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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20853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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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草帽

林蕴同陆表哥一起往回走, 一手拿着瓷瓶,一手点了点茎杆上的叶片:“等会儿我回去处理一下,过两个时辰, 这花就恢复到表哥摘下时的样子, 甚至还可能更好看呢。”

“表妹真是妙手回春,” 捧场地夸完, 陆暄和语气带上遗憾,“只可惜我明日要上值,待不了多久,不然也能亲眼见一见表妹如何令这花起死回生的。”

嘴上说着时间宝贵, 步子依然不疾不徐。

陆暄和同表妹说话的时候侧着脸, 余光总是克制地落在她的衣角。

偶尔视线移到她被草帽压住微乱的发梢, 她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 像是要时时刻刻摆脱束缚, 从草帽中支棱出来。

这缕头发一翘一翘的, 光是这么看着,光这么一道走着, 陆暄和便觉得已经很高兴了。

林蕴自己就很忙, 所以也能理解陆暄和待不了多久, 她只略微有点可惜道:“那就是表哥你没眼福了。”

说完林蕴就反应过来吧:“不对,表哥家中开了一园子,倒是不缺这一朵。”

陆暄和摇头:“那看不见这一朵也是可惜的。”

即使家里有一花园的花, 他也为看不到表妹手中这朵花重开而遗憾。

林蕴明白陆表哥的意思, 低头笑笑,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低头看见了地上影子,她和表哥之间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但影子却是挨着的。

刚刚萌生一些风月的心思, 林蕴多看了一眼,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表妹在笑什么?”

林蕴指着地上影子:“我的头有表哥三个头那么大。”

影子里,林蕴戴着草帽,角度原因,头上像顶了个盆一样,确实能装三个表哥。

陆暄和哑然失笑,聊着聊着就到了林园,园子里水多,那种被日头蒸烤的感觉缓和些。

等送到无舟渡,陆暄和也没进去的意思,在门口停下:“表妹进去吧,等会儿你去给宋夫人请安,我就先走了。”

林蕴见陆表哥转头就要离开,脸上泛着一点红,额头上还沁着汗珠,是晒出来的。

她心想大草帽虽然不好看,但是效果好啊。

“表哥你等等。”林蕴说着跑进屋里,嘴里叫嚷着“时迩时迩!”

林蕴出来得很快,手里已经没有了花瓶,右手一碗冰镇绿豆汤,左手一顶草帽。

将冰镇绿豆汤塞到表哥手中:“喝几口,去去暑气,时迩做的绿豆汤可好喝了。”

陆暄和听话地捧起碗,就站在无舟渡的门口喝。

有了口头之约的陆暄和反倒更避嫌了,连厅中都不去。人言可畏,表妹如今事忙,还是不要给她添麻烦了。

绿豆被熬出了沙,入口清爽细腻,陆暄和一口气喝得快见底,感到头上一重。

林蕴迅速收回手:“好了,现在表哥脑袋和我一般大了。”

陆暄和抬手将草帽戴正些,弯了眉眼:“那很荣幸。”

***

林蕴进了屋,让如意晾一盆热水,等她简单完洗漱一番,热水已经转温了。

拿起剪刀,斜剪花茎,又把叶子剪得只剩两片,这还不够,再用针在茎部轻轻刺几孔。

一旁如意看得牙酸,要不是知道小姐捧这花回来的时候诸多珍视,这一通操作下来,还以为小姐拿这花发泄呢。

林蕴将晾完的温水倒进花瓶里,把花插进去,转头她又去小厨房拿了一小碟白糖出来,吩咐道:“如意,之后等水凉了,你把糖倒水里就好。”

如意点点头,心想小姐是何等的心善,连花跟着小姐都能吃点甜的。

林蕴做完醒花的准备,就出了无舟渡,先去郑氏的弘雅阁走了个过场,在门口得到不用见的传话,林蕴转头就往宋氏的住处翠葆楼而去。

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两侧竹林渐密,风一过便“沙沙”作响,细叶翻飞。

再往前走几步,竹林陡然开阔,一座小楼静静伫立林间,这便是翠葆楼。

林蕴进楼便有下人通传,宋氏拿着书很快从楼上“哒哒”跑下来,一见林蕴,宋氏就让嬷嬷去打水。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宋氏麻溜地把沾着点热气的手巾又闷到林蕴脸上,林蕴的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宋氏在林蕴的“唔唔”声中又揉搓了一番,放下手巾,凑近一瞧:“原来阿蕴是黑了,我以为是脸上沾灰了。”

宋氏皱起眉,好好的一个白粉团子,十几天不见,怎么又黑了一圈,她问:“阿蕴最近还顺利吗?”

林蕴点点头:“顺利,之前田里麦子害病了,如今也控制住了。”

她本想看两眼宋氏,确定她过得不错就回田里,但此时林蕴瞧着宋氏白皙的、没什么血色的脸,再看看她瘦削的肩头,林蕴开口道:“母亲,你这每日闷在家里看书也不是事,对身体不好,日头已经往下走了,我还要去田里巡视一番,母亲同我一起出去转转吧。”

若宋氏是个十分珍爱容颜,像林清昭那样为了脸受不了一点晒的,林蕴也就不拽她出去了,但宋氏别说为了讨林岐川欢心维持美貌了,林蕴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林岐川没气了,宋氏可能会丧事喜办。

既然对容颜不执着,那出去多跑跑没什么害处。

受到邀请的宋氏微微瞪大眼睛,她以为阿蕴不喜欢和她待在一处的。

宋氏又不禁想起了兄长,兄长还在的时候,也总说她不要久坐,拉她出去玩。

宋氏点头后,就见林蕴在她的立柜中挑挑拣拣,企图选出一套轻便且适宜在田间走动的衣服。

“这些衣服都太拘束了,刚好明日本就约了裁缝,我让她也来母亲院中一趟,量量尺寸,给母亲做两件我身上这样的衣服,母亲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宋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颜色,只道:“什么颜色都可以。”

那就是随便,除了讨厌林岐川、喜欢读书,宋氏的确是个没什么偏好的人。

凡事都可以,那就是什么事情都很难让她开心。

林蕴觉得宋氏这样的凡事淡淡的人还是得多些偏好,才更有活人气,也活得更有滋味些。

林蕴眼睛一转,当即有了个坏主意:“父亲喜欢穿深蓝色的袍子,那我给母亲你也做一件一样的吧。”

然后林蕴就看见方才还一副无所谓样子的宋氏,脸都皱一块儿了:“不要深蓝色。”

林蕴故作苦恼道:“那母亲想要什么颜色呢?”

宋氏还是说:“阿蕴明日也做衣服,我和你一样就好。”

这是从不选择,变成了盲从,林蕴便接着说:“但我想做一件深蓝色的,耐脏,母亲也要一样吗?”

说到这里,宋氏哪能不知道阿蕴是故意的,但她又同阿蕴生不起来气,看来今日是必须挑出一个颜色了。

宋氏环顾四周,透过窗看见外面竹叶款款,她道:那就浅绿色吧。

“行,那明日就做两套浅绿色的。”

见宋氏还在看着窗外发呆,林蕴轻声道:“其实,只有自己做决定,才能选到真正喜欢的。”

宋氏听了垂下眼帘:“可我当初选中了你父亲。”

林蕴当即反驳:“我才不相信母亲是自己决定的,肯定是父亲当时说了什么。”

虽然她春节那段时间没从杨嬷嬷那里打探到想要的消息,但也听了一嘴过去宋氏的事,宋氏一开始就对林岐川不热络,当时宋家势大,倒是林岐川靠着宋家的关系,谋到了官职。

宋氏抿了抿唇,一看就是被说中了。

林蕴叹了口气:“母亲从前老想着让别人来拿主意,这不就吃亏了?顺着自己真实的心意来,就算不一定最喜欢,但也能避开最讨厌的。”

“所以阿蕴是这么挑中陆少卿的吗?”宋氏反将一军。

那一下林蕴有些愣住,但自己刚说完大道理,可不能这么快打脸,道:“我自然是知行合一。”

宋氏不是促狭的性子,问一句已是超常发挥,她拿起林蕴挑出来的衣服,要进里屋去换,不甚熟练地说了句:“阿蕴挑的这套,我就是喜欢的。”

***

等林蕴带着换好衣服的宋氏又回了一趟无舟渡,太阳即使不太烈了,林蕴还是给宋氏盖了个草帽。

宋氏是个不怎么在外面晒的,别晒伤了才是。

等林蕴离开后,时迩同如意嘀咕:“明日你再去买几顶草帽吧,小姐这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学的,合她心意的通通送一顶。”

就连钱大这个不怕晒的,也老老实实顶着小姐送的草帽,显得更呆愣。

如意叹了口气:“明日我戴着草帽又去买草帽,上次那老翁都对我面熟了,还问我家到底几口人,怎么又来买?还担心是不是自己手艺倒退,草帽变得不经用了。”

时迩道:“行行行,明日我去,我是个生面孔,省得让老翁忧心是不是草帽做坏了,”

这边林蕴带着宋氏走得慢,她也不着急,田间有不少百姓在辛苦劳作,一见到林蕴,都热情地打招呼。

在一声声热切的“林小姐”中,有百姓知道旁边的是她母亲,纷纷夸赞道:“夫人真是有个好女儿。”

“夫人必定也极好,才能养出林小姐这般的女儿。”

这一声声夸赞中,宋氏甚至有些惶恐。

她总是躲在屋子里,哪怕在外面,也总是待在马车里。她离这些百姓太遥远了,遥远得眼中从未装过他们,遥远得看不见他们的喜怒哀乐。

所以当时她和阿蕴吵架,口不择言地说她去种田是自甘下贱。

如今这一张张面孔在她眼中清晰起来,这些人为了生计在田中卖力气,他们比自己活得更用心、更用力,这难道是下贱吗?

宋氏看着阿蕴,她和自己不一样,她和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

宋氏道:“阿蕴你那日说得对,你没有瞧不起我,已是胸怀宽广了。”

第82章 水车

天气越来越热, 麦子进入开始灌浆结实,这时候除了施肥,地里也不能太干。

早在刚开始种麦的时候, 林蕴就考察了水源和地势, 找了几个适合装水车的地方。

工部送来的水车有翻车和龙骨水车,今年时间不够, 林蕴只是稍稍改,正赶在麦子灌浆期装好了。

水车一投入使用,工部还有好几个官员来看。

都水清吏司郎中詹明弈带着个主事来看水车运转,林蕴作陪。无论是之前的耧车, 曲辕犁还是现在的水车, 都是工部提供的便利, 林蕴对于赞助商自然是客气得很。

詹明弈手里拿着册子, 抬头看两眼, 再低头写写画画几笔。

水车大体上没变, 但这送水量高了不少,詹明弈仔细观察这水车究竟是做了什么改动。

首先是木斗斗形变了, 从前是直筒状, 如今是 “下宽上窄、略带弧口”的斗形。

这样一改, 翻转之间,倾洒间漏出的水少了两成。

然后又看斗距改了,詹明弈问道:“这个斗距是效率更高些, 林小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蕴摇头:“我没算, 我试出来的。”

林蕴一开始也准备算来着,但她只是个学农学的,物理什么的其实一般,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 为了自己的头发,最终决定干脆实践出真知,变换了几个距离,试出来个最优解。

林蕴同詹明弈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是个技术流,真心实意地同詹明弈分享道:“日后詹大人也可以试一试,比较试验嘛,老待在书房里鼓捣,最后出来的东西还是差点意思。”

“不过当然也是因为我在书房里算不出来,所以才拿出来试一试,笨人笨办法。”

詹明弈摇头:“林小姐可不笨,我们当初做这个水车时候,是沿袭旧制,从前水车斗距是多远,我们就抄下来了,没想着改。不管林小姐是测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你想到改这个距离,就已经是极聪明了。”

这夸得林蕴都有些赧然,毕竟也没做什么大创新,但想起那几日蹲在河边改比例测水流,每天回去一腿的蚊子包,被夸两句好像也不算受之有愧?

詹明弈又观察一番,发现了几个不错的改动,最后问:“我瞧着那边农夫踩一脚下去,这水斗升得这般高,是因为后面这个齿轮吗?”

这水车送来之前,詹明弈试过的,同样的力气林小姐这个水斗大概升了三成。

升得高,水就送得快,同样的人力能产生更大的灌溉量。

林蕴没有藏私的意思,道:“是的,我把下齿轮改了,下齿轮变得更密,用大齿轮带小齿轮,这样能一踏之间,水斗便提得更高、更快。”

詹明弈一听便明白了,请林蕴接笔在册子上画出两个齿轮的示意图,他便开始思考这种设计是不是能用在更多的东西上。

自家大人一想事就容易入神,詹明弈身边的主事低声提醒:“大人,天热要喝口水吗?”

当然不是提醒大人喝水,是林小姐跟着他们晒得嘴都起皮了,大人你别发呆了。

詹明弈是个直性子,他拒绝了下属让他喝水的提议,但被这么一打断,也决定回去再想,此时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蕴:“林小姐在工事上有很多奇思妙想,日后考不考虑来工部做事?”

林蕴果断摇头:“我懂得也不算多,正儿八经地去工部待着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詹大人若是不嫌弃,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写在书信里,我们共同探讨。”

在大周朝,多条人脉多条路,林蕴也愿意同詹大人交个朋友。

詹明弈除了上值和办事,几乎是闭门不出,不爱和人交流,书信来往正合他意。

看完这处,他们往下一处水车走,林蕴忍不住提起:“詹大人,因为我有工部慷慨解囊,才能这么快速装上水车,方便了农事。我一人用不上这么多水,将水分给离得近的几户百姓,但更多的百姓是建造不起水车的。”

“工部有了好的设计,却得不到应用,实在可惜。有没有可能在合适的地方建造些水车,帮助百姓灌溉呢?”

“这也不是损失,灌溉得当,百姓收成更多,交上去的税也更多。”

简而言之,就是朝廷有没有搞基建的心思。

林蕴想这事有段时间了,百姓是穷得叮当响,饭都快吃不上了,造水车太不现实。

大户人家有佃农,人力比畜力还贱,也没想着搭建水车。

这种情况下,只有朝廷才有能力推广这些基础设施。

詹明弈大多心思扑在建造上,但好歹是个五品官,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摇了摇头:“这事工部做不了主,工部每年开支多少早就定下了,要想多花钱,得先户部不反对,然后陛下认同才行。”

林蕴只是试探性地提一嘴,自然知道这不是一拍脑袋的事,绕来绕去又绕到了谢钧的头上。

也难怪谢钧平日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掌管了财政大权横一点也正常。

“还有,林小姐,农具并不是工部慷慨解囊,户部付了银子的。”

听到这话,林蕴怔住,嘴里应和:“是这样吗?谢大人果然支持农事。”

林蕴的心思已经没放在和詹大人的对话上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谢钧。

上级做事,不都是一遍遍强调成本,让下属拼命做事,避免亏本吗?

谢钧为何没同她说过这事,只让她去工部挑她能用得上的农具?

从前她把谢钧当成一个很好的上司,但此时她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做得比一个好上司更多。

林蕴的导师不会开解她的情绪,只警告她不要让情绪影响做事。

导师花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刻在脑门上,时不时念叨,让林蕴把控成本,要快些出成果。

前些日子谢钧问她是否该亲亲相隐时,提到一句他们算是朋友,所以才找她解惑。

林蕴当时并未当真,还是抱着给上司解答的心情回复,可如今回想——

她和谢钧应当也算得上朋友。

***

在外忙了一日,林蕴回无舟渡的时候已是傍晚,得知宋氏还在她书房里看书,林蕴换了身衣服便去了书房。

前几天带宋氏出去转了转,她对农事更了解了些,想找些农事方面的书看,林蕴在无舟渡的书房中有不少,就让宋氏到自己的书房看。

一进书房,就发现往日杂乱的桌面整整齐齐。

这几天忙,林蕴每次写写画画完的纸都摞一块,昨日宋氏问她能不能整理一二,林蕴果断应下。

都是些农事上的东西,没什么不能看的,而且宋氏难得想做点事情,不能打击积极性。

林蕴夸赞道:“母亲一来我这书房,是实实在在的‘蓬荜生辉’了。”

林蕴走上前,看到桌面上整齐放了两叠纸,一叠是她的狗爬字,一叠是小楷,流畅清丽,柔中带骨。

林蕴细瞧,发现宋氏将她写的东西誊写了一遍,甚至还将她当时想到哪里写哪里的思绪顺了顺,变得有逻辑许多。

“阿蕴你写的东西极有价值,日后定能做成书流传下去,你平日里忙,我就想着帮你整理一下手稿,这样日后找起来也不困难,等日后文稿多了,你寻正经编修帮你掌掌眼,就可以出书了。”

宋氏很少说这么一大段话,说完后自己也惊了下,但很快又有些忐忑道:“当然,我不该未经允许就抄写阿蕴你写的东西,若是你不高兴,我以后就不碰了。”

林蕴只摇头:“我不介意,多谢母亲帮我整理才是。”

林蕴甚至有些感动,她基本用的简体字,外加炭笔也没那么顺手,一个个认出她的字绝不简单,林蕴甚至瞧见宋氏还琢磨出一张对应字表,哪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宋氏今日在书房待了多久,才整理出来这几张纸,林蕴道:“才不用找什么正经编修,母亲从小爱读书,整理得极好,比得上十个编修,等日后攒的多了,我就拿着母亲帮忙整理的这些,去出一本书。”

“到时候就在书页上写‘林蕴著,宋望舒编’,然后前面第一页我要写我母亲是如何辛苦帮我整理书稿的,让大家都知道这本书是因为母亲才能面世的。这书代代流传下去,说不定是一段佳话呢。”

听着林蕴的话,宋氏的头一直摇个不停:“哪有人在序中一直讲母亲的,阿蕴可莫要胡来。”

林蕴却已经下定决心:“我才没胡来,这是实事求是,以前没人讲母亲,那我就做第一个好了,这样日后若还有人想在序里写母亲,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也能放心大胆地写了。”

拜托,当年她师弟就帮她洗了两个量杯,都好意思在论文后面加名字,宋氏可是要整理一本书,名字必须加,致谢里也不能少!

***

林园,勺海堂。

林栖棠拆开手中的信,陆谨说找人的事有了进展,找到一位父亲从前的心腹。

林栖棠并不是太激动,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失望太多次了,她冷静地回信让陆谨把人带到皇城来,她要见一见。

信送出去了,林栖棠目露茫然。

假如依旧找不到线索,这件事她还要不要管呢?

祖母当时的梦话有可能是病了说胡话,不是吗?

若她那日没听到那句梦话,没有那么多顾虑,现在应当已经和闻铮定亲了。

查了这么久,林栖棠不敢说的是,每次没查到什么,除了一点失落,她竟可耻地感到庆幸。

毕竟如果真是叔父害死了父亲,她该如何自处?又要如何才能报复?

她的生活将天翻地覆。

第83章 庙堂

麦子逐渐成熟, 除了关注天气,就是每日去田里几趟,观察麦子, 找准收割时机。

麦田里不忙, 林蕴的精力便放在了西瓜地。

林蕴已经连续好几日一大清早就去瓜田,赵老也勤勉地跟着跑。

一到田边, 吴二妮连忙通知道:“林小姐,西瓜今早开花了。”

见林小友露出笑,赵弘简疑惑道:“林小姐最近都盯着这花开,是有什么讲究吗?”

林蕴蹲下身, 辨认一番, 剥去雄花的花瓣, 将花粉直接涂抹雌花柱头。

结束后她拍拍手道:“我来撮合撮合西瓜。”

西瓜是雌雄异花同株, 大周没有人工授粉的概念, 都是自然授粉。

瓜农在多年经验下摸索出合适的间距, 能提升一点授粉成功率,但远不及人工授粉效率高。

林蕴指着雌花道:“花托后有小瓜状膨大的是雌花, 你们把雄花的花粉涂在这个柱头上就好。”

这事并不难, 吴二妮带着学徒们埋头授粉起来。

林蕴则在瓜田间巡逻起来, 找到开得最好最健壮的雄花和雌花,将他们授粉。

雄花选花冠大,花粉多的。雌花要花柄粗壮较长, 瓜胎大, 绒毛多。

在赵老的追问中,林蕴道:“这是包办婚姻,把看着最好的凑合在一起,之后用来留种。”

林蕴转了两圈, 过足了一把当封建大家长的瘾,同吴二妮道:“明日下午你看授过粉的雌花果柄向下垂,小瓜胎前端触地,这就是授粉成功了,如果雌花果柄还是向上的,那你后日清晨要接着再次授粉。”

“我麦田里的麦子快成熟了,之后怕是没空每天早上来,你带着人盯着瓜田一些,每日清晨都要抓紧这一两个时辰授粉。”

出了瓜田,林蕴干脆顺道去大兴的麦田里看一眼,赵老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林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虽然最近和赵老接触不少,他也依旧对农事感兴趣,但除此之外,赵老好像没之前那么健谈了。

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林蕴试探地问:“赵老最近是有什么事挂心?”

赵弘简当然有事挂心,甚至算是提心吊胆,生怕元衡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真没想到,老了老了,他竟还要操心这等事。

“没什么,天热了有些吃不下睡不好。”

原来是暑热难消,林蕴表示理解:“怕热的话,赵老这几日多在家待一待,好歹家中有冰,这几日我基本都在田里准备收割,也没什么可看之处。”

想让赵老安心在家歇着,林蕴指着麦子道:“看麦子是否成熟,主要是看麦穗、麦粒和麦茎。”

“麦穗金黄,麦粒饱满坚硬,硬得指甲掐不动,麦茎变干发白,就可以收割了。”

赵弘简掐向麦粒,略有弹性:“这就是还要再等等?”

林蕴点头:“对。”

聊着聊着,赵弘简状似无意地问道:“林小友最近怎么没戴那簪子了?这几日好像也没看见陆少卿?”

林蕴眼睛看着麦子,嘴里答道:“陆表哥第一次做簪子,那当蝶心的红宝石没卡紧,前几日掉下来了,师傅手艺不到位,自然要补救,我便让陆表哥返修去了。”

“天热人心浮躁,案子也多,上次休沐表哥衙门事忙就没过来,算算日子,大概端午前后会收麦,到时候陆表兄再来帮忙。”

赵弘简一听便更忧心了,林小友和陆少卿相处融洽,要不他还是再劝劝元衡吧。

心思重重地回了家,赵弘简的妻子是他发迹前母亲相中的,他步步高升也没抛弃发妻,不过发妻早逝,留下的儿子资质平平,赵弘简也无意替他钻营。德不配位,必遭灾祸。

他只督促儿子好好科举,考了个功名就外放做小官去了,儿子在外成亲生子赵弘简也没掺和。

他家庭情况简单,和发妻之间相敬如宾,处成了亲情。在情爱一事上,赵弘简可以说只是痴长了些岁数,并无什么建树,如今面对谢元衡这个情况,真是棘手极了。

谢元衡怎能如此呢?

陆少卿还是他的好友,难道他心生歹念的时候,不觉得煎熬吗?

赵弘简光是想着,觉得自己都快辗转反侧了。

正纠结着,小童提搂着一个大食盒进来,赵弘简一看板着脸:“不是说不能收东西吗?你趁着人还没走赶快还回去才是”

小童放下食盒挠了挠头:“是林小姐送来的,她说听闻您暑热,家中熬了竹叶麦冬饮还有绿豆薄荷羹,特地送来给您去暑。”

“她还让我转告您,说您注重养生,若是夜里用冰怕太凉伤身体,可以在屋中放些装水的陶罐,也能清凉一些。”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小辈的一片心意,赵弘简没再让小童退回去。

他打开食盒,看着清澈的茶汤与细软的汤羹,叹了一口气。

也正是林小友这般有才华又良善的姑娘,才能让谢元衡这等冷心冷性的起了歹念。

***

农历五月初四,端午前一日,文华殿内。

卯时钟鸣三响,朱道崇端坐于宝座,同群臣议完事,本该退朝,却开口道:“近日赵老先生归家所上奏章,言宁远侯之女才识过人,治麦有功,百姓称颂,实为难得之才。举荐她先掌管皇庄,若有成效,将司农司从户部再拆出来,由她担任司农卿,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女子为官,违背旧例,往日这种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应该是礼部尚书何正卿,但何正卿这次却没有出列谏言。

自然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脑子,是赵弘简提前写信同他打了招呼,列出往日在朝的交情,讲他们过往共过多少患难,再来一句——

【正卿啊,当初我致仕,最是放心不下你,你是个犟脾气,我怕我不在,到时候你得罪了人,没人敢帮你说说话求求情,不过见如今你在朝中声望日增,是我小瞧正卿你了,但政事顺利,你也要多加珍重身体呀。】

看到这里,何正卿眼眶都湿润了,赵弘简当年在朝中对他照顾颇多,好几次被陛下斥责,都是他顶下来了。

于是接下来看到赵弘简说要举荐一女子做官,何正卿一开始嘴里直嘀咕“成何体统”、“牝鸡司晨”,但又看到赵弘简列举皇城乡下的种麦种瓜情况,说百姓因此大受裨益,欢欣鼓舞。

何正卿一向谨守规矩,信礼而行,祭祀必察日时方位,郊庙之仪错一礼数都要重拟三遍。那是国之正统,是祖宗之法,不容有失。

可他也能体恤百姓之苦,他知晓水旱交困便是饿殍遍地。

和百姓的切实的生死比起来,规矩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绕了好几日,扰得他根本没办法在朝堂之中跳出来反驳。

类似的信不仅何正卿收到了,许多赵弘简的好友门生那几日看信都看得泪意盈眶,就算不支持,他们也不强烈反对了。

百官鸦雀无声中,倒是宁远侯林岐川第一个跳出来:“小女只是略知农事,恐难堪此重任,是赵老抬爱了。”

旁人都还没反对,当爹的率先唱衰。

他一出声,吏部侍郎刘隆瞟了一眼范首辅,出班道:“此奏请实为荒唐之举,不过是撞了运气,女子怎能为官?”

这话听得何正卿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赵弘简虽说破了规矩,但此事他全无好处,只是一心为民罢了,刘隆这等小人怎可说他荒唐?

何正卿厉声反驳:“撞运气?那刘侍郎你再去找一个撞运气,先让百姓多一茬麦子,又治麦病,还能改良西瓜种植的人。你若找不到,那就别说这是靠运气。”

“农事一道,最是脚踏实地,真就是真,做不得假,也没什么运气可说。”

兵部尚书一向和何正卿不对付,偏要和他唱反调,道:“何尚书,你一向最重礼,理应知道女流之辈,合该处内当家,若上堂理政,岂不乱了朝纲?”

何正卿开了口支持,便是上了赵弘简的贼船了,不再犹豫,直言道:“何为朝纲?莫要忘了,农官之任,不是求门第,不是论男女,而是要能救荒于未然,挽民于疾苦。”

争辩中,工部尚书瞟了一眼谢次辅,没看出有赞成还是反对之意,那便是让他自己决断,工部尚书出列奏请:“工部因制造农具一事同林蕴打过交道,皆说她胸有丘壑、才思敏捷,在农事上极有见地。不同于六部三司,选官要先过科举,不少农官本就从民间选拔出众之人。若只论才学能力,臣倒是不反对她当这个官。”

朝中开始躁动,有人点头,有人仍摇头。

朱道崇被吵得脑袋胀痛,直接点了一直没表态的谢钧:“这等事怎不见户部发声,农事如今归户部管,谢钧你有何想法?”

谢钧神色从容,作揖道:“回陛下。若是能立有真才实学的农官,自是利事。只不过设立新官,并非是一两句话的事,得仔细斟酌才是。”

这话说得和稀泥,倒是令范光表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谢钧是支持那个林蕴的,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费尽心机收拢到手的权力,没人想分出去。

若是林蕴不当官,不还是在他谢钧手底下办事?她当了官,分了权,对谢钧也没什么好处。

谢钧此时没有强烈反对,估计还是看在赵弘简这个老师的面子上。

而且对他范光表而言,把司农司从户部拆出来没什么坏处啊,现在是林蕴当这个官,可她是个女子,终究立身不正,日后造点风波将她驱赶下去,安插上自己的人,那司农司不就又回到了他手里?

想明白这一点,范光表看了还要冲锋陷阵的吏部侍郎刘隆一眼,刘隆当即哑火。

范光表一派偃旗息鼓,朝堂之上的反对声音就弱了许多。

朱道崇觉得耳根子清净点,开口道:“赵老先生在奏请里给朕算了一笔账,言那林蕴能将麦收提升三到四成,如此一来,光皇城一年就能多收十万两税银,更别说日后推广开来。”

十万两啊,几年下来再凑一凑,就能给他修一个新宫殿了。

女子当官的确出格,纵是有神农加持,朱道崇本也不打算考虑,但有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此事就值得议一议。

这算上了账,谢钧掌管户部,站出来回应道:“麦子还长在地里,谁也说不准,纸上功劳和实际的粮食还是差了一截。”

朱道崇也赞同道:“的确如此,此事容后再议,等麦子收了,真如赵老先生所说,她林蕴能让麦子收成多三四成,皇庄归她管也并无不可。”

三言两语之间,就让这场议论暂告一段落,朝臣们也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若是收成不假,皇庄定是要归林蕴管了,他们反对也无用。

毕竟谁也没办法平白让皇城多三成麦,实际的好处面前,规矩不顶用啊。

散了朝,平日里离谢钧小儿远远的范光表缓步追上,似笑非笑:“谢次辅向来知人善用,只是没想到还有养虎为患这一出吧?”

谢钧脚步未停,不疾不徐地答道:“此事确实令我烦恼,相比之下,范首辅手下全是软骨草包,倒是此事上无忧无虑了。”

范光表后槽牙咬紧,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谢钧淡淡扫了他的背影一眼,有些人就像秋后的蚂蚱,让他再蹦跶几天吧。

***

林岐川下了值回来,竟在门口碰见了也从外面回来的林栖棠,惊讶道:“你和你叔母不都在林园吗?是办什么事,突然回来一趟?”

天气闷热,乍一看到林岐川,林栖棠感觉热意闷住了她的口鼻,烫得仿佛每吸一口气都是在灼伤自己,她忍着痛得体地行了个礼:“叔父。”

“铺子上的事不能不管,还是要回来看看。” 袖子里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手心。

“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生意上出什么事吗?你还小,若有事随时向我说,你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你和阿蕴是一样的,别怕麻烦叔父。”

林栖棠露出个笑:“生意上尚可,今日从林园赶过来,路途颠簸,有些累了,多谢叔父关心。”

“累了就好好休息,今日天色不早了,就别回林园了,在府里住下,明日再回吧。”林岐川关心道。

林栖棠点点头,应下了,等两人分开,林栖棠方才的那些恭顺消失得无影无踪,恶心感却梗在喉头。

她方才在铺子里见了父亲的旧部,此时林栖棠满脑子都是父亲那一战的蹊跷。

一开始就被打得只剩一半人,后面全在苦苦支撑。

林岐川总爱在饭桌上念旧,提起他的兵法是同父亲一道学的,甚至可以说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他是最了解父亲的人,来体现他们的手足情深。

林栖棠又想起祖母病中的那句凄厉的“你哥哥向来爱你护你,你为何要如此害他?”

回了屋,林栖棠遣退左右,屋里只剩她一人,自铺子出来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泄了,她跌坐在地。

“嘭咚”一声撞了下桌子,声响不小,外面般般高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林栖棠语气很轻:“无事。”

林栖川过往对她不错,也总是对她讲他和父亲幼时的趣事,越是回忆过去的蛛丝马迹,林栖棠就越感到恶心。

她止不住地开始干呕,外面般般又在问:“小姐你怎么了?”

林栖棠还是说:“无事。”

她将手攥成拳,抵住牙关狠狠咬住,便没那么想吐了。眼泪不知何时落下,带着凉意,也许是冰凉的眼泪流得太多,让林栖棠在炎炎夏日中一阵阵地打起寒颤。

她从小锦衣玉食,但父母皆亡,她就像一个昂贵的,却破碎了的瓷盘,她努力拼凑自己,终于习惯了她缺失两块的事实,可今日这个瓷盘又被第二次砸碎了。

泪水中,她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侧倒在地上,蜷缩着。

一个时辰后,林栖棠唤般般进来,此时她只是眼睛发红,其他一切如常,她将写好的信递给般般:“你把信送到镇国公府,给闻铮。”

般般心中松了一口气,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难过,但总归还愿意和闻世子通信说说,那起码还有闻世子能开解一二。

但般般刚握住信的一角,小姐却突然收了手,连带着信一起拿回去:“算了,一封信便打发了闻铮,他定还是要找我闹一场,我明日与他当面说吧。”

林栖棠将信放在桌上,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别过眼去。

她想报仇,那她与闻铮便再无可能了。

第84章 端午

端午当日, 乡间有简易的赛龙舟,林蕴却在田里苦哈哈地收麦子。

倒也不是林蕴不想玩,实在是她的田太多, 宛平这块地的麦已经熟了, 以防后面天气突变,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趁着天晴收了最妥当。

前一天发现麦子熟了,林蕴就问过佃农,有要去过节的可以去,留下来的她会加赏钱。

然后就发现大家到的整整齐齐。

朴素的大周百姓对加班费的热情超乎林蕴的想象。

地里金黄一片, 风吹麦浪, 沙沙又干脆。林蕴分配好任务, 拿起镰刀正准备埋头苦干, 一位年长些的佃农搓搓手, 叫住林蕴。

林蕴疑惑地起身回头, 割麦这事佃农八成比她做得还熟,这不用教吧?

“林小姐, 今日是端午, 我闺女搓了根五彩绳, 说要送给小姐。”说得佃农向林蕴伸出手。

在那只因为常年劳作的而骨骼粗大,皮肤粗糙的手中,衬得那根细细的, 五彩斑斓的绳子格外精致。

五彩绳, 又叫长命缕,在端午节送有祈福辟邪之说。

看着眼前佃农紧张的神色,林蕴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笑着收下, 道了句谢谢小囡,也谢谢他特地送来。

谁知看到林蕴收了,剩下几个佃农也都过来了,手里拿着绳子,七嘴八舌地说。

“林小姐,这是我媳妇给你编的。”

“感念林小姐对我们家的照顾,这是我母亲今晨特地去庙里为林小姐求来的五彩绳,望林小姐日日平安康健。”

“我家里没什么人,听大家都送,我就自己做了一条,望林小姐莫要嫌弃。”

……

他们这些人跟着林小姐做农活,不仅拿到的粮食多,还有丰厚的赏钱,甚至因为学了她的种田手段,周围人时常请他们吃饭,让他们传授传授。

为表感激。佃农们准备了五彩绳,他们不是没想过准备更“贵重”些的东西,但往日送点什么给林小姐,她都不收。

她总说心意收了,她不缺什么,这些吃的穿的用的都留着他们自家人用,才更值当。

几番琢磨,那五彩绳这种不值什么钱,但全是“心意”的就再好不过了。

转眼间,林蕴手里就握着一小把五彩绳,接受了这些质朴的祝福。但同时又有些苦恼,这么多她也戴不过来,转念她道:“我就不一一戴了,等今日我回去,将这些丝线拼一拼,变成画裱起来,日后挂在墙上,也算不辜负你们的心意。”

等把五彩绳交给钱大拿着,林蕴就回到田里,左手握麦秆,右手举镰刀,不停地割麦、抱麦、堆麦。

期间不少百姓也来给林蕴送东西,林蕴让钱大除了五彩绳这种,其他都拒了。

钱大身形高大,一般人被他拒了也不敢再推拉,但不知是不是林蕴收五彩绳的消息传出去,后面来送绳子的人越来也多。

钱大熟练地收下五彩绳,在短暂的无人空隙中,他从怀中掏出自己做的那条,放到用来装五彩绳的布袋中。

***

等快到中午,林蕴上来歇歇脚,就看见钱大拎着好大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林蕴咋舌,街头巷尾商贩的存货都没她多,她这是变成五彩绳批发商了。

今日才过了一半,就已经收到这么多,林蕴觉得光拼一幅画肯定不够,她要再想些什么旗帜、帘饰什么的消耗一二。

明年可不能再收了,不然一年年下来,她的住处估摸着也要五彩斑斓了。

被这一大兜子五彩绳震住了,林蕴回过神才发现赵老带着小童正在一旁等她。

林蕴连忙打了招呼,将人拉到阴凉处:“此刻正热得厉害,赵老怎么来寻我?”

赵弘简道:“今日过节,想着林小友在田里忙,给你送点粽子吃。”

看着小童打开食盒,林蕴有些赧然:“我是晚辈,该我去拜访您才是,实在是今日地里事忙。”

赵弘简摆摆手,不在意道:“一个月前,你和元衡不就向我贺过端午了吗?”

食盒打开,里面放着几个小巧的粽子,林蕴随手挟起一个,拆开咬住,糯米细软,内陷清香。

尝出什么馅,林蕴惊喜道:“是莲蓉馅的!”

她高兴道:“我一向爱吃莲蓉,不过倒是没吃过莲蓉馅的粽子,赵老这算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赵弘简面上应下,心里却发苦,这粽子哪里是他准备的,分明是某人今晨早早派人送来节礼。

赵弘简想推了,却被严明拉着说:“赵老,除了您爱吃的枣粽以外,其他粽子是大人想送给林小姐的,不过若是掺在节礼里头,她收得东西多,林小姐恐怕今日吃不到这上面去,所以想托您走一趟,不用说我送的,老师这也不算坏人姻缘。”

赵弘简气得直接关了门,最后却又让小童把粽子拿进来。

他这个学生,唉,他这个学生,这都是作什么孽……

如今看着林小友一连吃两个莲蓉粽子,又吃了一个豆沙粽,也是很爱吃的样子。

在林小友这里,就像他直接递给小友侍从的那根格外金贵的五彩绳,没有署名,此刻的粽子也和谢钧没关系。

赵弘简既气这个学生心思僭越,又夹杂着点心疼,心疼他求而不得。

这一段时间看来,元衡没有要横插一脚的意思,想来他还是知进退,等林小友和陆少卿的姻缘落实,元衡许就放下了。

心里这么想着,但赵弘简总还是隐隐有担忧,谢元衡那个桀骜性子,他真能什么都不做?

这么杂乱地想一通,眼前的林小友倒是胃口极好,香喷喷地吃完了,她对粽子味道是赞了又赞。

小童盖上食盒,林小友显然要接着忙,赵弘简准备离开,还没迈开步子,就听见一声“表妹”。

赵弘简乍一听见这声音,眼皮都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一转头发现是陆少卿提着食盒过来了。

互相打了招呼,陆暄和遗憾道:“上午去望了趟祖母,看来我是来晚了,表妹已经吃过粽子。”

林蕴摸摸肚子,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赵老送来的粽子太好吃,表哥你送的也不会浪费的,等会儿我让人送回林园,拿冰镇着,晚上再吃。”

“往常吃多了粽子还怕不克化,如今我干的是力气活,倒是多吃一些不碍事。”

赵弘简见人家表兄妹聊起来,也不再打扰,招呼一声就走了。

陆暄和疑惑地看向赵老离开的身影,总觉得这两次见赵老,他好像都对自己格外客气,又想起昨日在早朝引起争议的奏请,许是器重表妹,连带着对他客气许多?

想到这里,陆暄和同表妹讲了昨日朝堂上关于她是否做官的争议,同她拱拱手:“如今看来,表妹的亩产一出来,皇庄定是归你管了,在此恭喜表妹了。”

陆暄和对表妹的亩产很有信心,毕竟长了眼睛的,瞟一眼就能看出来,表妹的田里麦穗又饱满又多,远胜其他。

林蕴回了个礼,接了陆表哥的打趣,她是既高兴又感慨,赵老在这件事出了大力,方才却只是送粽子,没有透露丝毫他的辛苦。

赵老的这份托举是不求回报的,他也什么都不缺,但林蕴想着,日后还是得多去看看他才是。

赵老对农事感兴趣,要不把母亲最近整理好的半本农书先给他瞧瞧,他定会高兴的。

林蕴和陆暄和边说边走,又回了农田,林蕴见陆表哥拿起镰刀掂了掂,笑道:“表哥怕是没用过,小心别割了手。”

陆暄和不甚服气道:“我第一次练刀的时候,表妹许是还不会走路呢。”

等见了陆暄和的割麦速度,林蕴甘拜下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小瞧表哥了。”

这句夸奖一出口,林蕴瞧见麦杆又整整齐齐倒了一排,感觉陆表哥比之前更麻利了。

林蕴眼珠一转,开口便夸得不带停:“陆表兄实在厉害,你若只是农家子,也定是个‘割麦高手’,不愁没饭吃的。”

“表兄我怎么瞧着你这留下来的麦茬都比旁人齐一些,想来这就是极致。”

吹捧两句,果然表哥割得更快了,今日许能早些歇工回家。

被夸得脸上笑意下不去,陆暄和无奈道:“莫要再夸了,你是想哄着我今夜不睡了,把这麦田都割了吗?”

“这哪敢,这一片割完我们就回去,其他的得明日再割,熟度还差一点。”

“原来如此,我得感谢这麦田只熟了这一片,不然怕是要连夜逃回皇城了。”

谈笑间,麦子一茬茬倒下,汹涌的麦浪一波一波地上了岸头。

***

傍晚,得益于陆表哥的卖力,林蕴她们提前收工,回去的时候钱大一个人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全是五色绳。

陆暄和接过一袋,打开看了一眼,感叹道:“若是长命绳真能实现,那表妹真是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他准备的五彩绳,放进袋中:“我再给表妹添一份。”

若是他单独送给表妹,表妹许是要纠结戴不戴,这么多人都送了,戴谁的不戴谁的,都有厚此薄彼之意。

他不愿意让表妹为难,那就做这众多心意中的一部分即可。

林蕴道:“这几日实在太忙,我没有准备,明年端午我多送几条给陆表哥你,让你也多沾点我这长寿的气运。”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林园,一进门就看见林栖棠坐在几步远的凉亭中,似是在等谁。

林栖棠今日同闻铮说清楚后,本打算直接去找陆暄和,一上门方知表哥去了林园。

她赶回来,表哥却已经去了田间。她等在这里,坐了许久,此时看见他与林蕴一同走进来,脸上都带着笑。

林栖棠冲二人颔首,也想同他们一样笑一笑,却丝毫笑不出来,她问陆暄和道:“表兄此时可有空,我有事想同表哥商量一二。”

人家表兄妹有事相商,林蕴痛快和两位道了别,接过陆表哥手里的那袋五彩绳,同钱大一起回无舟渡,只是心中有些奇怪,林栖棠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这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

勺海堂中,陆暄和让青锋把装着粽子的食盒放桌上,又从袖中拿出准备给林栖棠的另一根五彩绳。

林栖棠却没有接过,她抬头,问了一句:“表哥,过年红包你给我和林蕴一人一个,今日的五彩绳我和她也定是一人一条,但假如你只有一个红包,一条五彩绳,你会给谁呢?”

陆暄和听了皱眉,没有回答,先让青锋和般般都退下,等屋中只剩他和栖棠两人,再反问:“怎么突然想问这个?陆家还不至于潦倒得拿不出双份的东西?”

林栖棠扯了扯嘴角,连苦笑都挤不出来,她知道表哥的答案了。

若是从前,不论和谁比,只要问出这个问题,表哥的答案一定是“独一份的东西会给你”。

可如今表哥和林蕴还未定亲,重要程度便与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相上下了。

甚至林栖棠知道,若是中间没有母亲的救命之情,表兄此时恐怕不会犹豫,而是直接把独一份的东西给林蕴。

阿蕴的确是好,她收了两袋满满的五彩绳,她整日整日待在地里,每日回来头发都汗湿了。她那样好,值得旁人的尊敬与爱护。

林栖棠从前也想护着她,可如今她不得不卑鄙,不得不无耻,于是她说:“表哥,我们成婚吧。”

在面对栖棠时,陆暄和脸上习惯性地噙着一抹笑,此时笑容陡然消失。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过话,他说:“林栖棠,你莫要说笑。”

第85章 抉择

屋中光线渐沉, 却又没有暗到需要点烛火的程度。

最后一丝天光从东南斜窗透进来,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拖长, 攀爬到桌案上。天光和影子的交锋下, 林栖棠的面容被裁成明暗两半。

许是那些痛苦已经碾过她,安静地蛰伏着, 林栖棠语气平静:“我没有在说笑,我上午去找过闻铮,说清楚我和他不会定婚了。”

“为什么?”陆暄和压下烦躁,耐着性子问。

“阿蕴刚回来的时候, 祖母病了, 我侍疾中听见祖母梦话说是林岐川害死我爹娘, 自此暗中查此事, 昨日找到了父亲的旧部, 那一战确有蹊跷, 很可能是林岐川出卖了父亲,但我没有证据。”

祖母对林岐川态度一直不好, 她早知道此事, 却隐忍不发, 定然是不愿意倾覆宁远侯府的富贵。

父亲旧部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做不得证据。

“我父亲战死, 母亲自戕, 这深仇大恨我如何能不管?表兄,如今这世上,能同我站在一处的只有你了。”

乍一听到姑姑许是被害身亡,陆暄和紧握茶盏, 骨节用力得泛白,一时间没出声。

片刻后他稳住心神道:“我会去查,会还姑姑姑父一个公道的。”

“栖棠,你冷静一些,此事我会和你站在一处,并不用牺牲我们的婚事。再说了,大周律禁止表兄妹成婚你难道不知道?

《大周律·户律·婚姻》中规定,凡娶同宗无服之亲,及无服亲之妻者,各杖一百。

他与栖棠是同一个祖父母,如何能成婚,简直荒唐。

“我知道,但此律在大周开朝之初执行严格,但几百年过去,民间表兄妹成亲不知凡几,官眷之间也不少见,民不举官不究,并不严格。”

陆暄和捏了捏胀痛的眉心,道:“我是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我怎可带头违反律法?”

林栖棠听了嗤笑一声,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得知真相后我昨夜一夜未合眼,表兄可知晓我在做什么?”

不指望表兄能猜中,她自问自答道:“我看了一夜的《大周律》。”

“我知道你喜欢阿蕴,我也喜欢闻铮,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可我实在没办法了,表兄是大理寺少卿,应当最懂何为‘干名犯义’。”

干名犯义,指卑幼控告尊长是破坏伦理名分、违背道义,即使所告之事属实,亦被视为不合礼法,会比一般诉讼更严苛。

“父亲早逝,全皇城的人都知道宁远侯府捧着我,府中人人避我锋芒,林歧川待我比待亲女还好,他既是叔父,又如亲父。”

陆暄和当然知晓干名犯义,大周律中,若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虽得实,杖一百。

他道:“干名犯义中讲,告杀父母者不设限。”

林栖棠听得想笑,表兄这个在衙门里待了这么多年的,居然也愿意从最好的情况来考虑。

并非他天真,不过是他实在喜欢阿蕴,努力抓住一丝和她结亲的可能罢了。

林栖棠叹了一口气:“不同于表兄妹成亲一事,约定俗成掩过律法,而在卑幼控告尊长上,是礼教先于律法,我这一百杖能不能躲掉未可知,更何况林岐川如今身居高位,权势之下,难上加难。”

她既然已经决心要复仇,就得把目光看得远些。

“当然,这一百杖挨不挨是我的事,与表兄无关,我想与表兄成亲,是为了有挨这一百杖的机会。”

找证据不知耗时多久,若一直留在宁远侯府,上面有宁远侯和祖母盯着,查起事来必定束手束脚,况且比起年纪到了,被宁远侯指着嫁出去,她得自己选一个合适的才好。

她是喜欢闻铮,也愿意相信她若据实以告,闻铮会帮她,可闻铮是国公府世子,他上面还有爹娘。

“大周律说,妇人不能自行陈告,需由夫家代告,我的情况特殊,是为父母申冤,可以自告,但也要得夫家应允。”

也就是说,如果夫家不同意,林栖棠连状告的机会都没有。

“镇国公与林岐川交好,国公夫人极好体面,时常把莫要败坏门楣挂在嘴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把林岐川的事闹开了,除了还我父母一个名声,对国公府全无好处,反倒觉得难堪。我若嫁进去,是有了荣华富贵,报仇却变得更难了。”

这样一来,与其嫁一个可能随时反悔,阻挠复仇的,最好的办法是嫁给会与她站在一处的表兄。

“舅舅舅母虽然因为当年家财之事心生不快,觉得母亲心术不正,一直未曾释怀,但他们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有差错,更别说有表兄你在其中转圜。”

林栖棠这番话有理有据,让陆暄和无处辩驳,似乎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不知何时,陆暄和手中的薄瓷盏已经被捏碎了,碎片嵌入手心,他却感受不到疼似的。

大义之下,私情似乎应该放在后面,可他还是说:“但阿蕴没做错什么,我与她悔婚,却转头娶了你,这是何等的背叛与羞辱,你让她如何自处?”

“她从没享受过什么宁远侯府的好处,阳城一战,她就是被放弃的那个,不管林岐川是如何虚情假意,总归是用她的命来换你的命。”

“从始至终,阿蕴什么都没做错过,哪怕有再多的道理,我也不能这么对她。”

此话一出,林栖棠沉默片刻,最后她声音沙哑:“我是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闻铮,他们的真心被我践踏。”

一夜未眠,她的眼睛里血丝遍布,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只剩坚决:“如果表兄你当真不愿意娶我,我去找一个知根底、能拿捏的寒门嫁了,也不是不行,但你绝不能娶阿蕴。”

“当初表兄问般般我身上有无胎记,是不是怀疑过我和阿蕴没有换?”

陆暄和点头:“不知真假,所以我暗自查的,没知会你。”

“林岐川在那前后破天荒关心起阿蕴的婚事来,还总是同叔母说你是不错的人选。我当时还不解,如今看来他是怕你顺藤摸瓜查到他谋害兄长的旧事,想提前把你拉到一条船上来。”

“阿蕴再好,她也是林岐川的女儿,若你真娶了她,日后你我对林岐川刀剑相向,她会如何做?”

“父女一体,阿蕴实在有出息,林岐川因为她这些日子在陛下面前频频受嘉赏,你叫我如何能分得开?”

听出栖棠口中隐含的二表妹会帮林岐川的意思,陆暄和当即反驳:“表妹不是这样的人,我现在就去问她。”

陆暄和不想再和栖棠争辩,利索转身往屋外走。迈出第一步时他想,他要去问表妹,若她父亲可能不忠不义,她是否会维护。

迈出第二步时他回忆过往的表妹,无人信任中她坚持九麦法,她在衙门据理力争,她为一头老牛即将走向死亡而目露不忍,她会鼓励一个农女追求前程……

迈出第三步时,他想起和表妹的许多约定,他们约好一起去看老牛,约好了明年的灯会,约好了明年端午要送的五彩绳……

迈出第四步,陆暄和觉得表妹如此坦荡直率,就算不大义灭亲,也绝不会助纣为虐,他相信她。

眼看着下一步就要出了门,身后却传来栖棠的哽咽——

“祖母待我如珠如宝,她还死了最重视的儿子,都能因为亲缘和阖府荣华包庇凶手,你如何敢认为阿蕴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陆暄和,你真要拿这件事来赌阿蕴的想法吗?”

他闭上眼睛,好像又看到了姑姑从水中拽他上来时那张被冻得惨白的脸,以及衣裙上沾染的血。

陆暄和终究是停住了,回头去看,栖棠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坠。

***

皇城中,谢宅。

今晨让府上厨子准备了不少的粽子,送给想送之人后,谢钧自己只留了一碟,慢条斯理地拆开一个,咬上一口,是莲蓉馅的。

谢钧微微蹙眉,好像有点太甜了,也不知道收到的人喜不喜欢。

吃完一个,谢钧没再吃,在奉上的水盆中搓了搓沾了糯米的指腹,再垂着眸慢慢擦干。

听着严明的汇报,谢钧问:“林栖棠拿到消息去找陆暄和了?”

谢钧动作散漫,帕子拭过掌心、虎口,再到指缝,最后被顺手叠好 ,放回托盘。

得到严明肯定的回答,谢钧轻笑一声。

林二小姐其实眼光不错,陆暄和是个好夫婿,前程远大,心有成算。

可欠了人情债的好人若想还债,总归要割舍些什么,端看陆暄和如何选了。

如今这局面有谢钧的推波助澜,但谢钧心中无愧。林栖棠在查这桩旧事,走到这一步不过是早晚的事,他插手不过让事情提前爆发而已。

提前收场还能让彼此少几分难堪,不论是对林二小姐,还是陆暄和。

至于他出手帮忙,也许能直接解决这事?

他谢钧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这桩姻缘,不使绊子已经是忍了又忍了。

谢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严明:“你说他会怎么选?”

谢钧觉得,林二小姐怕是要失望了,今日这粽子甜一些的确不错。

***

端午第二日,林蕴吩咐如意把五彩绳整理整理,又吃了时迩的点心,再和咪咪告了别。

一出无舟渡,竟然只看到青峰,林蕴听到说陆表哥有急事还有些诧异:“一早就走了?不是说端午休沐能多割一日麦吗?这可是临阵脱逃。”

嘴上打趣,林蕴倒是没太在意,陆表哥忙得都没亲自打招呼,那定是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