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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9199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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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她答应帮原身送信,她便会一直惦念着,只要她没死得彻底,这事就不会忘。

既然同陆表哥约好了一起看鳌灯,纵使今日不成,那就明年,除非他们一起商量好说不看了,否则林蕴会一直遵守这个约定。

谢钧想笑着说她迂腐,可他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他只道:“你既践诺,我也不会做让你毁约的恶人,鳌灯我年年都看,今年就去放孔明灯吧。”

这个活动不错,林蕴一口答应。

去放孔明灯的空地,中途要走一段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今日也挂了琉璃灯做点缀,这些灯与御花园中的又有些不一样,每个都顶着小盖子,做成了宫殿屋檐的样子,精美绝伦。

林蕴提着麦灯往前走,眼睛瞧着墙上的琉璃宫灯,到了拐弯处,还没意识到要转向,谢钧开口道:“该往右转。”

林蕴听见声音,猛得停下,手中麦灯在惯性下往前荡去。这麦灯造价不高,并不防风,这样震荡一下八成会熄火。

谢钧看见那灯笼中的烛光摇曳得厉害,他半蹲下身,用没提灯笼的那只手轻柔地扶住了晃动的灯身。

见火光稳住,谢钧很快放手,起身抬眼时,发现林二小姐正发怔地看着他,谢钧提醒道:“走路看着点灯笼,你若是喜欢,就别让它熄了。”

林蕴呆愣地点点头。

是错觉吗?

方才扶灯笼的谢大人好像很温柔?

***

安排放灯的地方是一块开阔的空地,为了避免孔明灯挂住起火,选址的时候把周围树多的地方都排除了,甚至不远处还有片湖。

林蕴从宫人那里领了两盏灯,一盏分给谢钧,一盏留给自己。

林蕴是个不放过每次许愿机会的人,她没管谢钧,专心致志地写了起来。

愿望才写了一半,谢钧在一旁道:“你是想四面都写满?‘林蕴平安健康开心’这句话要写两遍?”

而且一遍字虽丑但都没写错,一遍缺胳膊少腿。

林蕴许的愿都很正大光明,积极向上,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应道:“写两遍也许更灵。”

谢钧提了提唇角:“我没什么要写的,林二小姐若是愿望多,便把我这个也用了吧。”

听到能多用一个,林蕴眼睛都亮了,但又礼节上拉扯一二:“是吗?那大人你的愿望不就没地方放了?”

谢钧看着林二小姐那副恨不得马上拿起笔来在他的孔明灯上写的迫切样子,又听她口不对心的话,道:“我没什么愿望,想要的都会自己实现,求不得的也不必强求。”

“林二小姐,你拿去写吧。”

谢钧就看着即使多得了一个灯笼,林二小姐也没放过她手里那个,四面都写得满满当当,上面甚至连时迩的名字都有,还画了一只猫。

看来她是真的很怕周围人过得不好。

轮到谢钧这个灯笼,谢钧拿起笔道他来帮忙写,哪怕不是谢钧的愿望,谢钧也不想自己的灯笼上字如此难看。

但他这次没说出来,只是行动上杜绝此事发生。

“就写‘愿大周百姓岁岁有余粮’,这个愿望太大了,我怕写多了老天爷不实现,这个灯写这一句话就好。”

谢钧停顿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便万分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愿望。

一阵风吹来,点燃孔明灯底面的蜡片,看灯面由扁平逐渐被空气充盈起来,最终放飞。

孔明灯飞离视线前,热气顶得灯罩一鼓一鼓的,谢钧觉得像颗跳动的心。

第56章 熄灭

谢钧提着葡萄灯回府的时候, 夜色已然深了,不过因为今日是元宵,长街通明, 家中挂的灯笼也比平日多, 瞧着更亮堂。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元宵从未进宫看过灯, 准备去秋水院同母亲请个安,严律提醒道:“夫人算算时间,觉得大人快回来了,正在正厅等大人呢。”

谢钧直奔正厅而去, 严律跟在身旁, 伸手要从谢钧那里接过葡萄灯, 谢钧摇头道:“不用, 我自己拿。”

步入正厅, 炭火烧得足, 谢钧脱下外披的深色大氅,葡萄灯形状不规则, 不好置放, 谢钧便仍提在手上。

崔氏让常嬷嬷端上热茶, 问谢钧要不要吃夜宵,得到否定的回答,她接着说:“过几日我就要离开皇城了, 你若是想让我帮你提亲什么的, 我可以多留一阵子。”

崔氏的这句话不仅没让谢钧欣喜,更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今晚心绪翻涌的谢钧,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灯柄, 低垂着眼帘道:“母亲按计划离京吧。”

崔氏挑眉惊讶道:“怎么?你对林二小姐无意?”

若是无意,为何在宫中灯会留那么久?

若是无意,何苦提着盏葡萄灯不放手?

这次谢钧没有否认他对林蕴的好感,他只说:“如今不是正确的时机。”

崔氏皱着眉头,问:“你非要等你大仇得报吗?你有耐心等范贼死,人家姑娘未必会等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时机,”谢钧抬眼看向崔氏,“母亲你可知晓,年前工部按照林二小姐的方法改出来了曲辕犁,效率足足高两成。”

林二小姐有真才实学,但想要在大周成事很不容易,他经历过,她是女子,只会走得比他更艰难,遭遇更多非议。

他与林二小姐并无任何关系时,邱义、肖以恩之流都能造谣林二小姐是因和他有私情才获得户部支持。

若他与林二小姐真的有私情,她再想要成事,只会比如今难数倍。

“她想做的事情刚起步,我若是公私不分,于我不过是一桩逸事,可在世人眼中,她此后的的所有成绩都将归功于我。”

谢钧想起在潭拓寺里,拉着他的袖子同他说“这功劳要留我一份”的林二小姐,谢钧眼中最后一丝的犹豫褪去,只剩下坚定:“母亲,我不能让她成为谢家夫人林氏。”

在林二小姐自身光芒被认可前,谢钧只是,也只能是她的上峰。

谢钧一番话说出,崔氏面上轻松的笑意褪去,她道:“是我没想周全,林二小姐有如此才能,你的确不该去耽误她。”

说完公道话,可同时崔氏也是母亲,她看着谢钧紧绷的下颌,有些心疼,想要哄一哄这个从小就太过懂事的孩子。

崔氏故作轻松地调笑,指向那盏葡萄灯:“陶陶,时机不等人,只盼你日后,不像你这手里的灯一样,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就行。”

糟了,好像起反作用了,孩子瞧着更不开心了。

谢钧沉着脸回到屋中,遣退了左右,坐在圈椅中,意识到那盏葡萄灯还提在手中,谢钧有些茫然。

他低头观察着灯笼,火焰在葡萄灯罩中烧得很旺。

小小一簇,却很明亮。

谢钧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凑近,吹了一口气。

吹灭了提了一路,也护了一晚的烛火,只余一缕青烟。

正月十五已过,灯笼也该收起来了。

***

正月到了尾声,林蕴准备出发去皇庄,在门口看见陆表哥,还有些惊讶。

陆表哥好像最近很忙,自从上次在元宵灯会一别,她就没再看见过他。

陆暄和抱歉地笑笑:“说好与你一起看鳌灯,失约了,几日前本该陪你去皇庄一次,又失约了。”

陆暄和也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最近对刑律如此感兴趣,先是他自己来问,后面又带了一堆属官同他讨论,连休沐都不放过,压榨了他最近的所有空闲时间。

也是前日谢元衡又和太子吵起来了,大概太子气头上,没心思再研究刑律了,这才让他喘息片刻。

林蕴倒是不在意:“今年鳌灯没看成,明年再一起看就好了,表哥上次没随我去皇庄,这次不是来了吗?”

“而且这次从皇庄出来我还要去一趟吴家村,不知道表哥今日时间可够?”

陆暄和一口应下,等林蕴上了马车,两人又隔着窗说话。

“前几日我都是天黑了才回家,那天我一回去,发现花园里全是大坑,还以为是遭贼了,还想着哪家贼如此胆大包天,偷东西偷到大理寺官员家里了。”

“等问了青松才知道,原来是表妹挖开来晾土,给移栽牡丹做准备。”

林蕴解释道:“本来应该先和表哥打声招呼的,但这些天没见到表哥的人影,就擅自下手了。”

牡丹花移植,最合适的时机在去年秋日,来年春日开花几率才高,早春移植的话,根系尚未恢复,很容易错过花期,需要做更多的准备工作。

提前开坑晾土会让冻土松化得更快,利于后续根系舒展。

“我开始只是试探性地问了嘴青松能不能让我先挖了,结果他一口答应了,表哥家的确是对‘小贼’门户大开的,怨不得贼下手。”

时迩对小姐和陆大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有些麻木了,她转头撩开另一边的车帘,看窗外的风景,对于另一边的热闹眼不见为净。

到了皇庄,林蕴这次加快了速度,熟练地视察完情况,带着取样的麦种出来转头去了吴家村。

上一趟来皇庄,林蕴就跑了吴家村一趟,统计了到底有多少家人自行浸种了。

这次林蕴照着之前列好的名单,挨家挨户去敲门取些样种。

“是这样的,我带点种子回去试试看能不能发芽,只需三日就好,如果能发芽再让你们种下,不能发芽的话,我会按照之前说好的,把你们种子的损失赔给你们,若是你们还想种春麦,朝廷也会发种子的。”

当然,朝廷的种子不是白送的,麦种事先发给百姓,日后收成了,除了正常的赋税之外,还要将种子加一成还回去。

能自行浸泡种子的,本就是看见了改良后的锄头镰刀,信任林蕴“九麦法”之人,再加上皇城中林二小姐得神农青睐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林蕴提出要提前帮忙测试种子活性,村民没有诸多质疑刁难,痛快让她随机带走几十粒种子。

吴二妮沉默地看着林小姐挑挑捡捡,凑了一小把种子,再拿出一个小布袋装好,布兜上面还写着奇怪的符号。

上次来吴家村,吴二妮就很沉默,这次她依旧不说话,但林蕴看出了她眼中的好奇,打开身上背的大布兜,向吴二妮展示里面好几个小布袋,解释道:“小布袋上面是编号,之后我会将不同编号的种子隔开一点测试发芽,这样之后若真有种子不发芽,按照编号找到对应的人家,很快就能知道是谁家的种子出问题了。”

吴二妮脑子很灵活,一下子就明白了林蕴的意思,她喃喃道:“小姐你可真聪明。”

林蕴知道自己肯定是不笨的,但她与吴二妮如今的差距并不是因为智商,林蕴道:“我只是学得更早更多一些,等春分一到,我会常驻在乡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你若是有什么关于地里的事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讨论。”

吴二妮别过头去,有些红了眼,再转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当初没有相信小姐你,没有答应浸种,我以为小姐会怪我。”

林蕴摇摇头,笑得露出一小排洁白的牙齿,她拍拍吴二妮的肩:“怎么会呢,我在公堂上都听吴志说了,你可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甫一拍上吴二妮的肩,摸到了细细的一把骨头,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同吴二妮见面的时候,她比吴二妮矮一点,如今不到两个月,她比吴二妮就要高一些了。

林蕴看着吴二妮的脸,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瘦,她脸上的肉好像更少了。

林蕴抿了抿唇,探出头朝外面唤道:“表哥,我突然又饿了,麻烦你把我的馕拿来,我要再吃一点!”

陆暄和在马车旁有些震惊,表妹今天中午吃得不少,居然又饿了?

而且隔这么远,饿了喊一声还如今中气十足?

看来表妹在湖上划的船没白费,确实挺强身健体的。

陆暄和迅速拿着馕进来,还顺手把水囊带来。

林蕴看着眼前的水和馕,感叹表哥太细心了,本来还想以自己吃噎了吃不下为借口分给吴二妮呢。

如今没了借口,林蕴干脆也不吃了,拿起那一沓馕,还从荷包掏出碎银子,一块塞入吴二妮怀中:“人家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今日请你吃馕,等你来日衣食富足,到时候要记得在皇城的鹤鸣楼里请我吃顿饭。”

吴二妮不知道鹤鸣楼,但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她这种人能去的地方。

面对林蕴刚施恩就图报的行为,吴二妮并没有觉得羞辱,反倒一股酸涩感涌上鼻腔和眼眶,她道:“我是农家女,怎么会有出息呢?小姐你这注定要赔本。”

林蕴却摇头:“外面很多人都传我得神农青睐,我这种大气运之人觉得你日后也定当有出息,你不信我,也该信神农吧。”

林蕴转头看向表哥,企图多获得一份支持,陆暄和闻弦而知雅意,当即道:“我也信神农,表妹不会说谎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二妮耸耸鼻子,没再推阻,抱紧怀中的馕饼,承诺道:“好,日后我定会请小姐在鹤鸣楼里吃顿饭。”

林蕴笑得弯了眼,她不是客套,她是真的相信。

林蕴方才观察过,吴二妮不会写字,却为浸种画了一张简单明了的图,提醒村中同样浸种的人什么时候浸水,什么时候晾干。

吴二妮其实很厉害,只是她没有发现,也被沉重的生活压得根本没机会发现。

但如今林蕴看见了,她会扶她起来,带着她一起往前走。

第57章 比试

农历二月初, 吴二妮和爹都扛着锄头,从田里整完地回家。

村里有几家日子富庶些的换了林小姐改良的新锄头,他们家没有, 因为旧锄头还能用, 因为没钱。

离林小姐上次来吴家村,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不知道林小姐的“发芽测试”做得如何。

心里惦记着这事,便只顾着看脚下的路,爹突然出声道:“二妮,你看那是不是林小姐的丫鬟?”

吴二妮抬头一看, 正是那个叫时迩的!

吴二妮快速走过去, 打招呼道:“时姑娘, 林小姐呢?浸泡的麦种成功发芽了吗?”

时迩先是摇头, 道:“小姐有别的事, 今日就没来村里, 种子有两家浸失败了,补偿的银钱已经给了。”

吴二妮连忙问是哪两家, 一听是吴生和吴福林两家, 也不意外, 她每次去提醒浸种,他们都一副“我最懂,你算老几”的样子。

吴二妮有些心疼林小姐出了种子钱, 他们这种不认真办事的, 就是在糟蹋种子,应当自己承担损失才对。不过吴二妮知道,林小姐第一年为了推广这“九麦法”,承诺给补偿就一定会做到, 不过不认真做事的人来年也八成不改,到时候可就没人给他们托底了。

时迩从身上的包裹里找了找,对应手上的名单,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吴二妮:“你的麦种发芽处理得很好,小姐特地让我带给你看呢,她说你见了一定高兴。”

吴二妮接过小布袋,打开后看见沾染着细沙的麦种,它们已经伸出了细长的根须。

笑意攀上她的脸,吴二妮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大概,他们今年真的有麦子收了。

***

户部,谢钧也看完了林二小姐带来的麦种,他点头道:“户部已经告知了皇城的各大县衙,通知百姓朝廷会借春种夏收的麦种,让他们提前整地,这样春分能及时播种,若是最后失败,没种出来,不收种子钱,种出来了,收成后多还一成种子给户部就行。”

林蕴相信户部一定已经告知县衙了,但她迟疑地问:“皇城的县官都像宛平县的韦县令一样吗?”

这话问的奇怪,但谢钧明白林二小姐在说什么。

户部要推广曲辕犁,但曲辕犁在宛平县衙放了两年没动,若皇城的县令都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麦种能发得出去吗?

林二小姐一如既往的,在农事方面格外灵光,或者说想得更多一些。

谢钧把种子交还给林二小姐,道:“春播是大事,我会带人抽两日去皇城各县衙视察,督促他们把此事做了。”

一听到谢钧说他会去盯着,林蕴当即就放下心来。

那些县官的确是怕麻烦,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若是谢钧去视察,那和推广麦种比起来,得罪谢钧反倒成了更大的麻烦。

谢钧这个“主要矛盾”出现了,推广麦种便成了轻松解决的小事。

林蕴想起当初在宫中,邱义和肖以恩他们对谢钧的畏惧。在做实事方面,谢次辅这些年积累的名头和威势的确很好用。

谢钧单方面认为事情谈完了,对林蕴道:“若是无事,林二小姐你退下吧。”

林蕴当即从袖子里掏出她筹备已久的标书,哈着腰递到谢钧的桌上,十分狗腿的样子。

谢钧对林蕴这副姿态是眼不见为净,他看这册子页面写着【种麦竞赛申请书】,带着疑惑地翻开。

里面第一页是目录,分为五个大点。

立项依据、研究内容、研究方案和可行性分析、特色与创新之处、研究计划与预期结果。

这目录奇奇怪怪,但又好像很有逻辑。

见谢钧看了标书,林蕴信心满满,认为自己写得不错,毕竟她以前不知道写了多少项目申请书,这套流程手拿把掐。

谢钧还在往下翻,这字中规中矩,应当是林二小姐自己写完,又找人誊抄了一遍。

得益于不是林二小姐的狗爬字,谢钧能够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

林二小姐要利用手头上所有能用到的田地,和皇城的百姓进行一场种麦竞赛。

她在这申请书中,多方面列举了她的增产措施,并在预期结果那里表明自己将比百姓多种出起码三成的麦子。

谢钧合上林二小姐的申请书,看向桌旁燃着的香,正好烧了一半,谢钧道:“此时是巳正,这册子我看了有几分道理,所以给你两刻钟,告诉我你想要户部帮你做什么,以及说服我接受你的计划。”

林蕴知道谢钧绝不是看了几页纸就能全权支持她的人,她只是想用这几张纸告诉谢钧,她深思熟虑过,不是在胡闹,为自己赢得一个就事论事的机会。

见了谢钧要说些什么,林蕴也早有准备。

“我想谢大人你去各县衙视察的时候带上我,我想借此集中见一见各县的里长。”

自从上次在吴家村推行九麦法受阻,林蕴特地研究了一番大周乡村的组织结构。

大周的乡村实行里甲制,各个里长相当于民间的村长,是实际组织百姓种田的人。其中十户为一“甲”,由甲首传达政令、按时催种。

林蕴想通过里长们来传播她要和皇城百姓比麦子亩产的消息,她没想把这场比试变成官方大赛,但她想借户部的势,让这场比试可信度更高,传播更广。

“这是一个没有门槛的活动,如果我输了的话,赢我的百姓今年种出多少石麦子,我就赠他多少麦子。若我赢了,我分毫不取。”

“除了想同大人一起见里长,还有一件事,户部虽然不直接参与和背书,但希望户部不要阻止这场比试,并且罩着我一点,杜绝中途突然有官员跳出来叫停此事。”

一开始林蕴产生和百姓比试种田的念头,是天真地想自己做的,因为她也不需要官府出钱出力,但在大周待了几个月,此处人情为网,官僚为绳,权力为壁,事在其间寸步难行。

她若想成事,必须得找个靠山。

谢钧听了林蕴说的,面色不变。

这场比试只要传开来,必然在皇城掀起一场舆论,也幸亏林二小姐赢了分文不取,否则此事绝不可能成,与全城百姓作赌,若有获利之心,林二小姐应当会被直接关牢里。

这场比试户部听起来像是不用做什么,但舆论一起,林二小姐若是没有户部在背后支持,应该很快就会被各种反对声所裹挟。

谢钧眼神锐意如锋,直盯着林二小姐,问道:“你坚持做此事,有什么好处,你是否会半途而废?户部暗中支持你,又有什么好处?”

谢钧的眼神锋利地让林蕴仿佛回到了宛平县衙,她这次重开,第一眼见到谢钧的地方。

他的眼底没有情绪,只有审视,审视她是否真的做好决定,审视她是否只是一时兴起。

看来平日里同她交谈,谢钧已然是收敛了气势了,也难怪邱义和肖以恩这么怕他。

在压迫性的眼神下,林蕴不自觉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右手在抖,她暗暗用左手压住颤抖的右手,然后两只手一起抖起来。

林蕴放弃让手平静下来,她快速眨两下眼,深吸一口气,把她早就深思熟虑后的内容说出来。

“我做此事,是为了扬名,我想让百姓快速认识到我很会种田,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的亩产超过全城人,就会更容易接受我的种田方法。到时候我不用费心费力地去一个个劝服,他们自会主动问我怎么种地才好。”

比起陈旧的规矩,更难打破的是陈旧的观念。旧规矩在外面,几条新律就能废除,可旧观念装在脑子里,除非自己想改变,否则谁也动不得。

如今在皇城,她手里能用的地,包括宋氏的、谢钧的、陆表哥的、堂姐的,这些地遍布皇城各个县,保管让想与她一较高下的百姓们看个清楚,她到底是怎么种地的。

“我知道这不必急于一时,我在皇城种个三五年的地,也能慢慢把名气打出去。”

“可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时间了,谢大人你应该明白,哪怕百姓早一天采用更有效的种田手段,就会多一些粮食,少一些饿死。”

林蕴和全皇城的百姓比试麦子亩产,这是剑走偏锋,和现代营销号引战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果一个人有真才实学,踏踏实实地在角落做十年研究,然后慢慢进入公众视野,技术得到实践,理想情况下,她终能获得名声。

林蕴想采取的则是另一条路,这个人刚在业内崭露头角,就公开扬言自己是行业技术领头羊,号称碾压全场,她会遭受业界的质疑与嘲讽,但与此同时,她将备受瞩目,所有人都想看看她到底几斤几两,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她不怕被诟病,只怕农业技术十年八年都在大周寸步难行。

“我知道朝廷有新的农业技术或田制、灌溉等改革,常选京畿地区先行试点,如果我亩产效果突出,技术也能更快推广到全大周,节约了中间许多繁琐的流程。”

“至于户部能从中得到什么?曲辕犁在官衙里待了两年,百姓们都没见到,谢大人难道不想让技术推行得更快些,户部能多收些税粮吗?”

谢钧深深地望着林二小姐,食指点点桌面上的申请书,问:“这事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可只有你一人受损。就这么自信,你一定会赢?不怕输个倾家荡产,最后无法收场?”

林蕴笑了,她微微倾身,也学着谢钧伸出一根指头戳戳申请书,应道:“这里面的方法并无半句虚言,所以我就是很自信。”

这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制度,但土地没有变。

当然林蕴不敢轻视农事,她对土地秉持敬畏之心,种地也绝不是一帆风顺,总会有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问题。但她时刻有着解决问题的斗志和决心,她不会败。

第58章 粉饰

林蕴站着自陈, 谢钧坐着听,两人隔着一张案,指尖离着一段距离, 点在同一本书上。

谢钧经常坐着听官员汇报, 即使比站着的人矮一截,却总能在气势上胜人一截。

他不会抬头看站着的人, 只是抬眼间冷冰冰地注视,正如他方才对林蕴质问时那般。

但此时此刻,谢钧的视线从离他寸余的指尖往上挪,他微微仰起头, 似是想更清楚、更直接地看到林二小姐的脸。

她的脸上不是谄媚, 不是畏惧, 不是投机, 而是一种笃定的信念——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为此负责到底。

她意志坚定、不留退路地, 想改变田地的命运。

谢钧勾勾唇角,打破方才的冷面, 拿起笔, 用笔杆轻敲林蕴的手, 示意她把爪子拿开。

从旁铺开一张纸,谢钧边写边道:“此事不管成与不成,百姓和户部都不会受损, 户部不会反对, 也可以如林二小姐说的那般,罩着你。”

听到谢钧的应承,林蕴眼睛一亮,

她绕一大圈, 其实就是想把自己举办的民间活动提前在官方备个案,避免后续的麻烦,如今谢钧是答应了?

谢钧写好了字,放下笔,将写好的纸递给她: “但林二小姐,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你要惜命。”

林蕴接过纸,上面只有一个大字,是【韧】。

谢钧本想让林二小姐“忍”,她有仁心是好,但更要惜命惜才,别总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境地。

她想发起的比试推广农事效果卓然,甚至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独独对她自己不好。

时人多信奉中庸之道,林二小姐有实力默默做出成绩,百姓自会吹捧她,把她奉上神坛,林二小姐再自谦一番,三推四请之后勉强接受,这个位置就站稳了。

但同样的实力,林二小姐若主动站上神坛,便会成为许多小人的眼中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心中想着让她忍,可林二小姐方才笃定自信的神色出现在脑海,谢钧落笔时“忍”变成了“韧”。

谢钧看着正瞧着“韧”字出神的林二小姐,道:“成大事者,不在烈,在韧。黑暗之中,一盏灯最大的用处不是在某刻烧得有多旺,而是烧得足够久。”

“林二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等你站上风口浪尖,有多少人会为了赢你弄虚作假、不择手段?”

无论是破坏林二小姐的地,还是伪造自己田地的亩产,更有激进者说不定还想要林二小姐的命,这些都可能会频频发生,不能高估人性。

想要识破并处理这些事情不难,但利益和嫉恨在前,便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创造麻烦,诸多烦扰之下,林二小姐又能有多少心思放在种地上?

林蕴明白了谢钧的意思,她放下纸,应道:“我想过,但正如谢大人之前说过的,只要想做事,就一定会有人来阻挠,这不可避免。但不能因为预想到困难,就止步不前。我会提前做好预案、尽量保护好我的田和我自己,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要小小改变一点这世道,绝不是一帆风顺,总得付出点什么,有可能是泪,也有可能是血。

到了大周,几番折腾过后,林蕴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不怕死,竟有匹夫之勇。

她刚来大周时,甚至连呼吸都有错,反复被害死,如今为了民生和田地而斗争,死又何惧?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重开那么多次,神奇地将一个贪生怕死的现代人变成了看淡生死的战士。

林蕴并没有被谢钧问倒,反倒引用他从前的话把他给怼回去了。

下属有做实事的心气,愿意以命相搏,谢钧本该乐见其成,但林二小姐终归不一样。

谢钧叹了一口气,道:“你有自信有决心,但大可不必担这个风险。”

“不是不让你做,而是有时候做同样的事,稍微粉饰一二,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困难。”

“你想改变百姓脑子里的旧观念,你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林蕴问道:“是什么?”

谢钧:“用一个更权威的旧观念来包装你的新观念。”

***

一刻钟后,林蕴拿着谢钧赠的字,出了户部,从和谢钧的争辩之中回神,人还有些木。

和谢钧打交道不是一件轻松事,他思路极快,还博闻强识、引经据典的。

袁嬷嬷夸过谢家文昌气隆,只要见过谢钧和崔夫人的,应当都不会对此有质疑。

方才谢钧提出了一个诡异的法子,林蕴觉得自己应当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这完全不在她过往的认知中。

谢钧告诉林蕴:“你提的比试对快速推广农事有奇效,这件事需要做,但得换个名头,外面不是传你得神农青睐吗?你就说神农突然给你托梦,说你有种田之才,想要传授农法给你,但神农慈悲,若是皇城中有亩产超过你的人,他会一并教之。”

“这场比试是你秉持神农指示,想在皇城中找有没有亩产比你高的人。”

“如此一来,根本不用付出实质性的粮食奖赏,也能调动全皇城百姓的积极性,参与到你的比试中。”

“如果你贸然提出比试,赢了你能拿粮食,那你就是全城百姓的竞争者,百姓会自然而然产生敌意。但你套个神农的指示,你变成了百姓和神农之间的信使,你是百姓的提携者,他们大部分只会想着如何得到你的帮助,而不是把你打倒。”

听到这里,林蕴眼睛都瞪大了。

她觉得自己想不到这法子也正常,毕竟她虽然在实验室里偶尔搞搞迷信,但也顶多是拜拜神农,应该没有人为了发论文,跑去和审稿人说,我得神农真传,你要是给我过稿,我把神农真传分你一份吧。

大概是看出林蕴的震惊,当时谢钧问:“陛下还说自己是真龙天子呢,你见过龙吗?”

林蕴摇头。

谢钧随即引经据典地同林蕴解释:“造势而已,远有陈胜吴广鱼腹藏书,甚至扮作狐狸说‘陈胜王’,再有刘邦散布‘天命刘氏’的谶言,就说本朝开国皇帝,也有‘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你有真才实学,借一借神农,让你这场比试也‘师出有名’罢了。”

“上面人甚至敢散播谣言来谋取天下,你只是想用神农之名造福农事,如何做不得?”

道理林蕴都懂,但看着谢钧面不改色地说这些,林蕴扭头小跑到门口,探出头左右望望,确定周围只有她和谢钧两个人,放下心来。

这些藐视皇权的话要是被听到了,是会掉脑袋的吧?

确定完自己的安全,林蕴再跑回对峙现场,细想谢钧提出办法的可行性。

比试的核心没有变,她种麦子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只是用神话故事包装了一下,在保证关注度的同时,又减少了阻力。

这个谎言还足够唯心主义,若是有人不信,他要怎么证明神农没给她托梦呢?

就是得自己回家多练几遍讲故事和骗人而已,不过林蕴转念一想,她在现代学习的知识不就是一代代的种田人实践出来的吗?

说他们都是神农也很贴切啊!

在心中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对齐,林蕴顿时觉得编故事没什么负担了。

维持完内心的秩序,林蕴一口应下,甚至不忘拍谢钧的马屁:“大人此法甚好,当大人的下属真是三生有幸,有大人你替我们思虑,何愁不能做出一番功绩……”

吹着吹着,林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受神农青睐的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

林蕴画风一转,问:“大人,我当初听到自己和神农扯上关系也很意外,这消息……”

谢钧承认地很快:“嗯,是我吩咐人传出去的,有个名头日积月累,日后也好做事,如今不就用上了?”

真是难怪谢钧年纪轻轻的,就能当次辅呢。

正的邪的,阴谋阳谋,他真是什么管用,就用什么。

林蕴和谢钧在“种麦比试”上达成共识,户部会暗中支持,谢钧之后也会带林蕴去各大县衙,甚至还允许林蕴去工部挑选新制的农具:“工部那边有不少好东西,但推广起来慢,你看看什么能用,先改一改用上吧。”

此时此刻,林蕴出了户部,还有些恍然。

今日整体很是顺利,谢钧不仅接纳了她的申请书,甚至比她导师还靠谱一点,把执行方案修改得更合理了,而不是给她添乱子。

不过谢钧缺点也很明显,林蕴展开手中的这张纸,上面是之前谢钧笔下龙飞凤舞的【韧】。

刚刚林蕴都准备退下了,谢钧把字塞她手里,同她说:“韧,不折,不燥,不伤己。””

“林二小姐,把这字裱好挂你屋里,望你日日见它,能把我对你的劝告放在心上,而不是当成耳旁风。”

这多奇怪啊,到底有谁会想把上司的字裱好挂家里呀?

***

林蕴离开后,谢钧看向桌旁燃尽的香,说好两刻钟,却用了半个时辰。

谢钧翻着桌上的【种麦竞赛申请书】,林二小姐比试种麦的办法很有新意,有足够实力的人才敢与一城之人比试。

她有才能,有想法,只是在政治方面欠缺一点,不过谢钧不认为这是她的缺点,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有限,林二小姐的长处已经足够长,其他的都无伤大雅。

当然,如果她再怕死点就更好了。

想着想着,谢钧突然很期待,期待林二小姐即将引起的这场种麦狂潮,她的成长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如此一来,那盏被束之高阁的葡萄灯是不是还有被拿出来的机会?

第59章 犁地

接下来的两日, 林蕴在她管的那几片地中来回跑。

如今她在大兴、宛平、昌平、顺义以及通州都有地可种。申请书已经在谢钧那里通过了,虽然他五日后才会去县衙视察,但林蕴开始按照计划进行准备工作了。

在短时间没办法改良种子的情况下, 提高小麦的亩产基本就是从防虫、施肥、灌溉、种植四个方面下手。

如今距离春分还有十来日, 林蕴上穿青灰色夹棉褙子,下穿紧口棉裤, 脚穿包边布靴,在今早如意的强烈要求下,林蕴在裤子外面还罩了一层半裙,长度至膝。

按照林蕴自己的审美, 这么穿有点怪, 很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版孙悟空的样子, 但如意表示小姐身份在这里, 应当穿裙子, 于是最后就这么混搭出来了。

既不耽误干活, 又符合穿衣习俗。

庄田中,林蕴正带着从工部借来的, 改良后的曲辕犁给佃户们示范。

曲辕犁可以只由一头牛拉动, 但如今工部造出的改良曲辕犁数量并不算多, 比牛的资源更稀少。

一头牛拉动曲辕犁,一天大概犁出八到九亩地,两头牛效率几乎翻倍, 在十五到十八亩之间。

在曲辕犁稀缺的条件下, 林蕴为了速度快一些,选择了用两头牛来拉犁。

林蕴立于犁把之后,双手握住扶把,发出“驾、驾”的声音, 两头牛应声而动。

林蕴同时把控着两头牛的缰绳,缰绳时松时紧,控制着它们基本步速一致,让犁头走直。

犁头深入地里,泥土的宽浪翻涌着。

犁地最关键的就是犁头在一行直线上,稍有偏斜,立即调整把手,稳住方向。

一垄地犁完便拉绳让牛转身,提犁身转向,踩稳,继续犁第二垄。

佃户们在一旁看着,互相交谈着:“林家的小姐居然还真会用犁,瞧着有模有样的。”

“她还有一把子力气,虽然有牛拉着,但这犁重,稳住它的方向也是个力气活儿。”

当初林蕴就是在宛平县衙辩了一场,这些佃农虽然都没去现场,但听说管自己种田的主子就是林小姐,特地去打听了一番。

“刘老头还怀疑林小姐当时在吹牛,如今我瞧着她是说的真真切切,不过他们见识浅,不信罢了。这犁走得可比我们之前用的普通犁快多了,我觉得可能要快上一倍呢。”

“不仅快,你看这犁出来的深度,也比平日里深了一半有余。”

深犁的好处不少,松动土层,等日后撒下种子,小麦的根系能更深入土壤,这样抗旱和防倒伏能力都会更强。

林蕴带着犁绕一圈听到佃户们在讨论深犁的好处,忍不住补充道:“深犁把菌源和虫源埋入更深层,也有利于后续麦苗生长。”

其中佃户曾成大着胆子问林蕴:“什么叫菌源?”

这个林蕴很难解释,想了想她说:“是容易让麦苗害病的坏东西,前几天让你们用硫磺和秸秆闷烧了一遍地,也是减少它们,进而减少麦苗害病。”

曾成很意外林家的小姐如此懂种地,他们这些常在地里待的人也懂种地,但他们是约定俗成传下来的经验,他们知道要这么做,但别人一问为什么,他们就打磕绊。

他大儿子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要把粪便、草木灰、石灰混一块当肥料,曾成当时只对孩子说:“说了你也听不懂,等以后大了再告诉你。”

其实曾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小时候也问过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没告诉他。

如今儿子大了,儿子变得同他一样,继承了这个办法,但同样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曾成看着林小姐把着犁的稳重姿态,他想到大儿媳已经怀孕了,日后他的孙子是不是也会问“爹,为什么要把它们混在一起做肥料”?

曾成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如果等会儿若林小姐还找他们搭话,他也许可以问一问她,到底是为什么呢?

示范完几垄地,林蕴也有些手酸了,她来大周没太久,力气挺大,但续航能力不足。

佃农本身用直犁就驾轻就熟,如今曲辕犁多看两眼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林蕴便停下来,走到他们面前,问:“你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犁地跟着学就是了,没什么不懂得,佃农们都摇头。

林蕴让其中一个人上去试一试,发现他们的确说的是实话,犁得又快又好。

在她频频点头之时,身边的一个佃农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我想问您关于肥料的事,不知道您方便答吗?”

林蕴果断道:“方便,你问。”

“我们村子里都用粪便和草木灰混合闷十几天当肥料,效果很好,为什么呢?”

林蕴没想到一上来居然是这么复杂的问题,这背后的化学原理可多了去了。

但若是直接讲氮素矿化,讲磷、钾配比,那她堪称在胡言乱语了。

林蕴捡着最关键的解释:“粪便、草木灰、石灰你单独放地里,其实也能养田,但三个放一块堆肥一段时间,效果格外好,是因为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麦苗和青蛙,麦苗吸引害虫给青蛙吃,青蛙吃了以后让麦苗长得更好,互惠互利。”

“这粪便一堆起来闷住,其中的肥力会变得容易让粮食吸收,但代价是一部分肥力会变成空气跑走了,这个时候草木灰和石灰就把这部分本来要跑走的肥力拴住……”

其实是氨气和草木灰和石灰反应,以铵盐形式留存。

林蕴很耐心地解释,说完后,问:“不知道我有没有讲清楚?”

曾成点点头:“我明白了,小姐你可真聪明。”

他会记住,今晚回去就告诉他的儿子,日后孙子出生,若他也问这个问题,儿子就不用以“你不懂”来搪塞孩子了。

看着佃农感激的笑容,听着他的称赞,林蕴高兴但并不自满。

来大周后,除了一开始那段艰难的时间,其实听到过很多次别人夸她聪明。

林蕴回以一个赞赏的笑容:“瞧,你们都看一遍就会用曲辕犁了,你们也特别聪明。”

见眼前的佃农一直摇头,嘴里说不敢当,林蕴知道他大概率不信她的称赞。

但当年她在山里实习,没有工业化设备,第一次用犁的时候,可没他们学得这么快。

林蕴的灵魂穿越时空,和他们身处同一片土地上,她真心实意地认为不论何时何地,劳动人民的生存能力和智慧都不容小觑。

带着脑子里的知识来大周,林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如今的高度差不是为了俯视眼前的百姓,不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找优越感,而是要伸出手,拉他们一把。

***

折腾了一圈,等林蕴回宁远侯府的时候落日只剩余晖。

恰巧碰到林清昭从外面回来,她一见道林蕴惊呼出声:“二姐,咱家难不成要败落了?你怎么搞得这么惨?”

哪里惨?

甚至怕坐在马车长途不舒服,林蕴还在庄子上简单梳洗了一番才回来的。

林清昭看着林蕴头上蒙着的那块布,再看她穿得奇形怪状,脚上的布靴的边沿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心里大叫“土死了”、“土死了”。

听到林蕴是从田里回来,林清昭甚至有些同情林蕴了,瞧京城里的小姐扬名,个个都干干净净、高贵典雅的,不是琴棋书画,就是布施赈灾。

林蕴为了点名声,居然要亲自去种地!

林蕴最近的生活都十分割裂,白日里在田地挥洒汗水,晚上回府高床软枕。

与眼前精致到头发丝的林清昭相比,林蕴的确是有些埋汰,但看出林清昭眼中藏不住的嫌弃,听着她说:“你不是知道很多农事吗?你在旁边指挥就好了,为何要下地和泥腿子混一块儿。你若天天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和你一起出门了……”

林蕴倒是没生气,她都习惯林清昭这副不靠谱的样子了。

不生气,不代表愿意听林清昭这些垃圾话,林蕴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沾着泥的靴子踩在了林清昭的锦缎鞋面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泥印。

见林清昭恼恨地要骂人,林蕴努努嘴,无所谓的样子:“林清昭,不仅你现在鞋上也有泥,你每天吃的饭菜也是带着泥从地里出来的,你若是嫌弃我们这些泥腿子,有骨气爱干净,你日后绝食吧。”

林蕴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了,留林清昭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跳脚。

如今她每天到处跑,住在皇城离哪里都不算太远,日后她定好计划,定时巡查的话,还是住乡下更方便。

等回到西泠阁,带着一天的疲惫,咪咪又没有来迎接自己,林蕴已经有些习惯了。

初一没接收狸花的礼物,它就气得不理人了。

后面林蕴考虑到自己会很忙,没太多时间待在家里,就给咪咪打了一个琉璃的鱼缸,里面养了几尾鱼。

得到了新奇的礼物,小猫当即和林蕴和好,并且沉迷鱼缸。

果不其然,林蕴走到屋中,就看见小狸花端坐在鱼缸前,全神贯注地在看“猫电视”,尾巴一甩一甩,眼睛跟随鱼的移动一直滴溜溜地转,全然没注意林蕴回来了。

林蕴跺跺脚,咳嗽一声,猫只瞟了她一眼,敷衍地“喵”了一声,就回去接着看鱼了。

林蕴咬牙切齿地问如意:“它是不是又盯着鱼缸看了半天了?”

如意说是:“吃饭都恨不得把碗放鱼缸前面吃呢。”

林蕴表示知道了,快速去洗漱换衣服,然后看着还在看“电视”的猫,恶从胆边生,拿旁边的布将鱼缸盖上点,然后一把薅过小猫,揉了揉它越来越大的脸盘子。

“为了避免你近视了,强制关机,你现在被我征用了!”

第60章 紫气

夜里, 劳累了一日的林蕴还在书房里苦思冥想。

如意和时迩时不时到书房门口走一趟,两人小声交谈,如意皱着眉头:“小姐这也太辛苦了, 白天在地里干活, 晚上还要回来写东西,今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下。”

时迩点头附和:“地里的农民可是回家倒头就睡, 小姐这几日过得比种地的还苦。”

如意又说:“但我觉得咱们小姐是个能成事的性子,她好像都没有什么玩乐。就说三小姐,又是听戏又是去赏梅的,要我说, 还得多亏你带回来一只猫, 不然我怕小姐除了吃饭睡觉都不带歇的。”

时迩点点头, 压低声音道:“小姐又聪明还努力, 但不该和小姐们比, 若是女子能当官, 小姐当仁不让,远的不说, 她比侯爷可勤奋多了。”

时迩觉得小姐就该和官员们比, 她日后的政绩定能远超一大片。

从前时迩崇拜谢大人, 如今她更是崇拜小姐,大人成日里在官员中斗来斗去,只能花部分时间谋划如何让百姓过得好, 但小姐可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农事, 造福百姓呢。

大人统领全局,小姐是真正做实事的人。

如意也赞同时迩,她看看周围没人,直言不讳:“侯爷比小姐可差远了, 一下值就出去吃喝玩乐的,小姐这是青出于蓝而远远远……远胜于蓝。”

如意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远”,活像个结巴,但时迩明白,只有一个“远”可不足以体现小姐的好处。

两人在许多“远”中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书房内的林蕴正在挠头,若是知道如意她们夸自己辛苦,林蕴定要感叹一句:“唯手熟尔。”

搞科研不容易,搞农业的更是牛马中的牛马。白天下大田,晚上整材料,林蕴驾轻就熟。

林蕴又开始扯自己头顶那捋头发,她苦思冥想的时候就喜欢挠头,幸好如今她头发多,暂时还可以放肆,现代的林蕴只有在思考关键问题的时候才敢放任自己挠头了。

毕竟几年博士读下来,剩下的每一撮头发都很珍贵,得用在刀刃上。

挠着挠着林蕴把小麦的种植间距定在了二十厘米,其实种得再密一点也行,但林蕴一个半月之前就安排庄头组织,发酵了许多肥料,这些肥之后渐渐投入地里,麦田定然十分肥沃。

田地肥沃,为了防倒伏,不能种得太密。

但就这么空着也有点可惜,林蕴转念一想,决定每隔两行,种一株豌豆,在田边也都可以种上。

豌豆根系深,不与小麦争肥,并且豆科植物,根部有根瘤菌,能够在土壤中固氮,让土地更肥沃。

并且在防治病虫上也有好处,小麦的虫害是蚜虫这类,而豌豆主要是豆象,两者混着种,害虫就没办法大面积单一繁殖了,互相隔着,害虫规模会小很多。

总而言之,小麦和豌豆可以在田里当共同进步的“好朋友”。

不过豌豆要选晚熟的品种,这样等麦子收获的时候,豌豆还没长成,这样不遮挡麦苗需要的阳光。

林蕴挠着挠着,把地里的种植格局给定下了。

等她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里拽着好几根落发,起身决定不熬了,赶紧睡觉,养养头发吧。

不像是在现代,实验室里大家都挺秃,谁也别笑谁。但在大周,一个个头发都很浓密,她要是秃了,那就鹤立鸡群了!

林蕴火急火燎地随便理理桌子,然后推开书房门,时迩去做宵夜去了,候在门外的如意一抬头就看见小姐头上顶的乱七八糟的鸡窝。

每次都是,进去的时候头发整整齐齐的,一出来就像是刚从哪处做贼回来。

但看着小姐脸上的疲态,如意也不想再折腾小姐梳头了。算了,都快睡觉了,头发乱一点就乱一点吧。

***

离巡查县衙还有三日,谢钧下了早朝,抬头发现天边的云霞泛了点紫,而且有越来越浓的迹象,谢钧压低声音吩咐了严明几句,严明快步离开。

半刻钟后,乾清宫中,朱道崇歪坐在榻上,宫人奏乐声刚起,太监王德急匆匆进来:“陛下,史道长求见。”

是不是新的丹药炼好了?朱道崇连忙允史道士入殿。

史道士一进来就一脸喜色,一边磕头一边连呼:“陛下!天现吉兆!紫气东来!”

朱道崇连鞋都没顾上穿,一路奔到殿外,看到天边的紫色,大喜,直呼:“好!好!”

等稍稍冷静下来,在太监的服侍下穿上鞋,朱道崇问史道士:“去岁天狗食日,今年紫气东来?是否奸臣蔽日已经过去了?”

史道士心想,这可不能过去,得时时念着呢,

他道:“天狗食日是示警,如今陛下意识到了,示警的意义达到了。至于紫气东来,这是国运昌盛之道,今年会有很多好事发生呢。”

史道士话锋一转:“紫气一到,近些日子,有气运之人或多或少都梦见过紫气,陛下前几日做梦有没有梦见呢?”

朱道崇第一反应是摇头,但一听说有气运之人都梦见,那他肯定梦见了。

朱道崇细细去想,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前几日梦见一片雾,那雾好像是蓝色的?

不不不,细细想来,那就是紫色的。

不仅如此,朱道崇想到什么,直道:“道长,朕不仅梦见了,前日白日里朕一睁眼还看见了!”

史道士表面说:“那就对了,陛下是天命所归,贵不可言。”

实际上,那确实对了,嗑药嗑多了,眼前可不就五颜六色的吗?

史道士一向点到为止,接了陛下的赏就退了,走到乾清宫门口,看见候在外面的司天监监正,他目下无尘、旁若无人地直接略过走出去了。

监正年纪大了啊,报喜都跑不过他。

乾清宫,太监通知司天监监正也来了,朱道崇召进来后,又听了一遍报喜。

虽然依旧心情不错,但确实没有第一次听那般欣喜,何况司天监确实和史道长造诣差得有些远,对他梦中和现实中的紫光大盛丝毫没提及。

朱道崇还是赏了点,便神色淡淡地让监正退下了。

朱道崇在殿内走了两圈,决定把内阁召来谈谈,分享这个好消息。

谢钧又是最先到的那个,礼数规矩上,他总是做得到位,同他父亲一样。

朱道崇眼中闪过怀念之色,便先把紫气东来好消息告诉了谢钧。

谢钧听完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朱道崇皱了皱眉:“怎么?此事有何不妥吗?”

他知道谢钧不信这些,但他若是敢扫兴,那他定要罚他!

谢钧摇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是臣想起一桩事来。”

朱道崇好奇地让他接着说。

“我之前递了折子,户部为了抢农时,在皇城推九麦法,陛下也审阅过了,不知陛下可还有印象?”

朱道崇没印象,但他点点头:“朕记得。”

“民间都说提出此办法的宁远侯之女林蕴是得了神农青睐,前两日她突然来户部找臣,说她做梦梦见神农手握一缕紫光,要施恩于大周。”

谢钧把神农多找一个皇城最会种田的人的套路又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当时以为此乃胡言,就让她回去了,今日紫气东来,怕不是我想错了?她所言非虚?”

“你把人赶回去了?”朱道崇诧异,又觉得这会是谢钧办的事,他这人一向务实严肃过了头,很不喜欢别人拿鬼神之说同他讲事,他这个臭毛病朱道崇都听见过别人骂过好几次了。

范光表就同他说过两回,谢钧同司天监监正吵起来了,骂对方是巧言媚上呢,就连史道士也暗暗说过谢钧路上碰见他,都不正眼瞧他。

谢钧是个办实事的,他不信,但不多嘴管着朱道崇,朱道崇也就随他去了。

想到史道士说的,因为他的气运,引来无数恩泽,这神农就是其中之一?

朱道崇道:“此事,你就依宁远侯之女所说的神农指示试一试,左右她这事也对百姓没坏处,也不牟利。”

不成没损失,成了到时候可以说他朱道崇是盛世之君,神农特下恩泽来相助。

圣意一出,谢钧只能应道:“农事归户部掌管,此事臣定会处理妥当。”

***

在林蕴的积极筹备中,很快到了同谢钧一起去各大县衙巡查的日子。

第一站定在了宛平。

谢钧时间紧,是骑马来的,林蕴干脆前一晚没回宁远侯府,直接住在了宛平的农庄,第二日上午两人在衙门门口会合。

林蕴迎上去打招呼,谢钧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地带着林蕴往里走,同她道:“今日你主要露个面,不用说太多,你越神秘,他们越信。”

之前还要考虑范光表那边又来捣乱,但前两日的紫霞相助,有了皇命这面大旗,比种麦这事算是畅通无阻了。

谢钧乐意给林二小姐也吃颗定心丸:“你一个人统筹几万亩地的耕种,这是件难事,你专心把地种好就行,其他的不用多担心。”

说着说着,谢钧忍不住多瞟了两眼林二小姐,她最近都在田里,好像比之前黑了一点,显得人更有活力了。

比第一次见,她也长高了不少,之前十二来信,说林二小姐每餐要吃一大碗米饭、还要吃面和汤,饭后还要加餐点心。

确实没白吃。

林蕴连连道谢,还以为自己又要和人夹枪带棒地辩论几日,没想到省事了。

跟在谢钧身后,衙门的人接连跪地叩拜,点头哈腰,林蕴深刻觉得有谢钧当上司,其实挺爽的。

我方队友太过给力,不擅长的扯皮走流程和政治斗争环节,谢钧在前面开大,林蕴只需要在后面划水就好。

之前林蕴在她导师手底下,做实验是份内的事,但她也做了太多份外的事。

譬如导师申请和生物学院的联合项目,人家是个大拿,导师为了和对方搞好关系,连着让林蕴给人家送了两个月的水果。

一箱箱的,不仅是林蕴种的,甚至还是林蕴扛上楼的。

当时的师姐和她一起扛,同她说:“林蕴,你知道我们这算什么吗?”

林蕴一边擦汗一边应和:“算什么?”

“搁古代,这就是诸侯为了搞好关系,互送奴隶。”

确实,奴隶制废除好像没通知她们导师,漏下了这个封建残余,。

对比之下,真正的古代人谢钧真不错啊,林蕴再次感叹谢钧是个好上司。

到了地方,谢钧停下,一转头就发现林二小姐看他的目光炯炯。

好像越发恭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