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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7963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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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回应的?

林蕴想不起来,也阻止自己接着想下去。

因为她好像感到有一阵风,正摧枯拉朽地刮着,要将她的船吹翻,让她落入海中。

林蕴猛得抬眼,将书册递回去,重新塞回谢钧手中。

在谢钧疑惑的眼神下,林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同谢大人说,如果这件事说完了,谢大人你还愿意将书册给我看,那我就看。”

她白日里深思熟虑过,谢钧在借用证据处置江浙官员方面是可靠的,她会把证据给他。

但此时此刻,林蕴将她白日里想好的那些巧言包装,委婉掩饰的借口通通抛开,她要借这封信将她的隐瞒,她的不信任通通摆在他的面前。

她要吓退谢钧。

第116章 进退

大概是在心中酝酿过太多次, 林蕴从袖中拿出信封的时候,很是镇定,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她抬高声音同雅间外等待的时迩道:“时迩, 你让后厨慢些筹备, 菜暂时先不上,也别让人进来, 我同谢大人要聊些农事。”

得到时迩的应承,林蕴将信封递到谢钧面前:“我当初从杭州府来皇城,路上遇匪,得右佥都御史裴合敬裴大人的义子裴序相助, 他是到皇城给裴大人送宁波府知府孙铭古侵占良田秋税的证据。”

谢钧好像永远镇定, 听到她的话也并没有惊讶, 而是拆开信封翻看证词和那两页账目。

谢钧快速扫过这几张纸, 二十五位农民集体状告的证词其实效用有限, 民告官太难, 但好的是这证词将孙崇古侵占的良田位置和面积都标明了,相当于在宁波府的几万顷良田中划定了范围, 让调查的人不至于大海捞针, 顺着这些田产的鱼鳞册、黄册和收税记录往下查就是, 总能找到猫腻。

这两页账目分别是宁波府邓桥村的田赋征收实收簿和公库入账月结簿,田赋征收实收簿是吏员在乡间收税时记下的实收数额,而公库入账月结簿是入官库时记的账。

两页账目一比对, 吏员在邓桥村收的税粮比实际入库的税粮高四成。

也就是说税粮从邓桥村运出, 到入库宁波府粮库这个过程中,凭空蒸发了四成。

裴御史这个义子是个有本事的,这种铁证都让他拿到手了。

见谢钧看完证据,又将三张纸整理好塞入信封, 林蕴接着道:“裴序在通州遇伏,我没看到是谁动的手,但他遇害前将信交给我,托我进皇城后送给裴大人。”

谢钧听到这里拧了拧眉,林二小姐的生死之交是不是太多了些?

“后面的事谢大人你也知晓,等我想送信的时候裴大人已经遇刺身亡了,我对朝中之事又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信该送给谁,这证据成了烫手山芋。”

林蕴讲她是听闻徐正清在朝堂之上坚持要替裴大人讨公道,力排众议翻出此案,这才认为徐御史是可信之人,然后便想把信送给徐御史。

其实这都是听说,林蕴知道朝堂之事不简单,徐正清也不是没有可能贼喊捉贼,但若真是送错了,她可以重开。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徐正清是她能找到的,最可信的人了,值得一试。

“但徐御史走得太急,连夜启程去江浙,我根本赶不上他。于是皇城麦子收了之后,我自请来江浙,除了改善南方农事,更是要送证据给徐御史。”

结果好不容易到了江浙,徐正清跑到赣州去了,林蕴这才退而求其次打听起谢钧来,更是在听闻他也是来浙江查此案,甚至确信他和浙党领袖范光表有仇后,才决定将证据给他。

说完了送信的过程,纵使谢钧没有问,对于她最后才考虑把信送给谢钧这件事,林蕴丝毫没有半分粉饰,坦白道:“谢大人,自从在宛平县衙重逢你开始,我面对你,总是比对旁人更多几分忌惮与警惕。”

“比起时迩如意,比起身边的钱大,比起陆表哥和我母亲,我都不会轻易怀疑他们,但唯独你,我不敢付诸信任。”

时迩如意她们是下属,钱大对她言听计从;在那桩旧日仇怨揭开前,她和陆表哥并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关系简单;而宋氏没什么心眼,喜恶都写在脸上,相处起来无需猜忌。

“最开始,我是忌惮你位高权重又满腹筹谋,生杀予夺,皆由你意,我又在你手底下做事,有着躲不开的利益关系。你是个好上峰,公事上我受你指引,听从你的安排并且发自内心的敬重你,但仅限于公事。”

“权力不对等之下,关系就不该逾矩,上位者的一时兴起无关痛痒,但下位者的沉沦一个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林蕴不是傻子,她能察觉一点到谢钧对她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照,但她通通当看不见,一开始就将自己框定在下属的身份上,哪怕后面当谢钧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在现代,和领导当朋友已经是十分罕见,和领导谈恋爱更是让人惊呼头脑不清醒,更别提这里是封建社会,谢钧这个领导是真的能一句话要人性命的。

“敬”而“远之”,是这段关系最好的状态。但林蕴叹了一口气,她接着道:“但重启一事暴露,谢大人与我之间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我们的命运被迫缠绕在一起。”

“在这世上,我们有着唯一的秘密,理应更亲近才对,”林蕴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方才一直垂着眼帘的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谢钧,她直呼其名,“谢钧,我承认,能有一个人知道我这里中过一箭,我很高兴,好像都没那么孤独了,但谢钧,这也意味着对于你,我没有回头的机会,犯下的错误会永远存在铭记。”

“所以送信一事上,知道你与范首辅不和,再加上你平日里的处事作风,你本该比徐正清更值得信任,但对于你,我没有犯错的机会,你不会因为重启就忘记证据的事,而这封证据是有人废了一条命才让我能送信,我不敢赌。”

“我百般试探后才敢把信给你,这桩事是了结了,但送信只是一个缩影,这彰示仗着能重启,我能轻易地相信任何人,因为错误会改正,可在重要的事情上,我对你会更加慎重,更多猜忌。”

其实林蕴吃过那么多的亏,她才不会轻信于人,也没有找死的爱好,但她夸大其词,此时的林蕴还没办法直接同谢钧说自己甚至怕性命成为他斗争中的筹码,因为此时此刻的谢钧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不能拿明日的剑斩今日的他。

她放大了如今的矛盾,来指代难以明说的未知矛盾。

通过送信这件事,一股脑不加掩饰地说了她对谢钧的忌惮,最后林蕴点点桌上那本记录谢钧变法策略的书册:“此前我与谢大人谈变法之策,是出于大人救我性命的感激,而且我能力有限,也只是将知识告诉你,具体怎么用,我不知道,但大人如今交给我的东西则不然,这份内容结合了大周的局势和大人你的变法思路,这很重要,甚至说得上机密,到底要不要与我说,谢大人你应当再多想想。”

“在我很难信任谢大人你的情况下,大人你应当慎重考虑,是否要如此信任我。”

说这话的时候,林蕴正直视着谢钧,所以她清楚地看到,谢钧的眉心微皱。

在林蕴的自述中,谢钧一言不发,但显然听了这些话,他也很难高兴。

谢钧沉默了一瞬,似是深思熟虑过,先说证据的事:“我看过证据,十分有用,你一番周折将这证据送到了我手中,我会让它物尽其用,也会为裴大人和他的养子讨回公道,这件事你做的够好,所以不必再对亡者心怀愧疚,此时你也不用再管,可以安心去种你的田。”

谢钧确实觉得,林二小姐这种心思浅的人藏这么大一个秘密,定是十分难熬,难怪孟大夫说给她开的安神汤剂量颇大。

聊完证据,谢钧拿起被劝慎重考虑的书册,他高声唤道:“严明,送一个火盆进来,火烧得足些。”

听到这个吩咐,严明十分疑惑,这大夏天的,雅间里冰盆都摆了六七个,怎么谢大人还要火盆?

不理解但照做,严明汗津津地在伙计的不解下搬来一个火盆,里面炭火正旺,红芯跳跃,火舌翻腾,带着热浪。

严明离开后屋中又只剩林蕴和谢钧两人。

还有一个噼啪作响的大火盆,还有六个冒着寒气的冰盆。

林蕴正疑惑谢钧为什么要搬一个大火盆进来,却见谢钧将手中书册轻轻一抛,纸页在空中翻飞了几下,落入盆中,火苗倏地蹿高,舔上封皮。

林蕴惊呼一句:“谢大人这是做什么?”

“它给你带来负担了?无事,那等它不是负担的时候再拿出来。”

谢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但莫名其妙的,林蕴居然听出了一点委屈。

好似是她让谢钧烧了书似的,可烧书的明明是他!

谢钧睫毛半敛,接着道:“林二小姐还不想听我说此事?那我也不说了。”

不是?

她是想让谢钧知难而退,与她拉开些距离。

但她又没堵他的嘴,只是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对他的不信任,让他慎重考虑再决定。

现在怎么变成她不想听谢钧说话了?

谢钧的三言两语之下,林蕴感觉如坐针毡,她站起来凑到火盆边,书册在烈焰中渐渐蜷缩焦黑,抢救是来不及了。

炭盆和冰盆离得近,天气本就热,再加上炭盆的作用,那盆冰都化得格外快些,林蕴也被热的有些燥,她烦躁地挠了下头:“谢大人做什么要烧了它?”

谢钧语气平静得像烧的不是他的心血:“林二小姐既然现在不想看,这东西也不好留,落到旁人手中后患无穷。”

见炭盆里烧得冒黑烟,熏得林蕴都有些睁不开眼,谢钧甚至有闲情逸致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下。

“林二小姐忍忍吧,此物不宜现于人前,就地处理了最好。”

林蕴被熏得直眨眼,不是,这烟熏火燎的,就算要烧,非要在雅间烧,非要在她面前烧,他不能带回去烧吗?

林二小姐离火盆近,额间渗了细小的汗珠,谢钧气定神闲道:“有火盆在冰化得快,但这屋里有六盆冰,林二小姐若是热,可以把放在屋角的也搬过来,这样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冰多没关系,暂时化不完也没关系,他总能等到冰化的那日。

他早说过,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变法一事起码要等到范光表死后才能开启,同她谈这件事他并不急。

再说了,她纵是百般试探,最后还不是信了他吗?

谢钧觉得林二小姐低估了她对自己的信任,若是不信,怎会将变法之策交出来?

她说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可感谢的方式那么多,她选择了最有风险的一种。

今日她看似在说送信一事,实际暗指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林二小姐若是全无想法,怎会细数此路会遇到的阻碍?

给得太多,在对方接不住的时候,就是负担。像林二小姐这样的人,她若觉得还不起,便会想着逃避。

谢钧可不想逼跑她,那便以退为进。

听见林二小姐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谢钧提起茶壶,将茶水倾倒在炭盆上,滋啦一声浇灭了,冒出缕缕白烟。

林蕴捂住口鼻,低头去瞧:“好像还有一小角没烧完?”

谢钧将茶壶放下,道:“无事,我让严明拿出去处理。”

听到这话,林蕴后槽牙都咬紧了。

所以,在屋里烧这玩意儿,纯属让他俩一起不痛快是吧!

第117章 骤雨

填饱肚子从钟屏楼出来, 林蕴还有些恍然。

她吓退谢钧了吗?

林蕴撩开车帘,透过窗看外面正骑着马的谢钧,知府给谢钧安排的大宅子他没去住, 如今她和谢钧都住在官驿里, 所以又是顺路。

吃完夕食出来,天色已然擦黑, 唯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微光,谢钧的身形隐在明暗之间,轮廓沉稳而清俊。

谢钧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 弯腰俯身靠近车窗, 问:“有事?”

林蕴摇摇头:“没事, 吃饱了透口气。”

谢钧这才直回身, 只是视线除了直视前方, 时不时扫过林二小姐。

林蕴不仅是透了口气, 甚至还叹了口气,她怎么感觉除了烧了本书册, 避开对变法细节的讨论, 她与谢钧的相处还如从前一般呢?

甚至林蕴以为谢钧拿到了证据, 会尽快赶回皇城,但他说要暂留江浙:“既然花时间跑了一趟,那就将事情做得更彻底些。”

显然他要待在江浙找出更多证据, 暂时不会离开了。

等到了驿站, 两人分开,谢钧还道:“我之后要去一趟宁波,但在杭州府也还是要待一段时间的,应当还能与林司丞吃几顿夕食, 就这么约好了。”

说完谢钧没等林蕴反应,就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等等,她答应了吗?

怎么就又约好了?

***

夕食约是约好了,但接下来几日林蕴和谢钧只一起吃上一顿饭,并不是谁有心规避,实在是两人都太忙了。

谢钧带着人成天往田里跑,林蕴也是,只不过他们跑的不是一片田。

竹编秧盘和木质秧盘都已经做好了,林蕴又在皇庄布置了一个小屋,来测试这两种秧盘究竟哪种更好,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将土壤填入秧盘,再将提前浸泡过两日露了白的稻种撒在秧盘上,轻覆一层薄土,最后盖上湿稻草保湿。

林蕴选的这个屋子,窗户开得极大,光照充足又通风,正适合秧苗生长。

接下来就等时间说话,看看效果究竟如何了。

等待的时间林蕴也没闲着,她拉着钱庄头,非要与他谈谈自己种植水稻疏密的考量。

碍于林蕴是官,钱庄头是民,他没法跑,不得不听林蕴“念经”。

“水稻插秧,其实讲究一个‘宽行窄株 ’,行距控制在十寸,植距控制在六寸,这样透光通风增产,减少病害。”

其实现代水稻探索出的行距和植株距离比林蕴说的要小,但林蕴前些日子瞧过大周的占城稻,没有经过抗倒伏的筛选,占城稻的植株普遍要比现代水稻高三成。

植株高了,对应的行距和植距就要适当增加。

说完种植密度,林蕴又对钱庄头说如何搁田,刚提起话头,钱庄头不乐意了。

他忍不住反驳道:“就是给田里放水,这个谁不懂?稻禾分蘖的时候排一排水,这样水稻之后长得更好。”

钱庄头不耐烦听,这林司丞许是有几分本事,但那也是在北方那群不懂种地的粗人面前显摆。

他钱冲可是杭州府叫得上名字会种田的人,不然也不会当皇庄的庄头,向来只有别人请教他的份儿,在他钱冲面前谈种田,那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林蕴话被打断了也不恼,她只问:“钱庄头说的没错,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停止呢?”

钱庄头道:“拔节中途看着停就停了,哪还有什么时候一说?”

林蕴笑了:“钱庄头你说不准时候,那我告诉你,水稻倒二叶露尖,这个时候停止搁田最合适。”

林蕴可没胡说,她提到的搁田种植时间点是现代大量研究证明过的,这个时间点停止搁田效果最佳。

钱庄头从没听过这种事,哪有人卡得这么准,精确到哪片叶子长出来。

他想张嘴反驳,但这林司丞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一时之间也没什么更好的想法,只得闭了嘴,老老实实听林司丞接着说。

“浅水插秧,深水护苗,薄露分蘖,到分蘖后期,拔节以前,就要排水搁田。搁田结束之后,要重新建立水层,成熟期保持干干湿湿,以湿为主,若是过早断水,会影响粒重……”

倒也不是林蕴爱显摆,只是她不能确保自己能在江浙待到水稻收获,谢钧说让她不用再关注信的事,但林蕴没办法不闻不问,总要替原身看一看此事的结果。

再说了,陆表哥和谢钧都在查林岐川通敌的事,说不定什么就突然爆发了,到那时林蕴不仅要添柴加火,更要照看好宋氏。

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林蕴只能充分利用在江浙的每一日,她每天夜里回去都在写能用到的种田之法,但纸上的东西有,还得有懂它的人。

钱庄头就是林蕴看中的那个人,这人脾气倔,但确实有真本事,若说林蕴是摘了现代农业科学的桃子,那钱庄头就是大周种地经验主义的集大成者。

这人自视甚高,好面子,但为人不错,就林蕴待的这几日,不少乡长里长都来找过钱庄头,同他讲在地里遇见的问题,钱庄头虽然面上不耐,但一一解答。

只要把他给教会了,等林蕴日后官职再升一升,有权力在江浙找下属农官,给钱庄头带上这顶高帽,此人为了他的面子,定然是鞠躬尽瘁。

“聊完了搁田,我们再讲讲施肥……”

钱庄头是老庄家人,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因为对土地太熟悉,林司丞又成日找他“念经”,他被迫记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钱庄头从没想过种地要种得这么“准”,像是用尺子卡过一遍一样。

这林司丞种地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但空口无凭,他等着看她那片田,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般好!

***

在秧盘播种后,林蕴日日去查看,稻种发芽后统计完出芽率,暂时竹编和木板效果差不多,分不出胜负。

秧苗开始生长,林蕴就开始浇水观察,这日一早林蕴进了小屋,第一眼看到她的苗长势不错,一茬茬嫩绿整齐地挺立着,精神饱满,叶色清亮,叫人看了就生出几分欢喜。

林蕴浇着水,视线往下移,看见什么,心倏地沉了几分。

木质的秧盘泛着白霜,但这不是霜,是一块块的霉,而竹编的洋盘泛着青绿色,林蕴特地把这两种秧盘分开放,便于观察对比,倒是没想到最后观察出两种不一样的霉菌。

江浙潮湿,秧苗生长又要每日浇水,这秧盘第一次还没挺到头便发了霉,更别说日后推广开来,要重复使用了。

并且秧盘发霉会让秧苗更容易害病,如此一来,这两种材质都不行。

林蕴进屋前的笑意消失个干净,她甚至没时间哀悼她逝去的秧盘,收起了记录的本子,急急忙忙地往山间去看新开的垄畦。

今日是改过的木犁投入使用的日子,好在新犁效果不错,泥土翻开,一犁成沟。但山间的田总归不比平原,不够规整。

新犁在中间好地块上能畅快推过去,一路带起翻滚的泥浪,可到了田边角处,地势不平又空间曲折,便只能拿着锄头自己上了。

林蕴卷起袖子,同从皇庄借来的几个佃农一起顶着日头一锄一锄地犁过去。

锄头劈进湿土,发出的声响有些闷,但一下下不间断地响起来,渐渐起了节奏,让人越干越有劲儿。

卯劲儿绕着圈地整完大半亩地,林蕴起身喝口水,刚一停下,便觉得腰酸背痛,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

劳动可真是消除烦恼的好办法,譬如现在,林蕴对秧盘的忧虑散个七七八八,主要是她累得脑子都不转了。

林蕴半蹲在地里,歇息片刻,结果今日可能林蕴是诸事不顺,方才她干活时日头足得恨不得把人晒干,等她刚休息,乌云聚集翻卷,豆大的雨点突如其来,砸得泥水四溅。

雨一颗颗打在脸上,林蕴甚至有些想笑了,正当她抹了把脸要去找个地方躲雨,一道身影可以说是飞奔而来。

是时迩抱着伞过来了,到林蕴跟前,油纸伞“唰”地在头顶撑开,替林蕴隔开了漫天雨幕。

林蕴问还有多的吗?时迩摇头,就带了一把。

回头望了眼田间还在淋雨的佃农,林蕴从怀中荷包掏出点银子,给时迩道:“你打着伞去孙老头他们村子借两把伞,他们几家离得近。”

时迩当即把伞往林蕴手里塞:“我不用伞,跑着去找就好,小姐你打着吧。”

林蕴感觉自己是争不过时迩的,干脆改口道:“算了,我们一起打着伞去找孙老头。”

林蕴一锤定音,两个人挤在伞下,行走间,雨水打在伞面,发出细密声响。林蕴抬眼看着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

伞是常年在水里过日子的,毕竟有雨才用它嘛。

电光石火之间,林蕴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对啊,竹编和木制秧盘说不定暂时还不用淘汰,先刷一层桐油再试一试!

又有了新办法,方才林蕴还觉得这雨恼人,此时却想——

炎炎夏日里来一场急雨,可真是神清气爽!

第118章 测田

夏日里的雨疾风骤, 在户外并不安全,将佃农们安置在孙老头家躲雨,等雨稍小一些, 林蕴便回驿馆了。

穿着蓑衣, 比起之前豆大的打得人生疼的雨点子,细雨扑面, 甚至有些温柔。马蹄溅起湿泥,一路疾驰中,迎面一黑衣男子骑棕马而来,正要擦肩而过, 那人“吁——”得一声调转马头, 拐过弯来与林蕴并行, 唤道:“林司丞!”

林蕴听出声音, 疑道:“严明?”

隔着细雨, 不自觉说话声音都更大些, 严明应道:“是,大人刚忙完回驿馆, 见林司丞还没回来, 让我来给你送伞和蓑衣, 没想到你们自己带了。”

“伞是带了,蓑衣是找老乡借的,谢你特地跑一趟。”

等到了驿馆, 解下湿漉漉的蓑衣, 林蕴一扭头发现谢钧正坐在大厅中,背对着窗外的雨幕。

林蕴意外道:“谢大人怎么坐在这里?”

相识这么久,林蕴也已经知道谢钧此人臭毛病不少,其中一项就是不喜嘈杂, 驿馆大厅人来人往,之前几日,林蕴从没在大厅见到过他。

谢钧只道是观雨,林蕴差异道:“可刚刚大人你是背对着窗坐的?”

“我观的是门外的雨。”谢钧的确是在观雨,不过他等的雨刚刚才到。

林二小姐淋了雨,雨滴从发梢落下,擦过脸颊,她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兽,刚从风雨里钻出来,带着几分凌乱,却又有股顽强的生气。

让人瞧着很想搂入怀里,替她擦一擦水。

林蕴转身回头,这门确实比窗大,这么看的确效果更显著?

不等林二小姐继续追问,谢钧道:“驿馆里热水都备好了,你快去洗漱一番,我方才打过招呼了,今日有雨不方便出去吃,定了的菜肴会送到驿站,等你头发干一些,下来吃饭正好。”

身上黏糊糊的,林蕴没和谢钧客气,道了一声多谢大人安排,然后就小跑着上楼,赶紧去洗漱换衣服了。

等林蕴头发绞干,再下楼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常夕食的点,驿馆厅中已经没有人在吃饭了,只有谢钧执笔在写什么,桌面还摆着两大只食盒。

看见林二小姐来了,谢钧让严明收了纸笔,将菜一一摆出来。

一盘鲜亮的六月黄放在正中,螃蟹壳色泽油润,蒸汽裹着咸鲜的香气腾腾而上。林蕴的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着那盘螃蟹走,像是被勾了魂。

谢钧道:“今日的菜是在映波阁定的,他们上了六月黄,便想着与你一起尝尝鲜。”

林蕴直点头,肯定道:“是是是,就得这个时候吃才对。”

刚一开动,林蕴的全副心神就都在吃螃蟹上了,谢钧在蟹壳轻脆的裂响间,忽然开口:“今日淋了雨,却瞧着很高兴?”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湿哒哒的,却还带着笑意,活像是捡到什么宝似的。

林蕴嘴里正嚼着蟹肉,眼睛弯了弯,含糊应道:“高兴啊。”

接着,手上麻溜地剥蟹,边吃边说起来。

“一大早发现秧盘发霉了,那时候是很不高兴的,跑到山里试犁,累得够呛,又迎头一场大雨,那时候都气得想笑了,但也是因为下雨,我想到可以在秧盘刷桐油试一试。”

“烦心事变成了好主意,值得高兴。”

谢钧知道林二小姐最近做的活重,定是饥肠辘辘,他特地让映波阁少准备了点螃蟹,怕她一口气猛吃别吃坏了肚子。

林二小姐吃完咂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当然!今日吃上了螃蟹,那就更高兴了。”

谢钧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等时迩上了盆水洗过手,谢钧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若不擦一擦,夜里肯定能再高兴一回。”

林蕴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等拿帕子擦过,看见上面沾的蟹黄,意识到谢钧是说她嘴边剩的还能当夜宵呢!

不等林二小姐生起气来,谢钧先道:“不同于你今日高兴,我这几日倒是遇见些麻烦,还没有解决。”

林蕴第一反应什么事谢钧都解决不了?

随后觉得如果不是农事上的事,能让谢钧束手无策的事她八成也解决不了。

忽略林二小姐面上那副又好奇,又怕惹上麻烦的神情,谢钧道:“不是你想的那种生死攸关的事,而是测田。”

如何快速又准确地测出一片不规则的田是极大的难题,谢钧这几日在田地里来回跑,皆是因为测田之事。

他对明算科略有涉猎,也能计算出一块田地的面积,就是来回分割,一块块求再面积相加。

但谢钧意识到,如果这对他都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那这件事推广出去的难度极大。

富户多隐田避税,这已经不是秘密,谢钧可以待在江浙一段时间,将王家隐匿的田产给算出来的,然后拿着这个证据给王家定罪。

但等谢钧走后,这个地方还会再出现赵家、刘家、吴家……

只要田亩难测一日,就一直有漏子可钻,那些闻到利益气息的狗苟蝇营之辈就会疯了往这边涌。

谢钧也不是想找林二小姐解决此事,只是藏起来的烦闷同谢钧本人一样,忍不住想触碰林二小姐,让她瞧见他。

谢钧只是闲聊,林蕴却起了兴致,甚至可以说是兴致勃勃,她明明累了一天,却一下子支棱起来。

“什么样的地不好测?可以给我看看吗?”

谢钧无有不应,让严明将方才收起来的纸又拿出来。

林蕴接过,展开纸张,上面画了一块歪七扭八的地,上面标着各种长宽数据,以及谢钧添的密密麻麻的辅助线。

只一眼,除了农事方面,林蕴难得在谢钧面前产生些优越感,颇有些扬眉吐气道:“你是文科生吧?”

不等谢钧回答,林蕴自问自答:“虽然你是状元,那你也是文科生啊。”

当然,文科生不一定数学不好,但谢钧,就是数学不好的那一个!

照他这把图都快切成饺子馅了,算起来不累死才怪!

林蕴让时迩将她的铅笔从楼上拿下来,等待的时候她学着当年数学老师的那种漠然与傲视,同谢钧说:“谢大人啊,策论文章你是不错,但这数理上面进步空间可不小啊。”

拿到铅笔,下笔之前林蕴问:“谢大人这田面积花了多长时间算出来的?”

当听到谢钧说他算了快一个时辰,林蕴心想要是她高中生数学老师见到谢钧,估计会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人家做完一张试卷,你还在跟一道题较劲儿!”

林蕴摇摇头,做出一副数学很好的世外高人样子,道:“给我一刻钟。”

话音刚落,林蕴就跟听了考试铃声的学生一样,攥着笔埋下头。

农学院里数学是必修课,幸好这些知识她还没完全丢光。

计算不规则图形,可以用多边形面积公式。地块的边缘是曲线,而多边形是直线,但无伤大雅,多设几个坐标点,放密一点,误差很小。

先建立了一个简易坐标系,然后按照谢钧丈量出的各段距离,为每个转折点定好坐标。

接下来就是纯数学计算了,坐标之间依据鞋带公式,先交叉相乘再相减累加。

谢钧眼也不错地看着林二小姐算面积,她不加以分割,反倒是横着竖着画两条长线,然后选了许多点出来。

然后就再也不动图了,只是飞快落笔计算。

她用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数字符号,弯弯绕绕,却利落非常。

“算出来了。”她抬头,报出一个数字:“八亩一分三厘。”

谢钧俯身一看,点头道:“和我算的相差无几,我算出来八亩一分四厘。”

林蕴当即晃晃脑袋,笑得狡黠:“差的蛮多的,我用了一刻钟,谢大人你可是用了一个时辰。”

谢钧承认得很干脆:“是,测地方面,我不如你多矣,是要向你请教。”

林蕴一愣,她刚刚过了把数学大师的瘾,可说到底,在数学方面,她是个应试型考生。

就是那种看见题目会背公式,但老师上课讲的原理推导,考的话背一背,不考就都抛之脑后,够用就行。

日后若是忘了又要用到,那就现用现查。

她现在只记得这个公式是源于向量差积,至于究竟是怎么源于的,林蕴脑中一片空白。

顶着暂时匮乏的大脑,林蕴故作高深道:“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太复杂,谢大人你还没入门,要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我先同你讲一讲何为坐标系。”

“刚刚我画了一横一竖两条线,那就是坐标系。”

林蕴嘴上介绍着坐标系能瞬间定位一个点,心里难免有些发虚,今日糊弄过去,迟早谢钧还要接着问。

再同谢钧讲几次,估摸着她就会露怯了。

这多边形面积公式解释起来太复杂,不是一个能广泛推广的办法,门槛太高,总不能指望日后去全大周各地测算面积,都有一个能懂这方法的人在。

有没有什么更简单的办法呢?

林蕴的手在X轴Y轴来回比划,突然之间她想到,激动之下,她伸手一把抓住谢钧的袖子:“不用这么麻烦,也不用准得毫厘不差,那我们干脆数格子!”

谢钧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林二小姐这毛病已经好久没犯过了。

第119章 棉花

反应过来自己正拽着谢钧的袖子, 林蕴愣了一下。

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这样了。

反倒是刚认识,还不算太熟的时候,林蕴拽了几次, 那时的拽袖子并不代表着两人亲近, 恰恰相反,因为林蕴知道不拉住他, 他就会快步离开。

后来不再出手,是因为知道谢钧会听她把话说完,而不是转身离去。

如今又故态复萌,更像是一种松懈, 理智上不论如何警惕, 肢体上林蕴忍不住信任他。

林蕴状似无意地松开手, 轻咳一声, 眼睛盯着面前的图纸, 道:“这画格子的办法简单明了, 最开始一步,是要画一张草图, 将测的地块按比例画在纸上。”

谢钧如今的图虽然标了尺寸, 但其实算不上等比, 为了准确,林蕴又问谢钧:“我屋里没有尺,谢大人有嘛?”

不等大人吩咐, 严明极有眼力见地上去拿。

等尺子到了, 林蕴道:“姑且先将土地的一丈在纸上画成半寸,将土地缩小在纸面上。”

谢钧点头,这个很好理解,精度要求高的地图就是这么画出来的。

等比例画好了图, 林蕴开始在纸上打格子,就做成密密麻麻的横线竖线中间都是隔着半寸,林蕴指着一个正方形小格子道:“这一格在地上其实就是一平方丈。”

“如此一来,就不用再费心计算,数格子就好。”

“满格的直接数,最省事。”她一边点格子一边说,“至于这边缘上的格子,不必拆开量。”

谢钧俯身看去,只见林二小姐在几处格子上画了个斜杠:“这些是半格的,合在一处差不多能抵一整格,所以按半格算就是,误差不大。”

林蕴又道:“如果想要更准一些,就分三档。小于一半的记三分之一,大于一半的记三分之二,差不多一半的,就记一半。”

林蕴就按照这个办法,快速数了一遍纸面上的格子:“方才的方法算下来,一共是四百八十六又三分之二平方丈,六十平方丈为一亩,折合为八亩一分一厘。”

谢钧忍不住露出笑意,赞道:“与我们计算出来的结果只差两三厘,这个误差可以接受。”

而且这个办法简单,可操作性极强,能大大提高清丈土地的效率。

“日后将方格画在一张透光的薄纸上,将比例图画好了,直接将薄纸往上一改,就能数清楚了,网格纸还能重复利用,又快又好。”

谢钧应承道:“这办法极有价值,待日后启用,我会上折子为你请功。”

夸奖都是虚的,实际到手的功劳和荣誉才是对林二小姐最好的感谢。

手上拿着图纸,谢钧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实际操作中,这个办法可能会受到的阻碍,尤其是那些世家权贵会如何找空子。

谢钧第一反应是世家会改比例尺,在地块挪到纸面这个过程中,动些手脚。

林蕴与大周的权贵还没斗智斗勇过,她想不到那么多,但她读过历史书,提醒道:“要想查隐田,好方法可能只是第一步,谢大人若是大范围推行测田,对丈尺、丈绳的监管要更上心。”

底下人可能会削短丈尺,给百姓用更短的尺子,给自己用更长的尺子,百姓要纳税的面积变大,而权贵纳税面积比实际小。

“还有绳子,泡过水和油之后会有一定的伸缩,或者通过偷偷在绳子上打结的方式改变长度……”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也因此推行好的政策和制度,监管必不可少。

林蕴绞尽脑汁地想那些前人踩过的坑,想让谢钧的前路上稍稍少绕两个弯。

谢钧深深望了林二小姐一样,她微微蹙眉,面上带些担忧,不仅担心他的安危,还在乎他的抱负能否实现。

林二小姐总有许多奇思妙想,比起一位讨人欢喜的姑娘,她更是善良又笃定的同行者。

谢钧想他与林二小姐哪怕没有男女之情,也应当能并肩而行。

谢钧颔首道:“我知晓了,多谢你提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点图纸,思索片刻后道:“也许可以做一种木框,长宽都一丈,当成新的丈量工具,这样不将地块搬到图纸上,也能实地数格子。”

“这个法子好,不愧是谢大人,举一反三。”

他们说话的调子都不急,话题来回接着走。从前是她讲农事,他在推行方法上稍加引导,如今换成他说清丈,她也立刻接住,给出实际操作方法。

两人隔着一张图纸,像是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不过他们从来都不是对手。

等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路,谢钧将桌面上的图纸规整好,又顺手将他们两人方才喝的茶杯摆正。

见林二小姐惊讶地望着他,谢钧迟疑一瞬,然后将林二小姐的茶杯恢复之前斜斜放着的样子,道:“你若喜欢这样,那我不动。”

林蕴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谢钧刚刚聊着事,眼神总是往这边瞟,原来是在忍耐这个放歪的杯盏。

想起谢钧家里那一丝不苟的宅子,她笑意更深,道:“下次如果谢大人看着别扭,可以告诉我,若当时我不在意杯子放哪里,那你可以摆正了。若是我在意,你就别动。”

至于她那日到底在不在意,看心情,保留最终解释权。

她与谢钧共事的时候多,合理的范围内,她愿意照顾一下同僚的感受。

谢钧闻弦而知雅意,他顺着问:“那林二小姐此时在意吗?”

林蕴笑着摇头,起身伸了懒腰,同谢钧道:“我不介意,因为我累了,聊完要上去休息了,谢大人你把这茶盏放桌子底下去,我都不介意。”

说完林蕴转身小跑着上了楼,留谢钧一人桌前,他抬了抬手,最终没将那茶盏摆正。

他们日后若是生活在一处,不能总让林二小姐迁就他才是。

***

大概是有了丈田的新办法,效率大大提升,谢钧两日后就带着那三张纸的证据离开杭州府,去往宁波府。

林蕴刷了桐油的新秧盘暂时效果不错,没有发霉的征兆,不过桐油让竹编木片没那么透气,林蕴又让工匠在木板上扎了些小孔,竹编就更简单,稍稍编得疏一点就好。

山间的冷浸田垄畦已成,已经抓紧插好了秧,稻子这边的事正有条不紊的进行,林蕴就将视线从粮食作物转向了经济作物,林蕴率先去看了棉花。

棉花是本朝才在江浙一带普及,谢钧临行前,听说她要去看棉花,特地同林蕴讲棉花之所以推广的这么快,是太祖立国的时候下令“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者倍之。”

政策推动下,棉花在江浙迅速铺开,如今以杭州湾南北两岸的平原地区为最普遍。

如今正是农历六月中下旬,钱庄头在前面不情不愿地带路,这林司丞刚折腾完稻田,转眼间又要来棉田了。

如今这棉花已经是初花期,这位林司丞可别整些幺蛾子,耽误了棉花收成才是。

等到了棉田,一排排棉株已窜过膝盖,茎秆青壮,叶片肥厚如掌,顶端新抽的嫩尖正肆意地舒展。

林蕴弯腰观察一番,然后抬头问钱庄头:“你们种棉花打心整枝吗?”

钱庄头摇头:“虽然种棉花一事我不直接负责,但我也知道没什么刚刚林司丞说的事。”

林蕴感觉钱庄头盯她像防贼一样,好似生怕她突然暴起,对这些棉花做什么。

林蕴只能说钱庄头直觉不错,没有多虑,她是真的想下手。

管棉田的孙老头也跟在他们旁边,这人一口乡音,林蕴听他说话有些云里雾里,她同钱庄头道:“麻烦庄头还是和孙管事问一下,你也知道,他说话我有些听不懂。”

钱庄头只好同孙老头问,见钱庄头刚刚转过头去,林蕴眼疾手快地探过棉株的顶端,轻轻一捏,掐去了那段最嫩的生长点。

显然钱庄头没想到林司丞居然偷袭,等他注意到,那叶心已经攥在林司丞手中了。

“司丞这是做甚!好端端的糟蹋棉花做什么!”

林蕴这些天也与钱庄头熟了,在钱庄头那里学到不少干活的小技巧,譬如他自称会看地气。

他赤着脚踏入田中就能判别湿度合不合适,揉一揉土就知道种子播多深。

他甚至能看云,虽然没有之前托谢钧找的那些大师道长那么精通,但也够用。

这些都是林蕴同他讲种稻之法的时候,钱庄头不服气展示出来的。

作为同行交流久了,林蕴与他是不同发展方向的“技术流”,相处起来随意许多,林蕴也减了些官威,不再张口就是命令。

此时趁着老母鸡钱庄头没准备的情况下,掐下了叶心,林蕴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她同钱庄头解释道:“打心是好事,你若不摘,棉株只顾着往上长,将顶端去除了,它才把力气都用在分枝和结铃上。”

林蕴不同于第一次的态度强硬,而是带着征询的口味问道:“还是同之前稻田一样,我划出一小片棉田试试这个办法,用效果说话,庄头可有意见?”

钱庄头方才还梗着脖子生气,听到司丞问他的意见,当即缓和了不少,只迟疑了一瞬便答道:“我依司丞的,试一试吧。”

上头的脾气退下去,钱庄头明白林司丞明明可以直接吩咐,却偏偏问他意见,这是给他留面子、在下属面前不折他威风。

林蕴见钱庄头点头,脸上也没再摆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心里暗笑——这庄头果然是头顺毛驴呀。

第120章 收信

在钱庄头的默认下, 林蕴划了两亩地的棉田,然后带领着棉田的管事和佃农一起把叶心掐了:“摘除顶端的一叶一心就好。”

林蕴见钱庄头掐叶心的时候,面上还带着心疼, 他冲林蕴小声嘀咕:“司丞, 这棉株长得多好啊,掐了真不会坏事吗?”

林蕴摇摇头:“庄头再信我一回。”

林蕴这几日在几个农庄管事和大批佃农面前, 都对钱庄头尊敬有加,因为她已经发现,大周的南北方隐藏的矛盾非常大。

她是皇城来的官不假,但林蕴只言片语的讨论, 关于她代称都是“那个北方来的”。

大周之前的都城并不在京师, 而是在南方的南都, 政治中心北移, 早就吵过几十年。即使百年后的今日, 也没有太多改善, 南北方矛盾越来越深,只是隐而不发。

每届考试科举都是南北榜, 南方教育水平显著高于北方, 卷子分开批, 录取人数差不太多。不论是古今中外,这种大规模考试的“不公平”会让整个地区从上至下的争论不休。

再加上北方虽然是政治中心,但经济中心还是在江南一带, 江南耕地不足十分之一, 却贡献了三成多的税粮,这种不平衡导致北方缺粮严重依赖漕运,每年从南方运粮,漕运沿途征发民夫, 这负担最后又加到了南方的头上,江南民众可谓是哀声哉道。

了解这些之后,林蕴也不意外钱庄头第一次见她频频提及北方人不会种地,因为在他们眼中,林蕴也是一个占他们便宜的“北人”。

她这次在江浙能待的时间有限,纵使她是大周目前品级最高的农官,但江南百姓对她的质疑多过信任,再加上“北人”的身份,林蕴要想在南方吃得开,获得在皇城民众间的那种声望,真是难上加难。

但所幸林蕴不是要在大周全境当“神农”,而是想让百姓们的地越种越好,正如她之前所想的,她不必强求让江南人都信服她,她找一个让江南人信服的人,然后让这个人与她站在一处,这就省时省力很多。

对于看好的江南农业的技法推广人,林蕴不吝于放低身段,帮他建立威望。她又不会在江南久待,失掉一点面子是小事,让有才能的人拥有更大的话语权,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人多干活快,不消多时这片棉田的棉株都去完了顶,有两个佃农一道回去休息,路上吕进宝同旁边的佃农道:“彭义你看,我就说我们庄头是一等一的种地好把式,这北方来的官一开始还颐指气使的,如今都和咱们庄头有商有量的。”

彭义连连点头:“北方人能有多懂种地,不过这个官倒是不错的,和大部分北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吕进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棉田里,没在林蕴手底下干过活。

“她叫我们去开沟还发赏钱,下雨了给我们送伞,怕我们不好赶回去,给当地农户留了钱,让我们留宿,第二日天晴了再回来。这田种得怎么样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做人方面不差,甚至说得上很好了。”

吕进宝听了也咋舌,这何止是不差,和官老爷们比起来,这都是女菩萨了!

他们知府可不会多花一文钱在他们这些庄稼人身上,成日里只想着如何从他们身上多收点税,恨不得让他们累死在地里给他种田呢。

隐隐的,彭义居然希望这北方来的官真能种好地,这样一个人要是有实力做上大官,总比他们知府当官要好啊!

***

四处跑了一日,傍晚林蕴回驿馆,如意手里拿着三封信,道:“真是赶巧了,平日里都是一封封来,信差今日拿着三封信送来,说都是给小姐你的。”

前几日林蕴收的信是自己远在皇城的下属来汇报工作,这回一次三封,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事。

林蕴按照顺序,先拆了最上面一封的,是詹明弈寄来的,说他不日便可抵达杭州,问她秧盘效果如何,是否需要他再改进,等他到了之后可以与她一同商讨。

林蕴当即就想回信写上一段,展示一番自己在雨中想到给秧盘刷桐油的机敏,但詹明弈过几日就到的话,寄信不方便,那还是当面说吧。

第二封摸着厚厚一沓,是宋氏寄来的,林蕴想着宋氏平日里话那么少,写信的时候居然滔滔不绝吗?

等拆开信封,才发现信纸只有一页,剩下的全是银票。

林蕴攥着这一大沓银票哭笑不得,早在船上林蕴就发现了,宋氏给她的防晕船包袱里居然还放了不少银票,林蕴压根没什么机会花,顶多吃吃饭,给佃农些赏钱。

怎么今日又送新的了?

展开信,宋氏先是说自己在皇城一切都好。

林蕴看到这里,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有杨嬷嬷这种人精陪着宋氏,林蕴都不放心将宋氏留在宁远侯府里,好在夏天宋氏和郑氏都住林园,能少与林岐川打交道。

接着往下看,宋氏又询问林蕴在江浙可好,可有水土不服,事情顺不顺利之类的。

最后她说穷家富路,银子不嫌多,宋氏又从铺子里取出不少分红,让林蕴在外前面别省,照顾好自己。

看完信,林蕴心头酸软,其实她一抵达杭州就给宋氏写了一封信报平安,不过皇城杭州路途遥远,大概还没送到,宋氏就写了这一封过来。

林蕴没多犹豫,当即提笔再回一封。

【母亲,上一封信我说我幸运地不晕船,而且在船上遇见了关系不错的同僚。沿河两岸,波涛开阔,青山相送的场景已然讲过,在浙江的差事也十分顺利,公事枯燥繁杂,这次我同母亲讲一讲我到江浙吃到的美食,首先不得不提六月黄……】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最后林蕴写道:【银票收到了,已然足够多了,可我都没有花的地方,上一封信我问过母亲有无想看却没找到的书,江南书肆更繁华,我替母亲在这里找一找,这样也算是能花出去一些了。】

写完了信,将信纸塞入信封,林蕴同一旁的时迩道:“明日帮我寄给母亲。”

随即她看第三封信,还没拆开,她便知道是谁寄来的了。

信封上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林二小姐亲启】,谢钧才走四五日,起码有一天在路上,而且信送过来也需要一两日,就这么快来报平安了吗?

林蕴其实知道这三封信中大概有一封是来自谢钧的,因为他前几日离开之前,辞别时特地与她说:“江浙一带官场水深,查案一事难免暗潮涌动。”

说到这里,他的声线低了些,微微垂着眸,睫毛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仿佛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我在江浙,除了林二小姐你,再无亲朋旧故。”他顿了顿,抿了抿唇角,“不知可否让我定期写信与你报平安?若是有事,那信就断了,我的安危也不至于无人知晓。”

那一瞬,林蕴心口微紧,下意识直接应承下来:“自然可以,谢大人当然可以写信与我。”

等谢钧出发后,林蕴这才回过味儿来,谢钧应该写信给他的手下啊,写给她若是有事,也没办法去救他呀。

但事已至此,林蕴拆开了谢钧的信,一页纸,基本都在讲他在宁波看到的风土人情,格外写了地里的情况,林蕴看得很认真,等说完这些,谢钧最后道:【日后平安信三日一寄,此间无恙,勿念。】

林蕴的视线在那句“勿念”上顿了顿,正好时迩来给小姐添水,她本不想偷看,但实在眼力太好,瞟见了一眼。

只一眼时迩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字,看得时迩添水的手都抖了抖。

什么勿念,若是不想让小姐惦念,那送什么信啊?

不同于前两次利索收起信或是直接回信,林蕴这次看完了信久久未动,她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谢钧在她答应送信后,说知道她事忙,收信看信已经是麻烦她了,让她不必花时间回信。

林蕴本是点了头的,可一想到那日谢钧问她能否写信时,眸光低垂、语气压得极轻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

若真一句不回,会不会有些伤人?

林蕴总觉得谢钧不会这样脆弱,他的心合该是铜墙铁壁才是,不受风雨侵扰。

理智上是这样想的,林蕴喝了一口茶,咽下茶水,还是提笔写下:【宁波见闻甚是有趣,感谢大人告知。】

笔尖滞了滞,最后添上:【此外,知谢大人安好,我亦心安。】

刚放下笔,林蕴怕自己反悔似的,将信纸利落折起收好,然后塞给时迩:“你明日……不,你现在就将信送到信差那里。”

若是不赶紧送出去,她怕是半夜还要爬起来想着要不要改掉。

看着时迩带着信离开,林蕴暗暗呼了口气。

她不知道谢钧的孤独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这种滋味,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让他也尝到。

那感觉并不好。

谢大人还是永远高高在上,意气风发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