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见谢钧眉头皱起,想来这些方式都令他感到很难受,但他依然把这些当成后路,而不是选择痛快去死。
林蕴意外又不意外,她没想过谢钧会如何选择,但他说出来,林蕴就觉得——
哦,这就是谢大人啊。
第66章 秘密
一阵风吹来, 地里的麦苗款款摆动。田埂上,林蕴的发丝随风钻出她的蓝头巾,张牙舞爪起来, 但谢钧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份狼狈, 他只看到林二小姐微垂着头,睫毛微微颤动, 像一只即将乘风振翅高飞的蝶。
谢钧听见林二小姐假装平静,甚至带着调侃地问:“谢大人,假如你死后大周重回原点,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 如果你治水失败了, 你还会费尽心机地活下去吗?”
谢钧眸色微闪, 他是不如陆暄和同林二小姐亲近, 但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时迩从前递来的书信记录着她的点点滴滴, 他们一起放飞的孔明灯上承载着她的理想。
谢钧了解她的生活,洞悉她的理想, 更知道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死后, 整个大周会重启。
林二小姐说“假如你死后大周重回原点”, 带着开玩笑的语气,但谢钧知晓她并非在开玩笑,她处在真实的、无人知晓的痛苦与茫然中。
昨日, 当谢钧看到十二的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嗤笑出声。
陆暄和如何能算是最能开解林二小姐之人?他懂什么呢?
明明他才是世上最能理解她痛苦的人,即使林二小姐并不知道。
因为足够了解,谢钧设身处地思考林二小姐的困扰,而非居高临下驳斥她的懦弱。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 选择用死亡来结束一切是一种逃避,但对于林二小姐,这是一种献祭。
她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换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做错的事得到纠正,造成的损失可以挽回,覆水能收,破镜重圆。
重启是命运对林二小姐的馈赠,但同样是一种诅咒。死亡的记忆不会消失,她连为自己的死亡哭泣都要反思是不是太矫情,因为她的身上甚至都没有伤口。
谢钧沉默了片刻,深思熟虑过后,给出他的回答:“纵使我死了,一切都能回到原点,失败后我还是会费尽心机地活下去。”
“死其实不是一件难事,甚至有些人有一点不痛快就会去死。”
谢钧介绍三四年前皇城有一少年人在国子监读书,家境贫寒但品行高洁。
“有些家里有钱有势的人看不惯他学问好,天天被夫子夸,就污蔑他偷东西,少年不堪受辱,一气之下投湖自尽。”
“污蔑他的人好好活着,受冤者反倒为了自证清白死了。”
谢钧接着说:“还有一些人自诩为了理想抱负去死。”
他介绍大周的言官们,讲他们动不动就会死谏,并以此为荣。
“有些言官没说两句就要去撞柱子,以死明鉴。太和殿门口的柱子上不知道淌过多少言官的血,听起来忠义,但只要陛下够不要脸,把言官葬下,转头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钧望着林二小姐那双清澈的眼睛,同她说:“我不是说他们做错了,我只是想说,高尚地去死其实很简单,而卑劣地活着才能亲手推动事成。”
“若当年治水失败,我也该活着承担责任,而非死了一笔勾销。”
“纵使死后能重来,每一次活着我也应用尽全力,活到机关算尽、活到全是死路、活到无法喘气为止。”
“被动地死去,那重启于我而言是机遇,多一条性命。若主动地选择死亡,那就是用性命交换一次重来的机会,我成了重启的工具。”
谢钧这番话简直振聋发聩,林蕴一开始愣住了,随即瞪大着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谢钧。
有些人的成功绝非偶然,也许谢钧走到今日,就像外面说的那样,他有几分气运。
但林蕴觉得,这样的谢大人,即使运气差些,也迟早能走到今日的位置。
林蕴咧开嘴,真心实意地笑了:“谢大人,你说得很对。”
并不是死掉让一切重开才是有担当,难不成她活着就没办法承担责任了吗?
该向谢大人学学,努力活到最后一刻才是。
林蕴对谢钧的开解十分感激,但除了好好种地没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又想起之前自己敷衍送他的砚台,难得有些良心隐隐作痛。
林蕴摸摸袖子,居然身上只剩一小角银子了,但想起谢钧收礼都是捐出去,那多少都无妨,体现一下态度就好,林蕴把那一角银子奉到谢钧面前。
“这是陪聊的钱,谢大人你别嫌少,一点点心意,日后您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
谢钧看见林蕴手里捧着的银子,并没有推辞,小心地从林二小姐的手心里捡起,没有碰到她。
银子纳入手中,紧握的时候带着棱角,存在感很强,和某人一样。
谢钧忍不住翘起嘴角,垂眸看向林二小姐,只一眼就感觉到有些古怪。
最开始林二小姐惧怕他,前些日子恭敬他,此时此刻她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谢钧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但总觉得有些眼熟。
快速回忆一番,谢钧知道为什么熟悉了。从前他老师传道受业解惑,几个同门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赵老的。
这比恭敬还上一个台阶,是尊敬,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谢钧想到这里,嘴角拉平,再也笑不出来了。
林蕴没察觉到谢钧的变化,她耸耸鼻子,一种熟悉的臭味传来,林蕴突然想起什么,蹭得站起来,扯着谢钧的袖角,企图把他也拽起来。
谢钧总爱穿这种宽袖,拽起来很方便。
谢钧目露疑惑,但还是顺着林蕴的力道站起来,林蕴解释道:“谢大人,佃农把傍晚施的粪肥陆续挑来了,我们如今在下风口,就别待在这里闻了。”
林蕴倒是已经熟悉这味道了,但能少吸两口,也不至于要顶着风呼吸臭味吧。
两人往上风口走,今日其实不是休沐,十二在信中之言令谢钧实在不放心,他告了假特地来望一趟的。谢钧只道自己下午另有安排,准备回去了。
乡野田边不好御马,谢钧把马留在官道上了。感念今日的开解,林蕴也没用完人就丢,客客气气地送谢钧去官道上。
“听兵部说,你前些日子找他们取了些硝石做农业所用?”硝石是用来做火药的,谢钧不明白怎么用到农事上了。
“分蘖期施肥至关重要,用硝石溶液和粪水混合施肥,效果会更好。”
硝石能够促进植物吸收氮素,事半功倍,让小麦形成更多分蘖,不仅意味着更多的收成,健壮的分蘖和旺盛的根系使小麦利用水分的能力提升,更能抵抗旱情。
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人的氛围不像从前那样无言,虽然聊的还是正事,但气氛松弛许多。
林蕴甚至还提了两嘴她打算去浙江的事:“之前去大人家拜年,遇见了崔夫人,夫人风姿绰约,还对农事有深刻见解,她提到浙江的桑棉问题,刚好我也在浙江生活过一段时间,想着等皇城这边的麦子种得差不多,不需要我时时看着的时候,我就回浙江看一看,有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谢钧点点头,对她的计划并不反对,她如今是在帮户部做事,但他无意掌控她,她想做什么便去好了,只要保障安全就好。
下一句话,林蕴堪称用出了毕生演技,甚至怕谢钧发现,她小跑两步,远远瞧见守在马旁的严律,热情地打招呼。
在严律一脸茫然中,林蕴走在了谢钧的前面,谢钧看不见她的脸了,她问:“谢大人,我听表哥说当时和你一起在宛平官衙的徐大人也在浙江,到时候若是我去浙江的时候他还在,他与谢大人你关系又好,那我沾沾谢大人的光,也算是上面有人了。”
谢钧的确没发现异常,他皱着眉头,全副心神都在想林二小姐何时同严律这么熟了,应道:“徐正清短时间回不来,不过你不必担心在江浙做事没靠山,我过段时间大概也要去浙江一趟,说不定我们能顺路。”
徐正清把裴合敬的案子捅开来了,把水搅浑了,但只凭他之力,就是在浙江被人耍着玩儿,查不出来什么,谢钧是要去一趟的。,
林蕴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是吗?如果能赶上那就好了。”
从表哥那里打听到徐大人一直没回来,但谢钧这里表明他应当短时间都回不来了,那林蕴是板上钉钉去浙江了。
得到了有效信息,林蕴很是高兴,甚至觉得和谢钧交谈都十分舒畅,不似平时总被他一句话噎住。
已经到了官道,林蕴正准备心情愉快地送别谢钧,就见谢钧突然想到什么,吩咐一旁的严明:“将纸笔拿来。”
林蕴就见严明拎着一张纸的两个角,令纸张自然垂下,谢钧右手抓着纸张下面,将纸绷直,然后左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当谢钧转头把这张纸递给林蕴,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二小姐,我方才收你的银子,并不是陪聊的报酬,而是润笔费。”
林蕴摊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
【惜身非怯,为志长谋。】
耳边谢钧的话还在继续:“想必是我之前写的字留在了宁远侯府,你如今住着的林园房间里没有,林二小姐不时时看着,就又忘了,成日里想些生生死死的。”
“这幅记得裱好挂上,若是下次林二小姐还要换地方住,提前告知我,我多写两幅送你。”
林蕴咬着牙道了句多谢。
她收回之前的话,谢钧还是运气好,不然他早就被人套麻袋打了!
第67章 瓜田
皇城各地的农田中, 林蕴的麦苗陆续分蘖,来林蕴农田旁观察的百姓越来越多。
“不是?我们刚出苗没几日,她的麦子怎么都分蘖了?”
“我刚刚凑近去数过, 她的每株麦苗分蘖六七株呢, 往年我们不都是三四株吗?”
“这真是奇了,若是这么多分蘖有三个能成穗, 她的亩产起码比我们高一半,这也差得太远了。”
“而且你觉不觉得,这小姐的地里虫子都瞧着比我们少多了,怎的如今连害虫都欺软怕硬, 知道这田的主人身份贵重, 不往她这儿跑?”
……
好奇的人多, 总有几个胆子大的问是怎么做到的, 林蕴并不藏私, 她把方法告诉了每个佃农, 并嘱咐他们若是有人问的话,实话实说就是。
农人们大多埋头种地, 不愿意求人, 但眼见着别人庄稼长得比自家好, 人家还愿意告诉怎么种的,不管用不用,问一嘴总是不吃亏。
就连村子里最沉默寡言的庄稼汉, 在旁人提起林小姐的时候, 都会竖起耳朵听一听。
他们因此知道砒霜泡种有杀虫的作用,但多少水放多少砒霜有讲究,而且这法子有毒,得十分小心。
他们还知道蚕粪能促进麦种生根, 拿着车推着播种省种子还长得整齐,硝石泡水和粪肥混合效果好,别等拔节期,分蘖期就施肥……
林小姐的麦子长得快,他们落后一截的,个别心思活的就想试试。
牛石头对媳妇翠翠说:“林小姐说了,硝石对我们来说贵了买不划算,让我们去自家猪圈找找,墙上如果有白色粉末就刮下来,那就是硝石。”
“翠翠,我想试试一小片田,看看是不是真的长得更好些。”家里不论是大事小事,牛石头总是和翠翠有商有量。
这次翠翠没犹豫,直接答应:“我明天和你一起去猪圈找。”
一成不变是稳当,但一成不变同样也意味着不会增产,今年他们只试一小片地,不行就收手。
像牛石头翠翠这样的农人不在少数,一时之间,猪圈成了热闹地。
“孙栏,我听你媳妇说你不准备试新法子?我家猪圈那白粉少,你让我去你家猪圈转转行不?”
孙栏家都不是勤快人,清理猪圈磨蹭又不干净,结果他家墙上白色粉末最多。
孙栏不想用那小姐的法子,但又生怕吃了亏,梗着脖子说:“婆娘知道什么,我打算试试的,你别惦记我家的了。”
当天下午孙栏就把自家猪圈的墙刮个干干净净,他不用,但可以先留着,如果大家效果都好,他再用,若真是好东西,可别放墙上让人偷了去!
林蕴自是不知道猪圈里掀起的风波,夏天富贵人家都硝石用来制冰,让硝石的价格水涨船高。除了矿产,其实炼粪也能产硝石,但林蕴暂时没那么多时间,就直接买了。
林蕴正在同身边的老丈解释为什么猪圈里会有硝石:“猪尿中的一些东西,和墙体上的一些东西发生了反应,然后硝石就会出现了。”
林蕴已经习惯含糊地同大周人解释化学原理,但她不出意外地听到老丈问:“是猪尿中的什么东西和墙体上的什么东西?小姑娘你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吗?”
这几日,林蕴同身旁这位姓赵的老丈有些熟悉了,他时不时就来林蕴的田地旁转,逮到她在的时候,就一定会上来发问。
这是个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的人。
但林蕴真的很难解释硝酸盐和钾、钠离子化学反应产生硝酸钾、硝酸钠,然后在干燥的环境下析出晶体啊。
林蕴张了张嘴,又合上。无力地想如果要解释,可能要从元素周期表开始。
正当林蕴准备直接填鸭式灌输化学名词的时候,一名衙役小跑着来找,同林蕴说:“林小姐,我是大兴县的衙役,我们周县令想寻你帮忙,大兴多种瓜,如今地里的瓜苗有些异常,不知你现下是否得空?”
林蕴仿佛看到了救星,当即一脸忧心忡忡地同赵老丈告辞:“老人家,我得去大兴看看,恐怕今日没空同您解释了,等我有时间……”
林蕴话还没说完,就见赵老丈摆摆手:“无事,姑娘你尽管去忙,我同你一块去就行,我也想看看大兴的瓜苗怎么了。”
“但我是骑马去,老人家你是否吃得消。”林蕴企图用骑马劝退他。
但一刻钟后,林蕴看着前方马骑得比她还快还稳的老丈,闭上了嘴。
老丈稍稍减缓速度,同林蕴并排,他道:“我年纪大了,骑得是不如之前好了,若是耽误了姑娘你的速度,你就先走,不必等我。”
林蕴:“……”
她倒是想超车,但实力不允许啊!
***
户部。
今日谢钧从文渊阁出来,到户部坐镇,省得见范光表那张老脸。
折子看了大半,谢钧微微仰头靠坐,闭着眼睛养神,再睁开眼,他问了一句与政事无关的话:“严明,阳城那一战查得如何。”
严明道:“明面上探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严律前些日子在暗中找前宁远侯的旧部了。”
谢钧就叫了严律进来,严律道:“前宁远侯部下死伤太多,仅存的又都退到各地去了,找起来不容易,想找到知道关键信息的,还需要些时间。不过今日发现一件事,本打算来汇报大人。”
“何事?”
“底下人发现前宁远侯的女儿林栖棠也在找她父亲的旧部,而且已经问过不少人了。”
谢钧指尖轻点膝头,问道:“还在找?那就是没找到关键人物?”
严律:“确实如此。”
谢钧道:“她找过的人,略过即可。若是找到同前宁远侯关系亲近的部下,别打草惊蛇,先来告诉我。”
宁远侯府的确是个龙潭虎穴,也难怪林二小姐玩不转。
侧夫人李氏明目张胆下毒害人,宁远侯和宁远侯老夫人对李氏事发身死都沾了手,如今林栖棠这个原宁远侯之女又在怀疑自己父亲战死有异。
林二小姐可真是水深火热,谢钧轻旋手腕,再次执笔处理奏章。
无论宁远侯府如何,他都会把林二小姐从这团烂泥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
大兴。
林蕴全速前进,老丈留有余力,总算是到了大兴。
刚下马站稳,周县令就迎上来:“林小姐,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林蕴收了一波热情的恭维,周县令夸她的麦子种得多么好,大兴多少百姓跟着学习,说着说着,周县令看了一眼她旁边的老丈,然后夸赞之语如流水般顺畅的周县令卡壳了,他震惊道:“赵老,您怎么来大兴了?”
老丈摇摇头:“致仕的一把老骨头,趁还能动弹,得多走走,刚好小友来大兴,我便跟来看看。”
林蕴竖起耳朵,原来这位老丈不是寻常人,是位致仕的官员,看周县令的殷勤程度,应当从前是位高官。
周县令也惊疑地在赵老和林小姐之间扫视一二,林小姐不仅和谢次辅关系好,还和谢次辅的老师成了忘年交。
难不成是通过谢次辅引荐的?
不应该呀,据说赵老对上门拜会的通通不见,今年谢次辅来拜年都没让进门呢。
等热情地寒暄完,周县令也不再磨蹭,引着林蕴她们去瓜田,开始说正事:“大兴沙地多,春天回温早,沙地白天吸热快,晚上散热快,温差大,特别适合种西瓜,我们县除了种吃的粮食,还会留片地种瓜。”
到了瓜田,周县令蹲下,拿小锄头挖出一株瓜苗,展示给林蕴:“林小姐你看,从去年起,许多百姓家的瓜苗都害了病,植株矮,叶片黄,瓜也结得不多,还有不少空瓜裂果。”
周县令长叹一口气:“原以为就是去年一年的光景,今年肯定不会了,结果我一来看,和去年的苗一样,这怎么不让人着急?”
之前是没办法只能看着地里的西瓜越长越不好,但如今林小姐懂农事,说不定也能知道这西瓜是为什么种不好呢?
种地是个辛苦事,人亏地一时,地亏人一年呐。
林蕴接过周县令递过来的瓜苗,细看一番茎叶,最后重点看了看根,再拈了点土看看,心中就有数了。
林蕴看着农人精心呵护的瓜田,有些不忍地说:“这苗病了,是因为百姓太勤快了。”
赵老当即不解地问:“此话怎讲?农人勤快不该收成好吗?”
周县令虽然没问出口,但同样有赵老一样的疑惑。
林蕴道:“人勤快没错,但这地它累了。”
西瓜是葫芦科西瓜属,这是一种有显著的连作障碍的植物,
“连作障碍就是说,西瓜连续种个七八年,病虫害积累,这地就会越来越差。”
林蕴一手提着瓜苗,一手指着根部:“你们看,根系出现瘤状结节,这其实就是土壤中有大量根结线虫,寄生在了根系,阻碍瓜苗吸收水分和肥。”
周县令眉头紧皱,林小姐说得有条有理,问题是找出来了,可要怎么解决呢?
林蕴道:“你这瓜苗还小,要么今年不种了,改换种高粱大豆。要是想长久地在一片地上种西瓜,最好是三年轮作一次,一年种高粱,一年种大豆,一年种西瓜。”
“若是舍不得瓜苗,日后地里多施肥,多撒石灰,还想连作的话,下次种之前深翻地,把表层的土给埋到深处底去,拿麦秸和硫磺烧地,这些操作都能有改善,但治标不治本。”
周县令愁眉不展,都种下去了,农人是肯定不愿意拔掉的,只能今年撒点石灰,劝明年若想种瓜就换块地,瓜田种点别的养一养。
最后林蕴提出最后一种她想到的解决方案:“还可以嫁接,用抗病性强的砧木,像南瓜、瓠瓜来接西瓜苗,这样根系是抗病性强的,上面长出来的还是西瓜。”
她有些犹豫,如今麦田的主要任务是追肥,忙碌程度稍减,她要不要再揽一桩事?
林蕴前些日子去户部看过些资料,大周如今的嫁接技术多在果树和桑树,如果能扩展到西瓜苗这种蔬果类草本作物其实意义重大,而且也能改善大兴如今面临的困境。
林蕴还在犹豫,一旁的赵老眼睛一亮,他听过树木接枝,但对西瓜苗也能嫁接,这是闻所未闻,他问林蕴:“小友,你可愿意试一试,我家里略有薄产,耗费我来出。”
林蕴感觉这话耳熟,她忽悠别人给自己干活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
第68章 施肥
从大兴回来, 日头已经往下走了,林蕴没回林园,而是直接去农田, 准备巡视完麦田再回家, 赵老的家也在宛平,他也跟着一道。
“我知小友你事忙, 你交代的那些事我这边都会派人安排好,你说的‘发芽室’和‘试验田’我也会选在大兴和宛平的交界处,这样小友你少些奔波。”
林蕴最后还是决定在大周试试西瓜苗嫁接,不过嫁接有些技术含量, 而且没有种麦这样迫切, 林蕴第一年并不准备大规模推广。
今年先划田试验一番展现成效, 再带出一波技术人才掌握西瓜嫁接的办法, 这样明年推广难度就会降低。
林蕴不缺银钱, 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赵老的“赞助”, 只因她缺时间,有靠谱的人帮忙揽事统筹, 她不用什么都盯着, 只需提供技术, 那就轻松许多。
下了马,两人边商量事,边往农田走, 林蕴远远瞧见一穿月白直裰的身影, 在都穿粗布麻衣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林蕴眯了下眼正准备瞧来人是谁,就见那人往林蕴的方向快走几步,唤了声:“表妹!”
离得近些,林蕴瞧见陆暄和在冲她笑, 再看见他身后那头老黄牛,林蕴也笑了起来。
“表哥,官署事务繁杂,你这一得了闲就出来溜牛解闷?”
陆暄和故作苦恼地皱皱眉:“是啊,我好不容易下值休沐,远离官署一会儿,结果这牛却思念旧业,直往农田这儿跑,还独独看中了表妹你的田。”
表兄妹一见面净说些俏皮话,赵老带着笑看这对小儿女,陆少卿和元衡关系好,他也认得的,结果这小子半天都没看见他,眼睛里只有他表妹。
而且还说什么是牛看中了田,怕是他看中了表妹才对!
赵弘简清咳两声,陆暄和这才注意到表妹身边还有一位老者,定睛一看,当即拱手行礼:“赵老。”
赵弘简让陆暄和不必多礼:“陆少卿,我如今都致仕了,没那么多虚礼。”
林蕴见状知道两人认识,那就省得介绍了,只讲:“陆少卿是我表兄,休沐了来给我干苦力的,赵老对农事感兴趣,要出资助大兴研究瓜苗嫁接,我负责技术部分。”
“小友,天色不早,我们方才也商量得差不多了,时间宝贵,我去找人安排,就先走了。”
毕竟人家表哥表妹的,他一个老头子杵在中间未免太没眼色。
赵老走后,老牛交给跟着一起过来的田家郎,林蕴和陆暄和在田垄间行走,林蕴眼睛扫过一茬茬麦苗,同陆表哥道:“表哥说来干活却带头老牛,想来不是诚心要干活。”
陆暄和回嘴道:“表妹说时不时来看牛,却总是不见人影,想来不是诚心要看牛。”
互相揶揄两句,林蕴感叹道:“我不是开玩笑,表哥今日来实在是好运气,上次谢大人来看田,正好赶上浇粪,如今分蘖期要结束了,地里准备换别的肥料,表哥此时来,起码不用挨熏。”
陆暄和听到这里,那双桃花眼都溢出笑意:“谢元衡打小就爱干净,碰见浇粪,那可真是难为他了,怕不是在你面前不好失了大人的架子,但又暗戳戳地找理由赶快离开吧。”
林蕴回忆一二,当时谢钧来田边,二话不说就同她一起坐在田埂上,也不算太讲究吧?
不过他确实在她提醒要浇粪水的时候说有事先走来着,也许他当时不是真有事?
一想到老成持重,冷着脸讲道理的谢大人有可能是被粪水逼得落荒而逃,林蕴也笑了起来。
一边看田,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就走完了一遍,陆暄和跟着转了一趟,不禁感叹:“我把田交给表妹管,倒是赚一大笔,本来今年没麦子,结果表妹一来,麦子种上了不说,收成看起来还比往年要多一半。”
林蕴下巴微抬,很傲气的样子:“那是自然,我是不会让相信我的人亏本的。”
想到什么,林蕴的下巴又缩回去,商量道:“不过表哥,我想和你协商一二,如今新种法,佃农很配合又辛苦,我想着到时候收上来的麦子,在惯例之上给他们涨两成。”
陆暄和没犹豫就答应了,他若是在意得失,当初也不会直接把地交给表妹种,都是讨表妹高兴,分佃农多少收成这都是小事。
林蕴当即左手攥拳,右手亮掌,一拍即合,往身前一送,一副江湖做派,赞道:“表哥,大气!”
陆暄和看见表妹这架势,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笑”:“一段时间不见,表妹你上哪儿学的新招式?”
林蕴指向屋舍那边,努努嘴:“喏,前两日为了庆祝播种出苗顺利,村里面请了几个人来唱大戏,跟他们学的。”
陆暄和这下是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说有笑,两人绕着圈转回来,老黄牛还乖乖待在田梗上,见林蕴和陆暄和上来,“哞哞”两声。
回林园的路上,林蕴负责牵牛,失约于牛是该伺候着点,林蕴离得近,对老牛好一番打量,它被收拾得很精神,眼睛一点泪痕都没有,身上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蹄子也修过。
看了看牛耳后,林蕴惊讶道:“还抹了草汁?”
“嗯,驱虫,都要养了,自然要养得好才是,”陆暄和牵着林蕴的马,学着她之前的得意样子,“这牛现在出门,独一份的气派,哪头牛都比不过它去。”
等到了林园,陆暄和熟练地借住,林园没有专门给牛准备的地方,就把牛和马都放到马厩里,。
将表妹送到她住的无舟渡,表妹摆摆手告别,陆暄和驻足,目送她往里走。
陆暄和明日休沐,今日一下值就快马往宛平的农田跑,别院里养的牛离得近,就让看牛的田家郎也带上。
去农田的路上,陆暄和听到不少百姓讨论表妹的种田方法。当初就在这湖中,陆暄和瞧见表妹撑船在湖心打圈,他感叹二表妹真乃奇人也。
此时此刻,他瞧着表妹劳累了一日,带着笑意走入仿佛伫立在湖心的“无舟渡”,陆暄和想他当时的感觉没错——
二表妹和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实乃奇人也。
林蕴进去得快,没发现有人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直到她进了屋,那人又站着看了湖面很久,
林蕴一到家,就扯着嗓子问时迩:“时迩,咪咪呢?咪咪回来了吗?”
“今日还没回来呢?大概还要一会儿。”
等林蕴简单洗漱一番,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猫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它这一天天的,感觉在外面比林蕴还忙。
林蕴目光炯炯地等猫吃完猫饭,又让猫看了一会儿猫电视,然后趁猫不备,迅猛出手,挟持小猫。
“如意,你把屋里的炭火多烧一点,我要洗猫!”
今日表哥的牛太过气派,干干净净的,明日她要带猫给表哥看,她的宠物不能输!
***
一大早冒着被挠的风险,欣赏完表妹的凶猫,陆暄和就来给表妹干苦力。
陆暄和早想今日要干活,穿了身灰色直裰,林蕴见了直摇头,让如意拿了几截布条。
“表哥,如今天还不算热,你把袖口和裤口都扎紧些。”
等下了地,不像昨日只是逛逛,陆暄和便知道表妹说得没错,看着时不时钻出来的虫,还是扎紧些为好。
陆暄和问:“昨日表妹说不施粪肥,那今日施什么?”
林蕴让佃农把她提前发酵好的豆饼水端出来,在陆表哥立马捂鼻子的时候,调笑道:“昨日我是说了没有粪肥,不会臭,我没骗表哥,这发酵过的豆饼水不臭,只是馊而已。”
赠送表哥一个口罩,但看着他时不时要干呕的样子,戴上后好像并没有缓解太多。
林蕴倒是很镇定,她将提前筛细的草木灰往豆饼水中加。
按照大周的种麦方式,一般是拔节期开始施肥,施粪肥这类氮肥,但林蕴把施氮肥的时间提前到了分蘖期。
前面的氮肥施得足,拔节期茎节开始迅速伸长,林蕴更关注钾磷的补充,提升小麦的抗倒伏能力。
毕竟如果只关注补氮,小麦徒长容易倒伏,这样叶片堆叠贴地,光照不足。倒地后根茎曲折,水分和养分传输受阻,这样一来,小麦必定大幅减产,甚至贴地霉变。
此时,草木灰补钾,豆饼水富含氮、磷,并且发酵后有丰富的微生物,补肥的同时,还能改良土壤结构。
表哥大概是呕着呕着就习惯了,只是眼尾还泛着点红,林蕴搅拌完她的肥料,抽空取笑道:“表哥,昨日你还笑谢大人,那天他可是面不改色地跑了,你现在吐成这样,要是现在跑也还来得及。”
陆暄和企图挽回一下脸面,道:“大理寺办案,那些尸味儿可比这个重,我也是面不改色的。”
“哦?那表哥怎么对这豆饼水反应这么大。”
陆暄和咬着后槽牙道:“自然是因为我表妹告诉我今日的活儿没什么味道,我没往鼻子里塞棉球了。可见行走在外,不能轻信于人啊。”
林蕴耸耸肩,她倒不是故意没提醒,只是忘了这一茬了。
打趣完陆表哥,林蕴认真办起事来,她自然不会不自量力地要一个人浇完所有肥料,她只需要向佃农示范如何做就好。
林蕴用小瓢舀了些桶里的混合肥,沿着小麦根部浇灌,嘴里同佃农们解释:“若是有百姓问起,你们一定要记得告诉他们,要想将草木灰和豆饼水混合,这豆饼水一定要发酵到位,否则会烧根。”
草木灰是碱性,未发酵豆饼水偏酸,他俩直接混一块就是给麦苗蒸桑拿了。
“若是他们想保险,那就分开施肥,费点功夫,但是安全,可以先施豆饼水,然后隔个三五天再施草木灰。”
“施这个肥主要就是沿麦根浇灌,别碰到叶面就好。”
有佃农发问:“一定是要先豆饼水,再草木灰吗?”
林蕴回道:“不用,只要分开就好,先后顺序不重要,但你们告诉百姓的时候,按照先豆饼水,再草木灰的口径就行,不然你一说随便,那百姓们容易乱套。”
先什么,后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规矩可以遵守。
陆暄和跟在后面学表妹的方式施肥,大概心思都放在别处,倒是不觉得这气味难以接受了。
他突然又想起,当时在宛平公堂对峙结束,他夸表妹是农状元,多少带着些打趣,表妹受惊一场,开开玩笑让她放松。
但如今看着表妹在田间一点点向佃农们解释,细致地教他们如何操作,对任何问题都不厌其烦地回答。
陆暄和觉得,那天的确没说错,若是农科有状元,表妹堪当农状元。
第69章 眼熟
浇了一上午的豆饼水, 陆暄和拿着表妹递过来的馕,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一股馊味,实在是没有胃口。
耳边传来“咔哧咔哧”的声响, 他一扭头瞧见表妹吃得喷香, 沉迷吃馕,脸都快埋到馕里了。
陆暄和觉得好笑, 和表妹比,他倒是矫情了。
学着表妹,低头凑向馕饼,馕饼烤得恰到好处, 麦香夹着芝麻香, 咬下一口, 很有嚼劲, 泛着丝丝的甜。
咽下肚来, 陆暄和才发现, 自己其实是有些饿了的。
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张馕,抬头发现表妹吃得左右脸颊都鼓起一小块, 她手里的第二张馕都吃了一半了。
林蕴感受到陆表哥在看她, 伸手在油纸中又拿出一张饼, 加快嚼啊嚼,把嘴里的那一大口馕咽下去,十分慷慨地问:“表哥是还要来一张吗?时迩最近烤馕的手艺又精进了, 又韧又香, 表哥你刚刚吃的是咸口的,再尝尝甜口的?”
在表妹的热情推销之下,本来一口都吃不下的陆暄和又吃了一张馕,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再吃第三张。
吃完午食, 两人稍作休息,在田边坐着晒太阳,陆暄和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等收了麦子,表妹有什么打算吗?”
林蕴早就想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之后去浙江一趟,看看那边的桑棉种植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之前林蕴本来不想等到小麦收获,想着提前把施肥的关键教了,在小麦灌浆期就出发去浙江,但这两天思虑一二,决定还是再多等二十天。
一是扬花灌浆期小麦容易生病,林蕴虽然在自己的地里做了防病处理,但其他百姓的麦子若是生了病,她还能帮助一二。
二是芒种前后小麦收割,极端天气多发,判断何时收割至关重要,否则正赶上冰雹暴雨,将会大幅减产。
如此一来,就是林蕴的心已经想飞去浙江送信了,但也得捱到芒种收割完才行。
因为种麦一事没办法赶快去浙江,这封悬而未决的信耽误这么久,林蕴心中也惴惴不安,但她竭力将心神放在麦子上,只有成功实践了“九麦法”,让皇城多一茬麦子,她才能拥有外出行走的自由。
否则无缘无故的,她一个适婚年龄的闺阁女子突然吵着要去浙江,那是绝无可能。
就像林栖棠在宁远侯府中如此受宠爱,她也只能在皇城范围内活动,老夫人不允许她跑到外地去做生意。
同样的,若是林蕴不通农事,但凡府里有人看不顺眼她,林蕴就连宁远侯府都出不去。
唯有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掌控自由。
林蕴这边下了决心,陆暄和去听得心下一跳,皇城距浙江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起码要两个月。
掩下那点低落,陆暄和同林蕴道:“忙些好,表妹的才干既在田地里,就该多使使才对,惠泽万民。”
收下表哥的恭维,林蕴又闲聊几句,突然想起自己种下后却没去瞧过的牡丹,遗憾道:“我本来准备这几日稍微空一点,回城中一趟,顺路看看表哥的牡丹花,结果去趟大兴,又揽了个嫁接瓜苗的活,怕是最近没空回去,牡丹最近如何了?”
提到牡丹花,陆暄和露出笑意:“按照表妹说的法子悉心照料着,牡丹长得极好。前些日子有同僚来我府里吃饭,一听说我家牡丹是春分前后才移栽,说我移得太晚,今年开不了。但我前两日一看,牡丹已经长花苞了,等花开了,我定要再邀他来府上一趟,让他好好看看,这花我表妹说能开,那就一定能开。”
林蕴听到花长得好也高兴,她提醒道:“既然都生了花苞,表哥可以让花匠把弱苞摘除了,留下主花苞,这样集中养分,花才开得又大又漂亮。”
陆暄和应承道:“行,我告诉花匠。”
他没说的是,只要他在府里,就从不假手于人,亲自悉心照料牡丹,只有他出去上值,才会把牡丹交到花匠的手里。
如今他每日下了值,办完了正事,就钻到牡丹堆里抓会儿虫。
时间过得飞快,陆暄和感觉吃完馕回地里干活还没一会儿,就见表妹放下瓢道:“快到申时了,表哥今日苦力做得不错,明日还要去衙门上值,早点回去吧。”
手头上还有事,林蕴也不和表哥客套:“我这还忙着,就先不送了,表哥你抓紧时间快些走吧,别误了时辰。”
想着下次休沐再来,陆暄和也不拖泥带水,将木桶托付给一旁的佃农,拍拍身上的尘土,就跃上田埂准备离去。
看到什么,他脚步一顿,朝田埂上的一黑色身影打招呼道:“任指挥使,你怎么也在此处?”
任泽先唤了声陆少卿,然后指指离他有段距离,佝偻着的老汉,道:“趁着休沐来看望我养父,他对林小姐种的田感兴趣,我也跟过来看一眼。”
原来如此,任泽据说是出身微末,被养父收养长大,但听说他靠着狠厉的手段在锦衣卫站位脚跟,名声可令小儿止哭后,他养父就不认他了。
陆暄和瞧那老汉离任泽远远的,一个眼神都不给任泽的样子,看来传言非虚。
光陆暄和来浇肥这半日,来围观表妹种田的人是络绎不绝,陆暄和点点头:“今日的确难得空闲,任指挥使多陪陪养父,我还得赶着回城,就先告辞了。”
等陆暄和走后,任泽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当初在宫外觉得眼熟,原来不是错觉。
如今林小姐辛苦劳作,脸上还沾着灰与汗,这狼狈的样子让任泽想起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
那日他带人连夜出城在通州杀了裴序,为了不显得太突兀,把东西呈给首辅之后,任泽带下属在城门巡逻了一圈。
林小姐就是在那个时候进的皇城,与任泽有一面之缘,他才会觉得有些眼熟。
那日宫外她珠光宝气的,没认出来,如今灰头土脸的,倒是让他想起来了。
任泽眯起眼睛,记得属下说宁远侯之女是从浙江寻亲而来,又是那日进的城,真是有些巧了。
当夜任泽回了宅中,叫来属下问:“裴序那几个随从都找到了吗?”
属下摇头:“还差两个,找到的那几个他们身上都没东西。”
任泽倒是不失望,只让接着找,若是最后两个身上也没带证据,那就该往别处找了。
任泽吩咐道:“把那几个随从的画像都画好,之后让抓到的那批伪造路引进京的流民认人。”
裴序和几个随从当初给浙江入京的流民伪造了不少路引,搞得锦衣卫没办法通过假路引来判断裴序的行踪,找那不翼而飞的证据变得更困难。
等把认识随从的流民都剔出去,剩下的流民就是和裴序打过交道的,到时候询问一番,就能知道裴序是顶着什么样的脸,通过什么路径来京城的了。
这世上就没有找不到的人和找不到的东西,只要有耐心抽丝剥茧就好。
想着想着,任泽脑海中闪过今日瞧见在田中劳作的身影,皱了皱眉头。
最好查出来此事与她无关,不然她如今在帮谢钧做事,又因为神农青睐在陛下那里挂了名,倒是有些难以处理了。
***
无论外面形势如何变换,林蕴每天出了门就是去种田。
在麦地里转完一圈,一切如常。林蕴就去了大兴,赵老不愧是从前当高官的,效率就是高。两日不到,就按林蕴的要求搭好了发芽室,还通过大兴的各个里长,让他们举荐了几个机灵的农人当学徒。
据说因为给的工钱丰厚,竞争还很激烈,要不是时间太紧,还得有一番折腾才能选出来呢。
林蕴一进草棚觉得暖融融的,四周有窗可揭帘见光,地上还铺了厚厚一层秸秆、稻壳和草木灰用于保温。
一切都令林蕴很满意,有人帮忙就是省了事事操心的麻烦,林蕴脸上带着笑。
但等那几个学嫁接技术的农人到了,林蕴有些笑不出来,来了五个人,全是男的。
此时此刻,这屋里除了林蕴和吴二妮,没有其他女性了。
决定要教西瓜杂交后,林蕴特地让人去告诉吴二妮,问她愿不愿意学,这事有工钱拿,日后也能掌握一门技术。
吴二妮家里有父亲和两个哥哥,如今麦田里都是施肥的活儿,不算特别忙,田里不太缺人,吴二妮便来了。
看着满屋子的男人,林蕴皱皱眉头,同赵老道:“许是我没说清楚,这嫁接技术不是个力气活儿,找来手巧的,要比力气大的好,我觉得可以再挑五个女子来。”
林蕴犹觉不够,补充道:“而且同为女子,我沟通起来也顺畅些。”
赵老倒是不在意,转身通知仆从去办,同林蕴说:“再挑五个女子不难,就是今日恐怕来不了。”
林蕴道无碍:“今日只是播南瓜苗,没什么难的,晚一天再来也能懂。”
赵老好奇道:“只播南瓜苗吗?西瓜苗不用?”
林蕴解释说:“南瓜苗做底下的砧木,要提前三日,让根系发育更强健些,三日后再开始播西瓜苗。”
取出温水浸泡过四个时辰的南瓜子,林蕴用湿布包裹住,放到草堆里:“育苗不难,放着保温,明日种子裂口露白即可播种。”
林蕴又展示一番将腐熟粪、土和草木灰混合,拎着这筐拌出来的土到外面铺开晒。
“这三个混一块,土壤又肥又疏松,适合瓜苗生长,晒一晒是为了杀虫。”
林蕴时间紧张,将后面的流程一并托付给他们。
“等到明天种子露白,每隔两寸放两粒种子,一排排一列列规矩种好,然后在上面覆半寸厚的土,压实浇温水,土壤微湿就好。出苗期间,太阳不强的时候打开草帘透透光,太阳烈的时候就盖上,别晒伤了苗……”林蕴一边比划,一边说。
“等到三日后,再按照这个操作来种西瓜苗,不知我是否说清楚了?”
都是种田的老手,并不太难,纷纷点头应承,林蕴对吴二妮说:“接下来十天我没办法天天来,若是新人来了,你教她们怎么做,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就到宛平的田里来寻我。”
林蕴同时也对那五个男学徒说:“吴二妮从前帮我做过事,做事很有章法,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听她的安排,可有异议?”
其中一个男学徒不服气:“她是宛平人,我们大兴种西瓜,她带我们不妥吧?”
林蕴咧开嘴,笑容森森:“我也不是大兴人,那我教你们是否也不妥?”
都在皇城脚下,巴掌大的地方还拉帮结派,搞起地域歧视来了。
林蕴一句话让人闭了嘴,全体再无异议,等和吴二妮出了育苗室,不用在外人面前强装,吴二妮脸绷得紧紧的,语气犹豫起来:“林小姐,我没管过这么多人的,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林蕴拍拍吴二妮的肩膀:“你若是还记得欠我的那顿鹤鸣楼的饭,那你就必须行,不然我怕是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吃到。”
吴二妮抿抿唇,眼神坚定起来。其实林小姐差人递消息来的时候,她爹还同她说:“二妮,要不让你哥去?”
这是一句试探,很少反对爹的吴二妮却拒绝了。
昨天晚上爹比从前更沉默,这是在用他的态度给吴二妮施压,但吴二妮没有松口。
林小姐找的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哥去呢?
就因为学了技术的是儿子,可以留在家里传宗接代吗?
她欠了林小姐一顿饭,要还回去的,她得抓住机会好好学。
见吴二妮神色和缓些,林蕴没再多说,一开始带领人做事,心中肯定会慌,多说无益,只要做出成果就会自信起来。
林蕴往前赶两步,同赵老一道去看外面的试验田,赵老介绍道:“这田是找百姓租的,种了八年的瓜,今年种的瓜苗根本不长。”
林蕴蹲下看了看土,板结发硬、干湿不均、土质发粘,惊叹于赵老真能找到这么差的一块田,生怕给林蕴的难度低了。
“赵老,这地得按照我之前说的,施点草木灰和农家肥,稍微整一整,后面嫁接苗也能长得好点。”
赵老乐呵呵地应下,他致仕之后没什么事干,如今算是找到些新乐趣。
“麻烦您安排了,您安排的育苗室和我想得一样,再妥帖不过,若想看如何嫁接,要等上十日。”
“行,十日后,我一定来看。”
看看眼前的小友到底怎么让南瓜根上长出西瓜苗来。
第70章 嫁娶
计划赶不上变化, 林蕴本想把西瓜嫁接弄好再回城,谁知道林清昭和傅靖池成婚的日子提前了。
李氏是侧夫人,去世才三月有余, 大周要求为父母服丧, 但这个“母”是嫡母,宋氏在世, 林清昭就无嫁娶上的忌讳。
前几日宋氏还来信说她很快也会来林园小住,顺便征询了林蕴对林清昭婚事的意见。
说傅宋两家此前交好,所以才有了林蕴和傅靖池这桩娃娃亲,后来林清昭顶上, 宋氏问林蕴心中有无芥蒂, 若是有, 她会反对此事。
林蕴不怎么喜欢林清昭, 这姑娘心理不太健康, 但待在宅子里的女人, 扭曲点也很正常,总之林清昭除了成日叽叽歪歪, 也没实际作什么恶。林蕴忙得很, 真没时间去针对她。
当然, 林蕴可以为了爽快毁了林清昭的婚事,但狗急跳墙,这除了让林清昭怨恨她, 成日里待在宁远侯府里给她捣乱, 林蕴也没什么好处啊。
斗来斗去的,只是现有资源的抢夺,一不解放生产力,二不提升产能的。
林蕴是真的很忙, 管着几万亩的地,晚上睡觉都是昏死过去的,实在没精力再搅和进鸡毛蒜皮的事里。
林清昭的一身技能可以去定国公府里发挥光热,林蕴就不奉陪了。
林蕴回了自己不在意后,宋氏前日又来了一封信,问林清昭的嫁妆一事。
【定国公老夫人病重,婚事提前了,李氏离世前给林清昭攒了不少嫁妆,府里公中也给了些,按照常例,嫡母也要添妆,但李氏此前行为不端,若是阿蕴心中不忿,我可以不添妆。】
林蕴看了发笑,宋氏就像一个小孩,想要同林蕴交好,来回问“这个小朋友你若是讨厌的话,那我也讨厌她,东西不给她”。
她觉得好笑,但心中有些暖意,一开始相处不愉快,宋氏也总是情绪不显,但这些日子看下来,在大周这个陌生的时空,除了钱大,若还有人能坚定地与她站在一边,那也只有宋氏了。
血缘上,郑氏和林岐川自不必说,她还得防着他们的坑害。林栖棠人不错,但她们之间隔着一桩换婴的旧事,可以平淡相交,但很难推心置腹。
远的来说,太后对她很好,但总归依托外祖母的恩情。
表哥与她关系亲近,也帮她许多,但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林栖棠,林蕴觉得若是问表哥一个经久流传的问题——
我和林栖棠都掉到水里,你会先救谁?
林蕴不必想,都知道表哥会先救林栖棠。这也是应该的,他们是亲的表兄妹,这个选择再正常不过。
哦,对了,还有谢钧,他对自己的帮助很大,林蕴很是敬重他,也不免对他产生些信赖之意,但此人太不可捉摸,林蕴只能祈祷这辈子都不站在他的对立面,不然八成斗不过他。
林蕴暗自下决定,下次再去庙里,她要许愿谢钧能当她一辈子的上司,让她能安心种地。
至于如意、时迩和袁嬷嬷,她们都是领月钱的打工人,林蕴不想也不愿意对她们有过多要求,她们理应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就好,这才是健康的上下级关系。
林蕴并不擅长处理人情关系,但并不代表她是个傻瓜,相处时间久了,心中自有计量。
人生在世,表面关系好已经很不错了,若是能遇见不分青红皂白坚定与自己站在一边的人,那就要格外珍惜。
思绪回到宋氏的信中,林蕴本想大方地让母亲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至于失了嫡母的体面。但又下不去笔,总觉得这样心中不大痛快。
最后林蕴只道:【给是要给,但母亲少给点。】
若是不给,没有嫡母的添妆,就是在大婚当天往人家脸上甩巴掌了,少给点,给点便宜货就好。
做人嘛,对外胸怀宽广,但对内也不必委屈自己。
***
农历三月二十三,林清昭出阁。
林蕴上午去大兴看了眼瓜苗,一切如常,然后就骑马赶回了宁远侯府,宁远侯府主子不多,她作为娘家人之一,要参加送亲。
婚礼办在黄昏,林蕴卡着点来的,什么梳妆敬祖的流程已经走完了,一进屋里,林清昭身穿凤冠霞帔,端坐着,正等迎亲的队伍来接。
林栖棠和宋氏站在一处,脸上都带着模式化的微笑,有一种认真走流程的感觉。
从今日起,林清昭就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了,林蕴本想着以她平日里的性子,要狐假虎威炫耀一番,没想到林清昭一见到林蕴来了,甚至想起身来迎一迎,还是林蕴快走几步扶住她:“你这头冠重,小心着点。”
林清昭细致上了妆,平日里细眉细眼,今日红衣红唇弓眉,也显露出几分大气艳丽。
今日大喜,林清昭笑得开怀:“二姐递了口信说要来,时辰快到了,我怕来不及看见你呢。”
林清昭是真的高兴,瞧,她如今不再是侯府庶女了,也是上等的体面人了。
什么都有,那她不必事事拈酸吃醋,争来夺去,她也能温柔善良大方得体,就和林栖棠一样。
林蕴风尘仆仆赶来,身上还带着些尘土,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让林清昭的身上沾了灰,很快松开她,让林清昭坐好。
林清昭这次倒是没有再嫌弃林蕴身上脏,而是看着她,笑着笑着眼底有些泪意。
这位二姐成日守着她的田,在林清昭的婚事中,没给她使一点绊子,甚至林清昭以为嫡母八成不会添妆,要给她个没脸,最后还是给了点东西。
林清昭心酸地想:娘,你当初又是何必呢。
大概就是幼崽看着母狼为了保护自己殊死搏斗,最后母狼死了,幼崽才发现对面的敌人是食草的,根本不吃荤。
林清昭压下眼泪,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是得偿所愿,娘在天上也高兴,眼泪不吉利。
外面敲锣打鼓声传来,没人为难新郎官,傅靖池作了首催妆诗,发了些红包,新娘子便出阁了。
林清昭被全福太太背出闺房,脚不沾地送上花轿,在鼓乐仪仗的引领下往定国公府而去。
林栖棠望着远方,松了一口气,可算是送走了林清昭。而林蕴正开着手上的几个红包,感叹给得不少,也算没白来。
下了轿,林清昭在傅靖池的牵引下,一步步跨马鞍,过火盆,在礼堂中拜天地。
夫妻对拜时,林清昭眼底无半分情意,清明一片。她想她要生一个儿子,这样她才能坐得稳位置。
她更要有一个女儿,她会是嫡女,林清昭会好好将她养大,旁人有的东西她都会有,不必再受委屈。
她林清昭的女儿不会像她,更不像她娘,而是会成为像林栖棠,甚至林蕴那样的女子。
***
女方家眷不必去参加婚宴,只宁远侯一人去吃席面了,宋氏特地叫了林蕴来讲话。
见她忙得脸上还有灰,人也黑瘦了些,宋氏让杨嬷嬷打了盆热水,拧干热毛巾,伸手闷到了林蕴脸上。
感受到宋氏粗糙的手法,设身处地之下,林蕴体会到了她洗猫时,咪咪为什么要挣扎了。
潦草地擦过脸,宋氏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阿蕴你的生辰就在下个月了,今年你便十六了。”
林蕴:“是这样。”
“林清昭如今才刚满十五,就嫁了人,她最小,却嫁得最早。”
林蕴:“这事又不是赶集,谁来得早谁买得新鲜。”
宋氏又开始说起林栖棠那边可能要定亲,本就不会聊天,又要找话说,林蕴都替她觉得累。
“母亲,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直说便是。”林蕴道。
宋氏绕来绕去也累了,偷偷瞥了杨嬷嬷一眼,早说了跟阿蕴直说就好,杨嬷嬷偏说,女子对婚嫁一事害羞,要委婉点。
宋氏直言道:“我观你与陆少卿相处得很好,陆少卿和阿蕴你都正值婚龄,又尚未婚配,你父亲和我都觉得陆少卿不错,不知阿蕴你可有意,若是有意的话,你父亲再向陆少卿透露点口风,就允他上门提亲,把这婚事先定下。”
林蕴乍一听到这话,很是惊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母亲,我如今成日在地里忙,的确没什么心思考虑婚事,等我闲一点再考虑此事。而且你问我有没有意那也不管用,表哥也不一定愿意啊。”
宋氏有些头疼,阿蕴的确没想过婚事,不过对于陆少卿不愿意的猜测,聊是宋氏这种一点眼色都没有的人,都觉得不可能。
就那小子对阿蕴的热乎劲儿,怎么可能不喜欢阿蕴呢?
再说了,阿蕴这般好,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
阿蕴暂时没想法,又见她奔波劳累后脸上有些疲态,宋氏也没再强留着女儿说话,只道:“不少人都去找卢老夫人说亲,好的夫婿也难寻,我是担心你错过了后悔,不过你今日实在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林蕴利索转身离去,迈出第一步时她想,表哥的确不错,生得好看,仕途远大,还和她很聊得来。
迈出第二步时她回忆起旧事,昏暗中点亮的火折子、乡间小道救下的老牛、元宵灯会流转的走马灯、牡丹丛中搭好的棚子……
迈出第三步时,林蕴又想起那个“我和林栖棠一起掉到水里,你会先救谁”的问题,陌生的时空,能与自己站在一处的人很少,每多一个人,就让她多一分安定之感,灵魂不再飘摇。
迈出第四步时,她想如果她同表哥在一起,她也成了表哥的家人,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表哥也会永远与她站在一边,同她一起吃好吃的,逛好玩的,永远支持她的对吗?
不知不觉之间,眼前就是门槛了,再迈一步就出了门。
林蕴猛得转过身,小跑两步,重回宋氏面前,同她说:“我也觉得表哥很好,我是暂时不成婚,之后要去浙江一趟,若是顺利回来,可以先定亲,等过两年农事上闲一些再考虑成婚。母亲可以去问问表哥,他若是愿意的话,那我们试一试。”
大周没有谈恋爱一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成不成再说。正如宋氏所说,佳婿难觅,理应相处考察一二。
宋氏没想到女儿态度突然大转弯,还处在惊讶之中,眨眼间林蕴又有了新想法:“算了,不用母亲和父亲去问,话传来传去变了味道,今日表哥在定国公府吃酒席,我直接去问一问就好。”
等林蕴风风火火地走了,杨嬷嬷回过神来,感叹道:“夫人说得对,和二小姐不必弯弯绕绕。”
二小姐果然是个做实事的,有了决定就去做,真是一点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