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他若支持,范贼定要千方百计阻止,为了这事更顺利些,起码明面上谢钧不愿意分出司农司的权才好。
谢钧翻身上马,抬眼间,雨中草丛间竟有一只蝴蝶扑扇而过,翅上沾着水珠,却又毅然翩飞。
他本笑着,当即神色一收,这蝴蝶实在是碍眼。
第76章 危机
外面天都黑了, 还在下小雨,如意和时迩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得着急, 连狸花猫都时不时焦躁地叫一声。
如意漂亮的脸皱成一团:“小姐这几日回来的越发晚了, 天黑又下雨,怎么还不回来呢。”
时迩面上稍微冷静一点:“钱大跟着呢, 许是小姐还在看田。”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也着急,天越来越热,又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雨, 闷热闷热的。
日头不好, 本该多在家里待一待, 没成想小姐竟往外跑得更勤快了, 早出晚归的。
如意和时迩今早都说她们跟着小姐去看田, 小姐还不让, 说什么外面下雨,出去遭罪, 让她们这些小姑娘在家里歇着, 只带钱大出了门。
如意同时迩抱怨道:“小姐比我还小几个月呢, 她自个儿天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我们俩倒是被她当成小姐了。”
时迩看着如意被养得白生生水嫩嫩的脸,再想起小姐成天待在田里晒黑了一大圈, 确实现在如意看起来更像官家小姐一点。
虽然小姐晒黑了也好看, 但时迩见过的官家小姐都带着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羸弱感,到底哪个天天待在家里的闺阁女子会晒得像小姐一样黑呀。
天色越来越暗,时迩也待不住了,想拿伞出去找人, 恰在此时,远处见到一点光亮,猫“喵喵”直叫起来,时迩目力好,当即认出来:“是小姐回来了!”
林蕴一进屋,就被时迩和如意围住,咪咪也在脚边挨挨蹭蹭,身上披的湿哒哒的蓑衣被快速卸下,时迩催促着:“热水一直备着呢,小姐快去洗个澡。”
林蕴被两个丫鬟紧锣密鼓的安排推着走,洗完澡和头发,时迩帮她擦头发,如意打开一个小瓷盒,将林蕴的衣领扯开些,用干净帕子沾着香丹粉细细扑洒在林蕴脖颈处。
这粉带着凉意,让林蕴浑身刺挠的感觉好多了。
如意撅着嘴扑粉:“都让小姐今日早些回来了,外面又闷又湿的,这痱子别说消了,还瞧着比昨日更厉害了。”
如意恼火,就当粉不要钱似的,粉将小姐肩上的月牙胎记都快遮得看不见了。
林蕴懒洋洋地倚靠在如意身上,对付着吃完了时迩准备的夜宵,困意袭来:“天天下雨,我的麦子扬花期快过了,没那么容易害病,但其他百姓麦子刚开始扬花期,我得帮忙多盯着点。”
即使身上又累又痒,林蕴抬起自己扑满“痱子粉”的肩膀,向两个丫鬟展示,笑着自我调侃:“再说了,你和时迩天天吵着说我晒黑了,这扑点粉,谁也没我白。”
黑不黑的林蕴倒是不太在意,成天下地,哪怕是仙女也得黑,等冬天捂一捂就白了,而且大概是最近晒得太阳足又吃得多,林蕴感觉自己又长了一截呢。
黑不黑只是一时的,长得高点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耽搁。
时迩和如意知道劝不动主意大的小姐,在小姐昏睡过去后,如意在外间挑着灯缝里衣:“得再多准备些细葛、薄绢的里衣才是,穿着凉快不说,小姐换得勤快些,这样也能舒服点。”
时迩则在想明日早上熬一锅酸梅汤吧,小姐带着也能解解暑气。
***
一到点,林蕴只蛄蛹了一下,就把自己从床上撕起来,看外面天气还在下小雨,叹了一口气,迅速吃饭穿衣。
绵绵细雨,穿着蓑衣闷得慌,钱大给林蕴撑着伞,林蕴走两步感觉不对劲儿,她看向钱大,
这个大块头只是稍稍抬手,伞就牢牢罩在林蕴脑袋顶上,保证她淋不到雨。
钱大给她撑伞,他自己淋雨,虽然雨不大,但多少有些剥削。
明明出门的时候林蕴让钱大拿了两把伞,林蕴抬手道:“你把伞给我,你打你自己的就好。”
钱大回以沉默,只是默默将拿伞的时候抬高一点了,不让林蕴拿。
两人僵持一会儿,林蕴自知不可能较劲儿过这个一根筋的,放弃抢伞:“算了,雨小,你打着吧,要是雨大了,你管自己就好。”
钱大这时候出声了:“嗯。”
雨小他给小姐撑伞,雨大小姐穿蓑衣,也用不上他了。
两人先往自家田里去,林蕴扬花期快过了,种麦前地里又烧过一遍秸秆和硫磺,生石灰和草木灰也撒得勤快,再辅以行距计算得好,田间通风不错,她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麦子害病得迹象。
林蕴又问钱大:“今早你去驿站问了信,其他几个县没传信说地里麦子害病了吧?”
钱大摇头:“没有。”
林蕴前两日又把几个县都跑了一遍,和庄头吩咐每日早晚都要检查地里的情况,告诉如果田里一旦出现病害迹象,不要犹豫,立即通知她。
如今还没信,就是没事。
林蕴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她站在田埂上,环视其他百姓的麦田,心又提起来,只望他们也顺利才是。
种地就是如此,哪怕再万全准备,哪怕脑子有再多的知识,只要收成没入库,那这心就得时时刻刻地悬着。
林蕴提心吊胆地又过了一日,第二天起来发现没在下雨,正高兴着呢,高兴地准备早上多吃一碗馄饨,就在林蕴的第二碗馄饨刚吃了一半的时候,钱大急匆匆地传话说有事禀报,林蕴馄饨也不吃了,连忙让钱大进来。
钱大一看就是急着赶回来的,满头是汗,他道:“小姐,驿站那边传来消息,昌平那边的庄头说,地里有一小片麦穗出现了小姐你说的呈现粉红色。”
粉红色?
最近多雨,地里湿度大,小麦又发粉红色,这八成就是得了赤霉病。
问清楚只有非常小的一块地出现这种情况,林蕴让人备马,直奔昌平而去。
之所以在昌平出现此病,正是因为昌平春天回暖晚,小麦晚了几日才种,如今正处于抽穗扬花期。
林蕴心有些发慌,这一小片地的损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且发现得早、范围又小,控制住并不难。
林蕴担心的是连她的麦田里都出现了一小块麦子染了赤霉病,那百姓的麦子还能好吗?
***
等林蕴快马赶到昌平,连忙去发病的田里观察一番。
刘庄头有些紧张,带着林蕴往发病的麦子处走。
怎么偏偏是他地里麦子发病了,真是太背时了。
林蕴在地里走,抬脚看了看鞋底沾的泥,又抬头看看此处地势,小麦害病原因便知道了一半。
此处地势低,雨水汇集,排水又没做好,这地就太湿了。
林蕴再去检查患病的麦子,麦穗整体发白,部分变红,甚至腐烂,表面有粉红色霉层。
的确是赤霉病。
看看患病面积,得病的麦子靠近旁边种的豌豆,病菌被拦住了,没有扩散开来。
确认了病症和病因,林蕴当即拿着锄头,往下挖沟的同时吩咐庄头:“这病喜湿,先得把地里水排了,不然得病的麦子只会越来越多。”
“每隔一丈开小沟,横竖都开,成‘十字沟’,然后再开围田沟,把田内沟中的水都引到外面去。”
刘庄头当即让佃农动起来,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林蕴摇头:“这只是第一步。”
赤霉病可是麻烦得很。
***
林蕴这边遇见麻烦,有的人却有了进展。
北镇抚司,任泽刚办完事回来,属下来禀报道:“指挥使,裴序另外两个随从也找到了,身上都没东西,狱里关的那些流民也筛过一遍,如今只剩下应该是见过裴序的那波人了。”
任泽往香炉走两步,灭了屋里的熏香,身上带着血腥味,混着这熏香,杂在一块令人作呕:“再换种香,你跟我去审审那些流民。”
任泽往外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转回头,拿了个画轴出来,带上画往诏狱而去。
到了地方,那八九个流民被关了好几个月,早已经吓破了胆。
“说说吧,谁给你们假过路文书,又是怎么认识的?”任泽只是拨弄了两下刑具,还没上家伙什呢,有一个年纪轻一点的当即就要张嘴说话。
他旁边那个年长的抖着手拽住他:“阿牛……”
年轻人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挣开了:“他是救过我们……但若连我们都保不住,死了也白救,人得为自己活才是。”
年轻人跪伏在任泽脚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在路上遇见贼匪,是他出手救了我们的命。”
“我们不认识他,和他没关系,他给了我们文书,他若是真犯了什么事,也和我们无关吧,大人你就放了我们吧。”
阿牛在前面说,他身后的流民有的恨铁不成钢,但也没再拦着阿牛,有的甚至面露庆幸。
庆幸有人先开头招了,那他们既不用吃苦头,也不用忘恩负义。
任泽对这种场景熟的很,裴序这样的硬骨头才是罕见,‘忠义’二字在大多数人眼里全是狗屁。
“他身边可还有同行之人?”证据不见了,八成是裴序给了其他人。
阿牛摇头:“他武艺高强,是只身一人救的我们。”
此话一出,眼前的大人脸色越发阴沉。阿牛绞尽脑汁地想,希望给出更多有用的消息,让这位大人对自己高抬贵手,情急之中,还真让他想到了:“当初被救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那姑娘后面好像跟他走了。”
阿牛之所以发现此事,是当时他瞧姑娘生得漂亮,还想问她要不要当她媳妇呢,多关注了些。
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任泽眼神一凛:“那女子什么体型,是何样貌?”
阿牛翻来覆去只会形容长得好看,任泽有些不耐烦了,他单拎着阿牛去了别的牢房,让属下也都退下。
幽闭的空间中只有阿牛和任泽两人,任泽打开手中的画轴,让阿牛认一认这画中人:“你说的姑娘,是不是她?”
画轴展开,是一女子在田间,有些灰头土脸,但笑容灿烂。
阿牛凑上去瞧,第一眼觉得不像,画中人开朗得很,那姑娘则时常带着点忧愁,但细细去看眉眼,阿牛惊呼道:“没错,就是她!”
任泽收起画,冲阿牛点点头:“多谢你了。”
阿牛脸上堆起笑,说:“能帮到大人就好,不知何时能放我出去?”
任泽挑了挑眉,道:“现在就放。”
话音刚落,刀出如电,喉间一线血线喷出,阿牛连声都没发出便仰面倒下。
这不就马上被抬出去了吗?
任泽拿出块帕子擦了擦刀,擦干净就又插回去。
还真是林小姐啊,那此事可真有些麻烦了。
第77章 中邪
在昌平的地里, 林蕴同刘庄头说完如何应对赤霉病,没有守在地里,而是循着田埂一直走, 看看百姓地里的麦子如何。
因为气温原因种得晚, 昌平百姓的麦子大多还在分化幼穗,没有进入抽穗扬花期, 林蕴一路看过去,没看见患赤霉病的迹象。又特地往地势低的地方走了走,麦子长势依旧不错。
每当遇见地里有人,林蕴就询问:“老伯阿嫂, 你这地里麦子可有发白发粉?”
得到否定的回答, 林蕴心稍稍定下来, 种得晚又长得慢, 倒是令昌平的麦子因祸得福, 没在雨中扬花, 躲开了赤霉病。
离开昌平前,林蕴围着患病的麦子拉了几条线, 指着被框起来的区域对刘庄头道:“按照我的处置办法来, 如果这病没控制住, 有蔓延的迹象,你就下令把我圈出来的麦子全都拔了。”
刘庄头傻了眼:“麦子还没长成,这么一大片都不要了吗?”
林蕴回的很果断:“是, 要及时止损。如果控制不住有蔓延的迹象, 就全都不要了,不然只会越传越多。”
刘庄头当即哭丧着脸,没人会不心疼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更何况林小姐还将产量分两成给他们这些庄头佃户, 现在拔了麦苗简直是从他们口袋里抢粮啊。
看出刘庄头的不愿意,林蕴道:“所以我之前说的办法庄头你务必好好做,八成可以控制住,剩下两成看命。”
庄头点点头,应下了,林蕴看他的心疼样子最后提醒道:“发粉的麦穗可有毒,如果最后真是救不了全拔了,庄头最好都给烧了,吃下去可会上吐下泻的。”
安排完昌平的麦田,林蕴没再停留,骑马往通州赶,通州水系密布、地势低洼又容易涝,这几天的雨让林蕴最担心通州的麦子。
纵使她前几日提醒要在田里通沟排水,撒生石灰和草木灰防病,但并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听进去,林蕴得去看看,看看才能放心。
等她一到通州的田间,她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因为地里的人格外多,农家虽然重视收成,但也不会时时刻刻守在麦田边上,都这么关注,八成是出什么事了。
再看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那肯定不是好事。
林蕴先到自己的田里,扬花期已过,麦子都无事。她又顺着田埂走,看到的景象却与昌平不同,有部分麦穗泛着粉。
林蕴瞧见一个年长的农人蹲在田埂上,脸埋在手中,旁边年轻的小伙宽慰道:“爷,就是有一小片麦子发病了,说不定还能救回来,再说了,最差就是那一片不要了,剩下的也够吃了。”
老翁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你懂什么,上回扬花下雨搞得麦子发粉,是六年前,一片田粉了,根本管不住,最后一整块田都粉了。”
“庄稼人穷,没得吃,这麦子一看就有问题,但不吃这个吃什么?当年你大哥就是吃这个粉麦子吃死的。”
“二壮,你今天能站这儿跟我说这不算啥,那是你大哥那年把前一年的陈麦,好麦子留给你吃了。”
说到这里,老翁几欲落泪,他又用手捂住眼睛,嘟囔着:“老天爷要杀人,又不用刀啊。”
林蕴就站在不远处,看老翁捂住眼睛又陷入沉默,年轻的小伙像是罚站一般手足无措,周围只有风吹过麦子的“簌簌”声,林蕴却仿佛听见了“呜呜”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从老翁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不全是他的。
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在哭,是靠着这片土地活命的人,都在哭。
林蕴侧头同钱大说:“你现在去驿站递个口信,给谢次辅的,口信是‘皇城发麦病,事急从权,望大人暂请县令相助,组织乡里,传法治麦’。”
钱大重复一遍问对不对,林蕴点点头,钱大便快马直奔驿站而去。
林蕴走向老翁,道:“老人家莫急,我有法子治这病,咱们试试。”
她又转头同年轻小伙道:“别愣着了,你家长辈年纪大了,如今是你出力的时候了。”
***
皇城,北镇抚司。
任泽让流民认完了画,就把画给烧个干净。
他是单独审问的阿牛,阿牛已经死透了,画也毁了,如今知道林小姐和裴序同行的只有他。
任泽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不仅不让其他人知道,也没及时禀报对此事心急如焚的范首辅。
范首辅不是个好相与的,一有进展就急冲冲邀功,那是傻子才做的事。得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再去找范光表。
封锁消息能保证这发现线索的功劳一定落他头上,不会提前被人抢了去。
若是在之前,处理这事不难,不过是个侯爵之女。可如今她不仅改良了农具,还让百姓不误农时,多了一茬收成。
整个皇城如今都在传林小姐是神农弟子,百姓许是不知道管自己的县官是谁,但一定知道林小姐是谁。
不仅是民间,陛下在朝堂上也提过好几次林小姐,说她是带福泽之人,是神农感应陛下的天命降下福祉,就连表现平平的宁远侯都因为这个好女儿得了好几次嘉奖。
林小姐风头正盛,她若是出了事,那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大事,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必会闹一场。
据说林小姐要和陆少卿定亲了,陆暄和若是较起真来也是个麻烦事。更别说还有一个时时刻刻盯着他们错处的谢钧,谢钧怕是能借着林小姐出事,把整个皇城按他的心意翻过来一遍。
不过任泽觉得奇怪的是,如果林小姐手里拿着证据,她在谢钧手底下做事,这份证据怎么没被放出来呢?
要么就是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要么她和谢钧并不相互信任,他们只是在一起做农事,其余的从不多谈。
谢钧不知道证据在林小姐手里,林小姐也不敢把证据直接给谢钧。
任泽忍不住笑了笑,这倒是很有意思。
任泽还在沉思该怎么办,属下禀报说郝石阳回来了,任泽当即皱了眉头,郝石阳是派去保护养父的。
养父那边出了何事?
等郝石阳说养父突然病了,任泽猛得起身往外走:“备马,我要去一趟宛平。”
***
谢钧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当日傍晚,户部的谕令就到了各个县衙,得了谢钧【事已办妥,林二小姐尽管放手去做】的口信,林蕴干脆直接去了通州的县衙,让县令连夜把里长召集过来。
王县令对林蕴客客气气的,但一听到林蕴的想法,他面上露出为难:“天都快黑了,不好兴师动众吧,明日再做也来得及?”
林蕴惯不爱折腾人,她如今急也是因为赤霉病越早处理损失越小,但看眼前县令的肚子吃得和宛平的韦县令差不多大,林蕴明白同他讲民生是多半讲不通了。
林蕴干脆板起脸,收敛平日里的温和良善,掷地有声道:“王县令,户部下的谕令是让你‘协同办理’,不是‘指手画脚’。你若今日推三阻四、置若罔闻,那我明日就禀明次辅,讲一讲王县令的怠政误民。”
林蕴尽可能地表现出强硬,谢钧上次就同她说,小人畏威不畏德,好脸色不是留给这些人的。
本以为面对拒绝,林小姐会无措地离开,没想到她竟扯出谢次辅要去告状,王县令当即转了语气:“本官当然愿意配合,不过是想着这事若是明日做,也不至于太匆忙,既然一定要今日做,本官自当竭尽全力。”
一扭头就通知衙役,让他们将本县的里长都唤来。
林蕴阻止道:“许多地方离县衙远,走过来天怕是都亮了,离得近的来县衙,远的通知那一片的里长就近集合,我到时候骑马去寻他们。”
就这样,林蕴在县衙告知了县里近一半的里长如何处理赤霉病:“先让你们管的百姓都检查地里有没有穗子发白发粉,若是有,那就先通沟,让地里干起来是关键。”
“如今不下雨了,趁着晴天,用锄头浅耕,别伤了麦根,这样翻一翻土壤干得快些。”
“若是一小片病穗,戴好手套把病穗摘下,一定不要抖,免得这病散播开,这是麦子中的瘟疫,会传染,之后把病穗聚一块烧了。”
“把灶膛灰草木灰往地里撒,这个能抑制麦病传播,不仅是生病的麦子,没病的也要撒,以防染上病……”
等通知完,确认师爷也把东西都记下来,林蕴就骑马去了偏远些的地方,再通知一遍。
见小姐夜里骑马,钱大担心得在一旁眼都不错开,生怕小姐摔了。
好在林蕴这些日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骑术大涨,倒是顺利到了地方。
就这么折腾了一宿,第二日天亮的时候,林蕴已经与通州大多数里长都见了一面,剩下的互相传一传话也能知晓如何对付赤霉病。
明明跑了一晚上,已经很累了,但林蕴莫名地亢奋,她将昨夜写在纸上的治麦病的办法给到驿站,让他们快速送到其他各个县衙,又在驿站得到宛平有麦子染赤霉病的消息,她当即要往宛平去。
钱大这回却是怎么都不依了,他从县衙借了辆马车,大不敬地提搂着小姐的领子将她塞车厢里:“小姐,我快些赶车,是比骑马慢一些,但你如今再骑马实在不安全,你若在路上摔了,这地里的事就更没人管了。”
林蕴如今是色厉内荏,前一刻还在反驳钱大,下一刻就上下眼皮打架,靠在车里睡着了。钱大为了快,车驾得颠簸,但林蕴却累得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林蕴头撞了一下车壁,这回是真醒了。
掀起车帘,林蕴问:“钱大,到了吗?”
“到了宛平了,离林园还有点路。”
林蕴刚想问那为何停下了,一看车外就明白了,钱大正和一身穿蟒衣的男子对峙,林蕴转了转眼,此人看起来很不好惹,再看看他腰间配的绣春刀,认出来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配置。
袁嬷嬷同她提过,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姓任。
外面把锦衣卫传得丧心病狂,林蕴知道面前是个杀人如宰杀鸡鸭的狠人,她咽了咽唾沫,先让钱大退下,钱大听话退了点,但仍护在林蕴前面。
旁边有个大块头,林蕴安心一些,压下紧张问道:“任指挥使是有什么事情寻我吗?”
任泽蹙了蹙眉:“是我唐突,不过不是我寻林小姐,是我养父寻你。他的麦子害病,他着急之下病倒了,想找你给他的麦子治病。”
任泽其实是不愿意此时与林小姐打交道的,在他想好要怎么处理“证据可能在林小姐手中”这件事之前,他不愿意与她有什么交集,以免打草惊蛇。
“我养父昨日见你骑马离开,他生着病也要在这路口守着,想等你回来。我不忍见此,便亲自来等了。”
任泽是真不明白,如今他出息了,不会短了养父吃穿,他们这些人,包括林小姐,都不像是爱种地,简直是中了邪。
第78章 治病
乡间的路并不宽, 中间还杵着一个大周特务机构头子锦衣卫指挥使,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原委,林蕴没多耽搁就下了马车, 行了个礼, 道:“旁的事不敢说,涉及农事我定当尽心尽力, 也让老人家宽心,指挥使可以带我去田间望一望什么情况,我再和老人家说要如何补救。”
面上客客气气的,林蕴心中却在嘀咕——
如今连种地都要走后门插队了。
但林蕴不得不让他插队, 毕竟人家好歹是锦衣卫指挥使, 她还没清高到不要命的程度。
任泽也不多说, 他径直带路。
他这些年都在官场厮杀, 再没回来种过一寸地, 哪块田归谁、哪条路通哪儿, 早该模糊不清了。
本以为自己要回忆一番,哪知脚下的路一拐一弯, 他竟走得极熟。
穿过一条小渠, 越过几块地, 停在那片陌生又熟悉的田垄边,他怔了片刻。
原来他还记得啊,还这么清楚地记得。
任泽善识人, 昭狱里但凡有个重犯落网, 他总不急着审,只先查底细。家里几亩地,家中几口人,几岁丧母, 几年参军,曾在哪个地方讨过饭。
他常对手底下人说:“人是经历堆起来的,你给他什么,他就长成什么。有些人自以为是淤泥里开出的荷花,殊不知其实只是闷死在泥中的臭鱼烂虾。”
他看得准。谁曾为粮食行过险,谁受过饥寒之苦,谁嘴硬心软,谁是装疯卖傻,他几句话就能点中要害。
他自诩通透,可原来他自己也脱不了俗。儿时饥寒交迫,和养父一起种麦的经历同样构造了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了泥土气,成了刀口舔血的人。
但其实那些锄过土、拔过草的日子,那些年年种麦、年年发愁的雨水与虫害,都还在他身上。只是被他压住了,埋深了。
原来他都没忘。
任泽指着这片地,低声开口道:“就是这里。”
林蕴跟着任指挥使走,也跟着他停下。
自她第一眼瞧见任指挥使,就觉得此人像一口不见日光的寒潭,阴冷阴冷的,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说这是他养父的田。那一刻他脸上的怔忪,让林蕴觉得他倒像个还握着丝缕日光的人。
林蕴走入麦田,很快找到了发粉发白的麦穗,果然也是赤霉病,而且害病的面积可不小,也难怪种地的老人家着急。
继续往里走,林蕴看到最中心的情况,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甚至一下子咧开嘴想笑。
任泽跟在林蕴旁边,见她这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很是不顺眼,人家地里麦子害病,她还幸灾乐祸?
林蕴一做起事来,就忘了观察旁边活阎王的脸色,只自顾自观察麦子。
在病害密布的麦田中心,一小片麦穗却异常健康,色正、杆挺、无霉无腐,活得分外精神。
林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道:“任指挥使,你们家这麦子长得可真好啊。”
一听这话,任泽的脸越发阴沉了。
好像感受到杀气,林蕴兴奋褪下,一扭头看见任指挥使的脸色,便知他大概误会了,林蕴解释道:“周围麦子都病得重,独独中间这一小片没影响,这没得病的麦子很可能是天然的抗病种。得留下,回头试种、育苗,也许能选出稳定抗病的品种,这样日后小麦扬花期再下雨,便不用这般慌张了。”
“任指挥使,这几十株麦株可否卖与我育种?当然,剩下的病害我也会帮忙想办法解决的。”
林蕴问完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对,这田不是指挥使在种,归你养父管,那劳烦你带我去找老人家,我去问问他。”
任泽看着眼前的林小姐仿佛会变脸一般,她在车里认出他时,那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恨不得赶紧解决完就走,如今几株麦子就让她急不可耐地要去见他养父了。
当然,任泽这一趟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养父宽心,他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离开麦田前,他见林小姐拿出随身携带的锦帕,让身旁的马夫用刀割成一条条的,然后挨个系在中间这片没病的麦株上。
林蕴系完布条起身,瞧见任指挥使正看着她,陡然有些不好意思。
别人还没说这麦子卖给她,她就先不客气地“动手”了。
她解释道:“都绑住了之后不会认错,和其他麦子区分开了。”
任泽没说什么,再次给林小姐带路,养父家离田边并不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任泽走在前面,推开门进去,屋里的任胜展本来躺在床上,一见到任泽,当即坐起来骂道:“谁让你进我家的,你……咳咳……你给我出去!”
林蕴在外面等着,不料听见这一出,当即都想捂住耳朵,知道任指挥使被自己养父指着鼻子骂,不会被他记恨吧?
屋里任胜展说完就咳得大喘气,脸涨红,任泽眼神暗了暗,转头对外面说:“你进来吧。”
林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拥有抗赤霉病麦种的强烈渴望战胜了胆怯,林蕴勇敢地进去了。
又听见脚步声,任胜展本来还想骂,但抬眼一看来人是林蕴,当即变了脸,不仅语气柔和起来,甚至还撑着身子要下床:“林小姐,你怎么来了?家中寒舍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林蕴见老人家病着还要起,急着道:“您坐着就好,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您若是这么客气,我都不好开口了,”
任胜展身上也确实没力气,也就放弃要起身的想法了,不然摔在林小姐面前,别把她吓着了。
没力气不好起身,但让林小姐干站着不是待客之道,任胜展把对任泽的厌恶往后放放,差咐道:“你搬把椅子给林小姐坐,然后把炉灶点了,烧点热水给林小姐喝。”
一听这话,林蕴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哪儿敢啊,连忙摆手:“真不用真不用,我说完事就走。”
任胜展不听,他见任泽没立刻动作,当即气得咳了两声:“我养你十几年,若是叫你搬把椅子倒杯水都不成,那你日后莫要再往我这里凑了,我担当不起。”
此话一出,林蕴感觉屋里的空气都冻结了,根本不敢回头去瞧任指挥使的脸色。
她听到了脚步声,然后轻微“砰”地一声,是板凳在林蕴身后落了地。
任指挥使的声音比腊月的天还要冷:“林小姐坐,我去烧水,你同我养父聊。”
虽然任指挥使出了房间,林蕴一开始坐在板凳上还是感觉下面有针扎似的,但聊到如何处理赤霉病,林蕴就忘了方才的恐惧。
听林小姐说完,任胜展目露欣喜:“所以我通通沟,把病的麦子处理掉,再撒草木灰什么的,我的麦子就还有救?”
林蕴点点头,道:“不一定能成功,但还有救的机会。最差的情况是害病的麦子救不了,你把他们都拔了,别影响其他的麦子。”
任胜展说他明白,他愿意试一试。
找到了办法,任胜展仿佛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再听到林小姐说他的地里许是出了抗病的麦子,要买了做研究,任胜展就更高兴了:“不用买,林小姐要的话,拿去就好了。”
他地里长出了神农传人都重视的麦子,这是天大的荣幸,要什么钱呀!
林蕴感念任胜展的慷慨,但坚持道:“钱还是要给的,我怎么能白拿东西呢,再说这麦子还不能挪,得先长在您的地里……”
一老一少相谈正欢,任泽提着刚烧开的水进了屋,一眼就看见方才还病蔫蔫的养父脸色红润,又听养父说一长串的话,一点都不咳不喘了。
任泽嗤笑一声,林小姐对这些庄稼人来说,可真是药到病除的神医啊。
***
屋里已经点了灯,谢钧还在看折子,他想今夜把事情都处理完 ,明日挤一点时间去宛平。
林二小姐来信说百姓地里害了病,他虽然从户部下了令出去,让几个县令协同林二小姐处理,但谢钧担心林二小姐太过和善,镇不住那些老油条,反正把自己急得团团转。
他要自己去望一望,若是林二小姐能处理当然最好,若是没办法处理,他就去镇一镇局面。
心里这么想着,谢钧加快处理公务的速度,又看完一本,发现严明进来在他旁边候着呢。
谢钧食指和拇指捏扯胀痛的眉心,问道:“有什么事?”
严明道:“大人之前说查阳城的旧事,派了几个当过兵的,同那前宁远侯的心腹喝了酒,套出些话来。”
大人说不要打草惊蛇,严律还让人想了许多套让人钻,没想到问出来倒是很简单,那前宁远侯的旧部如今很是落魄,正有一腔苦闷。
“那旧部当年跟在林岐诚的身边,他说他想了十五年,还是觉得那一场守城战打得不对劲儿。”
谢钧放下手,抬眼问:“如何不对劲儿?”
“他说当初鲁王攻阳城,虽然压阵的是诡计多端的幕僚郭权,但林岐诚也极擅兵法,两方兵力也不悬殊,不至于守得那般惨烈。”
“极擅兵法”这话主观性太强,谢钧不太信,示意严明接着说。
“这个旧部也不是毫无根据地瞎说,他提到林岐诚之所以后面打得那样惨,是因为在前两次交手中,兵力损失近半,后面林岐诚转变策略,这才苦苦支撑下来,守下了阳城。”
谢钧点出关键:“一开始交手,就损失一半,后面兵力悬殊之下,却又把城守了下来?”
这确实有些奇怪了。
若是林岐诚是个酒囊饭袋,那他便会在郭权的攻打下一泻千里,不可能后面突然守住。
若林岐诚是个胸有丘壑的良将,能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守住城,就不至于在一开始被打掉一半兵力。
严明道:“是这样,那旧部说郭权一开始用兵极神,一下子打掉了阳城一半兵力,整个阳城的军队都慌了,但后面林岐诚改布防改作战方式,积极想出路,那郭权又中规中矩地打起来,林岐诚得以守住阳城。”
严明汇报完出去,谢钧沉思了一会儿。
那些都是旧部的一家之言,不足以作为阳城一战有问题的铁证,谢钧查阳城是想找是谁要害林二小姐,但林岐诚的女儿林栖棠又是因为什么才想查她父亲战死的细节呢?
让一个过了十五年安生日子的闺阁小姐怀疑父亲死得不正常,那她一定是突然得到了一些线索,也许有人告诉了她什么,或者她拿到了什么证据。
旧部的话不足以为证,但结合林栖棠那边的线索,谢钧判断阳城一战定是有猫腻了。
忽略那些弯弯绕绕、是非曲折,单从利益来看,阳城一仗输了,谁获利最大呢?
谢钧心中那条隐约的线终于被牵出轮廓,他顺手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折子,只看了几行字,就移开眼瞧案边那方澄泥砚。
他盯着它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低声笑了。
第79章 棋局
连续两日, 林蕴都在为小麦患病一事奔波,但毕竟林蕴只有一个人两条腿,哪怕加上马, 那也只有六条腿。对于灾害不严重的县, 林蕴只是去信给县令,附以预防方案, 并且让里长甲正们督促百姓多观察、早发现早处理。
灾情严重的县,林蕴就像去通州县衙一样,搬出谢次辅这座大山,看着县令通知实施到位了才走。
林蕴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深谙“狐假虎威”之道了, 一见情况不对, 就垮着脸开始摆谱。
好在天公作美, 这两日都是晴天, 再配合着防治的手段, 赤霉病得到控制, 没有进一步蔓延开来。
稍微得了空隙,林蕴就到任叔家的地里瞧那几株没受赤霉病影响的麦子, 当然她也没闲着, 观察之余, 不忘帮忙给地里开开沟。
任胜展一开始不同意,但林小姐已经埋头苦干了,他自责道:“当初一下雨, 林小姐你就让我们一定要注意排水, 最好还撒点草木灰预防得病,我当时听到了,却没做到,年纪上去了, 地我一个人种着有些吃力,谁想那排水口堵住了,这就遭了殃。”
林蕴这两日已经算是知道任指挥使父子关系不好了,准确来说是任叔单方面地对任指挥使深恶痛绝。
瞟一眼那边也在老实开沟的任指挥使,林蕴也不说什么让任指挥使给请佃农什么的,只道:“任叔你今日刚好一些,就不要太辛苦了,这地既然有我要养的麦子在,那我不能当甩手掌柜,得负责的,我让我家佃农也照看着,之后收割也会来帮忙的。”
好不容易说服任叔是因为这抗病的麦子太珍贵,所以她要多费心,不是因为觉得他老了干不动活了才特地找人帮忙的。
林蕴通了几垄地,就听见有人叫她:“林小姐在吗?想托您去看看我家的麦,不知道是不是好转了。”
林蕴当即“唉”一声,直起腰露头:“在,我现在有空,在哪儿我跟你去。”
这番对话已经很熟练了,林蕴现在不管在哪儿,总有找她去看麦的人。
她也不觉得烦,只要有时间,都愿意亲自去看一看。
麦田病过一场,就像人得了场病,虽已退烧,总还得请大夫听听脉、瞧一瞧底子才安心。
甚至对靠地吃饭的百姓来说,麦子害了病,比人生病更严重。
同任家父子打过招呼,林蕴跟着来叫她的婶子往地里走,没走两步,就又碰见一老人。
他说:“我正来找林小姐呢,我家地和她家挨着,林小姐能帮我家也看看吗?”
林蕴点点头说可以,暗下决心,之后去看田都带两个佃农一块去,专家号看诊旁边带俩学生,这样学生日后也能看。
任泽从地里抬眼,看见林小姐身边的人越凑越多,哪怕不找她看田,也是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林小姐在土地上赢得的民心,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更多。
一旁的任胜展嗤了一声:“当初你说你要给朝廷办事了,我也没盼过你能人人爱戴,但起码能做点实事好事,万没想到你放着人不当,要当狗。”
“你那手下在田梗上站了一会儿了,我这地里可供不下你这罗刹,你走吧。”
任泽没说话,只是埋头通沟,做得差不多了,他才同养父告了别。
养父自然是理都没理他一句,任泽回头望了林小姐要留的那些麦子一眼,上面挤着的布条已经沾了脏,不复当锦帕时的体面精致。
布条在风吹下微微摆动,任泽心想,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当畜生的,变成有主人的狗总好过一直当任人宰割的牲畜。
至于林小姐,传言都说她是神农后人,见了才知道她甚至比传言中还要好,好得不该存在这世间。
任泽带着属下大步流星地离去,他握住腰间的刀柄。
等等吧,等地里的麦子收了,也算是全了这场神农赐福。
***
谢钧到宛平的时候已是未时,他今早收到驿站来信,林二小姐将麦病一事处理得很好,态度强硬地压下了那几个滑头的县令,实在是很有长进。
知道林二小姐那边无事,谢钧早上便见了几个下官才出门。
谢钧没往林园去,直奔林二小姐在宛平的田地,这个时间,比起家里,她多半在田里。
果不其然,谢钧见林二小姐戴着草帽在麦田中穿梭。
的确奇怪,如今她被草帽遮得脸都看不见,他却依然能认出她。
林二小姐做事实在太过认真,谢钧站在田埂上等了一刻钟,林二小姐都没瞧见他,只好让严明下去叫她。
林蕴猛得看见严明,再一抬眼看见谢钧,第一反应是心虚,这几天她为了让那几个县令好好办事,可没少顶着谢钧的名头招摇撞骗,如今是碰见正主了。
林蕴连忙小跑着上去,谢钧今日穿的绯色官袍,那想必不是休沐,而是公干。
林蕴行了个礼,道:“谢大人是为田害来的吧,如今受灾最严重的通州采取措施及时,已经控制住了。”
日头不小,两人边说边往阴凉处走,严明不知从哪里搬来两板凳,放在了树荫下,两人便坐着交谈。
“损失最重的百姓最多也就损失两成麦子。其他县域得病的麦子不多,控制得当也就损失不到一成。”
林蕴报完大致损失,反思是不是太实诚了,这样汇报工作没凸显出工作难度,只报损不邀功啊。
连忙找补道:“赤霉病来得又急又凶,我之前在户部的记录里看过留档,六年前夏季多雨,赤霉病集中爆发,发现的太晚,百姓们家家户户几乎都损失了六成麦以上。今年我……今年还多亏大人当机立断,这才及时遏制住了病情。”
应该是他来的突然,所以林二小姐没来得及打腹稿,一边说一边想,最后还绕回来吹捧他。
谢钧轻咳一声压下笑意:“此事多亏林二小姐力挽狂澜才是。”
“确实确实。”她下意识地接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道,“不是不是,我是说,哪里哪里。”
“不必谦虚,等麦子收了,我会一并呈上为你请功的。”
两人接着聊了几句麦病一事,谢钧也问了那几位县令行事如何,是否配合,
人家事都办了,态度如何不重要,林蕴也没告小状,只说结果都不错,事情都办妥了。
谢钧点点头,明明事情解决得差不多,谢钧还是来了一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给林二小姐压阵。
在乡下地界,皇城那几个县令消息灵通着呢,定然已经知道自己特地跑一趟了。
林二小姐既然在外头扯了他的虎皮作势,他配合一二,也好叫她办起事来更顺利些。
正事说得差不多,谢钧蹙起眉头,竟叹了一声气。
连林蕴这等看不懂人脸色的,都知道谢大人似是有事发愁,知道问了谢钧也不会说,但林蕴还是走个过场,关心一二:“大人是有什么烦恼吗?”
林蕴已经准备好听见谢钧说没有,不料听到他说:“今晨来宛平之前,确实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有些苦恼。”
林蕴听见这话,当即后悔自己多嘴,谢大人有烦恼同她说什么?
他都解决不了,说给她听,那不是给她也增加烦恼吗?
但箭在弦上,上司要倾诉,下属得搭话茬:“这样,能让大人为难的,一定是件大事。”
谢钧只摇头:“不是太大的事,是我一位族兄来问我,他说他发现自己父亲品行不端,犯下错事,身为儿子是否要闭上眼睛,亲亲相隐呢?”
“他这问题的确是问错人了,我父已逝,倒是连思考这个问题的条件都没有。”
谢钧说这话时睫毛半敛,声音轻得像风过竹林,带着一丝无奈,但抬眼的那一瞬间,眼神极稳,大概是那点感伤都带着克制。
“出门得急忙,没想到如何回答族兄,除了共事,我与林二小姐也算得上朋友,便想问问你如何想。若是你在我族兄的位置上,设身处地,林二小姐会如何做?”
靠着有一个还存活着的爹,竟然能让谢次辅来咨询她,林蕴觉得这大概是两个月以来,宁远侯最大的贡献了。
带入林岐川,林蕴只思考了片刻,随即大义灭亲地很痛快:“于我而言,亲近之人若行恶而护之,那不是亲情,是共谋。”
若是娘犯了事,想到宋氏,林蕴还要犹豫一二,但这不是假设爹犯错了吗?
宁远侯是个涉嫌杀害她的人,她若是有证据,恨不得立马举报他。
再说如今林蕴也不是没自保能力,她不靠宁远侯府过活,不仰人鼻息,便不怕大厦倾覆。
没有亲情,说不定还有点仇,又不拿他当靠山。综合考虑之下,林岐川要是出事,林蕴不火上浇油,都算大慈大悲了。
得到了林二小姐的答案,谢钧点点头,这便是他今日来宛平的第二个理由了。
阳城一战有猫腻的话,受益最多的林岐川嫌疑最大,若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必然会牵扯到林岐川。
谢钧觉得林二小姐应当不会太在意林岐川的死活,她并不笨,纵使没有证据,也能察觉到之前宁远侯府到底是哪些人可能害她。
但这终归只是他的推测。
他瞒着林二小姐的事情太多,不好明言,但她的想法很重要,下这步棋前必须考虑。
借着族兄的名头问到了林二小姐的态度,谢钧的棋局便成型了。
他道:“我也觉得林二小姐说得在理,但如今大周重孝道,‘子告父’为礼教所不容,我回去和族兄说一说,还是找个迂回些的方法为好。”
第80章 送花
头顶枝叶密密匝匝, 筛下碎金般的光斑。可树荫能遮住强盛的日光,却挡不住蒸腾的暑气。
聊完要不要献祭掉犯罪的父亲,林蕴觉得谢大人应该要离开了。
天这么热, 他许是待不住的, 不如回他布了冰的官衙。
都做好了恭送的准备,不料谢钧道:“我上次借了你一把伞, 林二小姐还没有还我。”
还伞?
对,那日从赵宅出来下雨,谢钧是拿了把伞给她。
虽说借了东西是该还,但林蕴没想过还伞, 因为她以为谢大人绝不会缺这把伞, 特地去还一趟许是困扰。
但如今借伞的人要伞, 林蕴自然不会赖着不还, 她不好意思道:“这几日事忙, 竟把此事忘了, 谢大人你稍等一二,我叫人去取。”
林蕴叫过不远处守着的钱大, 让他回林园拿一趟。
“是靛青色的那把油纸伞, 伞骨比平日用的要更细密一些, 是我前几日从外面带回来的,你若认不出来,就问问如意, 伞之前是她采买的, 她知道哪把不是她买的。”
钱大听了吩咐去取伞,在等钱大回来的这段时间,林蕴只好同谢大人接着聊。
先问了出发去山西种玉米的丁大人是否顺利,谢钧道:“丁程是个务实的, 今晨我收到报信,说他已经到了大同。他独身一人先出发,准备按照林二小姐的办法考察地形,划定种植区域,剩下的种子什么的,都还在路上慢慢走。”
聊完了玉米,林蕴又开始讲她发现了抗病的麦子:“被害病的麦子围得严严实实,中间那几株竟然一点事没有,等之后收成了,来年我育种试试看,看能不能把抗病性能稳定遗传下来。”
“当然,还得再筛查几代才能确定,但这是条路。”育种绝非一时之功,需要时间,但要是想在根源上提升产量,这事必须得做。
一秃噜嘴说完,林蕴又想到大周不知道什么叫遗传,她解释道:“遗传就是说,崔夫人聪慧,谢大人你也聪明,儿子的智慧随了母亲,这就是遗传。若是下一代小麦同这一代一样能抗病,那之后把种子培育出来吧,大周的麦子便不会那么怕梅雨天生病了。”
谢钧一边赞同,一边想发笑,林二小姐如今吹捧人的功夫也有长进了。
既然聊到了育种,林蕴索性接着道:“除了抗病,还有风吹过去不倒的麦子,穗又大又饱满的麦子……这种优秀的性状都值得留下来。”
“除此之外,还可以试试混种,说不定有一天能培养出抗病、抗倒伏还高产量的麦子。”
林蕴正说得起劲儿,身后传来一声赞叹:“小友实有大才。”
一转头,发现赵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林蕴和谢钧都站起来同赵老打招呼,严明又极有眼色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赵老也坐下。
见赵老对育种有兴趣,林蕴就接着说:“谢大人如今掌管户部,可以让各地的农官收集一些拥有优秀性状的种子,集中在各地皇庄种植,积年累月之下,许是能培养出优秀的种子的。这办法不仅仅是用在麦子上,水稻、大豆、高粱等都可以。”
赵弘简听得是心潮起伏,越发坚定要推举林小友往上走一走,但此事还没同林小友商量过,赵弘简决定试探一二。
赵弘简开口先是称赞:“林小友这几日事忙,都在麦田里奔波,我就替林小友去看了看大兴的瓜苗,特地来找你说,肉眼见着嫁接的瓜苗都比普通的苗长得好许多,这南瓜根上的西瓜苗果然更好。”
赵弘简还说不少瓜农都去地里看,一个个听了这苗是怎么养成的,都面露惊奇。
听到西瓜苗长得好,林蕴也高兴:“这嫁接不是难事,听起来玄乎,但看到成效就能慢慢接受了,今日还觉得新鲜,说不定一两年后就用上了。”
赵弘简很是欣赏林小友的这份谦逊,有些人自诩比旁人都强,难免多了些傲慢,赵弘简扫了一眼元衡,这个得意弟子就有点太傲了。
目空一切,成天觉得不如他的都是蠢材,是耐着性子在同人打交道。
而林小友不一样,她在农事上天赋过人,又能脚踏实地,当然她也是骄傲的,她相信自己的法子,信到哪怕十个百姓摇头,她也能一步步做出个结果来证明法子管用。
旁人不懂,她会耐心解释,解释不明白,她就做给别人看,自有一份固执在。
这两个人,一个偏要在云端走,一个不惧在泥里拱,能融洽共事,瞧着关系也还不错,的确是奇了。
当然,看林小友的脸色,定是她包容元衡的臭脾气多些。
铺垫完,赵弘简引入正题:“林小友,不管是种麦种西瓜,还是刚刚说的育种,你都有一番见解并能落到实处。若只是在小范围内折腾,岂不可惜,你可无当农官的想法?我虽致仕,但在朝中还有些人脉,可以举荐一二。”
赵弘简已经在思量若是林小友不同意,他该如何劝服她了。实在是林小友平日里太过醉心农事,就看她今日穿得灰扑扑的,头上戴着大草帽,鞋面上还沾着泥,侯爵之女能这般事必躬亲,瞧着实在不像是追名逐利的。
林蕴乍一听有些发愣,她也能有当官的机会吗?
她想起大年初一那日,谢宅门口排队拜年的官员们,那时候她很羡慕,当然林蕴并不是羡慕谢钧受人巴结,她是羡慕这背后代表的权力。
在大周,只有站到高处,拥有更大的权力,才能有机会做些大事。
林蕴想起第一次因为九麦法被传唤到宛平县衙,韦县令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不掩轻视。
林蕴想起前几日急着治理赤霉病,她说得口干舌燥,好几个县令却全在打马虎眼,最后要扯着谢钧的名头才压住县令。
若她也是官,她说的话是否就有了分量,也能受到重视?
想到这些,林蕴回答得很坚定:“如果有机会,我是想当农官的,这样才能更好地做事,只是此事打破成规,肯定不容易,是否会让赵老你为难?”
这回答有些令赵弘简意外,但也足以看出,林小友比他想象中更成熟些。
成熟些好啊,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赵弘简欣慰地笑道:“你只管愿意就好,至于如何做到,是我该操心的事。”
只是萍水相逢,共同种了些西瓜,林蕴惊讶于赵老竟然愿意如此托举她,赵老却指了指谢钧:“这事我出力,吃亏的是他,毕竟农事归户部管,从他手里分点权力出来。”
听到这里,林蕴斜过眼,偷偷打量谢钧,他还是一副不辨喜怒的样子,看不出来什么,但应该是没生气?
“从前他初入仕途,我也是这般推着他往前走,”赵老话音顿了顿,随即看向林蕴,“如今换你在后头,我再推你一把。他既已在前头立得住脚,替咱们让一点路,也是应该的。”
这无亲无故,却愿意提携后辈,林蕴连连感激,当然她也没忘记顺带感激谢大人,毕竟他是实际损失的那个。
林蕴刚表达完感谢,钱大就取伞回来了,林蕴接过瞧瞧,没拿错。
“多谢大人那日借伞了,” 林蕴将伞交还给谢大人,同一头雾水的赵老解释,“那日在赵老家中,外面下雨,谢大人借了我一把伞,我一直忘了还,方才大人和我聊着聊着提到,就让下人去取来了。”
赵弘简面上作恍然大悟状,心中却是一激灵,当日元衡送伞给林小友,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但林小友在农事上有建树,元衡许是惜才,他就没多想。
不过是一把伞罢了,举手之劳。
但不过是一把伞罢了,元衡还特地提醒要回来,那就更古怪了。
元衡从小性子独,旁人找他借什么,他也慷慨,但借出去的东西就不愿意要了。
可元衡却特地找林小友要回了这把伞。
赵弘简看了一眼元衡,他手中握着伞,神色淡淡,并无不妥的样子。
伞同“散”,元衡是否因此不想送伞给林小友?
还是说他多想了呢?
林小友快和陆少卿定亲了,陆少卿又和元衡是好友,许是他多想了,元衡向来行事端方,不至于如此荒唐。
赵弘简稍稍放下心,就远远听见一声不陌生的“表妹”。
不知怎的,赵弘简明明已经认定自己的学生对人家即将定亲的未婚妻没有心思,但听到这一声,心中还是一跳,忍不住去观察元衡的神色。
林蕴自然也听到了,她惊喜地站起来,发现来人确实是陆表哥,意外道:“算算日子,还没到休沐的时候,陆表哥你今日怎么来了?”
陆暄和朝赵老和谢元衡都打了个招呼,回答表妹道:“你祖母母亲每年都要来林园住一阵,前些日子因为三表妹的婚事耽误了最近才动身,刚好栖棠也过来,我告了假想着送一送,也好来见一见你。”
“方才我在园子里见钱大要来给你送伞,想着我顺路跑一趟,没想到他不肯,说你吩咐让他来,他一定得送到才是,实在是忠心。”
“他是这般的性子”,对于钱大的行为,林蕴不意外,她惊讶道, “母亲怎么没和我说她要来,我好去迎一迎。”
“宋夫人知道你这几日忙,不想打扰你,”陆暄和说着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是一个瓷瓶,瓶里只插着一朵牡丹。
那是极正的朱砂色,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阔极圆,花心微卷,边缘有些打蔫。
“你栽的牡丹花开了,但没空回去瞧,我就摘了园里开得最好的一朵带来了。” 陆暄和在花园里日日观察,特意挑出来,细细裁了枝。
林蕴接过,歪着头瞧:“表哥眼光好,这朵的确好看,没白费我当初在表哥府里挖的那些大坑。”
听到林蕴喜欢,陆暄和弯眼笑,但又很快敛下,遗憾道: “刚摘下来的时候更好看些,路上时间久,都有些蔫了。”
“无事,我等会儿回园子里,醒醒花,很快让它恢复如初。”
说完林蕴同赵老和谢大人辞别:“我母亲来林园了,我要回去看看,实在抱歉,无法接着作陪了。”
赵弘简只让她去,谢钧也没说什么,林蕴就同陆暄和一道往回走。
那边瞧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这边看着得意门生面上不显,手中那把伞的伞骨却都快被捏碎了。
之前还抱有侥幸心理,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着刚刚谢元衡如寻常般应了陆暄和的告别,赵弘简对自己这个学生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他怎能如此理直气壮?
身为他的老师,赵弘简都有些无颜面对陆少卿了。
方才在陆少卿面前,他都忍不住有几分心虚。
“元衡,你……”
“你这……”
思来想去,赵弘简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叹了口气:“你不要太过分了。”
谢钧只道:“老师可知有些花看着好,但在枝头都开不了几日,更别说摘下来了。”
赵弘简恨铁不成钢:“可不管开还是谢,那都是别人的花,不在你的园子里。”
听了这话,谢钧拧了拧眉,起身道:“多谢老师提醒,学生自有分寸。学生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等走得远些,谢钧对严明道:“把宁远侯心腹的位置透露给林大小姐的人。”
林栖棠在找线索想查她父亲的死,把线索送她手上,也能查快些。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是她的事了。
谢钧想到方才看到的那朵红的刺眼的花,又瞧了眼自己手中的伞。
那花总是要谢的,或快或慢而已。谢得快些,林二小姐也能少几分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