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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9914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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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食盒

宛平县衙中, 韦县令带着六七十名里长们,把县衙挤个满满当当,正在等候谢次辅巡查。

林蕴乍一看到这么多人, 庆幸当初选择找户部当靠山, 没有头铁地非要一个人单打独斗,否则光通知一个县的里长, 别的事不用干,半个月就过去了。

韦县令面上兢兢业业得很,弯着腰把手上的报帖递给谢钧:“恭迎谢次辅,次辅之前下达的让百姓们整理麦田等待春种, 第一时间收到命令, 下官就传达给宛平百姓了。”

谢钧一打开报帖 , 看着上面写着【承德十九年二月初三, 得户部劝耕令一道, 谕令本县清整田地, 以待春播。臣已于二月初七传达里长甲首,令其转告乡民。各乡通晓, 循例办理, 尚无异议。】

这报贴谢钧看得发笑, 选择第一站来宛平,就是因为韦良是范光表那边的人,好声好气地叫他做事, 定是阳奉阴违。

上次在宛平县衙, 给韦良这厮留点面子,纯粹是因为裴合敬的事不归谢钧管,如今涉及户部农桑之事,韦良难不成还以为他谢钧是随便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小人畏威不畏德, 谢钧一点好脸色都不给,“啪”得一声直接把拜帖摔在韦良脚下。

方才还在打招呼,转眼摔摔打打,林蕴被这变故惊得眉毛一跳,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因为害怕,许是体弱之人多忧惧,林蕴刚来大周那段时间胆子很小,如今林蕴身强体壮,心神稳了许多。

此时后退,纯属担心谢钧要是和人打起架来,别误伤了她。

等等,如果上司要打架,她是不是也象征性地帮一帮,以示忠心?

想到这个,林蕴又默默挪回去了。

谢钧余光瞟见林二小姐来回走的那两步,差点破功笑出来,强压下去,不看林二小姐,这才得以继续发火。

“韦良你这个县令做多久了?你平日里给顺天府府尹就是这么汇报的?”

“宛平治下有一万零三十六户,有多少户整完了地,多少户正在整地,还有多少不愿意整地耕种,数目呢?”

“天子脚下,掌管一县,差事却做成这样,你告诉本官,你如今是不是已经不把户部、不把朝廷、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这才如此敷衍了事!”

这话说得极重,韦良“噗通”一声跪下伏地,高呼:“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心。”

自家县令跪了,后面的几十个里长互相望望,也麻溜地跪伏在地。

一转眼,面前跪了一大片。

但谢钧犹不罢休,直接搬出律法:“依照《大周律·户律》,官吏不以时籍勘,致多荒者,以失察论。今年就是三年一次的官员考察,韦良,你是想到时候我给你批一个次等,让你安心回老家享清闲吗?”

说着谢钧俯身,压低声音,对着韦良道:“你替范首辅做事,可到时候我坚持要给你评个次等,你猜有没有人能拦得住我?还是你觉得范首辅会为了你一个县令,与我翻脸?”

谢钧后一句声音小,周围人都没怎么听清,林蕴一边看一边学,暗自决定日后除了农书,大周的法律也要通读一二,这样才能像谢钧一样,有理有据地给人找事,还叫人挑不出个错来。

一提到官员考察,老油条的韦良当即开始流汗,听到后面他脸都发白了。

虽是同乡,但范首辅怎么可能会为了他和谢钧翻脸?

听说腊月里的赏雪宴,谢钧作讽诗当场讽刺范首辅,范首辅还不是拿他没办法!

韦良想清楚后,当即猛烈咳嗽起来,咳得脸涨红:“咳……咳,是卑职的错,卑职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咳咳咳……病体之下,此事做得实在不到位,咳咳,心中实在惭愧。”

整个县衙就听见韦良跟个旧风箱一样,呼哧带喘,声嘶力竭,仿佛喘得再慢点,他就要咳得憋死了,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字字句句饱含自省,韦良甚至连鼻涕眼泪都一起下来了,林蕴瞅着韦良红通通一片,又沾满泪水的脸,她心中也感到惭愧。

瞧这戏演的,肺感觉都要咳出来了,难怪她总是被谢钧识破呢!

看过这种精湛的表演,再看她的,委实是不入流了些。

在韦良的声泪俱下中,他承诺必定将功补过,把此事落实到位,同时承诺治下百姓都将播下麦种。

谢钧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要给韦良治罪的意思,让跪着的人都快些起来。

谢钧转头同里长们说话就温和许多了,明明是扯淡的神农托梦,谢钧坚定地像他看见了似的。

就算真托梦了,也是她看见呀!

“前些日子户部推广的新制锄头镰刀就是林二小姐做的,如今神农托梦,你们回去告知百姓此事,让他们都好好种麦,若是亩产能超过林二小姐,得了神农真传,说不定下一个来户部帮忙种植的就是他们了。”

林蕴瞧见,听到可能得到神农真传,不少里长面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前方队友开完大,对手被打个七零八落,林蕴出来打扫战场:“我在宛平有不少农田,卢沟桥东南一带、永定河南岸、青龙湖附近这几处我都有田地,你们可以告知附近的百姓,随时来看我地里的情况。”

“虽然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亩产超过我,得神农真传,但神农示意我与皇城百姓比试,我不敢作假,免遭天谴。我会全力以赴,还望诸位里长告知百姓,莫要因为一时之利,而弄虚作假,毕竟神明难欺啊。”

谢钧眼里染上笑意,前几日在户部,还一副“谢大人,你怎么能骗人呢,想不到你是这种人”的样子,今日就信誓旦旦,唱念俱佳,还扯出天谴让百姓少动歪心思,林二小姐的确是进步神速。

里长们纷纷点头表示知晓,林蕴她们这桩事算办完了,准备离开,临走前谢钧同韦良说:“纵使韦县令在病中,方才林二小姐所说之事,韦县令也要上心才是。前两日宫中紫气东来,陛下以为是吉兆,对神农托梦一事也很是关注,此事若是出了差错,那罪过可就直接捅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了。”

见韦良这下是彻底老实了,谢钧不再多说,带着林蕴离开,直往下一站大兴县而去。

***

大兴县是皇城其他几个县中,离宛平最近的,林蕴不会骑马,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外面谢钧迁就她的速度,马“啪嗒啪嗒”地小跑着。

林蕴撩开车帘同谢钧道:“是我耽误行程了,最近我一定学会骑马,日后往来也快些。”

这倒不是虚言,林蕴本来也准备这两天抽点时间学骑马,她在皇城的田地遍布各处,前期地里状况多,需多加注意,若是她都是坐马车,一天时间大半光在路上,也干不了什么事了。

谢钧手里握着缰绳,微微侧身听林二小姐的决心,应了句:“好。”

这真是一个字堵死了话口,话题毫无展开空间,林蕴随口回了句“我一定好好学”,然后就放下车帘。

转头趴到另外没有谢钧的那一侧,撩开点帘子,观察窗外不断倒退的农田。

时迩看着这个场景,简直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看小姐和陆大人,都怕两人歪着脖子第二天落枕,今日看小姐和自家大人,两人一个在车内,一个在马上,毫无沟通,一个是别人说什么都笑,一个是语言犀利地辩倒群臣,怎么他俩放一块,熄火了呢!

在沉默中,马车再次停下之时,林蕴有些意外,这么快到大兴县衙?

等她撩开车帘,才发现外面是个茶水摊,里面坐了不少人,打头的那个穿着同韦县令一样的青色官服,不同于韦县令的细长脸,这个官员脸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是老实。

一见谢钧,这官员直接从长凳上弹起,如同见到再生父母般激动。

林蕴隔这么远,都能看见他俩眼睛像突然开了灯一样,真真切切的两眼一亮,小跑着过来,同谢钧行了礼,慷慨激昂地说:“次辅前两日递信,说今日要来视察春播一事,下官激动难耐,又听说次辅今日是从宛平过来,大兴县衙居大兴中部,还有一段距离,左思右想之下,特带本县的里长们在大兴与宛平接壤之处等待。”

“一是接壤之处多是农田,方便次辅您视察情况;二是不忍次辅奔波,我们在此处可让次辅省点时间;三是下官实在想观次辅风采,不敢坐等,特来相迎。”

这县令一口一个“次辅”,语气殷勤得林蕴都怀疑这叫的其实是“慈父”,但说不准县令对待他亲爹可能都没这么恭敬。

夸完谢钧,这县令还不忘对着林蕴夸道:“这就是林二小姐吧?也是久仰大名,小姐虽为女子之身,才华却胜过许多男子,实在令我汗颜,我们大兴本打算换锄头镰刀的都用上了小姐你的法子,更别说明天还要开始发春种夏收的麦种,外面传小姐受神农青睐,我看是一点也做不得假,日后还望小姐多多在农事上提想法,最好时常来我们大兴看看……”

林蕴真佩服谢钧,方才这县令夸他时,他是面不改色,只道一句“有心了”,就接过报贴看了起来。林蕴听到夸赞之语,即使努力控制了,笑意还是爬到了脸上。

被这么夸,真的很难不开心啊!

在林蕴的“哪里哪里”中,谢钧合上帖子,交还给周县令,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帖子上说大兴九千七百八十六户,五分之四都完成了整田,还有五分之一不信任九麦法,拒不耕种。

提到这个周县令有些忧愁:“我带着里长都去劝了,但他们思想比较顽固,依《大周律·户律》,应耕之田而弃而不种者,笞六十。但还有一条是若田因灾荒不得种者,免其罪。去年闹了洪灾,所以这罚也不好罚,不好打板子,威慑力就有限了。”

谢钧当然知道这点,不然方才在宛平,就不只是拿考核来卡韦良,让他好好做事了。

谢钧道:“无事,你尽力做好应做的。”

五分之四,已经比谢钧想的要好一些了,这其中林二小姐的锄头镰刀,和受神农青睐的名头也有不少功劳。

一行人绕着田地逛了一大圈,地里还有不少百姓在开沟犁地,这比方才宛平的情况可好太多了。

谢钧和林蕴又一番配合,将比试种麦一事敲定,周县令听到林蕴在大兴那几块地的位置,当即就说:“我会安排里长们带百姓轮流去学习一二,不求能亩产超过林小姐,起码靠近一点也好。”

这是摆明了要偷师,但林蕴高兴极了,她折腾这么一大圈,不就是希望百姓们能快速接受有效的农业种植手段吗?

聊完已经到了中午,周县令还想请谢钧他们吃顿午饭,听谢钧说自有安排后也不多纠缠,识趣地带着人离开了。

同周县令打交道,真是心神愉快,林蕴觉得自己脸都笑酸了。

谢钧瞟一眼就知道林二小姐若是有尾巴,已经要被捧的翘上天了。她夸人的功夫挺差,倒是个喜欢听别人夸她的。

兴奋之余,林蕴也没忘正事,她问谢钧:“那剩下的五分之一百姓怎么办呢,就不管了吗?”

谢钧总是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他说:“此事我安排严律去做了,你不用担心,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民间也有民间的路数。”

说完,谢钧朝旁边招招手,严明提着食盒过来,谢钧接过递给林二小姐:“你的午膳,不在城中,不会太丰盛,凑合着吃。”

林蕴摸着食盒盖子上还是温热的,底层更热乎,应当是放了小炭炉保温。

她平日里出门,中途路上都是吃馕的,倒是第一次吃上了热的。

林蕴也没扫兴地说自己带了馕,吃馕就好,而是收下道了谢,等到马车上,林蕴打开食盒,最上一层是鸭掌、桂花藕、酱瓜和莲子羹。第二层是鲜鱼块,炒时蔬和鸡丝,还有一碗装得满满的米饭。

这还不算丰盛?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工作餐三荤三素,还带甜点,已经很顶级了!

吃完工作餐,林蕴扒着马车窗问谢钧:“今日计划是去两个县,大兴县比预想中顺利,结束得早,还往别的地方去吗?”

谢钧摇头:“不去了,还有别的事要办。”

林蕴连忙摆手告别:“那谢大人正事要紧,不用等我。”

谢钧扭头挑眉看向林蕴:“教林二小姐骑马的话,如何能不等你?”

林蕴:“啊?”

谢钧牵着马凑近车窗,指尖微曲,轻敲两下车窗:“下来吧,我应允了你此事,便会做到。”

林蕴迷迷糊糊地下了马车,等她站在谢钧面前,才搞清楚状况。

什么?

原来谢钧的“好”是这个意思?

第62章 骑马

到了空旷的平地, 林蕴站在谢钧面前,带着点尴尬,忍不住想到电视剧里教骑马, 肢体接触、两人共骑, 依她和谢钧的关系,这样有点不合适吧?

很快林蕴的尴尬一扫而空, 因为她看见谢钧从严明的手里接过一根一臂长的细木棍。

谢钧教人骑马,不会还要打人吧?

“谢大人,学骑马还要用木棍吗?”

谢钧点点头:“需要。”

不等林蕴临阵退缩,谢钧道:“从上马开始, 左手握缰, 缰绳分两缕, 一缕在小指与无名指间, 一缕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缠于掌中, 搭在鞍前桥, 右手扶鞍后桥。”

林蕴依言伸手,谢钧拿起木棍点在她手背上, 轻轻往下划了划:“手腕放松, 向下握一点, 太紧的话,马会不适。”

林蕴听话地松了松,她一做对, 谢钧就撤了小木棍, 接着说:“左脚踩进左侧马镫,右腿蹬地发力,双手撑在鞍前鞍后,借力跃起上马。”

林蕴试图抬脚, 抬了两次又放下,上次上马还是小时候在旅游景区,看着眼前高大的马有些犯怵,她扭头问:“谢大人,若是失败,你不会让我摔了吧?”

谢钧与林蕴隔着一步的距离,承诺道:“放心,我摔了都不会让你摔。”

如今谢钧在林蕴这里本就极其靠谱,他的承诺让林蕴再无后顾之忧,林蕴心一横,利索地一脚踩镫,一脚蹬地,跨步上马。

等稳稳坐到马背上,谢钧用木棍点点她的脚:“脚退出来一点点,脚前掌踩住马镫即可。”

林蕴调整好动作,当即忘本,下巴微抬俯视谢钧:“原来从高处看谢大人是这个感觉。”

也许是谢钧的官职太高,也许是他平日里威严太盛,总是给人一种仰视感,如今这个视角实在新鲜。

谢钧配合地仰头,好让林二小姐看得清楚些:“是,依林二小姐的身高,这种机会不多,你好好珍惜。”

得益于高度差,林蕴得以第一次细瞧谢钧,从前这双眼睛给她的感觉多是凌厉,此刻却像一把入了鞘的剑,清润安静,让人感觉他是个温和端方的贵公子。

可入了鞘的剑终归是剑,暗藏危险,林蕴只愣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目视前方:“马为什么不走呢,我要喊‘驾’吗?”

“脚夹一下马腹就行,当然,你想喊也可以。”

林蕴跟从谢钧的指示,马慢慢走着转了一小圈,谢钧就在一旁跟着。

瞧见一个不小的坑洼,知道谢钧就在后面,有人兜底,林蕴并不慌,镇定地往左扯了扯缰绳,马听话地绕过。

小危机解除,林蕴瞟到侧方谢钧收回的手,大概如果方才她没控制好,他会出手相助。

谢钧真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只要与他立场利益相同,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有办法解决。

林蕴好奇地问:“谢大人,你有不擅长的事吗?”

谢钧深深望了一眼林蕴,转回头目视前方道:“有。”

林蕴追问:“是什么?”

“那是我的弱点,不能告诉你。”

林蕴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谢钧的弱点,那就是——

他根本不会好好说话!

***

吴家村,吴志又收到了一小袋银两,外加一个口信。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眼睛滴溜溜地转,将那人的话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一刻钟后,吴志抓了两把过年没吃完的瓜子,出了门。

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有一家青壮年都坐在长板凳上,晒着太阳在屋门口聊天。

吴志上前,给他们一人分了点瓜子,便聊了起来。

扯了几句闲篇,吴志问道:“你们家怎么没人去整地?县衙不是说朝廷今年有春种夏收的麦种吗?”

吴强田两兄弟听了直摇头:“我才不信呢,肯定是白耽误工夫。”

吴志手一拍,露出赞同之意,凑过去,小声说:“其实我也不信,不然当初也不会把那小姐告上官府,但如今我还是准备好好种麦。”

吴志是村子里最精的,吴强田好奇地问:“你不信,你白费功夫干嘛?”

吴志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你就不懂了吧,今年皇城因为水灾没了麦子,粮食不够吃,朝廷肯定会发救济粮啊,有了救济粮,起码能让一家少两个人饿死。”

“今年朝廷组织大家种了麦,全都没种出来,这事官府做得不地道,到时候我们闹一闹,救济粮估摸着发的比往年还多呢。”

吴强田听了若有所思,吴强田弟弟点点头:“对,到时候没种出来,一定可以去讨说法。那让别人试就好了,我们不用费劲儿。”

吴志当即拍了吴强田弟弟脑袋一下:“你这傻小子,你不想想,假如那麦子真种出来了呢?”

“朝廷劝我们种麦,你却咬着牙不种,到时候种的人都有麦子吃,你不听官府的话,没有收成,官府还能给你发救济粮吗?”

“不种地的人,不就得饿着肚子,然后还被骂瞎了眼,自作自受吗?”

“这事就是假如麦子没收成,你听话种地了,有苦劳,朝廷要给补偿。要是麦子有收成,你种了,就有粮食。只要种地就不亏,我当然要种啊!”

吴志这么一说,吴强田当即站起来,同弟弟说:“我们家也得种,现在就去整地,明天领种子去。”

他弟弟还没搞明白道理,云里雾里的,但他哥比他脑子灵光,他听他哥的。

听到吴强田道谢,吴志摆摆手,只道:“应该的,你们只是没想到这一茬,我现在是不仅自己种,我把我七大姑八大姨都劝了,毕竟我们这些穷亲戚,可都是没福同享,有难同当啊。到时候若真有收成,他们不种,又没朝廷发粮,还不得找我借粮。”

吴强田他弟这回脑子转动了:“哥,咱隔壁村的舅昨日还说他也不种呢,到时候要真没粮,他肯定找我们借。”

吴强田转头冲屋里喊:“娘!趁着天还早,你赶紧去舅舅家劝一劝种麦的事!爹,小叔家也得说!”

吴强田他们家动了起来,吴志晃晃悠悠转起来,接着找下一个目标。

毕竟,对于固执的庄稼人,告诉他们做一件事有好处,他们不一定愿意做,但是如果告诉他们,不做这事有害处,他们就愿意做了。

“他们是不喜欢冒险,但他们更讨厌损失。”刚刚那侍卫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想出这法子的人真聪明啊,当然他吴志也不赖,活干得漂亮。

明日他得再走亲访友多跑几个村,务必把此事在宛平宣传到位。

除了吴志,不少其他 “搅屎棍”在皇城的各大县中搅来搅去,一时之间不见人影的那几块地,不少人扛着锄头出现,纷纷除草开渠。

“老张,你也种地?”

“对啊,朝廷都通知了,远的地方还要担心,但我们这些皇城根儿上的人,当然是朝廷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朝廷还能亏了我们不成?”

“也是,我侄子和我说,只要种了,就不会亏。”

“流言”越传越广,偌大的皇城中,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开垦。

***

连着两日同谢钧一起去县衙,林蕴也学会了骑马,正事和技能两个都没耽误。

春分前两日,林蕴回了趟皇城,回去收拾行李,接下来一个多月,她应当都会住在宛平的农庄。

林蕴捡出最紧要的几样,银钱,合适下地的衣服,她的手稿和做的模具,以及她的猫,哦,对了,还有猫最紧要的东西——鱼缸。

不像平时只离开一两日,这回一个多月,林蕴不敢把猫丢西泠阁里,不然她怕再回来,这猫得挠花她的脸。

列出这些后,林蕴当起了甩手掌柜:“剩下的东西,你们看情况收拾吧,我还有事要忙。”

出门前,林蕴匆匆吩咐时迩:“我之前同矿商定了两百斤砒霜,时迩你帮我去取一下,那东西剧毒,你运的时候小心一点,明天我们带着一起去乡下。”

林蕴说完就匆匆离开了,留时迩一个人震惊极了。

小姐是要干什么?哪怕要毒死谁,也用不上两百斤砒霜啊!

纵使震惊,时迩还是决定“为虎作伥”,麻溜地去领砒霜了。

赶路的时候时迩十分纠结,小姐要做坏事的话,要不别告诉大人了?

毕竟要是大人阻止,小姐可就做不成了。

林蕴自是不知道时迩的这番纠结,出了宁远侯府,她去了一趟太仆寺花圃,之前已经打好招呼,取了定好的两到三年生的壮苗牡丹,带着宿土一起运走。

紧赶慢赶,午时刚过没多久,就到了陆宅。

表哥上次家里被刨了大坑,这次依然对林蕴没什么戒心,林蕴在陆宅畅通无阻,甚至指挥陆宅的下人忙得团团转。

之前挖坑林蕴也是诸多考量才下的手,位置都是不太晒,又不至于光线太差。

在坑底下了肥,又杀完根菌,已经是申时,正是种花的好时候,林蕴挑好方向,将花一株株种下。

刚种好,林蕴就叫道:“温水!流云,方才让烧的温水拿来!”

林蕴眼里只有自己的花株,顺手接过壶,摸了摸壶中的温度,带着一点温,正好。

林蕴提着壶,一株一株地挨着浇水,这是温水定根,排出根部与土壤之间的空气,促进根系“服土”。

其实若是夏秋,冷水就可以,但现在天还冷,温水不刺激新根,能提高移栽成功率。

期间林蕴换了好几壶水,最后一壶浇完,林蕴把壶递回去,抬眼一看,接壶的竟是陆表哥。

他穿着官服,应当是刚下值,林蕴没客气,径直把壶塞到陆表哥手中:“表哥,你这个时候回来正好,和我一起干活吧。”

第63章 养花

听到要干活, 陆暄和弯了弯眼,他接过表妹塞过来的壶,里面还有不少水。

表妹的左手沾了泥, 应是刚刚填土的时候粘上了, 陆暄和道:“表妹,你把手伸出来。”

林蕴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但听话,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陆暄和倾倒壶身,温水在林蕴手中流淌, 林蕴稀里糊涂地洗完手, 又接过表哥的帕子把手擦干了。

等把帕子还给陆表哥, 这才意识到——

她活还没干完, 洗什么手啊!

片刻后, 林蕴将之前准备好的竹竿拾起, 一根根插入地底,陆暄和也拿起几根, 问清位置后, 将竹竿插入土壤。

“你如今事忙, 这花不着急,明年种也是一样的。”

林蕴伸手推两下竹竿,不易倒, 卡上劲儿了, 就开始插下一根:“表哥,我早就在你家花园动工了,这一大排全是洞,我不能光挖坑不埋呀, 只要我答应的事,都会做到的。”

插好竹竿,林蕴将苇席抖开,和陆表哥一个人拽一个角,用麻绳捆在了竹竿上。

林蕴干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三面都搭上苇席,围住了牡丹花圃。

陆暄和指着还空着的那一面,问:“不用全围住吗?”

林蕴摇头:“苇席是遮阴用的,留一面通风。日后日头烈的话,表哥你叫府上花匠把苇席都放下来,阴天就打开。”

林蕴又指了指那堆干草:“现在天还冷着,夜里更凉,晚上盖上干草,白日再取下,防止花株冻伤了。”

林蕴又说了几句养护的关键,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陆表哥,和隔着老远的花匠。

“事情挺多的,我直接和花匠说吧,不用表哥你转述了。”

“没事,花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记住了到时候提醒他就是,”陆暄和弯腰同表妹一起整理干草,“是将淘米水和草灰水混一块,每七日浇一次对吧?我没记错?”

林蕴瞟了一眼花匠,瞧着也就中年的样子,这么不显老?

“没记错,但一开始稀一点就行,刚种下去太肥了会烧根,一个月后再施肥,等快到夏天,可以撒骨粉,促进开花……”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蕴最后道:“我下个月都在乡下,没办法时时照看,若是花株有什么问题,表哥你让人去林园送信,我到时候看看怎么解决。”

陆暄和点点头,然后问:“若是花株无事,我就不能去乡下找表妹了吗?”

干草铺好,林蕴拍拍手上的草屑,诧异表哥怎么会这么问。

“当然可以,我在乡下都是干农活,表哥你特地老远跑过来做苦力,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落日只剩余晖,陆暄和笑着应道:“行,到时候我要是被奴役地受不了,就趁你这个监工不注意,偷偷跑回城。”

***

林蕴整完陆宅的牡丹花圃回到宁远侯府,天已经擦黑了,在回西泠阁前,林蕴特地正厅一趟,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林岐川和宋氏难得凑一块,都在。

林蕴行了个礼,道:“明日我要搬去农庄小住一段时间,那边事情多,明早出门得早,不好叨扰父亲母亲,所以提前拜别。”

林岐川嘱咐林蕴好好做事:“前日陛下下了朝还特地召我说了两句你的事,你要努力,莫要让陛下失望才是。”

有林岐川的地方,宋氏的沉默会加倍,她朝林岐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什么也没说。

林蕴其实也懒得走这个过场,但袁嬷嬷今晨同林蕴说过,之前出去一天两天,给家里递个口信就好,如今出门一个多月,得稍微郑重地打个招呼,这样礼数挑不出错。

除了林岐川和宋氏,郑氏那边其实也递过口信说要拜别,但郑氏直接说不用来了,林蕴也乐得轻松。

眼前林岐川已经在说如何时刻心中感念皇恩,林蕴实在没耐心听他比裹脚布还长的废话,道:“父亲,我东西还没收拾完,为了不耽误行程,不辜负皇恩,我得赶紧回去收拾了。”

终于堵住了林岐川的嘴,林蕴退下了。

林蕴刚不见人影,宋氏也起身要走,林岐川拦了一下:“佳婿也难寻啊,陆少卿不错,我听说去卢老夫人那里打听陆少卿婚事的人家也不少,夫人你可找机会问过阿蕴的意思了?”

陆暄和父母都在外任,他如今在皇城的长辈就是外祖母卢老夫人,若是商讨婚事,也都是找她。

提到阿蕴的事,宋氏才勉强搭理林岐川两句:“阿蕴如今这么忙,婚事又不急,等她稍微空闲一些吧。若是卢老夫人匆匆给陆少卿定了亲,陆少卿自己也同意的话,说明他和阿蕴没什么缘分。”

林岐川点点头:“是这样,我们阿蕴不愁嫁,但遇见合心意的也不容易,等下次阿蕴从农庄回来就问吧,阿蕴今年也十六了,我们可别耽误了她。”

宋氏留下一句“我知道”,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步子迈得大,活像后面是有什么脏东西在追一样。

林岐川被这么对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已经习惯了,他同侍从说:“方氏不是说元翰想我了吗?今晚去方氏院子里吧。”

宋氏不理他,但总有人愿意讨好他,他又何必非要热脸贴冷屁股呢?

林蕴说第二日要早早出发,并不是诓人,卯时刚到,林蕴就出门了,在门口碰见宋氏的时候,林蕴是惊讶的。

“母亲,你怎么来了?”

宋氏看起来在门口等了起码有一会儿了,现在温度虽然转高,一大早还是挺冷的,宋氏的鼻子都冻得泛红了。

“你舅舅以前出远门之前都要吃个茶叶蛋,说是吉利圆满。”

就见宋氏从宽袖中拿出一个用油纸裹好的椭圆东西,林蕴一时怔住了。

见林蕴没立马接,宋氏收了收手:“没事,不喜欢没关系,确实有点凉了,不热乎了。”

林蕴向前走一步,握住宋氏后撤的手,接过了那颗茶叶蛋,笑着道:“多谢母亲,我等会儿到马车上吃了。”

宋氏点点头,看阿蕴快走几步上了马车,然后马车动起来,驶离宁远侯府,就在宋氏以为阿蕴就这么走了时,马车的车帘被打开,阿蕴正朝她挥手:“我走啦,外面冷,母亲早点回吧!”

马车离开视线,宋氏却站在门前又待了会儿。

试着提了提嘴角,但失败了。

失败了也没关系,宋氏觉得自己此刻就是有点高兴。

***

马车里时迩抱着咪咪,林蕴在剥茶叶蛋,咪咪对茶叶蛋的态度是不屑一顾,林蕴放心地把茶叶蛋几口吃下去了。

温热的,带着茶叶香气,好吃!

见小姐吃得香,时迩却在心不在焉地伺候猫主子,小姐那两百斤砒霜是要毒死谁?

大人应该不会在里面吧,时迩觉得大人和小姐之间应当没什么仇,但想想大人那张嘴,又觉得他被小姐毒死也不是毫无可能。

玄甲大概是感受到她伺候得不上心,“啪啪”给她两爪,跳到了吃完茶叶蛋的小姐怀里。

时迩心中纠结一番,最终还是问道:“小姐,那两百斤砒霜你要拿来做什么?”

砒霜害死人容易,但因为量太大了,矿商那边还特地找了两个官差跟着这两百斤砒霜,避免滥用呢。

如此一来,害人容易,但被抓起来也容易啊。

林蕴把脸埋到咪咪肚子里猛吸,隔着一只猫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用来泡种防虫的,因为地多种子多,所以才需要这么多砒霜。”

明日就是春分,正因为要提前几个时辰用砒霜泡种,林蕴才这么一大早就出来。

等日光强盛一些,外面不太冷了,林蕴就骑上马不与马车一道,比行李和砒霜提前抵达宛平的皇庄。

林蕴之前让皇庄把自己那些地的种子都留下了,只等林蕴处理完,再将种子再送到各地耕种。

林蕴在皇庄把用到的东西都整理一遍,0.1%的砒霜溶液所需要的水,以及提前准备好的蚕粪和石灰粉。

砒霜有利有害,会降低一点种子的发芽率,但既能驱虫,又能杀菌,防治小麦的黑穗病和赤霉病,林蕴选择低浓度浸泡,这样小麦后续长得好。至于发芽率降低的问题,只需要在播种时多撒六分之一的种子就好。

至于蚕粪和石灰粉,是裹在种子外面的,蚕粪含生长激素,促进小麦生根,石灰不仅防虫还能中和土地的酸碱环境。

等林蕴这边整理好,时迩她们也到了,林蕴从包裹中拿出她在裁缝店重金定制的实验室防护服,率先套在外面。

砒霜可有剧毒,得慎之又慎!

林蕴计算好比例,调配出砒霜溶液,从仓库出来的时候,等在外面的如意时迩乍一看见林蕴,都笑弯了腰,如意道:“小姐,你怎么像个粽子一样。”

如意之所以说像粽子,因为古代忌讳从头到尾都是白,于是林蕴的实验服选了浅青色。

时迩点头同意:“要不是只有小姐和钱大两个人进去了,钱大体型还太高大,否则我都认不出来这是小姐,这比夜里的盗贼包得还严。”

林蕴不在意她们的嘲笑,只让时迩把她定制的十几套防护服都搬出来:“你们笑吧,可不是我一个人穿,等会儿进去的都要穿。”

来干活的佃农看着发下来的衣服,都摇头:“干活怎么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小姐,我们不用穿。”

虽然样式古怪,但料子实在好,他们哪里能穿这个,勾破一处命都不够赔的。

林蕴只道:“不穿不让进仓库,而且说了今日来帮忙的都有额外的赏钱,若是没帮上忙,赏钱可没法给。这布耐磨,不容易坏的,坏了也不让你们赔。”

好说歹说,一行人才终于换好衣服。

林蕴走在最前面,推开仓库门,如意感叹道:“我们不像是处理种子,真像要去打家劫舍的贼匪啊。”

第64章 出苗

春分日, 林蕴感觉明明刚合上眼,就又要起来干活了。

昨日浸种累得她腰酸背痛,今早起床全凭毅力, 等吃完早饭站到地里, 嗅到熟悉的泥土气息,疲惫感瞬间抽离, 林蕴兴奋起来。

望着眼前一垄一垄的地,心跳得很快,此时此刻地里光秃秃的,但两个半月后, 这里将成一片麦田。

林蕴深吸一口气, 冲着天边刚冒头的太阳咧嘴一笑, 回头望正在等待的佃农们, 道:“咱们开工吧。”

林蕴用尺量过间距, 在地里拉好线, 一切就绪。

将耧车套在耕牛身后,手上戴着手套, 脸上捂着口罩, 林蕴在布袋里中舀一铲种子, 倒入耧斗中。

她同身后的佃农介绍道:“我们地里采取条播,不用撒播。”

撒播是抓一把麦种,站在田头, 边走边均匀地撒在地里, 而条播是用耧车均匀播种。

耧车其实大周前些年就有了,但百姓们认为播种是个简单事,自己往地里撒撒就好,没必要还要弄辆车, 因此很少人使用,大部分人都没见过。

牛沿着拉好的线往前走,耧车的耧脚划开长沟,林蕴扶着耧架,轻摇耧斗,麦种通过孔隙均匀落入沟中,等耧车离开,土壤自然覆盖并略作压实。

一辆耧车驶过,完成了开沟、播种、覆土、镇压四个步骤。

“条播的话,比撒种子要更节约种子,之后麦子长得整齐,有行距,不管是除草还是施肥都方便。”

“而且通风光照好,苗不仅长得更好,病害也更少发生,进而能提升亩产。”

即使佃农们不一定乐意听,但林蕴总是愿意一遍遍对他们讲些“大道理”,同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土地无声,人不能也跟着沉默。

她前些日子问过许多人他们如何种地,得到的回答大部分都是种子播到地里,施点肥,旱了试着浇点水,然后就是听天由命。

所以林蕴要讲,要不厌其烦地讲。

农民们固执又忠诚,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了她的办法,这法子就能跟着一个家族的延续而代代流传。

听到林蕴说得头头是道,佃农们将信将疑,条播的操作不难,佃农们很快上手,林蕴知道他们都是种地的老把式,但她还是叫过他们一一检查手套和口罩带没带好。

“这麦种经过砒霜溶液浸泡,有微量毒素,中途若是谁摘下口罩手套,徒手摸麦种,日后就不要来我这里做活了,更别说给赏钱。”

有几个佃农本想着等干活干热了,就把兜在脸上的布片取下来,一听林小姐这话,方才的想法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小姐是个极好的地主,一般佃农就是给主子种地,给口饭吃,好心的地主收成的时候会分佃农点粮食,但没有工钱一说。

明明是分内之事,但林小姐时不时找各种名头发赏钱,这样的差事可不多得,他们得把这布片和手套捂好了。

耧车一道道走过,一片片田地被撒下麦种。

其中一个佃农被安排隔两列麦垄,撒一列豌豆种子,他干着与周围人不同的活,有些忐忑。

“林小姐,你确定是要种豌豆吗?你和全皇城的百姓比种麦,中间却要插豌豆,这不是自降亩产吗?”

林蕴只让他放心大胆地去种豌豆:“麦田里插种豌豆,麦苗和豌豆苗相辅相成,麦子收成更多,不信你等日后看看。”

安排好播种的格局,林蕴也没闲着,她坐在田埂上,在一大摞木牌上认认真真写下【麦种剧毒,请勿食用】。

林蕴并非杞人忧天,她之前没有用砒霜溶液浸泡全皇城的麦种并非藏私,而是涉及毒药,要慎之又慎。

大周吃不饱饭的人太多了,饿得扒地里的种子吃并非玩笑,林蕴写完字又觉得不妥,来偷吃种子的人大概率不识字。

林蕴用出小时候画连环画的功力,画了一只鸟吃种子,然后下一幕就是鸟死了。

批量生产完警示牌,林蕴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晚上还是要派人看着田,林蕴连忙写了几封信递到了宛平的驿铺,让其他几个县的田也要派人夜间值守。

大周的驿传制度十分发达,是朝廷的官方通讯手段,不消半日,林蕴的信便能传到其他几个县的庄头手里。

这是谢钧给她行的方便。

那两日,林蕴同谢钧办事的间隙,没把学骑马落下,等和谢钧分开,林蕴私底下也没少练。

骑马这个技能很重要,春种一旦开始,林蕴定是会来回奔波,她做事不求尽善尽美,但总是尽力而为。

私下练得太狠,导致林蕴再见到谢钧的时候,一走路就龇牙咧嘴。

谢钧见了自然是少不了嘲讽,皱着眉同她说什么:“林二小姐,你是想练得把马腿安到你腿上,好成天在皇城几个县里蹿?”

林蕴当时听到这话,感觉腿都没那么疼了,被气得心口疼。

谢钧要是个哑巴该多好啊,如果他不会说话,不仅不会成为他的缺憾,反而让他更完美。

林蕴不理谢钧的讽刺,憋着气汇报完自己之后的种地计划就准备走了,但谢钧叫住她,皱着眉递给林蕴一枚腰牌。

“这是皇城的驿站令,一些紧急的小事传讯即可,不用自己跑,免得人马俱疲。”

回忆完这一番,林蕴觉得算了,和谢钧相处,少在意他那张嘴,只看他做什么就是了。

林蕴再次感叹,要是谢钧是个哑巴,那该多好啊。

***

纵使有驿站,林蕴接下来几天也没少跑,哪怕知道许多划时代的农业技术,林蕴也毫不懈怠,她深知种地绝不能套模板,农业领域没有“一招鲜,吃遍天”这一说。

在宛平,地势平坦,但靠近永定河,春季许有干热风,需秸秆覆盖地面保湿。

在大兴,水资源相对匮乏但又极易渍涝成灾,平原和沙地交错,春旱秋涝的,林蕴让人制作了不少陶罐,时刻观察着土地湿度,一旦有干旱的倾向,就要陶罐装水埋入田中,进行节水灌溉。

在昌平,偏近山区,气温低,回温慢,所以林蕴最开始在昌平通知的春种时间比其他县要晚五日。

甚至还让县令号召百姓在地里撒草灰升温,避免种子下地后春冻。

顺义靠近潮白河,水源足,土壤肥,要注意排湿,起垄种植。在通州,水系更是密布,且低洼多容易涝,麦子容易生病,此处不仅要起垄种植,甚至麦种播种时行距要加大,这样更通风,减少病害传播。

林蕴在田间是忙个团团转,她给的赏钱足,佃农们都压下质疑,为了钱财替她干活。

哪怕是陪官家小姐闹着玩儿,那不也有钱吗?

不少钱给出去,林蕴倒是不心疼,她早就发现了,大周的人力价格太低,纵使她已经如此“慷慨大方”,她花出去的钱还没请几个戏班子,邀朋访友来府里吃一顿多。

此时此刻,宁远侯府中正办着一场呢,前两日还给林蕴下了帖子,让她有时间回去凑热闹。

侯府的小厮送来帖子的时候,林蕴正在田里给佃农发顺利播种的赏钱。

小厮擦擦汗:“二小姐,你可真辛苦,我们一开始以为你在宛平,结果宛平的下人说你去了大兴,等我们到了大兴,结果二小姐又跑到顺义。”

不远处佃农们收到赏钱,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向林蕴的眼神都是感恩戴德,林蕴接过小厮递来的漆盒,里面一张红缎拜帖,金粉闪闪,帖角还嵌了一颗小珍珠。

这张帖子的价值能抵方才好几个人的赏钱。

林蕴把盒子又盖上退回去:“和府上说,我这些日子忙,实在没空,我回府前,这些活动不用再通知我了。”

给了小厮一点跑路的辛苦费,就让他回去了,林蕴稍微愣了下神,很快振作起来。

林蕴拉住通州的庄头,再三叮嘱:“等苗出来了,时刻关注着,定期喷洒些石灰水,如果麦苗真病了,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伤春悲秋是没用的,大周如今就是这么个世道,林蕴没有天大的本事颠覆这世道,她只会种地。

那她便种好力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

***

忙起来的日子过得格外快,天公作美,没有出现倒春寒,一切计划平稳地进行。

第五日,林蕴从林园出来,照常去田地里转了转,她前两日就见地面微微隆起,估计出苗就这两日了。

纵使心中有底,当林蕴看见田垄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绿色,林蕴蹲下来凑近看,是细细的一条线的绿。

是她的麦种出苗了!

林蕴第一反应是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酸。

其实她知道百姓中有不少人相信她,但也有许多人在骂她瞎折腾,骂她没良心牵连百姓,骂她为了名声装模作样,每次去田里她都能听到。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只管往前冲,可那些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钻,甚至钻到她的梦里。

林蕴从前只在安排好的试验田中种地,只用负责研究,具体技术怎么推广,怎么落地,都不用她操心。

林蕴从来没独自面对这么多百姓,面对或善或恶的打量与质疑。

自从来乡下,她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梦,梦里面她对自己说:“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找死一次,到时候重开,让一切回到原点,这样百姓们就不会有损失了。”

可林蕴不想失败,她的办法是科学合理的,她怎么会失败?

如今麦种终于出苗了,林蕴今晨从林园到自己的田,中途路过了很多地,那些田还是光秃秃一片。

她的地是最早出苗的。

林蕴耸耸鼻子,心想可千万别哭,这才刚刚开始,后面她可要一步步证明自己。

她才不是骗子呢。

第65章 生死

麦种出苗后, 林蕴除了密切观察周围的温度、湿度和日照变化,更多的精力放在肥料上。

出苗后,马上就是小麦的分蘖期, 这几天是抢氮施肥的关键节点, 直接影响有效分蘖数与亩穗数,进而影响产量。

时迩和如意就见小姐整日干劲儿满满, 这日小姐刚去地里,如意就抓住时迩,颇有些忧心忡忡:“小姐这两天是不是不太高兴?之前她晚上去田里值夜,我还没发现, 现在麦种出苗了, 不用值夜了, 她白天干一天活, 都那么累了, 夜里却还总是醒。”

如意继续推测:“这两日小姐月事也来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但我看她身体上还好啊,我去田里干活都比不上小姐一半利索。”

时迩也发现了:“这两日狸花特地等她回来, 头都凑小姐手上了, 小姐也只是摸两把, 这太反常了!”

如意和时迩都很关注小姐,但她们也只能在生活上帮助小姐,如意去做更舒适好看的衣服, 时迩准备更可口的吃食, 但情绪上的事,她们都束手无策。

连小姐最喜欢的猫都没办法解决,那她们更不成了!

准备完糕点,时迩就去给自家大人写了封信。这些日子她已经很少写信了, 因为她总觉得有点吃里扒外,小姐这么好,她竟然还通风报信的。

但一转眼又想,她还是大人的暗卫,只管小姐这边是不是也算吃里扒外?

赚两份工钱就是这么难。

时迩暂时决定除非小姐遇到危险和大变故,日常就不用写给大人看了。

但今日她还是写了一封,时迩描述了小姐最近的异常,在信的最后写道:【大人或可探望开解一番。】

时迩斟酌一二,补充了一句【若大人事忙,找陆少卿兴许效果更佳】。

这可不是假话,小姐和陆少卿在一块的时候,成天嘻嘻哈哈的。

至于大人能不能接受她的“忠言”,那就是他的事了。

***

忙完了播种,温度回暖也不干旱,农人们便清闲许多,只等着地里种子发芽便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杨家门口凑了六个人,两个年轻小伙子,中年农夫和农妇,和两个种田经验丰富的老人。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杨二旺问另一个小伙孙小栓:“你去看了那小姐家的地吗?不是说赢了她就能得神农真传了?”

不等孙小栓回答,中年农夫杨满仓打断道:“都是瞎胡闹的,你还当真?一个小姐,不过是瞎鼓捣。我播种那天路过,见他们还推辆车来播种,那种子也不对头,也不知道是裹了什么。”

老汉杨老头也跟着说:“种麦就种麦,还往地里种豌豆,真是乱来。”

年轻小伙就问一嘴,就被详细怼了回来,心中不免嘀咕。

都说是瞎胡闹,那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去瞧,这么关注呢?

对“林小姐”的讨伐告一段落,孙小栓终于有机会说话了,他说:“我还真去看了,杨叔杨老,你们别说,真是奇了怪了,她的地里两天前就出苗了,我现在都觉得她说的就是真的,神农真的青睐她!”

杨满仓面露震惊之色,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出苗呢,他找补道:“苗出得早又不代表一定能结穗,更不代表收成高。”

他婆娘胡芸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那不管人家之后如何,咱们现在都比她出苗晚,你搁这儿横什么呢?”

这边夫妻还在拌嘴,一直没说话的柳老头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杨老头问:“老柳,不是说坐会儿嘛,你干什么去?”

柳老头脚步不停,只摆摆手:“我种这么多年地都没这么快发芽过,我要去看看是真是假。”

杨老头也连忙追上去:“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两个老的走了,杨二旺也拽着孙小栓再陪他看一趟,转眼间,就只剩杨满仓夫妻在原地,胡芸不慌不忙地进屋里拿了个草帽,盖头上也往外走。

杨满仓抓住自家婆娘胳膊:“这都要做午饭了,你去哪儿?”

胡芸一把甩开杨满仓胳膊,翻了个白眼,把人撅回去:“我去看看人家小姐怎么种的地,你不是不信吗?那你不用去,就留在家做饭吧。”

等胡芸没走几步,就发现杨满仓关了家门跟了上来:“唉,我是不信,但你要去的话,我陪你去看看。”

胡芸笑了笑,懒得拆穿他,两人一道去林小姐的麦田。

林小姐的麦田很好认,唯一出了苗的就是。当然,不看苗,看人也行,围着最多人看热闹的,就是她的田。

杨满仓来过,他解释:“出苗前也很好认,毕竟没人在田周围立牌子,牌子上还画着活灵活现的死鸟。”

胡芸第一次见到这种古怪的画,几笔线条,既让人知道画了什么,又觉得有趣,胡芸看着想笑。

她指尖跟着描,觉得如果这能算画的话,那她说不定也能当画师。

杨满仓见婆娘感兴趣,接着说:“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地里的佃农解释说种子为了防虫,浸了砒霜水,所以叫人千万别来偷着吃,会死人的。”

农家人,有饿得狠的,说了也不信,只当是怕人偷,所以故意这么说,刘家俩半大小子夜里还是来偷种子了。

“那俩傻小子,刚走进地里,还没刨土,就被林小姐带人抓了,那谁能想到,大半夜的,一个大家小姐,还带人看着田呢。”

胡芸皱了眉,注意力从画上离开,刘家那俩小子挺可怜的,娘死了,爹另娶,粮食都紧着后娘生的小儿子,俩小子就没吃饱过。

“不会送官府去了吧?俩孩子才九、十岁,这也扛不住板子啊。”

杨满仓摇头:“据说林小姐没送官府,打听了这俩孩子身世后,还花钱雇他们做些小活。”

正是因为林小姐的好心肠,这事传开后,有不少吃不饱饭的小孩想去偷种子呢,只可惜她的地出苗太快,绝了大家找份好活儿的心。

胡芸先是笑,随即掐了杨满仓一把:“林小姐是这么个好人,之前你还说她坏话,你可真没良心!”

“林小姐为人是不错,但人品是人品,种田是种田,怎么能混为一谈?”杨满仓一开始还梗着脖子硬撑,但胡芸又用了一分力,杨满仓讨饶道,“我也不是不知好歹,正因为她是个好人,所以我之前说得挺客气的,行行行,我以后都不乱说了……”

杨满仓夫妇在吵吵嚷嚷,柳老头和杨老头正看着地里发愣。

眼前的麦苗这两日又窜了一截,嫩生生的,而且长得特别规整不拥挤,再看看一旁不见绿的地,对比实在明显。

“老……老柳,神农真能入梦教人种地?不然这怎么可能?”杨老头像是在问老柳,也像是在问自己。

若是之前,柳老头肯定说自己不信,但此刻他搓了搓手,眼睛盯着这片绿色:“我们再看看……再看看吧。”

***

备受关注的林蕴正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发呆,她吃完馕,午间休息中。

她穿得朴素低调,身上也不少泥,又和看热闹的人群有些距离,倒没被认出来。

她闭起耳朵,不去听那边又在议论她什么,只是闭上眼睛仰面享受日光。春日里太阳还不算烈,晒得人暖融融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感觉间隔时间好像都被尺子量过一样,林蕴睁开眼睛,农人肯定没这么走路的,这谁呀?

林蕴一转头,发现谢钧穿一身黑衣走来,步子稳,神色淡,停在她身旁。

上司来了,林蕴手撑地,准备起来打招呼,谁料谢钧一撩衣摆,利落地坐在林蕴旁边,这回是两人并排坐在了田埂上。

林蕴好奇道:“谢大人,你怎么来了?”

“正好今日休沐,你的汇报我看了,麦种出苗了我来看看,”谢钧目光扫过前面的麦田,又落回林蕴身上,“麦苗确实很好,只是没想到,种麦的人不太好。”

谢钧看着林蕴,离上次见面十日不到,她就瘦了一大圈,眼下挂着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谢钧眉头动了动,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收回了,只是低声道:“遇见什么事了,说说吧。”

谢钧觉得自己该更克制一点,但一见到林二小姐如今的样子,他的眼神实在是一寸都离不开她的脸。

他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麦苗正常生长,她也高兴,但她的高兴中夹杂着疲惫、茫然、甚至还有恐惧。

林蕴扯起嘴角,本想敷衍两句,但看着谢钧认真的神色,她怎么可能骗得过谢钧呢?

谢大人的心眼子排开来,怕是能绕大周转一圈。

林蕴措辞一二,最后问道:“谢大人怕死吗?”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抽象,她补充道:“谢大人你曾告诉我,说你也并非算无遗策,那当年你立下军令状治水,若真是失败了,谢大人会孤身赴死吗?”

是的,林蕴已经发现自己大概是心理出了点问题。

之前死了七次,虽然重开了,但并非对她毫无影响。死亡可以说是重塑了林蕴,她觉得自己的生死观已经出现大问题了。

一旦遇见难题,她不由自主地觉得死一次就好了。

可死亡怎么能当成解决问题的方式呢?

白天在努力做事,晚上却在梦里想着失败了就去死。

林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这不是在现代,想死只是一句口号,可以想死,但不能真死。

林蕴知道,在大周死过七次的她,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若是她失败了,面对百姓的损失,直面千夫所指,她真的能忍住不重开吗?

她看向谢钧,他曾经也站在同样的节点,当年他想过失败了该何去何从吗?

谢钧的语气很平稳,很坚定,他说:“我怕死,就算失败了,我不会选择死,会想个法子让陛下留下我。”

谢钧近乎残忍地剖析自己:“也许是让我老师去美言一二,说我年少气盛,至少留一条生路。”

“我父亲当年死得冤枉,陛下心知肚明,也许在朝中找几个人说谢家就只剩我了,打打感情牌。”

“最次就是让我母亲去宫门口哭,端着我父亲牌位去哭几场,我父母与陛下少年相识,陛下年纪大了,心软了些,九成不会让我死。”

“朝中肯定会有许多人嘲笑,人也要沉寂几年,但只要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