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称心
到了国公府门口, 林蕴本想禀明身份进去找陆表哥,然后在国公府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聊,但刚下马车, 林蕴看见大门上挂的红绸就又上去了, 让时迩进去找表哥,钱大驾车带自己转到国公府后门去。
毕竟人家办亲事, 自己特地跑人家中聊些定亲不定亲的事,属实奇怪,索性在国公府后门外的小巷中等待。
表哥出来得很快,林蕴只等了不到一刻钟, 算算来回路程, 表哥应是一听到时迩传话就立马赶过来了。
他应当是下了值就来参加喜宴, 身上还穿着红色官袍, 站定在林蕴身前,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表妹一切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你突然让时迩来叫我, 说有事相商, 我还担心你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了, 没出事就好,表妹找我想说什么?”
一见到表哥,林蕴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不是因为羞涩和忐忑, 而是表哥好像在宴席上喝了点酒,往日白玉般的脸庞泛红,一双桃花眼湿润发亮。
同喝过酒的人不宜谈大事,对方容易在酒劲儿下作出不理智的决定, 要不等下次再说?
但林蕴在去浙江之前,基本都会待在乡下,表哥也不是每次休沐都有空来,今日着实是最好的时机了。
林蕴最后还是选择直说:“表哥,我母亲今日与我说要考虑婚嫁之事,提到了你,我也觉得你很好,想问问你是否有意与我结亲。”
陆暄和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嘴角就先翘了起来。
“若是表哥有意,等我从浙江顺利回来就定亲,不过成婚的话,要等个两年左右,等我农事上稍微空闲一点再说。” 林蕴一板一眼地把情况都说清楚,生怕信息没给全,误导表哥做出错误的决定。
“条件是苛刻了些,表哥若是无意也无妨,直接告诉我便是。”林蕴把话敞开说,以免表哥因为两人关系好,而不好意思拒绝她。
陆暄和明明没喝多少酒,却感觉有些晕头转向了,但即使晕乎了,也没妨碍他一口答应下来:“我亦觉得表妹很好,我回去就去信给父母,明日去找我祖母,最快十日之内就能征得家人同意,然后上门提亲。”
陆表哥答应得很快,林蕴先是高兴此事顺利,随即皱了皱眉头,她瞧着表哥的脸好像更红了?
林蕴想了想,还是觉得趁人醉酒,诓骗人家应允婚事不好,更何况宋氏还说表哥在皇城中很受欢迎来着,表哥应当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做决定才对。
“表哥今日喝了酒,不宜做决定,等明日表哥清醒些,再仔细思量一二,我今晚会在宁远侯府中住下,明日等和谢大人汇报完最近的进展才会动身去宛平,表哥做好决定叫人递信给我就好,若是表哥短期没想好,之后决定了让人递信到农庄也可以。”
“还有,表哥可以先问询家人,但提亲一事得安排在我从浙江回来之后,那时候我更空闲一些。”
其实不然,林蕴虽然最近在田里面忙,抽空出来定个亲的时间还是有的,但手里拿着那封信,浙江一行诸多风险,在送信的事解决之前,还是别把表哥和自己扯上关系才好。
陆暄和摇头:“我现在就可以答应表妹,我没喝醉,很清醒。”
林蕴只摇头:“表哥,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喝多。”
陆暄和只恨今日宴席上为何要和谢元衡喝了几杯,要是酒气没上脸,也不至于被表妹怀疑是喝多了酒脑子发昏。
最后林蕴确认喝了酒的路暄和理解了她的诸多要求,在签合同前对各项条款已经知悉,林蕴尽到了告知的义务,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马车刚走几步,林蕴透过窗看见了穿官服的谢钧,他生得高,官服上的锦鸡也不常见,仅一个背影也很好认。
若是从前,她畏惧谢钧,自然会假装没看见地直接驶过,此时她拿谢钧当良师益友,自然是让钱大停下马车,打了个招呼:“谢大人!你也是来国公府喝喜酒的吗?”
谢钧缓缓转身,看向林蕴,又挪开视线,只看那青色的车帷,应了声:“是。”
今日定国公盛情相邀,谢钧本无意去,但听说新娘子是宁远侯家的三女儿,还是来了。
宴席上和陆暄和喝了几杯,就见时迩来寻陆暄和,看着时迩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简直如丧考妣,谢钧担心是林二小姐出了什么事,也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了。
谢钧忍不住讽刺地笑笑,谁想到恰恰看见了那一出。
在林二小姐和陆暄和争论到底醉没醉的时候,谢钧就走了。
很难形容自己是个什么心情,鬼使神差的,谢钧想起元宵那日,母亲打趣自己日后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谢钧觉得下次母亲再回来,不如劝她去道观混个资历,毕竟她说话的确灵验得很,比有些神棍强上许多。
就是她得学点好听话,不然总这样膈应人,就算准,也拿不到香火钱。
饶是林蕴再迟钝,也能看得出谢钧此时心情似是很差,本来意外碰上了,林蕴还想趁机汇报最近的工作,这样明日少跑一趟户部,可以早一些回乡下。
但此时看了看谢钧的脸色,再想想上次元宵灯会,谢钧说他要看灯,别聊公事,如今已经下值,还是明日再说吧,说不定明日谢钧心情能好些。
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人,但看到谢钧此时的状态,林蕴还是多嘴地问道:“谢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问完了又有些后悔,谢钧一向运筹帷幄,能让他烦恼的,大概是朝堂上了不得的大事,这些事许是机密,她不该过问。
方才来找陆表哥的路上,时迩问了林蕴一句:“陆少卿是很好,但我看着谢次辅对小姐也很好,小姐不再考虑考虑?”
当时林蕴沉默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道:“谢大人是很好,但那是一种该被供着的好。”
林蕴不擅长分析别人,但很善于剖析自己,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复盘,进而了解现阶段的自己。
在林蕴这里,谢大人像一片未知深浅的海域,她与这片海互惠互利,她乘着船,帮忙清理一些海面上的垃圾,海回馈给她鱼虾。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接触很多,但永远隔着一条船,这条船是她的安全区。
海底到底有没有宝藏呢?
林蕴当然有过好奇,但她不敢离开船下水去瞧一瞧,她怕水太深,一下去就淹死了。
她宁愿忽略掉那点好奇,一直对这片海秉持敬畏之心。
只要好好待在船上,互惠互利的关系能持续,这不论是对海,还是对她,都是好事。
此时他们一个在马车内,一个站在车外,显然谢大人也不愿意林蕴过多地窥探他的情绪,他只说:“没什么,喝了酒有些头疼。”
不远处严明牵着马来了,林蕴道:“不打扰谢大人了,谢大人喝了酒早些回去吧。”
谢钧上了马,扯出一点笑,抬头望望天色,天已擦黑,定国公府离宁远侯府还有段距离,他道:“无碍,我送林二小姐一程。”
林蕴推了一句,没拒绝掉,谢钧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林蕴不再推辞。
马车与谢钧的马并行,她与谢钧如今已经算是很熟悉了,那两日和谢钧一道巡视皇城的各个县衙,也是眼下的状态。
等摇摇晃晃到了宁远侯府门口,林蕴下了马车,朝谢钧道:“多谢大人送我回来,今日不得空,明日我去户部同大人讲讲最近‘九麦法’的进展。”
道完别,林蕴转身往府内走,刚走没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林二小姐”。
林蕴回头望去,疑惑地看向高坐在马背上的谢钧,门口的灯笼光线不够强,看不清谢钧脸上的神色,只听到他说:“天已经黑了,林二小姐小心脚下。”
***
林蕴刚回西泠阁没多久,宋氏就来了,问她:“陆少卿是什么想法?”
林蕴一边吃饭一边道:“他说他要来提亲。”
宋氏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林蕴把嘴里的萝卜糕咽下去:“不过我拒绝了,他今日喝了酒,我让他好好想想再做决定,而且就算有意,也要等到我从浙江回来,母亲很急吗?”
宋氏摇摇头,其实她一点也不急,但陆嬷嬷说的是,婚嫁之事对女子很重要,阿蕴要挑一个好的,不能像她一般稀里糊涂地过。
林蕴吃完了萝卜糕,看着宋氏这张不显情绪的脸,问:“母亲是怎么和父亲在一起的?”
这问题林蕴早想问了,她觉得宋氏和林岐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这两个人没一处相配的。
宋氏回忆一番道:“当时我十七了,十七岁没定亲没嫁人的官家小姐很少,当时你舅舅已经二十四了,也不娶妻。”
“我想着宋家总要有人开头成亲,我就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
宋氏其实没说实话,事情是这么个事,但过程有些不同。
林岐川是次子没侯位,宋家也不太瞧得上,母亲根本没把他纳入考量范围,但他当时在诗会上表现得不错,私下里给她递信,同她说能接受她的与众不同,说若是她能嫁人,她兄长说不定不用再担忧她,就能安心成家了。
宋氏知道,兄长不娶妻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怕娶进来的嫂子与她合不来,委屈了她。
她是个累赘,嫁了也好,不拖累别人。
但她的阿蕴是极好的,一定要嫁得称心如意才是。
第72章 汇报
林蕴第二日起得早, 照例先去书房排练了一番今日要同谢大人讲些什么。
站在书架前,假装对面是谢大人,说着说着林蕴看书架正中间那本《女诫》不太顺眼。
这书是林蕴刚刚摆脱循环魔咒, 在袁嬷嬷的授意下摆出来的, 来彰显她是一个不出格的、懂礼教的大家闺秀。
林蕴走上前,拿下那本《女诫》, 顺便把旁边的《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一并拿下来,然后抱着书走到书架的最角落,塞了上去。
林蕴退后几步,叉着腰左右望望, 这样一收拾书架就清爽许多, 不会一抬眼就看见这女四书。
地里的麦子长得好, 便可把《女诫》们摆到最角落, 等之后麦子收成了, 她就把这些书都从书架上秃噜下来。
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便没有人会攻讦她的书架上少了一本《女诫》。林蕴每日在地里辛辛苦苦,这是她挣出来的自由。
对着顺眼的书架又排练了一遍, 林蕴便胸有成竹地去了户部。
提前打过招呼, 这次依旧是畅通无阻。
给林蕴带路的依旧是户部司务文常春, 林蕴想起昨日谢钧的脸色不大好,打听道:“今日谢大人心情如何?”
谢大人的心情将直接林蕴今日的汇报是采取版本一还是版本二。
如果眼前是一般人,文常春肯定不会透露谢大人心情如何, 但眼前的是林小姐, 文常春压低声音道:“今日谢大人格外严肃。”
文常春甚至都觉得“格外严肃”委婉了,据说谢大人今早在文渊阁前与范首辅不对付了几句,转头回户部又痛批了户部侍郎。
格外严肃?
林蕴心中有数了,今日可不是和上司套近乎的好时机, 林蕴决定采取版本二,精简汇报,说完就走,绝不多听多看。
林蕴低头进了屋,眼都没抬一下,对着主位行了礼,然后就道:“谢大人,‘九麦法’一事……”
谁料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咳咳,林小姐,我是严明,大人在那儿。”
林蕴猛得抬眼,发现主座上空空如也,严明站在主座旁边站着,一手拿着墨条在研墨,顺着严明另一只手指的方向,林蕴一扭头,谢大人正在案牍架上拿册子。
林蕴攥紧拳头,压下尴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着谢大人的方向又行了个礼,然后按照之前的模板,再次开口:“谢大人,‘九麦法’一事如今进展顺利,麦子到了拔节期的中后期,目前我在几个县的麦苗都长势喜人,不论是生长速度还是株苗健壮程度,都超过皇城其他百姓。”
“因为提前放出要和全皇城比试亩产的风声,许多百姓都来我田边看我如何种麦,有些百姓见我地中麦子长得实在好,也学着我的施肥方法,颇有成效,那些方法在百姓间逐渐流传开来。”
这种百姓主动要学、自发传播的效率可比林蕴追着赶着去填鸭式教育的效果好得多。
“我如今忙于种麦,没有时间将上述情况整理成报告,暂时说的都是一些趋势,等后面空闲一些,我会列出大体数字,展示各个方面具体提升了多少。”
林蕴说着说着的确忘了之前的尴尬,毕竟在试卷上做大题嘛,不就是一开始把“解”字写错了位置,那涂掉重新再来不就好了。
林蕴这回没再犯错,谢钧拿着册子回到主座,林蕴一边说一边转回身,保证自己的汇报对象是在自己面前的。
“百姓们依旧不是全然信任九麦法,如今他们最重要的疑虑就是麦子是否会开花。”
这也是之前吴家村人最开始不答应林蕴浸种的原因,冬小麦不春播,除了种植时间不够长,可能来不及生长,更重要的是麦苗可能只长大但不开花,这会造成大幅减产甚至绝收。
至于冬小麦春播为什么不开花,是因为麦种没有低温生长的过程,花蕾组织未分化。
但经过九麦法的低温处理,模拟了低温生长的春化过程,麦子会正常开花结穗。
“再过十几天,我地里的小麦抽穗扬花,百姓再无疑虑,九麦法这事就成了。”
即使这句话林蕴排练过许多次,但在谢钧面前说出的时候,还是松了一口气。在一片质疑声中做事,身上扛着无形的压力,总算眼看着能卸下来扬眉吐气了。
林蕴说这话的时候,分神瞧了谢钧一眼,林蕴在九麦法一事上担了压力,谢钧作为在朝廷拍板定下此事的人定然也不会轻松,林蕴一回皇城就及时汇报,也是让谢钧安心一二。
但谢大人不愧是谢大人,喜怒不形于色,手上在写着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林蕴接着说。
“在种麦之余,我也让佃农多多关注百姓中哪些人最关心种麦的手段,他们其实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那批人,日后若是有新的种植方式推广,可以说动这部分人率先试水。”
“当然,这些人的名单我都有在记录,等之后九麦法事成,我会将名单提供给谢大人你。”
林蕴觉得,谢钧似乎对这项很满意,他点了两下头。
“我在皇城乡间各地奔波之时,也有关注其他长势不错的农田,我认为等之后麦子收成,测算亩产的时候,将那些产量虽然次于我,但依然表现出色的百姓记录下来,选出头脑灵活些的,可以定期培训一二,然后将他们纳入皇庄,优秀的甚至可以当些小农官,负责一地的种地教学。”
这个是林蕴最近想出来的,若是在大周,靠她一个人来改变整个大周的种植方式,这是不可能的。
老话说得好,不会带团队,就得干到死。与拥有先进的技术相比,人才培养同样重要。
林蕴不忘上一番价值:“只有懂农事之人源源不断地涌现,去到大周各个角落,带动各地百姓采取更高效的种田手段,大周的农业才能真正地有所提升。”
自林二小姐进来,谢钧的视线一直虚虚悬着,他没有看她,刻意地不看她。
她一向是个专注的,也不会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投入到她的计划之中。
听到林二小姐语气笃定地规划如何提升大周的农业,谢钧终究是没忍住,视线凝实,深深望了她一眼。
日光从窗棂倾进,恰恰落在她的身上,独独把她照得与这整个屋子不同,照得她和所有人都不同。
谢钧挪开视线,垂眼发现笔下正在写的字已经晕成一团,这页纸废了。
谢钧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听林蕴接着讲她在大兴准备嫁接瓜苗。
林蕴说得口干舌燥,讲完了她明日就去大兴嫁接,自觉自己完成了一次不错的汇报,涵盖了项目进展、目前成果、未来规划、人才培养以及额外拓展。
内容丰富,颇具条理,理论结合实践,甚至还上了些价值。
林蕴汇报完可谓胸有成竹,问谢钧:“目前就是这样,谢大人可有什么意见?”
林蕴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却不料谢钧道:“你做得很好,继续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就是。”
谢钧刚说完就看见林二小姐嘴角上扬,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像是来自窗外的日光攀上了她的嘴角,爬进了她的眼睛。
谢钧微顿,终是低声补了一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语气竭力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点温柔。
此话一出,林蕴当即忘了要谨言慎行,溜须拍马的话是张嘴就来:“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您领导的好。”
林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实在是谢钧这句话触发了她的条件反射,都是肌肉记忆。
谢钧明明今日心情极差,却还是被逗得轻笑一声,道:“行了,地里事不少,林二小姐之后心思都放在地里才能做得好,你说对吗?”
林蕴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她的心思一直都在地里呀?
她连连点头,表明自己认真的工作态度:“对对对,我会看着地里的情况的,务必不会出差错。”
林蕴汇报结束,得到了来自谢钧的好评,林蕴出了户部,问时迩有没有收到表哥的信,得到没有的回答,也不沮丧。
婚姻大事,表哥多犹豫一番,慎重些也正常。
但林蕴不准备接着在城中等了,想着先回去看看瓜苗的状态,这样明日好嫁接。
刚往外走几步,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到,看见了穿一身官服的表哥。
他一见林蕴,便弯起了那双桃花眼,上前赶两步,站定在林蕴面前,道:“我特地和上峰请了半个时辰的假,方才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于是长话短说。”
“我昨日回去等到酒劲儿过了,又深思熟虑一番,我依然觉得表妹你很好,我今早也已经给父亲母亲去了信,今日下值我会去和外祖母打声招呼,等表妹你从浙江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把我们的婚事先定下,然后具体几年后成婚,我不急,听表妹你这边的。”
其实陆暄和也不是不急,但如果表妹不急,他心甘情愿地跟着不急。
许是赶时间,陆暄和的语速放得快,但林蕴听得很清楚,这桩婚事算是谈妥了。
“好,我等会儿回宁远侯府一趟,也同我父亲母亲知会此事。”
等之后定了亲,她和表哥的关系就会更近一些。
依着表哥的性子,他们应当能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他们会互相扶持一路走下去。
想到这里,林蕴不禁笑了起来。
陆暄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蕴:“如今我们还没定亲,但我想着总要留个信物,这是我从小带到大的玉佩,也是家传的。”
林蕴没客气地接下了,玉佩是上好的白玉制成,入手温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身上也没带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表哥和他都赶时间,回去取是来不及了,林蕴索性拽下了腰间悬挂的香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家传的,是自己做的,如果表哥不嫌弃的话,当个信物也好。”
陆暄和自然不会嫌弃,他痛快接过香囊,礼貌性地看了一眼,迅速思考一番,称赞了一句:“表妹的棉花绣得好。”
林蕴面不改色地纠正:“绣的是稻穗。”
就是顶头那里绣乱了,越绣越乱,最后膨大成了一团。
陆暄和当即很有眼色地改口:“表妹的稻穗绣得好,饱满得很,一看就是个丰收年。”
互换完信物,俩人都还有事要忙,陆暄和恋恋不舍地离开:“等我下次休沐,我去找表妹你。”
林蕴笑着应道:“行,表哥如今也算是关系户了,这次我给你找个轻松点的活儿。”
“好,那我提前多谢表妹照顾了。”陆暄和朝林蕴拱拱手。
这边两人有说有笑地分开,临走前陆大人还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站在谢大人身后的严明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昨夜谢大人屋里灯亮了一宿,今日怎么就又让他撞个正着,不会今夜又不睡觉吧?
谢钧本就是出户部要去文渊阁,他重新启步,往文渊阁的方向而去,吩咐严明道:“昨日你说找到了当年阳城前宁远侯的心腹是吗?”
严明点头道:“是。”
昨日他汇报了,但谢大人心情不虞,没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找几个军汉同他聊聊,讲讲旧事,做得隐蔽点,别让他察觉到在查什么。”
严明点点头,转头去安排了。
谢钧脚步不停,却侧目看了一眼林二小姐离开的方向。
无碍,他且看着这桩 “定亲之约”会如何收场。
第73章 感激
约定之日已到, 赵弘简一早就到了育苗室中,还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谁想到一进门, 林小姐已经在里面巡视了。
林蕴观察了一番, 南瓜苗作为砧木已经长至三叶期,西瓜苗稍嫩一些, 两叶一心,今日可以进行嫁接了。
抬头见赵老进来,林蕴打了个招呼,就又低头看她的苗去了。
这细微的“冷落”令赵弘简还有些不大习惯, 在朝为官那些年, 他与范光表分庭抗礼, 自是备受追捧。
致仕之后, 由于他这些年做得不错, 退得也很是时候, 给陛下留了个好印象,住处又离得近就在皇城, 陛下逢年过节从宫中赏东西也不会忘了他, 甚至允他致仕后仍可上疏, 直达天听。
就算不论掌握的权力,他为官时当了多年科举的主考官,还乐善好施, 经常接济学子, 这些年下来,也算是门生遍天下,如今朝中许多大员也得卖他面子。
总而言之,但凡知道他是谁, 对面巴结他还来不及,赵弘简就从未受到过如此冷遇。不过他并不难受,甚至觉得很新鲜。
这位小友是个以“事”为先,踏实肯干的。
赵弘简索性也蹲在林蕴身旁,同她一起看起瓜苗来,时不时问两句。
“小友,这一片的西瓜苗和南瓜苗分开种,但那一片的间隔种,这是何理?”
林蕴一听这问题,感觉大周的聪明人是不是太多了,好像这些人即使对农事知之不多,却总能问到点子上。
赵老是一个,谢钧也是一个。
遇见别人优秀得过分,在纯粹欣赏之前,林蕴要先小小地嫉妒一会儿。
不过稍微一想,谢钧能年纪轻轻就当次辅,本就是千万人中挤破头争出来的,眼前的赵老也是一位在朝多年,成功养老的高官。
要知道在古代当大官想好好退休,可不像现代打工人年纪大了就能退休那样简单。
这两个人若是不够聪明,想必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就是幸存者偏差啊,他们足够聪明,因为在他们的这个位置,不聪明的都死光了。
想着想着,林蕴心里就平衡了,她解释起来:“这么分开出苗,是因为我要采取两种不同的方式嫁接,一种是‘靠接法’,南瓜苗和西瓜苗交替播种比较方便,另一种是‘劈接法’,对瓜苗位置没什么要求,所以分开种就好。”
“靠接法成功几率更高一些,适合第一年出成果。劈接法恢复更快,而且效果更稳定。我们今年苗播得多,人手也够,还有地,这两种方法都可以试一试。”
大概是带着点对自己阴暗小心思的歉疚,林蕴解释地很详细。
赵老听着小友侃侃而谈,一大把年纪倒真有重回当年当学子的感觉,他捋了捋胡须,道:“在农事上,小友可以说是我的老师了。”
林蕴倒也没推辞,毕竟老人家加了限定语,都说是农事上了。林蕴觉得无需故作谦虚,她都“狂妄”到和全皇城的人比试种麦了,真没必要假客气了。
见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赵弘简的笑意更真切了,眼角皱纹堆叠。
跟人斗了一辈子,年纪大了,反倒更能欣赏心思简单的后辈,这大概就是“赤子之心”吧。
和赵老的问答告一段落,恰好吴二妮也带着人进来了。
吴二妮看到林小姐已经在屋里了,有些不好意思,张嘴就是:“是我来晚了,下次我再早些,不会这样了。”
林蕴摇头:“无事,你们又没来迟,是我和赵老来早了。”
林蕴倒不觉得自己来得最早有什么,吴二妮他们都是准时来的,又没误了时辰。努力是自己的事,不是和别人攀比的工具,她没想着要“卷”别人。
她可不想成为讨人厌的老板,非要看着手底下的人比自己勤奋才舒坦。
林蕴的全然不在意令进来的十来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平头百姓收了钱替富贵人家干活,实在没有比贵人来得还迟的道理,他们生怕自己争来的差事没了,要打道回府呢。
林蕴根本没关注他们的忐忑,直接开始说事了。
东西提前就准备好了,林蕴先走到间隔种植的那块地,让他们都看着她是如何做的。
林蕴先点了一盏油灯,然后拿出刀片,在火焰上两面燎烤片刻,然后等刀片凉了,在南瓜苗的茎杆向下倾斜着切开,但没有切断,然后又给西瓜苗来了一刀,是由下向上切。
“记得务必都别切断。”
然后林蕴将两株离得本来就近的苗凑到一块,把它们的切口别在一起,贴合上。
再用洗好晒干过的棉线将伤口处绑起来,避免松开。
林蕴拍拍手:“这就是靠接法了。”
周围一群人看得眼睛都瞪大了,吴二妮和林蕴熟一些,发问道:“就这么简单?”
林蕴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嫁接的操作能有多难,主要是依靠植物强大的自愈能力,人为欺骗南瓜的根系把养分传输到不属于它的西瓜茎叶上。
林蕴补充道:“对了,确实还有别的事。”
赵弘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就说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但听林蕴道:“这三五天避光多浇点水,然后等情况稳定了,植株在正常生长,把南瓜苗的芽尖掐了,这样之后移栽到地里,长出来的就是西瓜了。”
不管众人如何不可置信,林蕴已经开始教“劈接法”了,将南瓜的主茎剪断成“V”形,再把西瓜的子叶剪断插到南瓜主茎上,最后绑一块。
有了前面的“靠接法”作底子,“劈接法”也不复杂就没有那么令人震惊了。
林蕴见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呆了,林蕴也不多解释,只问他们都会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就让他们趁着早上,把这些南瓜苗和西瓜苗都嫁接了。
林蕴知道他们如今都是半信半疑,但无所谓,之后地里长出的西瓜自能击倒一切质疑。
至于现在,林蕴像个监工一样围观他们的操作,小学徒们收了工钱就好好干活吧。
***
城外林蕴干得如火如荼,西瓜麦种两手抓,皇城内按时上下值的官员们竟显得清闲许多。
鹤鸣楼中,陆暄和在等谢钧来,他今日特地请谢钧吃一顿。
他到的早,抱着等谢钧一会儿的心思,谢元衡这人从小就是卡着点来赴约,不会早也不会晚。
鹤鸣楼分三层,一楼是拥挤些,二楼用餐的人用屏风隔开,三层是雅间。
陆暄和定在二层,雅间就算了,被那些都察院的言官知道了,又要暗自揣测他们是不是在聊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踩着楼梯往上走,陆暄和瞧见个熟人,屏风半合间闻铮手里提着酒杯,一脸不快,像是在独自喝闷酒。
人心情愉悦的时候自有心思宽慰苦闷的,反正谢元衡还要一会儿才来,陆暄和脚步一转坐在了闻铮对面。
“闻世子,这是怎么了?”
闻铮这小子打小就追在栖棠身后跑,陆暄和和他不得不熟了起来。
甚至当年陆暄和习武,还是因为怕日后长大了打不过闻铮,不能给自家表妹撑腰呢。
闻铮嘟囔了几句,语无伦次地,最后勉强理顺了:“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栖棠明明看着对我也有情谊,但就是不肯与我成婚。”
一提到定婚,陆暄和当即遗忘闻铮前面到底说了什么,只道:“哦?你怎么知道我二表妹之后要与我定亲呢?”
闻铮被气得翻了个白眼,感觉酒都醒了一半,质问道:“陆暄和,你还是人吗?”
面对强烈的控诉,陆暄和这才收敛一点,问了一番准表妹夫和表妹的感情进展。
陆暄和摸摸下巴:“都这些年了,栖棠那个性子要是对你没好感,你估摸着都见不到她的人影,她不愿成婚许是还有什么疑虑?你再去问问,争取把你们之间的问题先解决了,若是栖棠不说,实在不行你就像我一样,我就是和二表妹先定亲,等她愿意什么时候成亲,再什么时候成亲。”
建议是给了,就是藏在炫耀之中,闻铮勉强接受,他是个行动派,当即让店家打了盆凉水,擦了把脸,清醒许多,除了脸红一些,再无醉酒的样子。
“我这就再去问问栖棠,若是我有什么不对的,我就改,若是她有什么难题,我同她一起克服。”闻铮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在对陆暄和说“多谢陆兄开导”,这句话只有三分真心,毕竟陆兄的开导,也只有三分真心,剩下七分全是炫耀。
在闻铮离开前,陆暄和还不忘提醒:“虽是意向已定,但终究二表妹事忙,亲事还未真正定下,你对此要守口如瓶,莫要在外面乱说,坏了二表妹的声誉。”
闻铮不是个爱传闲话的,应了后就连忙去找栖棠了。
劝完了失意少年,陆暄和回到自己订的位子上,没坐一会儿,果不其然谢元衡卡着点来了。
瞧着谢元衡一步步上楼,脚步不急,却带着股压着的劲,陆暄和莫名觉得他来势汹汹,再一看脸色,沉得仿佛这天都要下雨似的。
陆暄和倒也不意外,天天和仇人当同僚,谢元衡心情不好是经常的事,他高兴反倒少见。
“怎么?范首辅又与你不对付了?”
谢钧落座,瞟了一眼陆暄和,又收回视线放到空桌上:“嗯,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一提到这个,陆暄和当即让伙计上了壶建康酒,也是鹤鸣楼最贵的酒,提着酒壶亲自将谢元衡和自己的酒杯都斟满。
陆暄和举杯笑道:“我与表妹商量着要定亲了,这桩姻缘,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当初让我去查她和栖棠的身世,我也不会和表妹打交道,这杯酒必须敬你。”
听了这话,谢钧桌下的手都攥了拳。
确实,若不是他插手,陆暄和与林二小姐根本不会相识。
陆暄和说完就一饮而尽,垂眸发现谢元衡没喝,甚至脸色瞧着更沉了。
多年好友,谢元衡竟是一句恭喜都没有,但算了,这家伙一向内敛。
而且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他为何兴致不高,从前他们两个都无姻缘,时常一起饮酒吃茶,日后等他成婚,可就只剩谢元衡孤零零一个了。
陆暄和又斟满一杯酒,举杯道:“多谢你牵线了,愿元衡你也早日觅得佳偶。”
谢钧眼神微闪,杯沿在唇边顿了顿,终究一饮而尽。
他道:“那借你吉言。”
第74章 扬花
农历四月初, 这天亮得越来越早,天气也逐渐热起来,清早林蕴如往常般往地里去, 到了地方, 却发现一大波百姓正围在她的地旁,一个个伸着脑袋望, 很是兴奋的样子。
自从三日前,林蕴地里的麦子抽穗了,不论是支持林蕴的百姓,还是反对她的, 都时不时来她的田转一转, 一个个比林蕴都更关心她地里的情况。
林蕴这块地的人流量堪比旅游景点了, 为了保障小麦的光照通风, 林蕴甚至同他们商量一家只派一个人来看看就好, 别来太多人。
至于百姓们为什么这么关注?
自是因为抽穗期的小麦虽然看起来有穗子了, 但其实只是一个空壳,里面没有麦粒, 只有开花了, 才可能授粉灌浆结实, 真正收获麦子。
林蕴这片田因为施肥操作好,比其他百姓的种麦进程早个五六日。
百姓们一趟趟跑到林蕴这里,不只是在关注她地里的情况, 更是在看没在地里越冬的麦子真能扬花吗?
他们今年真的能有小麦收成吗?
人群挤挤挨挨, 有眼尖的瞧见林蕴来了,当即扬起笑脸,招呼道:“林小姐!你的麦子扬花啦!今年麦子有收成哩!”
离得近,林蕴发现目之所及皆是笑脸, 即使早有准备,但真的听到小麦开花的这一刻,林蕴咧开嘴,露出和这些百姓如出一撤的笑容,她喃喃道:“真的吗?我看看。”
百姓们自动给林蕴分出一条小道来,林蕴上前看,小麦开花时间极短,也并不是齐刷刷一同开花,但此时穗间的确坠着小小的黄色的花。
看着星星点点的麦花,听着耳边的赞誉与笑声,这花明明比林蕴预想中还要早开两日,却又让林蕴感觉——
这花总算是开了。
无形却压在身上的重担总算卸下了,一股酸涩感冲上鼻腔,林蕴大口呼吸两下,压住涩意,她扬起笑同围了一圈的百姓说话,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诚恳:“麦子开花,九麦法切实有效,既然已经确定会有收成,大家回去要好好照看才是。”
“我之前肥施得好,麦子分蘖得多,但并不是所有的分蘖都能长得好,我会去除瘦弱、抽穗晚的分蘖,只留下两到四个强壮蘖。”
杨二旺当即不解地问:“好不容易才分这么多蘖,再弱也能有点收成,为什么要去掉呢,这不是减产了吗?”
林蕴解释道:“去了弱的,不争养分,强的才能长得更好,不仅不减产,还会增产。而且去掉长势一般的分蘖,麦田更疏朗些,麦子也不容易患病。对了,等之后扬花期,麦子容易得赤霉病,你们注意往地里撒些草木灰预防……”
从前林蕴也是这样殷殷相劝,但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如今林蕴还是那位林小姐,林蕴的态度也没变,百姓们却开始变了。
在扬花的麦穗前,他们终于信任她了。他们学习,而不是质问。
观察一番林小姐如何挑选去除弱小的分蘖,围着的百姓才慢慢散去,有人欢欣鼓舞,他们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有收成,但还是积极养护麦田,甚至用了林小姐的新法子,效果都不错。如今林小姐的麦子开花,他们今年也定有好收成。
这些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交口称赞林小姐:“果然是神农弟子,我看今年大家地里的收成谁也越不过她,之后林小姐怎么做,我们过来学就是。”
另外一些人却忧心忡忡,譬如吴强田皱着眉头,如今这麦子开花了,他实在庆幸自己听了吴志的话,把田给种上了,不然旁人丰收,他们今年颗粒无收,这日子如何过下去。
但问题是他家都认为这春种夏收的麦子不会有收成,所以态度敷衍,吴强田越走越快,叫上自家弟弟:“快些走,我们赶紧回去整整地,再去猪圈刮一刮墙,还有什么草木灰什么的也都弄起来,既然有收成,那可是口粮,皮子都紧起来干!”
围观小麦开花的事不仅发生在宛平县,林蕴在各个县的田地周围都聚着人,“九麦法”有用的消息如同一颗小石子砸入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经久不绝。
全皇城的百姓吃下这颗定心丸,不论此前什么态度,如今都是为了眼前这口能吃到嘴里的饭而拼搏起来。
***
林蕴上午还在宛平,下午就和赵老一同到了大兴。
这些日子太奔波,林蕴下马的时候感觉腿都有些软,看着一旁赵老精神矍铄的样子,她是自叹弗如,真希望她到赵老这个岁数也能有这股牛劲儿。
赵弘简打趣林蕴道:“小友,如今你在皇城可真是个名人,方才路上的农人瞧见你的身影就抬手打招呼,甚至他们连你的马都认识了。”
林蕴如今和赵老相熟,对这位“老友”说话也没那么多忌讳,跟着自嘲道:“那多亏了我这些日子来回‘流窜’,满皇城地转,才能混了个脸熟。”
这对忘年交有说有笑地走进育苗室,距离嫁接那日,八九天过去,育苗室的遮光帘已经完全去掉了,他们在吴二妮的带领下一路瞧过去。
比起一开始独挑大梁的局促,吴二妮自如许多:“每日我都安排屋里通三次风,我们苗准备得多,小姐说过用草木灰涂在移栽切口成活率会提升,我就安排了一半涂,一半不涂,最后涂的那些,活下来的要高两成。”
“还有正如小姐所料,靠接法活下来的苗更多,但劈接法切口恢复得更快。”
“我不会写字,字是求了赵老的管事刘伯帮忙写下来的。”吴二妮又递过几张纸,上面有画有字。
吴二妮没说的是,她如今每晚回去,除了想种地的事,就是在学写字。对着刘伯写好的字,一个个想是什么意思,然后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蕴接过打开看,上面图文并茂地讲解了这次嫁接的过程,以及中间不同的操作对成活率的影响。
这已经算是初步的实验报告了,林蕴看了连连点头,她将纸张交还给吴二妮,道:“我看接口都愈合了,顶芽恢复生长,过两三日没问题的话,可以移栽到地里了。”
林蕴扭头对赵老说:“赵老,你的银子没白花,之后就能种到地里看效果了。”
赵弘简乐呵呵的:“看见南瓜根上长西瓜苗的奇景,不仅没白花,我这是赚了。”
最开始“移花接木”那几日,他们都觉得这能行吗?
但一天天过去,看见拼凑而成的瓜苗真的长成了,他们不得不服了,对这位林小姐是彻底服了。
向投资商交代完,林蕴关心起打工人,对着一屋子的学徒道:“大家都做得很好,除了赵老给的,我下次来给大家发赏钱。”
对打工人的鼓励,还是银钱最实在。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最后林蕴拍了拍吴二妮的肩膀:“你已然做得很好了,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觉得你欠我的那顿饭越发有着落了。”
吴二妮听了这话猛得低头,快速抹了把眼睛,向林蕴道谢:“那也是小姐教得好。”
林蕴弯了弯眼睛,“你已然做得很好了”这话是有人在她迷茫时,对她说的。如今林蕴愿意把这句话、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赵弘简回到宛平的宅子后,不仅没去休息,转头去了书房。
他打小就比旁人精力充沛,睡得比旁人少,白日里又比旁人精神,很少觉得累。赵弘简觉得,这和一点就通、过目不忘相同,也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
在精力上,那么多门生中,也就一个谢元衡能和他比一比。
自致仕以来,赵弘简在书房多是写字画画,或者看些杂书杂论,虽然陛下允他上疏,但赵弘简却没写过一封折子。
此时,赵弘简却破天荒地写起奏本来。
【老臣赵弘简,今虽致仕,不敢忘国之忧,谨奏为举荐贤才、固本重农……】
刻入骨子里的台阁体在笔尖绵延开来。
赵弘简写自己亲眼见到“九麦法”的成功,皇城今年多了一茬麦子。写他亲眼见到南瓜根上长出西瓜苗。
【宁远侯之女林蕴,习农技,通农法,躬耕不辍,臣以为可令其总领京畿与山东、河南之皇庄,若政绩昭著,可重返旧规,设司农司专掌农事,择其贤任之为司农卿。】
【虽破旧例,然治农以实为要,仓廪实而民生安,小破可换大治,实利社稷。】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赵弘简写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实在是只要长了眼睛看到林小友的作为,就很难不被打动啊。
赵弘简只要出了门,就能听见百姓在讨论林小友和她的种地之策,她的才干就真真切切地展现在大地上,又怎能被埋没?
写完了不算结束,赵弘简已经开始构思该找哪些好友和门生们声援自己,如何才能成事。
至于在奏本里说把谢元衡费大劲儿才归到户部的司农司又拆分出去,赵弘简心安理得,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他这个学生太贪,什么都想牢牢握在手里,觉得世上没有比他更会管事更聪明的,从前的确是邱义无能,如今有了贤才,他合该老老实实地把权力分出去才是。
况且农政还是归谢元衡管,林小友管管怎么种地就好,不影响他弄权。
想是这么想,但谢元衡是个棘手的,得把这刺头按下去才行,赵弘简快速想一番最近有什么节日能让谢元衡来见见他。
端午节好像还有一个月呢,算了,就让谢元衡提前来陪他过端午吧。
第75章 蝴蝶
谢钧下值回家, 刚一进门,严律就提醒道:“大人,门房说赵老今日送信来了。”
破天荒的, 谢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自从他接任了次辅, 赵老可没私下见过他。
等接了信,确认是赵老的笔迹, 看清内容,谢钧忍不住挑眉。
赵老在信中说许久不见,十分思念他,约他三日后共庆端午。
这信里可谓是没一句真话, 他今年去拜年被拒之门外, 实在没看出老师十分思念自己, 再说端午还有一个月呢, 这庆祝得也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
老师为人清正, 这宴请不至于是鸿门宴, 但无事不登三宝殿,总归是在憋着什么大招呢。
纵是知道有猫腻, 但老师相邀, 弟子还是要去的, 中午吃完饭,还能顺路去找一趟林二小姐。
嗯,找林二小姐只是为了谈谈种玉米的事。
把事情都调开, 空出三日后的时间, 谢钧在书房静坐了一会儿,他等的人就来了。
平日里穿得光鲜亮丽的太子朱翊深一身粗布麻衣,脸抹得黑不溜秋,他对着谢钧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表弟, 话说我是太子,不应该是你打扮成这样偷来我府上吗?为何回回都是我乔装溜到你宅子里?”
谢钧头都没抬一下,只道:“那我们也可以私下不见面。”
瞧瞧谢元衡这样,就该让朝堂上那些说谢次辅对太子态度不好的官员都看看,他们的谢次辅私下对他态度更差!
抗议无效,朱翊深争取待遇的诉求直接被无视,他只好聊起正事来,范光表手底下那几个人怎么调动的,陛下最近态度如何,言官们最近要主力弹劾谁……
等聊了个大概,朱翊深想起什么,突然发问:“锦衣卫那边找到那东西吗?裴大人生前提的证据。”
谢钧摇摇头:“他们还没找到。”
对于浙江那案子的证据,谢钧自然有所关注,但范光表勾结了朝廷的鹰犬锦衣卫,锦衣卫耳目遍布,查起消息时如水入缝,从正规途径很难比他们更快。
也是因为锦衣卫,当初裴合敬拿了证据要告孙铭古的事才在一开始就被发现了,还招致了暗杀,裴大人身死。
朱翊深疑惑:“徐正清被人溜得到处跑,靠他拿到新证据几乎是不可能,你把这事闹大了不假,但最后要怎么收尾呢?”
谢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经过裴大人身死这事,你没发现点什么问题吗?”
朱翊深没跟上思路,只问:“什么?”
谢钧坐在案前,目光沉沉:“我和范光表像极了赌桌对弈,范贼做庄,我出牌,锦衣卫是他的暗桩,牌未翻就知我底细。皇帝偏不掀牌,只看我们斗得精不精,谁都不能赢太快,也不能输得太惨。”
谢钧和范光表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但皇帝想维持朝堂的平衡。
“你要是老老实实同他们打牌,就绝对赢不了。”
朱翊深:“那你要如何破局?”
谢钧用指腹轻敲茶盏边缘:“要想赢,得把桌子掀了。”
正因为意识到是这个局面,所以谢钧前几次都选择了直接掀桌,虽然死了许多无辜之人,但在谢钧这里,为了最后的成功,流血是可以接受的。
范贼手上冤魂不知凡几,若世上真有因果,他俩一起下地狱就好。
前几次报了仇,也杀红了眼,但林二小姐以一己之力是死死把这桌按住了,谢钧被迫徐徐图之。
在朱翊深略带惊恐的眼神中,谢钧勾起唇角:“同殿下说笑的,掀桌不是我的首选,之前那‘天狗食日’让陛下怀疑起范光表了,得趁着陛下的疑心把范贼踩死才是。”
朱翊深一身冷汗,他觉得谢元衡方才可不像说笑,又听到天狗食日的舆论和谢钧有关,朱翊深有些惊讶:“你不是最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吗?”
“反正陛下都要被骗,与其被范光表骗,那不如被我骗。”
说完谢钧皱眉头,看向朱翊深带着“你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他嘴上也没饶人:“殿下韬光养晦,怕不是成日脑子不动真有些生锈了。”
朱翊深被阴阳了,也不与谢元衡争辩,反正辩也辩不过,他道:“徐正清那边没指望,你想踩死范光表,是打算亲自去浙江一趟找新证?那消失的物证不找了?”
“去浙江,是有这个打算,但旧证我也有派人盯着,如果有机会拿到,自然省事了。”
裴合敬死后,谢钧在锦衣卫买通了个千户,盯着任泽那边的动作。
至于自己去找旧证,那就纯粹是浪费人力物力了,毕竟锦衣卫不是吃素的,正常手段再快也快不过他们,只能看看能不能在他们拿到证据时拦截一二,抢先摘下桃子了。
朱翊深听得连连点头,他对这个表弟做事一向是很放心的,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怕他突然把桌子掀了,崔舅母可不在皇城,也没人能按得住谢元衡。
表弟还是得多点牵挂才是,正事聊完了,朱翊深话风一转:“你和那位林小姐如何了?进展顺利吗?”
朱翊深此话一出,谢钧当即茶盏也不敲了,直接起身道:“殿下公务繁忙,早些走吧。”
不等朱翊深拒绝,谢钧直接叫严明进来:“严明,送客。”
***
四月初七,细雨如丝,谢钧拒绝了严明给他撑伞,水汽侵染衣角,浸润乌发,他提着一只青布包着的食盒,到了赵宅。
这雨没必要淋,但在老师面前还是得示弱才好,只盼着赵老等会儿看见他这副样子,算计他的时候轻一些。
报上名字,来过许多回,对他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快到饭点,小童直接引着谢钧去了小厅:“除了谢大人以外,赵老还约了他最近交下的好友,赵老说既是亲友宴,正厅显得拘束,宴就摆在了小厅,还望谢大人见谅。”
谢钧自然不会介意,来这一趟吃什么、在哪里吃、同谁吃都不是重点,赵老要谈些什么才是。
穿过竹林,一进小厅,比起好几年不见的老师,谢钧第一眼就瞧见了林二小姐,即使她今日穿浅青色衣裳,并不打眼。
定睛一瞧,她头上顶了个金簪,簪首是一只展翅的金蝴蝶,翅膀不甚对称,谢钧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不过触角是用弹性金丝制成,林二小姐起身时,随之颤颤悠悠,像真蝴蝶初展触须,带着几分生趣与灵气。
谢钧将食盒放在矮案上,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同赵老行礼,道:“老师说想提前过端午,学生特地带了些粽子。”
赵老打开食盒,毫不客气地当场拆了一个,欣慰道:“元衡还记得我爱甜的。”
这边师生打完招呼,林蕴也起身同谢钧行礼:“见过谢大人。”
谢钧进来的时候,林蕴正在同赵老说话,赵老说的还有人来吃饭,林蕴正担心遇到不熟的人会不会拘束,不承想这个人会是谢大人。
那跟上司吃饭,她就更拘束了。
不过谢大人今日看着有些不同,眉眼依旧是清冷孤傲,但沾了水汽,显得朦胧起来。
就像墨,掺了水,晕开了,清浅许多。
作为攒局的,东道主赵弘简乐呵呵道:“你们一起在做‘九麦法’的事,应当认得的。”
赵弘简同林蕴介绍道:“谢钧从前是我的学生,他平日里事忙,抽个空陪我提前过端午。”
谢钧居然是赵老的学生,他如今身居高位绝对离不开家学渊源,母亲崔氏通透,恩师赵老渊博。
至于什么过端午,林蕴方才看见粽子的时候就惊讶了,端午还有快一个月呢,果然成功人士就是不一样,过节调休能前后调一个月。
这边赵弘简在向谢钧介绍林蕴:“林小姐是我一见如故的忘年交,最近我们一同在大兴种瓜,今早同她一起从大兴回来,就留她吃一顿饭。”
谢钧拧了拧眉,他是学生,她是好友,老师年纪一大把,算辈分这事有些糊涂,他们得各论各的。
谢钧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林二小姐,又见面了。”
***
总归林小友是女子,怕她不适应,今日这宴赵弘简并未安排围桌而食,而是设几张矮案分食。
各自落座,窗外竹影摇曳,小厅内香炉袅袅,乐师清越的琴声中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清雅又宁静。
因是亲友小宴,没依那套繁复的什么三献压轴的上菜规矩,菜肴装在白瓷小碟里,一道道呈上。
最先上的是珍珠圆,其实就是肉丸子,不过将肉捣得细如泥,制成圆形似珍珠。
赵弘简特意道:“我记得元衡你幼时爱吃这丸子,说这是团圆,特地吩咐第一个上这个。”
林蕴感叹这对师徒情谊深厚,谢钧嘴上道谢,内心越发警觉,这般殷勤,看来老师所图不小。
然后蜜炙鸡脯、芙蓉鲫鱼等荤菜上了,夹杂着素什锦、蜜渍藕片、芸豆卷等素菜糕点,最后上了一壶桂花茶饮。
这餐食清鲜素雅,好看又好吃,林蕴忙了一上午,吃的每一口还是保持了斯文,就是下筷子速度极快。
谢钧一边应付老师,一边瞧林二小姐吃饭,她下箸犹如塞上快马蹄不停,谢钧瞧着感觉自己下筷子都变快了,再看老师亦是如此。
谢钧压下笑意,刚想说要不要给林二小姐加菜,就听见老师说:“要说渊源,元衡你和林小友可不只是共事,她和陆少卿快要定亲了,你还不知道吧?”
赵弘简想着既然想让谢钧不反对林蕴从他那里夺权,可以先套套近乎,陆暄和是他好友,好友之妻的身份,比单纯的上下级更亲近些。
谢钧嘴角扯平,听老师还在说林二小姐和陆暄和关系如何好。
“我也是前日才知道,暄和那小子一休沐就来看林小友,你看小友头上这根金簪还是前日他特地来送的,说是亲手做的,平日里一根木簪子就行的小友硬是戴了两日。”
提到这个林蕴也笑起来:“的确是表哥有心了。”
之前她同陆表哥提过两句闻世子送了她一盒农具模具,也提到闻世子手艺好,给堂姐打得金蝴蝶灵巧好看。
说的人只是单纯夸奖,听的人却记在心里,表哥私下竟找闻世子学了手艺,前两日特地送了这支蝴蝶簪子给她,同她说:“这第一支做得不够好,但还是有些意义,想送给表妹。日后表妹不用羡慕别人,旁人有的你都会有。”
林蕴拂过头顶的蝴蝶金簪,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作蝶心,色泽浓艳,仿佛一点火落在翅上。
谢钧此刻宁愿看老师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也不想给林二小姐的笑脸一个眼神。
谢钧压了压眉眼,道:“老师,此事我知道,林二小姐和陆少卿的亲事还未定,为了不坏林二小姐清誉,这才没提过。”
言下之意,你们两个,包括林二小姐本人,都不要再提了。
接下来,谢钧似是为了堵住谁的嘴,开始引导话题,他同赵老道:“我今日本想着在老师这里吃过饭,就去找林二小姐讲讲玉米之事,如今正在这里碰见,此事也不是什么机密,老师又对农事感兴趣,我们一起聊了如何?”
赵弘简自然没意见,林蕴也吃得差不多了,本来吃饱了有些犯困,一提到玉米她立马精神了。
“怎么?我之前提的事谢大人这边有安排了吗?”
林蕴早就和谢钧讨论过玉米适合在山地推广,年后她跑了几趟户部,看了各地的地志,选了山西、陕西,这些地方山地多水源少,正常的粮食作物产量低,适合种玉米,林蕴劝谢钧试试先在这些地方种玉米。
不像是皇城种麦,因为赶上农时而急急忙忙的,种玉米一事可以从长计议,先选地试点,效果好的话再逐步推广。
林蕴在皇城推广“九麦法”,还和全城比试种麦子,分身乏术,就将种玉米的要点就写了下来,交给谢钧手底下的农官去实践,先种一年看看情况,不管做得好不好,把这事先做起来。
谢钧点头道:“带队的丁程已经出发去山西了,他之前也同你讨论过几次,此人务实肯干,做事虽无新意,但你同他说的,他都会做好。”
谢钧挑农官颇费了些功夫,林二小姐教人种植,丁是丁卯是卯,若是主意太大不服她,非要一切反着来只为证明自己,诸如邱义那类,试验玉米这事八成失败。
林蕴听到最后是丁程带队,也松了一口气,当时谢钧选了好几个人来找她请教,丁程和林蕴相处得不错,他也能听得进她的话。
“丁大人很好,若是他,肯定能耐得下性子做我之前说的‘小范围、多点试种、比种比法’。”
那波人中有两个农官在谢钧面前对她客客气气的,谢钧一走就消极怠工,觉得她是个女子,没资格教他们,要真是他们去了山西,那玉米这第一年算是黄了。
教完农官后,种玉米的事一直没回信,林蕴还以为今年谢钧不准备推了呢,结果他不声不响把事办了。
赵老疑惑道:“何为‘小范围、多点试种、比种比法’?”
简单来说,就是控制变量法,林蕴解释道:“选不同的土地,用不同的玉米种,再辅以不同的种植方式,组合之下看怎样效果最好。就如同前些日子,我在育苗室里嫁接瓜苗,靠接和劈接一样一半,也像前日我去地里移栽瓜苗,特地种了一排没嫁接的普通西瓜苗,日后谁好谁坏,好的到底好多少,那就一目了然……”
在农事上,即使谢钧和赵弘简是大周最顶尖的聪明人,但他们都在认真听林蕴讲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饭菜撤了,又上了两轮茶水,玉米的事聊得差不多了,林蕴率先道:“下午还要去田里逛一逛,我先行告辞,还请海涵。”
既有正事,赵老没有挽留,谢钧问了一句:“你来时应该还没下雨,可带了伞?没有的话,我让严明把伞拿给你。”
“还真没带,多谢大人了。”
赵弘简感念谢元衡肯借伞,那他与小友关系实在不错,那自己要办的事又多了几成胜算。
等林蕴拿着谢钧的伞走后,师徒二人对坐在一张案前,谢钧叹了口气,今日这一出,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问:“老师找我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赵弘简让小童把自己写的奏本从书房拿过来,递给谢钧:“你看看,你可反对?”
谢钧一目十行看完,第一反应是:“老师,此事不妥。‘九麦法’事了,我自会向陛下禀明她的功劳,但让她执掌皇庄,甚至有朝一日成为司农卿,这于礼不合。”
赵弘简竖起眉毛:“如何不妥?你重用林小友不也看中她的才能吗?怎么只允她在你手下替你干活,她不能拥有实权吗?”
“我当年扶你,是因为你能担事。如今荐她,也是一样的理——不是因你,也不是因她,是因这天下将来要有人撑得住。”
赵弘简一开始还带着气,说到后面却透露出些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感:“我老了,得让有用的人一个个站出来,把这江山围牢了。”
老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钧稍有动容,皱着眉道:“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此事我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忙,我觉得此事难成,老师愿意折腾就折腾吧。”
赵弘简的沧桑与愁苦瞬间消退,元衡答应了他,便不会反悔,此事他不使手段反对就好。
他当即语气洒脱:“无事,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谢钧来的时候很受欢迎,等他答应完事,赵老就马上送客了,看着紧闭的宅门,谢钧反倒心情不错。
林二小姐果然有本事,让老师能为她冲锋陷阵,就像当年为他一样。
谢钧也替林二小姐想过这条掌权的路子,但如今老师来做正好,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多少人都得卖他面子,推行起来阻力小很多。
就拿礼部尚书来说,此事若是谢钧提,何正卿怕是要扯着“之乎者也”骂他三日三夜,但若是老师提,何正卿顶多说两句“陛下三思”。
至于谢钧表现得勉为其难答应,一是只有自己不出力,老师才会出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