还能侧面了解一下江浙的农业, 林蕴很是乐意。
再说,她和谢钧共事,谢钧母亲也没道理要害她,林蕴欣然前往。
林栖棠和林清昭最后还是两个人坐车回去, 林蕴之后自有谢府的马车来送。
车内,林清昭还沉浸在林蕴有红包,林栖棠没有的喜悦中。
比起林蕴,她最讨厌从小就同在一府的林栖棠。
小时候,她娘让自己去讨好老太太,可老太太给她的只有嫌恶,把关爱都给了林栖棠。
每次笑脸相迎地请完安,林清昭就在一旁站着,看老太太对林栖棠嘘寒问暖,轮到林清昭,老太太只问她怎么还没走。
长大了,捡漏来的未婚夫也夸林栖棠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说她有能力有见识。
林清昭恨得发疯,她知道林栖棠爹娘死于大义,若宁远侯府有十斗米,林栖棠分得多些,拿上七八斗也正常,可为何同在一府,连一斗米都不肯剩给她?
她不想同林栖棠一样有见识吗?
可家里的女夫子是给她一个人请的,老太太莫名地讨厌她,见她去蹭课都要赶。
她不想同林栖棠一样会做生意吗?
可她手里根本没有本钱,没有人会给她兜底,也没有大片的铺子给她经营。
林清昭知道自己嫉妒的样子丑陋不堪,可她怎么能不恨呢,明明在一块土地上长出来的,她怎么甘心当林栖棠这朵红花旁的绿叶呢?
她知道傅靖驰并非良人,可他出身定国公府,已经是她能攀到更高的人家了!
如今林蕴回来了,林清昭瞧着她比林栖棠更有抱负。
有抱负好啊,有抱负就不会跟她抢傅靖驰,有抱负也能让林栖棠体验当陪衬的感觉。
林清昭感觉自己一点也不嫉妒林蕴,只觉得畅快。
林清昭笑着说:“二姐很厉害呢,日后还不知会何等显赫。”
林栖棠也露出个微笑:“是啊,阿蕴是很厉害。”
见林栖棠的面上并无嫉恨,林清昭也不着急,她一开始也不讨厌林栖棠,可人心偏得久了,就如同太阳只照树的一侧,日积月累之下,那树不长成棵歪脖树才怪!
她是如此,她赌林栖棠也逃不过!
***
林蕴对宁远侯府的姐妹官司毫无察觉,她正在偷偷打量眼前的崔氏。
原来那日在谢宅门口见到的是谢钧的母亲。
林蕴坐在下首,喝上了热茶,夸道:“上次来谢宅,我在门口看见夫人了,夫人太年轻了,还以为是谢大人的姐妹呢。”
林蕴的神情实在真诚,看得出来不是恭维,崔氏眉开眼笑,同身旁的常嬷嬷赞道:“小姑娘说话就是好听,不像谢钧,什么难听捡什么说。”
常嬷嬷应和地点头,这对母子俩一个样,倒是谁也别说谁。
林蕴觉得崔夫人对谢钧的认识挺到位的,大部分时候谢钧的嘴像淬了毒一样。
但林蕴还是给自家上司找补两句:“公是公,私是私,对待下属的成果,谢大人也不吝褒奖。”
崔氏笑容就更大了:“原来如此啊。”
寒暄两句便切入了正题,崔氏道:“我今年,不对,已经是初一,那就是去年在江浙待了半年,发现浙江一带人多地少,从不见荒地。”
在崔氏的口中,江浙一带除了把水稻当成最主要的粮食作物,棉花和桑树这种经济作物在江浙也备受重视。
崔氏喜欢到处看风土人情,江浙的情况她确实有些了解。
“占城稻最先在江浙推广,效果显著,前些年有句老话是‘苏湖熟,天下足’,但近年情况变了,我前年去的湖南一带,那个地方种的稻米极多,如今已经在传‘湖广熟,天下足’了。”
听到占城稻,林蕴忍不住无礼地打断了崔氏的话,她试探性地发问:“占城稻,就是那个能让一地两熟的稻种是吧?”
原身虽然在杭州府住了几年,但多在城区活动,没怎么下过地,导致原身的记忆里对江浙的农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崔氏点头后,林蕴知道这个占城稻就是她想的那个,从越南传来的早熟高产抗旱品种,改变了南方的种植格局。
既然已经有了占城稻,除非林蕴能整出杂交水稻来,才能在水稻产量上获得质的变化,否则水稻这一块她不用有什么大动作了。
陡然岔开话题,林蕴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您接着说,我在杭州府住过些年,听见熟悉的,忍不住和您说上一二。”
崔氏笑了笑,不在意林蕴的打断,接着道:“‘天下粮仓’换了地方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当地百姓突然种不好地了,而是江浙一带开始鼓励种植经济作物,商业发达,多见桑棉。”
听到这样一番分析,林蕴很是惊讶,崔氏实在是根本不像之前谦虚的那样,只是游历中略有疑惑,她对地方粮食格局明明很有见地。
难怪谢钧聪明呢,他母亲实在见识不凡,出去玩玩也能观察这么多。
“大周缺钱,江浙富庶,江浙是纳税大头,这个格局没法改,但江浙大规模种棉花和桑树不久,我观他们的方法还不够完善,纵有官方组织,百姓依然是摸着石头过河,林二小姐你从前在杭州府待过一阵子,对桑棉可有研究?”
林蕴虽然在读博,也不是样样精通,但由于大周也用不上什么高精尖技术,所以基础的改良还是有思路的。
“农事最根本的就是选品种,正如占城稻之于从前其他稻种,只要这个优势种一出来,会迅速取代其他,桑棉亦是如此。”
“不停选良种之外,种植也有讲究,棉花的话我觉得比起直接撒播,育苗移栽效果更好,还有就是种植密度,棉花过密或过稀,都影响产量,应当试出一个最佳间距……”
“桑树的话,矮化密植更容易采叶,而且桑树还可以通过嫁接来改良品种……”
林蕴一提到农事,就有些忘记场合,变得滔滔不绝。等她将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内容倒干净,意识到她又在自说自话了,略微有些尴尬。
崔夫人大概只是想沟通一二,她却像上课一样,一个人在这里讲个不停。
“抱歉……我说起来有些……”
不等林蕴道完歉,崔氏鼓起掌来:“二小姐真是对农事很有见解,你说的问题很多我也见过,地里的棉花种得不够齐整,长势也不一,桑树有的太高,让采摘变得困难……”
崔氏学着林蕴方才的样子,也加快语速噼里啪啦列了一大段,来肯定林蕴方才的意见,缓解她自说自话的尴尬。
她告诉林蕴,她的意见很有价值。
林蕴愣了一下,果然崔夫人是谢钧的母亲,她们都能在最关键的点上肯定人。
等两人有来有往地沟通过几轮,林蕴惊觉日头已经到了中午,林蕴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大年初一就赖在上司家吃饭不太合适,连忙请辞。
“崔夫人,我同母亲约好一起吃午饭,此时得走了,等日后夫人若是还有疑问,可以给我下帖子,与夫人沟通我也受益匪浅。”
崔氏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留林蕴吃午饭来着,但小姑娘要和母亲吃,崔氏也不好多留。
“我说的这些地方情况,户部的档案中应当也有记载,虽然不一定这么详细,但大致情况一定是有的。日后林二小姐若是好奇,可以找谢钧问问,让你查阅一二。”
崔氏又让常嬷嬷快速整出来一个大食盒:“我们府上厨子很会做点心,今日耽误你时间了,带回去吃吧。”
林蕴推阻不过,最后只好带着食盒上了马车。
林蕴走后,崔氏望着门口,又抿了一口茶,她同袁嬷嬷道:“外人都说陶陶像父亲,其实他性情最像我。”
说着说着崔氏目露怀念,突然笑了出来:“我就喜欢这样的呆子。”
***
坐着谢家的马车回了家,自然没和宋氏约午饭,她自己在西泠阁吃了点,然后在点心盒子里每样都挑了一块来吃。
可真好吃啊,有权势真好,连点心都这么好吃。
林蕴越吃越发羡慕谢钧了。
如意怕小姐吃撑了,连忙收起点心盒,转移小姐的注意力:“早上的时候拆了侯爷和夫人的红封,现在小姐又拿回来两个,还没拆呢。”
林蕴也有些好奇,先拿的表哥的红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张一百两银票。
作为过年红包,不多不少,正合适。
如意在一旁看着:“诶,是承德三年的银票呢。”
承德三年,这是原身出生的那年,林蕴笑了笑,表哥的确是有心了。
把银票塞回红封,林蕴并不打算把银票花了,留着保存。
拿起谢钧的红封,这个红包鼓鼓的不太正常,一摸就知道里面不是钱。
林蕴把红封倒出来,竟然是两个小葫芦。
林蕴好奇地捻起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葫芦,比豌豆还小,但还有“葫芦”样,紫红色,有嘴有脐的。
看着很精致,但谢钧送她这个做什么?
东西小,袁嬷嬷隔着老远瞧不清楚,凑近瞅了一眼,道:“是草里金呀。”
袁嬷嬷解释,草里金是对“长在草里、价值如金”的小葫芦雅称,士大夫多有收藏。
“草里金极小,而且形状完美,是吉兆,过年送是个好彩头。”
林蕴好奇道:“那我收着就好?”
“草里金罕见,赶明儿做成一对耳环,远胜金银,还雅致呢。”
林蕴把玩了一会儿,把小葫芦收起来,袁嬷嬷却陷入沉思。
之前知道自家小姐和陆御史关系好,但这草里金,也就小姐不懂,在文人之中还有“珍重有加”之意,次辅对小姐是不是有些过分上心了?
袁嬷嬷刚要开口,就见小姐又和猫玩了起来。
今日难得,林蕴回来的时候猫不在屋里,去周围溜达了。
如今咪咪回来,林蕴上前迎接,今日位置掉转,她来迎猫。
小猫在林蕴面前摇头晃脑的,嘴里好像还含着什么,林蕴颇为担忧地蹲下身,看它是不是卡住了。
谁知道林蕴刚在猫面前蹲好,咪咪就张开嘴,一道灰影陡然出现,林蕴的尖叫声没过脑子就发出来了。
“啊啊啊啊!!”
是老鼠!
林蕴吓得后仰,就差连滚带爬了。
猫不满意极了,人真是无用,都送到面前了还能让食物跑了,冲上前两爪子把逃跑的老鼠拍晕,又叼到人的面前。
哼,猫可不白吃白喝,这是猫给人的新年礼物。
第53章 灯会
正月里, 朝廷也放假,这宁远侯府的主子们难得整日挤在一座宅子里。
宁远侯府的宅子不小,“挤”不是空间上的, 而是气场上的。
宋氏不愿意与林岐川沾边, 林栖棠不想和林清昭待一块儿,郑氏讨厌这个府里的一大半主子, 方氏生怕有人害了儿子林元翰一样,整日里不撒手,然后一大一小一起黏着林岐川。
林蕴觉得宁远侯府的关系乱得都能在高中试卷上一道排列组合题,问满足以上条件, 宁远侯府的人要是共同出席, 有多少种组合方式。
排来排去, 林蕴这个不太擅长人情世故的, 反倒成了宁远侯府里的最好相处的人。
林蕴对宁远侯府之人没有明确的敌意, 但都有着提防。
李氏一死, 本来惊涛骇浪的宁远侯府变得暗潮汹涌,之前所有的过错都堆到李氏身上, 林蕴也不用再找谁讨公道。
除林蕴外的所有人, 包括林清昭在内, 好像渐渐都忘了李氏曾经在宁远侯府存在过,没人提起过李氏。
李氏之死将宁远侯府的不妥之处浸到水下,如今宁远侯府表面风平浪静, 平静地让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关系不太好, 但只是口角官司,总体不会出乱子的家。
李氏背后想杀林蕴的那个人,是放弃了,还是只是静待时机, 打算卷土重来?
林蕴不知道。
年初三还发生了一件新鲜事,郑氏这个平日里不拿正眼瞧她的人,竟然让她第二日早上去请安。
傍晚林蕴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有些不可置信,问传话的嬷嬷:“是去老夫人院子里?”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蕴倒是不仅不怕,甚至有些激动。
郑氏如今又没办法弄死她,之前拜见那么多次都没见成,林蕴是真的很想会一会她。
初四清晨,天蒙蒙亮,林蕴迎着寒风往郑氏院子里去,居然还在中途碰上了林清昭。
不是偶然,看林清昭在原地跺脚搓手的模样,林清昭是故意在这里等她的。
林清昭自来熟地打招呼:“二姐,你也往老夫人院子里去?”
林蕴觉得林清昭很异常,她这些日子的表现,完全不符合林蕴对她的想象。
李氏虽然是咎由自取,但林清昭但凡有个脑子,就不可能不把李氏的死和林蕴联系在一起。
不是林蕴害的,但多少和林蕴有些关系。
但林清昭对她却没表露出丝毫的仇恨,甚至比起之前的争锋相对,她变得不仅友好,甚至还多了份讨好。
林清昭并不觉得自己有病,她母亲是她在府上最大的依仗,当初李氏猪油蒙了心,不知怎的突然要杀人,最后反倒被人害死,林清昭不敢恨凶手,本来想迁怒林蕴,可惜林蕴如今瞧着太有出息。
这种出息已经不仅仅是林栖棠那种在生意场上,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但林蕴擅农,甚至往大周的权力中心靠近,那林蕴就不能得罪了,甚至还要改善她们之间本就僵持的气氛。
得到林蕴冷淡的回应,林清昭也并不气恼,自顾自小跑两步,挤开如意,凑到林蕴身边说:“昨日老夫人在花园散步,刚好我也在,我就将你初一那日穿过排队的官员,进了谢宅还待到中午才回来的事说了。二姐,你不会怪我多嘴吧?”
原来如此,难怪郑氏破天荒要见她。
林蕴一板一眼地回道:“还挺介意的,下次你还是不要多嘴了。”
说完她拉上如意,两个人步速奇快,蹭蹭走到前面去,甩开了林清昭。
林清昭留在原地,气得手上帕子绞个不停,林蕴可真是油盐不进,她难道不能客套一下吗?
等进了郑氏的仁寿堂,林蕴第一感觉是沉闷,所有的摆件看起来都上了年纪,本该是古朴的,却因为这屋中滞凝的氛围变得有点压抑。
郑氏坐在上首,头上戴着抹额,丝毫笑意都没有,郑氏清瘦,年纪又大了,有一种皮包骨的悚然感。
本来林蕴还想出于礼貌,寒暄一番身体如何,但郑氏皱着眉头,川字纹凸显,开门见山就问初一那天在谢宅的事。
“次辅不在,崔夫人找我进去问了几句农事而已。”
郑氏又问了几句细节,林蕴一一敷衍过去。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郑氏开始走滞后太久的“关心”流程。
问她幼时在哪里,后来在杭州府过得如何,中间不经意地插了一句林蕴听过不止一次的话。
“潘嬷嬷没告诉你身世?没提及过你父母吗?”
林蕴当时只摇头,等走完流程,林蕴出了仁寿堂,忍不住紧张地攥住拳头,
若是只听过一次,那林蕴许是不会在意。
但这已经是第二次听见有人特地问潘嬷嬷了,而且她没看错的话,郑氏问话的时候好像在暗暗打量她的神色。
第一次是宋氏身边的杨嬷嬷问,这次是郑氏。
这些人连她本人都不太关心,是不是对这个潘嬷嬷也太过上心了?
林蕴沉思着,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什么,突然意识到——
问起潘嬷嬷不止两次,其实是三次!
宁远侯回府在书房,也问过她一次。
这个潘嬷嬷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者说,潘嬷嬷到底应该告诉她些什么?
***
宁远侯府中,郑氏和林岐川都有很大嫌疑杀她,林蕴没去找他们俩,去宋氏那里勤快些,宋氏在读书,林蕴就在旁边准备自己的项目书。
偶尔和杨嬷嬷闲聊,谈起自己儿时十分喜爱的潘嬷嬷,但却没从杨嬷嬷这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林蕴只好把这事放心里,暂时搁置下来。
日子过得极快,官员们初六就接着去衙门办公,据说往年正月十一到二十之间还会放十天元宵节假,但因为去年年尾的天狗食日,陛下说官员们要修身反省,于是把十天假变成了五天,不过元宵灯节没取消。
上面随便找理由砍假期,官员们倒是不抱怨,一个个表现得格外积极,大概是因为如果抱怨了,砍的不仅是假期,还有脑袋了。
林蕴从皇庄回来那日就和陆表哥约好了,十五那日宫中赏灯宴,到时候他们各自忙完,一起来看。
上元节,林蕴跟随宁远侯府一群人又进了宫,按照惯例和众人分开,独自去了慈宁宫。
一见到太后,发现她今日穿着灯景补子的蟒袍,补子中心绣灯笼,两侧配龙。宫里碰见的宫眷大体都是穿这个样式。
还出了节假日限定服饰,大周朝过节还挺有仪式感。
林蕴行完礼,就把自己准备的远视镜奉上:“娘娘,我找工匠给您配了一副眼镜,娘娘戴上看看是不是看近处清楚些,若是不合适,我再拿回去调。”
太后笑得开怀,让林蕴直接帮她戴上,林蕴将镜腿稍稍掰开,搭在这位老人的耳朵上,一松手,便戴好了。
太后新奇地带着左瞧右瞧,又让罗嬷嬷拿了书过来瞧。
“真是不一般,清楚极了!没有不合适的,哪哪儿都好。”
太后戴着眼镜嚷嚷着今日要多看会儿佛经,试试这新鲜玩意儿:“小孩子别在这里陪着我了,今日外面花样多,你出去凑热闹吧。”
将林蕴“赶”了出去,太后津津有味地看起书来。
罗嬷嬷打趣道:“陛下半年前也送来这个叫“眼镜”的,说是从海外传来的,娘娘你只戴了一下硬是不肯用了,如今倒是用得欢,”
太后在翻书的间隙白了罗嬷嬷一眼:“那个我一戴上就晕得想吐,阿蕴这孩子有心,做什么都比旁人做得好一些。”
她这么一把年纪,见过的好东西太多,想要有新意已经很难了。
东西一样,但一份添上了真心,那就脱颖而出,与众不同起来。
***
天色暗下来,御花园中官员和家眷中,零零散散地在看灯。
林蕴垫起脚,企图找到陆表哥,张望了一圈也没看到。
她和表哥约好的,先看御花园的,再一起去午门外看搭好的“鳌山万岁灯”,如今第一步却没找见人。
林蕴正准备找一个高处,这样站上面找起人来方便,没走两步,听见一声熟悉的“表妹!”
林蕴朝着声源回头,耳坠上的两个小葫芦扫在脸上,像是敲击鼓面的锤。
陆暄和旁边是一盏高大的走马灯,那灯如今变换的灯面正画着一只蝶,蝶影翩飞,明明灭灭地游走在他的颈侧脸庞。
陆暄和本就生得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那蝴蝶最后从他眉梢飞走,光影变幻中,好看得惊心动魄。
遇见美好的人和事,总是让人心生欢喜,林蕴感觉心口的鼓被敲了两下,在人群喧嚣中,林蕴脱口而出:“表哥你今天实在好看!”
陆暄和哑然失笑,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林蕴,还了回去:“表妹你今日也十分可爱。”
林蕴皱皱鼻子,有句老话,只夸可爱就是说这个女孩子不够漂亮。
但林蕴也不计较,起码可爱代表不讨人厌,不是吗?
而且,做人家表妹,可爱很足够了!
林蕴和陆暄和肩并肩,每路过几盏就要点评一二。
林蕴指着一盏灯的灯面问:“这灯上画的什么?这人怎么这么像钟馗?”
陆暄和凑近看了看,答道:“画的就是钟馗,这是象生灯,画的钟馗捉鬼。”
林蕴又看着一盏走马灯笑起来:“这走马灯才是货真价值,上面画的是马,方才表哥你若是站这灯旁边,就是一匹马在你脸上跑场,可就没那么唯美了。”
陆暄和摊开手,笑得比林蕴还开心:“表妹若是这般嫌弃的话,还是赶紧走两步站远点吧,这匹马的灯影如今正在表妹你脸上跑呢。”
远处两个人说说笑笑,太子朱翊深走到向来不和的表弟身旁:“看什么呢?”
谢钧见朱翊深靠近,往旁边挪一大步:“殿下才二十多岁就认知不清了?灯会除了看灯还能看什么?”
“御花园中灯虽多,但也没有长着腿能自己走的灯啊”,朱翊深伸手指着旁边的高处,“我方才站在那里看了你很久,而你站在这里看了陆少卿旁边的那位小姐很久。”
不给谢钧避开的时间,朱翊深拍了拍谢钧的肩:“你站这里有什么用呢?算了,虽然表弟不孝,但表哥还是帮帮你吧。”
谢钧说了句 “不要多事”,可朱翊深是这大周朝唯几可以不听谢钧话的人,他已经朝着林二小姐那边去了。
谢钧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过去,争取能在朱翊深做下不妥之事前,及时制止他。
第54章 灯阵
林蕴正和陆暄和讨论面前的骨灯用的什么骨。
灯罩透光度高, 颜色清亮,微微有些发黄,林蕴作出判断:“是用的羊角吗?我看好像和我家里的羊角灯有些像?”
林蕴上手摸了一把, 触感好像和羊角有些差别, 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陆暄和打量一二,说:“应当用的是鱼脑骨架。”
用鱼脑骨做灯有些奇怪, 但林蕴摸着确实有点像鱼骨,大周的工匠当真技艺精湛,什么材料都能琢磨。
陆暄和的鱼骨获得一致认定,突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他道:“陆少卿猜的不错, 这是魫灯, 今年宫里新加的, 确实用的鱼骨。”
陆暄和认清来人, 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林蕴对着陌生男子, 有样学样,也拜了一下。
朱翊深热情地一把揽住陆暄和的肩, 很是熟稔的样子:“今日是宫宴赏灯, 没这么多虚礼。”
他朝林蕴点点头, 问陆暄和:“这位姑娘是?”
陆暄和介绍道:“是我表妹林蕴。”
太子看起来很平易近人,林蕴惊讶于陆表哥居然和太子关系这么好,都能勾肩搭背了。
当然陆暄和自己也很惊讶, 他与太子素来没什么交情, 今日太子为何如此自来熟?
闲扯了两句,朱翊深突然皱起眉头:“陆少卿,本宫昨日研习《大周律》和本朝补充的《问刑条例》,有些困惑之处, 不知陆少卿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陆暄和应承道:“自然可以,明日我上值我去寻殿下。”
谁料朱翊深道:“本不该此时打扰,但本宫求知若渴,若是问题没及时解决,怕是今晚要惦记一夜了,方便陆少卿现在就随我去东宫讲解一二吗?”
太子是否头部有疾?元宵佳节他俩聊什么刑法?
陆暄和看了眼身旁的表妹很想说不方便,林蕴率先开口解围:“殿下有事相商,你去办正事吧,表哥你方才说过的‘黄河九曲灯阵’挺有意思,我去那边转转就好。”
陆暄和离开前,特地同表妹说:“若是结束得快,我来寻表妹,你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差人来东宫寻我。”
林蕴乖乖点头。
一旁朱翊深则见陆暄和这副万般叮嘱的模样,心想——
死了这条心吧,他们今夜必定秉烛夜聊,不可能让陆暄和早回去的!
等表哥和太子离开后,林蕴心情依旧不错,并不怪表哥临时失约,甚至略微有些同情他,大放假的出来玩,被上级拎去开小会,实在倒霉。
林蕴说想去看灯阵不假,元宵佳节宫中搭了两个灯阵,一个是御花园中的“黄河九曲灯”,一个是午门外的“鳌山灯棚”。
表哥方才介绍过,“黄河九曲灯阵”是个迷阵,说进了灯城,转完九曲,出得阵门后便能一年顺利平安。
不过黄河九曲灯阵通径狭窄又很难走出,为了增添游玩属性,宫中进行了改良,道路加宽,且有多个出入口,出来变得容易许多。
林蕴选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入口,信步走了进去,两侧的灯杆交错排列,挂着的灯笼灯光交织,错落有致,倒真有几分处于河流之中的感觉,不过身边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光。
谢钧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林蕴进了灯阵,他对朱翊深玩方才那套万分嫌弃,当然最让他不痛快的是,他竟然也有些令人不齿的喜悦。
林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灯阵中,谢钧没有紧随其后,而是随便挑了个入口进去,避开了林蕴的那个。
止观不是说他们有缘吗?
那就试试。
***
据说九曲黄河灯阵借鉴了《周易》的九宫八卦,此时灯阵中人不少,人墙阻挡下,林蕴只能看见自己身边这方天地,无法眺览全阵,增加了走出去的难度。
林蕴被人潮带动着往前走,拐弯时,果断选择了一个人稍微少点的分叉口,没走两步,隐隐瞧见隔着一排灯,斜前方的女子穿了件浅豆绿色的大袖衫,今日出门林栖棠就穿的这个颜色和款式,大概是她。
林蕴刚准备唤人,不提防隐隐听见那边的争执。
离得有些距离,林蕴听不太清楚,只听见什么“何时定亲”、“为何犹豫”之类的字词。
林蕴上前认人的步伐当即退却,这是罕见地遇见林栖棠和闻铮的争吵现场了。
那她还是别凑过去了,被熟人撞见想必他们也会尴尬。
林蕴在下一个岔路口选择了远离林栖棠那个方向,行动上保持了分寸感,但控制不太住脑子在想些八卦。
早些时候就听宋氏说镇国公那边有意提亲了,一直等林栖棠答应,林蕴瞧着林栖棠对待闻铮应当是有意的,不说每次见到闻铮都肉眼可见的高兴,就连平日里和她们提起闻铮,语气也柔和许多。
既然有意,定亲又不是马上结亲,林栖棠为何迟迟不答应?
大概是恐婚?
也是,在大周嫁人对女子是件大事,恐婚也很正常。
而且听说镇国公夫人是个极其有主意的,在宁远侯府,有郑氏罩着,没人敢说林栖棠半点不是,到了镇国公府林栖棠的日子很难比在家更舒适。
如此一想,纵使镇国公府门第显赫,闻铮瞧着也是个好的,对林栖棠一心一意,但对林栖棠来说,只要离家生活质量就会下降,她恐婚也很正常。
林蕴记性很不错,她虽然第一次走这种灯阵,不知道其中设计,人多也看不清楚走向,但走到死路退回来以后,就在脑中的地图多描画一笔,绝不会再走错第二遍。
灯阵中林蕴也遇见了除堂姐外的熟人,迎面碰上傅若薇时,她又在忙着骂她身边的丫鬟:“看着他进来的,又马上跟进来了,怎么能找不到了呢?你也不盯着点?你怎么这么笨!”
上次赏雪宴请了好几位年纪大的老夫人,所以陛下特许官眷带丫鬟进宫服侍,此次元宵佳节是游玩,可没准许带丫鬟仆从进宫,傅若薇居然还能带丫鬟进来,看来定国公府和丽妃的确得势,也难怪傅若薇如此猖狂。
傅若薇本来还想着继续骂,一抬眼看见了林蕴,止住了话头,也没和林蕴打招呼,只催丫鬟走快些。
等离林蕴远些,傅若薇想接着骂丫鬟,却觉得有点没意思。
方才林蕴在人群中闲庭散步,轻飘飘地扫过一眼,看她训丫鬟。
若是遇见其他和她不对付的贵女,用这种眼神看她,傅若薇定然要上去找茬了。
可在林蕴面前,傅若薇莫名觉得不管是找她茬,还是继续训斥丫鬟,好像并不能彰显她的威风,反倒让她显得更不如林蕴了。
很快,傅若薇甩掉那些低落,她爹可是定国公,林蕴只是一个侯爷的女儿,还从小被丢在外面,自己怎么可能不如她?
傅若薇没再骂丫鬟,而是催促道:“你给我看清楚点,别漏了谢大人!”
***
脑中的平面图画了大半,再观察人潮的流向,很快林蕴就锁定了出口。
虽然彩灯很好看,人多也热闹,但挤在人潮待了一会儿,林蕴想出去喘口气了,她没再为了赏灯多走几步,而是直接往出口处走。
绕开人最多的地方,出口处倒是没那么挤,疏阔起来,林蕴放慢了脚步,看挂在此处的灯。
进去之前,守在入口的太监说,自行出来的可在出口处自行拿一盏灯走。
林蕴出来得不慢,就连名贵的琉璃灯都还有两盏,更别说一排排的绢纱灯了。
但林蕴扫视了一圈,却在一盏被周围的光鲜亮丽衬得有些灰扑扑的灯前驻足。
这盏灯的灯罩不够透亮,与周围的羊角、琉璃、鱼骨比起来,昏暗朦胧许多,但它边角坠着两根麦穗。
灯面上的鲤鱼图案是用稻谷壳拼成的,灯中的烛火散射光线,透过稻壳的空隙,让那条鱼格外活灵活现。
林蕴当即决定就要这盏灯了。
她垫起脚,要取这灯,感觉指尖离灯还有一段距离。
她小跳一步,但还是差一点。
正当林蕴准备大跳起来,一只指长且直的手从她头顶掠过,轻而易举地拿下那盏灯。
林蕴转过头,想找此人理论,是她先看中要取的,不应夺人所爱。等看清眼前之人,林蕴惊喜地伸出手:“谢大人元宵快乐,你这灯是帮我取的吗?”
***
谢钧随便找了一个入口进来,心绪不平,扫视人群,没什么快速出去的心思,顺着人群乱走罢了,走了一会儿,没遇见止观法师口中的“有缘人”。
谢钧忍不住笑自己,命理玄学又如何能奉为圭臬,还企图给一个“两人有缘”的判词?
谢钧想清楚后,不再耽搁,他生得高,眺看起来,找到出路很容易,只观察了一会儿,谢钧很快就发现了离他最近的出口。
可当他看见正在够灯的身影,谢钧无奈地笑了笑。
有些人真是想遇见的时候遇不到,想躲开的时候又躲不掉。
这哪里是有缘,大概是孽缘。
谢钧本想直接走出去,但看着林二小姐先是伸手够不到灯,随即跳起来够不到灯,如今像是在蓄力,要蹦个大的。
想起林二小姐拽他袖子的力道,谢钧果断走上前去,越过林二小姐的头顶,在她弹射出去前,率先取下了那盏灯。
当林二小姐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他伸出手,谢钧反射性地递过灯。
他嘴里诚实地说:“是帮林二小姐取的,方才见你蓄力的架势太足,怕你将这排灯架撞倒了。”
第55章 放灯
林蕴提着心仪的灯, 忽略掉谢钧语气中的促狭。
说得再不好听,那结果还不是他帮忙取了灯?
林蕴提着灯向谢钧展示:“谢大人,这是由麦和稻制成的灯, 上面还有一尾鱼, 正合年年有余,我取这灯除了自己喜欢, 还觉得喜庆,有丰收的好兆头。”
林蕴方才还觉得陆表哥倒霉,出来玩还碰见顶头上司,人果然不能幸灾乐祸, 转头就轮到了她。
不过随着春播越来越近, 碰见谢钧, 林蕴倒不觉得想躲了, 她如今乐于离谢钧近点, 和领导打好关系也是搞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何况如今在大周, 这可比现代讲究“关系”多了。
借夸赞麦灯,来彰显自己好好做事的心, 林蕴又开始帮谢钧挑起灯来:“谢大人, 出灯阵的可以领一盏, 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投桃报李,我来帮你取。”
见谢钧没有回答,林蕴积极推荐:“要不琉璃灯?贵的才能彰显大人你的气质。”
“那盏寿鹤灯怎么样?听起来吉利, 延年益寿, 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见林二小姐这副狗腿样儿,却又总夸不到点子上,谢钧闭了闭眼, 在她说到“松柏长青”的时候快速睁开眼,避免她下一句就要说他福如东海,谢钧以林二小姐的身高为基准,随手一指:“就那盏吧。”
林蕴看向那盏灯,抬手去取的同时,忍不住卖弄一下刚掌握的知识:“谢大人果然品味非凡,我同表哥讨论过,那是魫灯,用鱼头骨做的,叩之有玉石声……”
林蕴还在滔滔不绝,称赞谢钧的品味和眼力,就听见谢钧说:“不用了,换一盏。”
“啊?为什么?”一会儿说要,转头又说不要,他可真难伺候。
“太残忍了。” 谢钧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林蕴放下取灯的手,只觉得谢钧是不是毛病?他可是个十六岁拿剑砍人的狠人。人都砍过,还觉得鱼骨头做灯残忍?
是不是在故意折腾她?
怒火刚起,又很快压下,他俩也没什么仇怨,而且谢钧看起来也不像闲得会故意折腾人。
那也许谢钧只是单纯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
除了人之外的动物,都非常爱护?
在大周,动物保护主义应当十分小众,但也不是不可能?
勉强给谢钧的行为安上一个合理的解释,林蕴在一排灯中挑选。
羊皮流苏灯,有羊皮直接排除。
鱼龙灯,上面的鱼鳞用的贝片,不行。
绢纱灯,没有动物相关,但是有蚕丝,谢钧会不会觉得奴役蚕了?
挑了一圈,最后林蕴选了一个不涉及动物材料,连蚕丝都没用的,纸扎葡萄灯。
林蕴拿下葡萄灯,提着它让谢钧细瞧:“大人觉得这个如何?没用到任何骨头材料,纯是大自然的馈赠。”
当然谢钧要突然又变成了植物保护主义者,林蕴就能断定他是在找她不痛快了。
不过谢钧这次倒是没再拒绝,也不嫌弃这简单的纸扎灯寒酸,主动接过了林蕴递过来的灯。
两人终于提灯走出了灯阵,又在御花园中逛了逛。
期间林蕴嘴一直没停,既然撞见了,要当上司的陪玩,那必然要将价值发挥到最大。
“大人,等正月月底,我会再去皇庄取一回麦种,等这次发芽结果正常,我及时同步给大人你。”
“对了,我之前在宛平县宣传过九麦法,有些百姓自行浸种了,我也会去乡下收集一些他们浸的种子做实验,如果他们的麦种没泡好,让他们及时止损,别往地里种了,至于麦种的这笔损失会按照我之前约定的,不用户部操心,我自己出。”
“还有之后官府推广春种夏收的麦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
周围的官员和家眷们本来瞧见谢次辅,还想上来攀谈,混个脸熟,一凑近,隐约听见谢钧和林蕴的说话内容,顿时退却。
次辅不愧是次辅,时时刻刻忧心国事,他们最好别去打扰,毕竟众所周知,次辅做事时最厌恶有人提些无关之事。
渐渐地,谢钧和林蕴走过的地方都形成了一小片空地,无人靠近。
对于林蕴的工作汇报,谢钧一开始还回应一二,后面逐渐惜字如金。
周围热闹一片,星火点点,只他们这一带有着浓郁的办公氛围,谢钧是个很喜欢谈公事的,但此时他觉得林二小姐可真吵,她同陆暄和赏灯的时候,难不成两人也在说这些吗?
等林蕴的话告一段落,谢钧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林二小姐,陛下想办这场繁华的灯会,你觉得户部花了多少银子?”
林蕴摇头,她哪里知道。
谢钧道:“四万两。”
林蕴张开嘴,很是惊讶,这也太多银子了。
谢钧接着说:“林二小姐,钱砸到水里总要听个响,户部烧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你稍停公事,让我看下这些灯可好?”
这话说得直白,但林蕴并不觉得有什么,要说让人难受,从前她导师气上头来,说过的难听话多不胜数,有时候都快称得上人格侮辱了,谢钧只是表达了意愿而已。
但谢钧的话让林蕴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谢大人也有私事时间,他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几乎都让林蕴忘了这一点。
林蕴觉得比起自己逛灯展却遇见上司,谢钧此刻可能也在心中吐槽,逛灯展遇见下属非要汇报工作。
林蕴果断道:“抱歉,大人不想聊公事那就不聊了。”
谢钧说出那句话后,略微有些懊恼,他头一次反思话说出口是否可以婉转些,不料林二小姐痛快道歉。
纵使谢钧对感情认知浅薄,但谢钧很懂人心,此刻林二小姐的痛快道歉让他深刻认识到——
林二小姐是完全彻底地把他当成上司。
但凡有半分私情,方才那话多少有些令人伤心。
谢钧忍不住心中自嘲,有时候说出口的话不仅伤人,还会伤己。
林二小姐谈公事许是御花园的灯她都同陆暄和一起看过了,与他再看一遍定然无聊,谢钧道:“午门的鳌山灯棚,林二小姐你可想看?”
鳌山灯棚是元宵灯会最盛大的灯展,高十余层,形似“巨鳌负山”。
林蕴一开始就有观赏鳌灯的打算,但此时她犹豫起来:“谢大人要是想去,找人另陪可好?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和人有约去看鳌灯在先,不好自己提前去看了,出尔反尔。”
谢钧不用动脑子都知道,那个和林二小姐约好的人是谁。
谢钧只问:“若是他今日没来,鳌灯是整场灯会最值得看的,你便不看了吗?”
林蕴点头:“今年元宵不行,那明年再一起看就好,只要约定不取消,不管旁人如何,我是不会做失约的那个。”
对于真心说出的约定,林蕴会认真践行,她是个方方面面守规矩的人,守的不仅是外部的规定,还有内心的秩序。
就像她从前真的很想养一只猫,但宿舍不让养,即使宿舍楼中有很多人都养,处于民不举官不究的约定俗成状态,但那条规定在那里,林蕴便压制住爱猫之心,守着规矩没有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