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7963 字 4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11章 抵达

船上有了能聊得来的熟人, 林蕴之后几日也时不时来甲板上走动。

和詹明弈打好关系是有必要的,毕竟这是一个爱搞发明创造的朋友。

两人的闲聊内容总是十分务实,聊不到几句, 就转到设计新鲜物件上了。

立在船头, 看河水在日光下泛着亮白的浪花,林蕴手扶雕栏, 咨询道:“詹大人,我想设计出一种浅浅的盘子,盘面上等距排布着许多小孔,每个孔中盛一小撮泥, 每撮泥上育一棵秧苗。其底部要能渗水, 但又不散开, 育苗成功后, 只需翻倒、轻抛, 秧苗便可连泥着水落入田中, 不必一株株插栽。”

林蕴提的其实是现代的多孔塑料秧盘,但大周可没有塑料, 她若是想快速推广抛秧, 就得想出可以替代同时还廉价的秧盘材料。

林蕴提到的东西很新奇, 比起想怎么设计,詹明弈先好奇它带来的效果:“有了这个东西,栽苗有什么好处吗?”

林蕴解释道:“有了它栽培水稻秧苗, 可以带着土抛秧, 对稻田平整度要求低,秧苗成活率高,不伤根能增产,而且速度比插秧快很多, 起码是五倍以上……”

听林蕴洋洋洒洒地介绍着抛秧的好处,詹明弈就知道她对这个承载秧苗的浅盘是势在必行了。

詹明弈率先想到了陶盘:“做好模子,然后在盘面打孔,能达到林司丞想要的效果。”

“失败率会很高吧?”林蕴皱眉问道。

詹明弈点头,陶制还要规律打孔,出窑时报废的概率很大。

林蕴听得直摇头:“那不行,若是抛秧推广开来,是要让家家户户都用上,这个陶制的不行,难以量产,而且成本太高了,百姓们用不起。”

既然要便宜的话,詹明弈将纸裱泥格的想法咽下去,纸只能用一次,而且对平民来说太贵,詹明弈思索一二,最终道:“那就用竹片编织,或者木板凿孔盘。”

“竹片编织成浅盘,然后在交叉处留孔。木板的话,用薄木片凿孔,这两种设想上都可行。”

乍一听好像都不错,林蕴决定等去了浙江后,请当地的工匠制出来试一试,再考虑成本和工时,就知道哪种好了。

聊了会儿农事,林蕴有来有往地关心起詹明弈的差事:“詹大人此行巡视水利是查漕道,还是查堤工?”

“都查。上头有谢次辅在,朝中如今重视漕运,也担心淮扬段再出纰漏。”

林蕴一怔,都飘在河上,离皇城都快千里之外了,还能听见谢钧的名字。

“从前我只知晓谢次辅掌管户部,他居然也能管到工部治水上嘛?”

詹明弈回道:“我们尚书在治水上时常征询谢次辅的意见,毕竟谢次辅虽不在工部,但却是本朝治水治得最好的能吏。”

对于谢钧是靠治水有功才升官升得快,早早入了阁的事迹,林蕴是有所耳闻的,但没想到好几年过去,谢钧已经在户部坐稳了第一把交椅,还能在治水一事上有这么大的影响。

提到谢钧,詹明弈言语间诸多推崇。

“如今工部采用的治水策略还是延用谢次辅那套,他废除了范首辅的每年扩宽河道、高筑河堤,而是用束水攻沙之策,配合上清淤,将河床降了下来。”

“次辅在特定河段设溢堤,关键时候打开排水,那时他年轻,朝中多有不信,是下了军令状才得了这苦差,谁曾想那几年河势安稳,也真没决堤。”

“虽次辅去了户部,但经过治水一事,工部许多人都服他,之前他派人来工部打招呼,说想找两人改良农具,本来工部排活儿都是要等的,但听到是谢次辅要,很快就做出来了。”

林蕴听得瞟了一眼詹明弈,再听他语气中的肯定与赞同,詹明弈想必就是服谢钧的一员了。

不过谢钧当领导,确实没什么可质疑的,林蕴附和道:“谢大人在户部也是一样的,令行禁止,想来有些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做什么都出类拔萃。”

大概是夸奖中没藏住那丝酸意,詹明弈抬眼,不可思议道:“林司丞若是羡慕次辅的权势,这情有可原,毕竟我父亲、伯父、再加家中三位堂叔,个个都时常在家艳羡次辅年轻有为呢,但若是羡慕他的才华,林司丞就有些妄自菲薄了。”

“你如今在农事上的建树,朝中谁人不知,更是本朝破格的第一个前朝女官,百姓间也是口口相传,声名大振,这般有才能的你若是还羡慕次辅,那我们这些政绩不显的怕是抬不起头了。”

此话一出,林蕴当即笑了出来。

詹明弈是个有话直说,不拐弯抹角的,这种全无客套的实诚人夸奖才更让人开怀呀。

林蕴也真心实意道:“旁人我不知道,但詹大人你不用抬不起头,你在工事上既勤勉还一点就通,有所建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林蕴的肯定,詹明弈摇摇头:“还未发生,便是做不得数。”

话虽谦逊,语气却比方才轻快几分。他眺望远处,舟行如箭,划破水色天光,詹明弈露出点笑意,又道:“不过借林司丞吉言了,若日后我真如林司丞说的有所建树,到时再来与你共饮一盏谢酒。”

林蕴也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我等詹大人的谢酒。”

江流浩荡,两人立于船头,风吹动袍角,也将青年人的满怀心绪与志气吹往远方。

***

工部的官员在淮安就下了船,他们要在淮安停留一段时间观察水势,之后再南下,林蕴则乘着船经过扬州、苏州、嘉兴,最终到了杭州。

林蕴抵达杭州府已是正午,日头正盛,官船靠岸时,府衙早已派人等候。

岸边停着两辆不甚张扬的马车,穿着绿袍官服的官员一见林蕴上岸,便迎上来行礼:“可是林司丞?同知大人吩咐,得知您奉命来杭,特差下官在此迎候。”

杭州府的同知是二把手,正五品,而眼前的绿袍官员自我介绍道是正九品的知事吴嘉会。

等意识到林蕴身后那一片人都是与她同行之人,吴嘉会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林司丞真是好大的排场。

是陛下亲封的六品,同品级之下,京官本就地位更高,再说还是侯府之女,想来是要跋扈一些的。

这样一想,吴嘉会便对林司丞更客气了,他道:“瞧下官这事办的,马车备少了,下官马上就去安排。”

林蕴阻拦道:“无事,我和两个随从上马车就好,其他的侍卫早做了安排,不劳烦吴知事了。”

林蕴带着时迩和如意,让钱大在前面驾车,另外一车装着行李,严律他们在一旁骑马,先在驿站放了行李,再带着时迩和严律去了府衙。

去衙门不好太兴师动众,选两个武力值最高的,外加一个驾车的钱大,比较安心。

等进了杭州府衙,入内先行寒暄,地方接待她的是刘同知,四十开外,应对周全,笑容得体:“林司丞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特地备了接风宴,还请移步。”

府衙还没待热乎,林蕴就被簇拥上了席面。

好在菜肴不奢,皆是本地应时鲜味。清蒸鲈鱼、糟青笋、油烹苋菜……还有一碗鲜虾豆腐羹,俱是杭人习惯的家常味。

没什么太夸张的,林蕴这才下了筷子。

刘同知见状眼神闪烁,看来这位林司丞不好骄奢,他冲吴知事略微颔首,吴知事便借口暂离,出去吩咐第二桌席面不用上了,今日就这么菜。

言语间,林蕴也只是关心农事和农时,知晓江浙的早稻已经在收获,有的农人已经在准备插晚稻的秧苗了。

“我这边需要两个工匠帮我做些工具出来,不知刘大人可否帮忙安排一二?”

刘同知自然不无不可,一口应下,道明日就让人去驿站听林蕴的吩咐。

林蕴没喝酒,等吃得差不多了,林蕴放下筷子,问道:“都察院徐御史去岁离京来了江浙,我与他在京中打过交道,想着异乡若顺路可以去拜访一二,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刘同知夹菜的动作略停,他倒是不意外林蕴和徐正清认识,都在皇城,又是有头有脸的,认识很正常。

林司丞提徐御史,怕是想警醒他们,她在朝中有人脉,让他们莫要做事不上心,糊弄她呢。

刘同知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指,方才答道:“徐御史确实在江浙各府都转过一圈,也来过杭州的,但三个月之前,他就去赣州了。”

赣州?

桌面下,林蕴没忍住握紧了拳头,面上却只是好奇:“陛下让他来江浙,他如何去了赣州?”

徐御史的行踪,江浙官场人人知晓,不是什么秘密,刘同知据实以告。

徐正清原查的是良田被侵一案,然辗转各府架阁库,账目、田契皆合规无错。

“徐御史又复调卷宗,发现去岁有十几个百姓状告的记录,但他们后来被证实是诬告,与官绅有龃龉罢了。后来这些人不在籍,皆被派往外府服徭役,徐御史想调查一番,于是就去他们服徭役的赣州找了。”

“这事也真是赶巧了,陛下想建宫殿,要差人去赣州山区伐木,从江浙抽丁抽到了他们。徐御史也是尽职尽责,想同他们交谈一二,这才追去了赣州。”

“原来如此,想来这次来江浙是碰不上,那我同徐御史只好回京再聚了。”

林蕴面色如常地离开,回了驿站,等关上门,她崩溃到忍不住拿头往桌子上“邦邦”磕了两下。

不是,徐正清到底为什么这么能跑啊!

第112章 插秧

痛快给自己磕了俩响头, 林蕴还是郁闷,她焦躁地在驿站的屋中直踱步。

林蕴觉得送信一事,她必须得转变思路, 她不能只指望着找到徐正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上一个循环中,既然锦衣卫派人来杀她, 定是从哪里查到了证据在她手上。

由于不想重开,谢钧出手挡了一下锦衣卫,替林蕴赢了一个时间差,林蕴本是想抓紧这个时机, 赶紧来浙江, 把证据送给徐正清。

但没想到她追着徐正清跑, 徐正清追着人证跑, 个个都恨不得跑断腿, 结果却谁也没追上谁。

徐正清不在江浙, 难不成林蕴还要追去赣州?

在江浙种完地,又请命到赣州山里种?

先不说锦衣卫背后的人会不会放过手握证据的她, 给不给她时间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就算林蕴真追去了赣州, 也不一定能找到徐正清。

毕竟怎么可能那么巧,那些人证恰巧就去山里服徭役,林蕴猜想背后之人定是觉得杀了他们太显眼, 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把人丢去荒山野岭,让人找不着。

既然能丢到赣州,说不定等徐正清快到了,能把人再换个地方, 林蕴不可能这么跟着永无止境地追下去。

既然已经被人注意到了,这烫手山芋必须快些丢出去。林蕴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不找徐御史,她这封信还能给谁?

她刚入朝堂,前朝的事情还没摸清楚,不知道这桩吞并民田的恶事背后站的到底是谁。

林蕴心烦意乱,从箱笼里取出一本书,是《金刚经》。

出发前,袁嬷嬷特地塞到她的包裹中,同她说烦躁的时候看看能平心静气。

林蕴按捺着性子,一字一句往下读,翻了几页,看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经文劝人看破、放下。

林蕴思索一二,合上了经书。

林蕴自然不是开悟了,而是发现佛经不起作用,对她这种俗人来说,看经书不能让她超脱,解决问题才能让自己心平气和。

林蕴起身打开门,探头叫道:“时迩,时迩,我有事想问你!”

***

“时迩,你之前在谢大人府上当暗卫,朝中局势你可有了解?我初入官场,前些日子纵使授了官,也都在忙农事,无暇了解,今日去了杭州府,方觉得官场上都是人精,得先对底细了解一二,才好知道如何应对。”

从前林蕴去参加学术会议,对于感兴趣的大牛,都是先查学术背景和论文发表,找到共同话题。显然大周官场没有强大的网络搜索工具,林蕴自小半年前开始,有时间就读大周的邸报。

大周的邸报里面都是皇上发了什么谕旨、大周全境有无什么灾祸,谁又弹劾了谁、朝中因为什么事在吵架、哪些人当官了、哪些人坐冷板凳之类的。

据说当今陛下刚即位时,十分勤勉,京中的邸报是日日都发的,但近几年皇帝怠政,邸报是数月一发。

林蕴是想进步,通过邸报来了解朝堂的最新动向,可惜邸报半年才发三期,甚至有一期是在吵日食,还有一期是在吵林蕴能不能当官。

林蕴只好又找了前几年的邸报,消化了些版本落后的旧事。

这些都是碎片化的信息,林蕴对于大周整体的官场情况还是一知半解。

时迩在谢钧手底下待了很长时间,对于朝事的了解的确比林蕴这个半桶水要多不少,在不背叛旧主的情况下,时迩捡了些能说的:“浙江是范首辅的大本营,范首辅又与谢大人向来不和,小姐如今在户部做事,在浙江还是要谨慎些行事。”

范光表籍贯浙江,他入阁后提拔了不少同乡后生,笼络人心,占据这块肥地捞了不少银钱。

当然时迩说的是江浙的官员与范光表站在一处,百姓站不站他可说不准。

“不过皇命在上,小姐你又是专心农事的,问题不大。”

地里粮食变多,对谁都不是坏处,大家也许会抢着怎么分,但要说把碗给砸了,那除非真急眼了,否则做不出来。

浙江的官员听范首辅的,那浙江的知县侵占土地,是不是也有他撑腰?

既然这样,她手里这份证据是不是可以给谢钧,借他之手闹大这件事?

谢钧和范首辅在邸报上展现的龃龉也不少,近几年格外多,每隔几张纸就能看到【范、谢各持己见,尚未决议】,还有他们在邸报上几乎从不附议或赞成对方的政务。

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加上时迩的背书,这关系不好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吧?

林蕴皱着眉头,心想为什么非是谢钧呢?

不同于把证据给其他人,看情况不对,说不定可以重来,但同谢钧坦白,重来两个人都带着记忆,没有容错的空间。

若这是她自己的事,凭借着过往的交情与相处,林蕴可以赌一把直接给谢钧,但这是原身的遗愿。

林蕴张了张嘴,想问时迩谢钧和范光表究竟为什么不和,话到唇边,却又咽下去了。

她想到上次同谢钧见面,谢钧在饭桌上聊他对变法的期望,沉静又坦诚,对林蕴没有丝毫的避讳。

林蕴突然觉得,比起通过他人之口,得到消息后又一知半解地猜来猜去,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找谢钧聊一聊?

如果她问的话,谢钧会告诉自己吗?

林蕴不知道,但她很想试一试。

***

第二日清晨,窗棂上映出一层浅淡的金光,林蕴睁眼时只觉得晕晕沉沉,恨不得再找孟大夫开几日安神药。

她合了又睁,睁了又合,终究还是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

在船上晃了那么多天,本以为今日着陆后能睡个好觉,谁曾想做了一夜的梦。

混乱的梦中谢钧存在感极强。

林蕴问谢钧能不能据实告诉自己他与范首辅的关系。

梦里面谢钧压着眉眼,低斥一句:“林二小姐,你越界了。”

林蕴退堂鼓刚打,不一会儿谢钧又背着光站在廊下,笑意浅浅:“此事你若好奇,我便告诉你。”

洗了把脸,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甩出脑袋,再累林蕴也要拖着疲惫的身躯起来干活,送信的事被迫停滞,在江浙的差事却还是要接着做的。

等吃完朝食,赵同知介绍的两个工匠已经在驿站外候着了,林蕴将在船上同詹明弈一起设计的图纸给他们,林蕴细细吩咐他们:“这两张图纸一个是竹编,一个是薄木板,你们都做出来,然后记录一下工时和成本,再将具体的数字和成品一起交给我。”

在水上晃了一个月,林蕴到杭州府已经是农历六月中旬,每当船只停泊,时间足够的话林蕴都会下去考察一二,她知晓江浙的百姓正忙着收获早稻,准备种两季稻的百姓已经已经在移栽晚稻了。

抛秧法的秧盘今年是用不上了,但若是今年若是不试起来,那明年也是用不上的。

将秧盘的事吩咐下去,林蕴就转头在吴知事的领路下去了皇庄。

吴知事对林蕴很是客气:“同知大人说了,林司丞在浙江这段时间都由我作陪,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吩咐我,若是不周到的地方,司丞尽管同我说。”

林蕴只淡淡道:“辛苦吴知事了,不必每日到驿站给我送东西了,农事上配合好就够了。等日后回了皇城,我也会在奏章中表明同知大人和吴知事你对农事的支持。”

听到前面吴嘉会还暗自觉得林蕴此人假清高难相处,等听到后面就喜笑颜开,做实事的人就是地道啊。

等到了皇庄,见过钱庄头,林蕴便下了稻田。

江浙的稻田以水稻为主,陆稻很少,钱庄头聊起自己管的地,语气中颇为自傲:“我们江南的水稻巅峰时期占了全大周粮食产量的七成,我们种稻可不似北方种麦,不讲究,我们可是有方法得很。”

钱庄头没明说,但言语间都是他们的种稻办法成熟,林蕴别来这里添乱,还是回北方去。

林蕴笑了笑,没搭茬,钱庄头说的其实不假,就林蕴这一路以来看到的,江浙地少人多,经济繁荣,他们种稻是精耕细作,增加劳力,还舍得肥料投入,土地最肥沃太湖地区稻谷亩产大概在六七百斤左右,已然相当不错。

要知道在没迈入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产稻区的年平均亩产也就比这个水平高一点。

他们如今是做得好,但还可以更好。

接下来的几日,林蕴每天都来稻田里观察,甚至在钱庄头的白眼之下,扒拉了一小片田作为试验田,由她来安排怎么种。

日头正烈,田埂上热风卷起泥腥气。林蕴眼都不眨地一脚踩进稀泥里,手中握着秧把,利落地取苗,按距插入水田。

不同于之前在皇城受到的颇多质疑,如今林蕴是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有皇命在身,在林蕴没搞砸之前,没人敢公开反对她,即使不满也都在心中憋着。

他们不说,林蕴就装不知道,埋头做事就好,她同一旁的佃农道:“比你们平日里插的田要疏一些,多留一点空间。”

林蕴这几日在田边不是白待的,她发现大周种稻种得太密了,认为“秧插得密些,稻就多些”。

水稻密植是对的,但间距应当更合理一些,这样既通风,日晒又充足。

林蕴边说边在田边插下一根竹竿,作为标记,以免佃农插秧插串了行。

日头往西走,林蕴将手头最后一株秧苗插稳,就撑着腰站直,要不是之前种麦子锻炼出来了,插秧这个活儿林蕴怕是都坚持不下来。

脚下被泥拖拽着,林蕴挪到了田边,咬牙使劲儿拔出脚,努努力正要跨上田埂,一抬眼,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逆着日光,稳稳伸到了她面前。

顺着那只手往上瞧,等林蕴仰头看清来人,她惊讶道:“谢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第113章 旧事

站在田梗上, 谢钧的视线快速掠过林二小姐,除了把自己弄得脏了一点以外,她一切都好。

谢钧神色缓和, 弯了弯唇角, 微微低头同林二小姐道:“刚好有差事来江浙,来看看你。”

他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静静悬着。

林蕴下意识地将手递过去,却在目光触及自己掌心泥污的时候,又缩回手。

“不用了,我手上脏, 自己上去就……”

林蕴话音未落, 那只白皙干燥的手稳稳握住了林蕴退缩的手, 五指修长, 骨节分明, 掌心略带薄茧, 却温热有力。

谢钧自上方轻轻一拽,将她从田里带了上来。力道不重, 却让人无法抗拒。

助林蕴上了田埂, 谢钧没有立刻松开手, 反而又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不碍事,手脏了, 洗一洗就好。”

跟在一旁的严明忍不住动了动眉毛, 自家大人平日里忍受不了半分污浊,若是此时有面镜子,大人应当也能照出自己对待林二小姐可真是另外一副嘴脸。

林蕴怔了一下,正要抽回手, 谢钧却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要抽离的手。

谢钧偏头看了严明一眼:“水囊。”

接过水囊的谢钧终于松开了手,他将水囊倾斜着举高,让一股细细的水流落在林二小姐的指缝上。

见林二小姐的手洗干净了,他将水囊塞入她手中,挑眉示意她倒水。

林蕴倾倒水囊,眼睛却忍不住去瞧谢钧,他正微垂眼睫,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指节缝隙,

谢钧一边洗手一边道:“许多事情于我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所以林二小姐不必怕麻烦我,我很高兴能拉你一把,”谢钧微微抬眼,直视着林蕴,“就算我因此脏了手,你能拿着水囊让我洗干净就好。”

听了这话,林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她说:“我来江浙做什么,谢大人也知道,如今也亲眼瞧见了,不知谢大人来江浙的差事,具体是何事,方便透露吗?”

谢钧唇角又不自觉地抬起,今日他笑得格外多。

从前谢钧说他有事,林二小姐从不过问,来彰显她不会探究上峰的任何事。

如今她主动问了,谢钧干脆顺着她的话说:“方便与你说,不过此事有些复杂,不如一起吃夕食,我同你慢慢说。”

***

南屏楼。

回驿站洗漱过一番的林蕴同谢钧坐在雅间中,南屏楼临湖而建,面朝西湖南线,窗外风光极好。旁边还有南屏山,傍晚钟声入耳,风雅清幽。

累了一天的林蕴随性许多,主要是没什么精力察言观色、溜须拍马。菜一上,林蕴道一句“这顿我请,谢大人尽情吃”就吃了起来。

谢钧尽不尽情,林蕴没注意,她是饿得风卷残云。

塞入最后一块荷叶粉蒸肉,林蕴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

这是小二倾情推荐的花雕酒,又称女儿红,小二说来江浙一定要尝一尝这口。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甘甜醇厚柔和,一点也不辛辣,林蕴耸耸鼻子,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焦糖味。

来大周后,林蕴几乎没喝过酒,这一杯下去,劳累了一日疲倦的身体竟觉得松泛了些,林蕴没忍住又喝了一杯。

吃饱喝足之余,林蕴也没忘正事,她问谢钧:“不知谢大人来江浙是何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谢钧看向林二小姐喝得有些泛红的脸,心想她的确能帮得上忙,但谢钧只道:“半年前,徐御史来江浙查当地知府涉嫌吞并民田,侵占秋粮赋税的事,却迟迟没有回音,陛下派我来压阵,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原本的计划,谢钧应当早些同林二小姐汇合,大概还能和她同一段时间的船,但重重布局之下,朱道崇确实是派谢钧下江南了,可范光表在皇城中又是没事找事折腾了一番,给他找了不少小麻烦,耽误了谢钧些时日,让他此时才到。

谢钧甚至都能猜到,在拖住他的这段时间,江浙境内的架阁库应当是都失火烧了不少,让那些档案资料都不见天日。

毕竟谢钧可不是徐正清,他在户部经营多年,对土地田税了熟于心,做假账的人纵使已经尽善尽美,团伙之间互查都挑不出错处,就像他们唬住徐正清那样,可他们根本没自信能骗过谢钧。

听到谢钧是同徐御史查同一件事,林蕴惊讶地瞪大眼睛,她瞬间清醒许多,为了显得不那么紧绷,林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闷下。

谢钧蹙眉:“纵使这酒好喝,也不好喝得这么急。”

林蕴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她又倒了一杯酒,慢慢抿起来,倒不是林蕴是个酒鬼,实在是已经放下了筷子,手上和嘴里有点什么,林蕴在这个时候能放松一点,别让谢钧一眼看出她不对劲儿。

谢钧端坐在对面,就见林二小姐面上先是露出些忧愁,然后头凑近他这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谢大人,我刚当上官,对朝中局势不了解,但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前两日我同时迩聊起过侵占良田这事,时迩告诉我江浙官场后面站的是范首辅,那现在大人你查此事是不是要与他作对?”

大概是觉得问得太直白,林二小姐又找补了点:“之前范首辅一党在赏雪宴就为难过我,我定是与大人同进退的,那我们日后是不是要小心范首辅,包括江浙这边的官员?不知道大人能不能透个底?”

言语间,林二小姐将“我”变成了“我们”。

虽然林二小姐这个“我们”是不甚光彩、暗中勾结的党羽。

谢钧扶额,压住眼底的笑意,尽量严肃地表明立场:“是这样,我与范光表不死不休,我来江浙就是将这事闹开来,最好抓住他的尾巴,将他一网打尽。”

林蕴竖起耳朵,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谢钧,不放过谢钧的每一个字,也试图捕捉他面上的每一个表情。

理性上林蕴试图辨别谢钧话中的真假,但大概是喝了酒,酒意放大了感性,她觉得谢钧是不会骗她的。

自然而然的,林蕴问出了前几日她没向时迩打听的问题:“谢大人,你同范首辅为什么不和至此?”

刚问完,林蕴就见谢钧脸色沉了下来,这和林蕴在梦中梦到的一样,几乎让林蕴认为谢钧马上要说出那句冷硬的“林二小姐,你越界了”。

可现实中,谢钧只是抬眸,深深望着她,问她:“林二小姐是真的想知道吗?”

她追问此事,是全然想判断他是否可靠,还是夹杂了些许对他的关心和好奇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一点点有吗?

四目相对之下,他们互相观察着彼此。

一个想看清真相,一个想找寻真心。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言语,最终是谢钧先移开视线,他看向林二小姐紧攥酒杯的手,想说不论如何,她问的话,他会告诉她。

但谢钧刚准备开口,却听见林二小姐道:“是的,于公于私,我都是真的想知道。”

于公,她和谢钧在官场上同属一派。

于私,除了要送出去的证据以外,她与谢钧命运相连,谢钧知晓并关注她在侯府的困境,她不该对他的痛苦与过去一无所知。

谢钧笑了,他头一次不那么沉重地回想那段旧事。

“我与范光表的仇,要从我父亲和姑姑说起。”

在谢钧口中,那时候当今陛下还不是太子,谢钧的父亲谢宴也还在翰林院熬资历,两人志趣相投,理想抱负一致。

后来谢宴凭借才干崭露头角,与朱道崇关系一直不变,甚至他娶了谢宴的亲妹妹当正妃。两人就这么一路扶持着,谢宴助朱道崇一步步登上帝位。

“陛下登基后,我父亲想主持变法,却举步维艰。一来陛下心志不定,既畏惧旧势力掣肘,又忌惮我父亲威望太盛,不敢真正放权。二来朝中反对者众,弹劾上疏接连不断。那时,范光表尚在内阁任群辅,仗着言辞激烈,敢言善辩,凭一纸反对变法的奏疏,拉拢了一批保守旧臣,从此在朝中声望日隆。”

“再后来,范光表将幼妹送进宫中,册为纯妃,她毒杀了我姑姑。本来带毒的糕点是要入朱翊深的肚子的,但姑姑阴差阳错吃了。”

“我父亲上疏要彻查此事,范光表却狠辣至极,他直接转头毒死了他妹妹,皇后和嫔妃皆被毒死了,都是受害者。”

这些事都是谢钧后来通过范光表那边的蛛丝马迹查到的,当年的说法就是宫婢因被苛责,心生怨怼,毒杀主位。陛下震怒后诛杀殆尽,宫中大换血,旧人一个不留。

之后两年,朱翊深一直是唯一的皇子,宫中的孩子少,还多夭折。

“范光表属意之下,弹劾我父亲的奏折越来越多,变法受阻,个个说我父亲独断专裁,说他野心勃勃,要立侄子当太子。多好笑,甚至连陛下生不出儿子,都算在我父亲的头上,是他从中阻挠。”

谢钧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愤怒,只是将那些年的风雨如同翻书一般,一页页展现出来。

可谢钧的举重若轻却让林蕴心头一紧。

他从前得有多痛苦,才能将情绪耗尽,云淡风轻地讲这些。

最后的结局也不是秘密,弹劾的人太多,谢宴暂时卸权留家,然而谢宴宁折不弯,为自证清白,自裁在家中。

死后朱道崇追悔莫及,大病一场,惩治了弹劾谢宴的官员,又追封了谢宴的谥号,极尽哀荣,全了他的身后名,甚至还将朱翊深立为太子。

说到这里,谢钧难得嗤笑一声:“可人都没了,名声不过帝王一念之间,有那么重要吗?”

连讥讽都是转瞬即逝,谢钧最后只道:“隔着父仇,我与范光表之间,不死不休,绝非虚言。”

此时此刻,林蕴抛开那些疑虑与试探,她只同谢钧道:“那就不死不休,他的确该死。”

第114章 醉酒

西湖的晚风吹进室内, 南屏山的钟声阵阵,清远悠扬。

昏昏欲沉的日光下,谢钧睫毛低垂, 像盖住了心事:“我父亲离世那年我六岁, 是我去他书房,第一个发现他没了。”

父亲是时常在书房小憩的, 可谢钧再也叫不醒他了。

谢钧从小是个胆子很大的孩子,但那时的他知晓了何为恐惧,是失去后再努力也无济于事的恐惧。

抬眼看见林二小姐眼中的泪意,谢钧并不想引她伤心, 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我是让旁人恐惧的那个。”

想起林二小姐最初和他相处时不时露出的害怕神色, 谢钧问道:“你是不是听过我十六岁就提剑斩了河道官的事?”

林蕴迟疑地点点头。

谢钧笑了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着点钝钝的疲惫:“传言是真的, 与他纠缠太费时间,我需要治水的功绩, 不然在翰林院熬资历, 等我熬出头时, 范光表那老贼可能先登极乐了。”

范光表怎配善终?他要尽快努力向上爬。

谢钧说着,端起酒杯,杯沿抵唇, 酒液滑入喉间。

林蕴看着他垂着眼, 眼尾藏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

她突然意识到,大概从六岁开始,谢钧就没再当过一个孩子,他被迫成长得太快了。

女儿红初尝柔和, 并不觉得醉人,林蕴便贪了杯,如今酒意渐渐上了头,好像平日里不会说的话,此时都容易诉诸于口,她轻声道:“谢大人,我是不是都没夸过你。”

谢钧有些惊讶地抬眼,看来林二小姐的确喝得有些醉了,她夸过很多次,不过都是些溜须拍马,想来她自己都是顺嘴一说,一醉就忘得干净。

他听见林二小姐道:“谢大人,我现在要夸你,你是真的很厉害,你是我在大周遇见最聪明的聪明人。”

说着,林二小姐蹭得站起来,她先将手比在腰间处,同谢钧说:“如果旁人是这么聪明。”

她踮起脚,抬起手,将手举过头顶,努力举得最高:“那谢大人你就是这样聪明。”

说完她似还觉得不够,聪明是事实,人人都知道谢钧聪明,她又囫囵地夸起来:“而且谢大人你虽然是为了报仇往上爬,但你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你想变法,想让大周百姓过得更好,你去治水,定下了治水良方,户部被你管得井井有条,你还扶持我做农事……谢大人,你是真的很厉害,你没有被复仇冲昏头脑,你是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个过程中逐渐掌握了复仇的实力……”

林二小姐胡乱地一顿夸,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谢钧带着笑意看着她,林二小姐脸红扑扑的,神色却很认真,是在一板一眼地夸他。

其实她不知道,他其实也被仇恨冲昏过头脑。

在裴合敬被发现死在书房中,谢钧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被抻断了。

他仿佛回到了六岁时的那个冬夜,面对生命的流逝,他无能为力。

可与六岁的谢钧不同,如今的谢钧已经积蓄了足够多的力量,他直接起了兵血洗皇城,砍下范光表的头,走上了乱臣贼子的路。

他坚定地走上一条不归路,但没走几步就又被丢回起点。

反复几次,谢钧不得不冷静了。

比起之间是被逼无奈的冷静,此时的谢钧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他看着眼前已经有些迷糊,脚下都打晃的林二小姐,心想他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她胆子那样小,应当是会害怕他的。

林蕴夸着夸着,已经忘记自己夸到哪里了,她晕头转向地望着谢钧,眼神水润而迷蒙,像是望着枝头嫩叶出神的小鹿。

忽而,她探过身来,抬手拍了拍谢钧的脸,赞道:“谢大人你还生得好看,这就更厉害了,其他的可以改,但生得丑在大周可就没办法了,谢大人你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林二小姐突然上手的时候,谢钧没有躲,

手落在他脸上,很轻盈,像是飘过一片羽毛,途径一下,很快落下。

谢钧的眼底染上笑意,方才还在讲着沉重悲痛的旧事,谈着杀意横生的深渊,转眼间竟发展成现在这样。

觉得此时的场景有些荒谬,但谢钧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是,我是要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林蕴夸完人便收了手,她有些茫然,接下来她要做什么?

谢钧说了他的过去,他和范光表有仇,她是不是该把藏在袖子里的信给他?

想到这里,林蕴甩甩头,还记得她喝了酒,喝了酒是不能处理大事的。

这么重要的决定,前面谨慎那么久,不能糊里糊涂地做了。

林蕴撑着桌子,问道:“谢大人,明日……明日我们能再一起吃夕食吗?明日我绝对不喝酒了。”

谢钧没有半分迟疑,应道:“好。”

林蕴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那我们击掌为誓。”

谢钧扶额,但没有和醉鬼计较,配合地伸出手,与她轻轻击掌,一触即分。

“那我们约好了。”林蕴满意地喃喃,话音刚落,就歪着头趴在桌上,彻底醉了过去。

谢钧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他伸手掂了掂桌上的酒壶,他就喝了两杯,壶里剩了一半多。

竟是半壶酒就喝成这样。

这么点酒量,学人喝什么酒。

谢钧低头看,林二小姐安静地伏着,呼吸平稳,侧脸贴着袖口,连睫毛好像都带着倦倦的钝感。

他慢条斯理地倒酒,接连喝了三杯,只有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才借着倒酒的功夫看林二小姐几眼。

第四杯酒下了肚,谢钧不再去看林二小姐沾了酒光的唇角,准备唤时迩进来将她背回去。

话还没出口,耳边传来一阵含糊的低语。

怕林二小姐是醉了难受,谢钧蹙了蹙眉,倾身凑过去。

声音很轻,他听见她说:“谢钧,我真的好想相信你。”

谢钧怔了怔,还未说什么,她的脸都快皱一块了,像是十分困扰。

她又呢喃了一句:“谢钧,我能信你吗?”

然后她吧唧两下嘴,再也没出声了。

谢钧没忍住,伸出食指,指尖戳了戳林二小姐隆起的眉心,将它戳平了。

他学着林二小姐的模样,也伏在桌上,侧过脸静静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间。片刻,低声而郑重地道:“你可以。”

“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

***

翌日一早,林蕴睡眼朦胧,感觉浑身都痛。

她先是锤了下脑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猛得睁开眼。

昨天她是不是拍了谢钧的脸?又非要谢钧拍手?拍完就一头栽桌上睡着了?

这是真的吗?

是不是她喝多了臆想的?

记忆太清晰,林蕴懊恼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她身上这么痛,不会是谢钧恼羞成怒,趁她喝醉揍了她一顿吧?

等尴尬稍稍缓解,林蕴高声叫:“时迩,时迩!”

听见小姐问她昨夜是怎么回来的,时迩道:“谢大人唤我进雅间的时候,小姐你醉得趴在桌子上,是我背小姐你回来的。”

见时迩神色如常,林蕴知道自己应当是没挨揍,浑身酸痛应该是昨日插秧的成果。

让时迩退下后,林蕴又把被子蒙住头,无声尖叫了一会儿,等再重见天日,她恢复冷静。

白日还有一堆事要做,她可没时间赖在床上不起来。

林蕴先去皇庄她划出来的试验田转了转,确认佃农是按照她的指示插秧的,林蕴就没再多待。

等秧苗插好,佃农都是种稻的好手,细枝末节她不用太担心,林蕴到时候看着点,同他们卡好“搁田”的时机就好。

目前田中是浅水,插秧正好,暂时不需要林蕴,她便转头进了山。

她还没忘自己约了和谢钧吃饭,便没进太深。

只是浅浅进了些,便能感受到天阴下来,光被山壁挡住不少,田旁流水潺潺,林蕴伸手一触,是冷泉。

这便是冷浸低产田了,多见于江浙的山区。

冷浸田座落在山垄峡谷之中,日照少,常年渗水浸渍或灌溉山涧冷泉水,土温低,影响水稻的生长,降低亩产。

杭州府位于浙江北部,还不算太严重,西南山区的水田超过四分之一都是这种田。

良田江浙百姓精耕细作,但这种劣田,他们也无可奈何。

若是在北方,百姓们宁愿开垦新田,也不愿意种这种地的,但江浙地稀人多,百姓没办法放弃,只能硬着头皮种。

眼前的田是林蕴说明自己的要求后,吴知事找当地的百姓租的,因为皇庄皆是最好的沃土,压根没有这种地。

地的主人孙老头在旁边候着,他实在是纳闷,这皇城来的农官,怎么偏偏看上他家这种烂地了,他地里的产量还不及别人的一半。

孙老头垂着头说他地里的情况:“我家里的地都在山里,种起来是很上心的,但我再怎么起早贪黑,这地不好,产量也只够勉强糊口。”

林蕴同孙老头道:“泥水冷,秧根冷,秧就蔫。若把秧苗垄高了,根暖了,秧就活泛,产量就能提一提。”

今日时间紧,林蕴也不准备动手,只是先来规划一二,她吩咐身旁工匠:“我想将木犁加装双头犁刃,这样能一犁成沟。”

林蕴在田间来回比划:“是想通过这个犁开沟作垄畦,畦面宽三尺,沟深七寸左右……”

她想在江浙的冷浸田中引入水稻垄畦栽培,在隆起的畦面上种水稻,水从沟中走,这样提升地温,秧苗返青快、根深,不会冷害发僵。

江浙的良田高产不难,要想提高整个区域的产量,这些遭人嫌弃,却又无法舍弃的差田才是关键。

第115章 吓退

林蕴在山地间忙碌, 谢钧则来到了杭州府府衙。

得知今年夏季虽热,但杭州府的架阁库没失火,谢钧点点头。

“你们杭州府的管理确实比湖州和宁波严谨得多, ” 谢钧语气不冷不热, 略微停顿,等看到知县与同知面上稍微放松一二, 他自嘲道,“我刚一下船,就听说那几府的架阁库都烧了。我出皇城前,潭柘寺的止观法师还说我此行‘带火煞’, 看来真是不信都不行啊。”

知县钱文渊与同知刘林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 谢钧这话里有话的, 明摆着要彻查啊。

钱文渊讪笑:“这架阁库失火怎会和次辅你有关呢?实在是前两年江浙交上去的税赋多, 府衙修葺的银钱便省下来了, 谁想到这一省, 天又热又燥的,竟然出了此等差错。”

“而且也不都是今年烧的, 我听闻金华府的架阁库前年就失火了, 这两年还没整理好而已, 与谢大人你来无关的。” 刘林补充道。

这火究竟怎么起的,人人心知肚明,谢钧不欲再白费口舌, 只让人带路去架阁库。

钱文渊与刘林跟在谢钧身后, 钱文渊给刘林使了个眼色,刘林微微点头。

谢钧一来,全江浙的架阁库都烧了,那就过于离奇了, 只能先处理最紧要的,杭州府的账册敢留,正是因为隐患小,还都处理过了,任谢钧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名堂。

见刘林如此笃定,钱文渊暂时将心放回肚子里。

谢钧一到架阁库,就先翻阅了这两年的黄册,黄册是户籍与赋役册籍,按户登记人丁、田产和应纳赋役。

谢钧先挑着最紧要的几个数字简单推算了一番,没什么明显的错漏,他又去粮仓和银库一趟,实际的钱粮都和账目上核记的库存相差无几。

谢钧看出粮仓中有一部分是陈了两年以上的粮,他也没说什么,细枝末节的事,深究无益。抓住这点疏漏不放,也顶多让他们官职降一点,影响不到大局。

不吹毛求疵,这账做得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也难怪徐正清无功而返,转头又去追唯一有突破点的人证去了。

明面上的账目逻辑自洽,那他捞的油水就在账册之外了。

谢钧又回架阁库随手拿了本鱼鳞册,册上密密麻麻地绘着田地形状、面积和所属田主的名字。

谢钧翻了几页,掠过几家眼熟的大户,最后点了点纸面上记录的王氏一族,王氏在范光表发迹之前就与他关系匪浅了。

谢钧带上鱼鳞册,说要看看王氏的田,钱文渊又瞥了刘林一眼,刘林再次微微颔首。

谢钧是个有本事的,王氏的田确实有些猫腻,但谢钧纵有手腕,也未必真能挑出毛病。

这一天,在架阁库和粮仓之间来回跑,等到了王氏的地旁,已然是日头偏西。

带路的是府衙的人,将谢钧他们领到两块规整的田地前,谢钧示意严明带人测一下面积。

这两块地方方正正的,测起来不难,等严明报过数,谢钧再在鱼鳞册上比对这两处田的面积记录,仍然是相差无几。

“次辅,这地可一点问题都无,”刘林对谢钧陪着笑,然后转头示意衙役,“这两块没问题,还不快带次辅接着看。”

正当衙役要将谢钧他们引向第三块田时,谢钧抬手阻拦道:“不用,此处山清水秀,我随意走一走。”

本来钱文渊听了还有些担心,但谢钧的随意走走,竟然真的毫无章法,他不像是要看田,而是一路沿着山路、田埂,往更高处走去。

朝中总说谢钧醉心权势,铆足了劲儿要站在所有人头上,如今连出来走走,都要爬到最高处才行?

等谢钧站上了高处,俯瞰大片田地,对着黄册记录的位置比对,谢钧便明白杭州府为什么敢不烧架阁库了。

鱼鳞册更新是十几年前的事,中间这些年只是略作更正,这册子上的地块轮廓还是十几年前的版本,王氏的田都还是方方正正的。

可眼前王氏的田与百姓的田间隔交错着,王家也的确还有几块规整的田,但更多的田却像被硬生生拼凑出来似的,形状怪异,东缺一角、西挤一块,东扭西歪得不像话。

谢钧心下了然。

这种田测量难度大,能做的手脚可太多了。

面积少报些,也很难查出来,那隐下的田亩便省了赋税,王氏一族再把这部分“省下”的赋税供奉给上头。

于是,账面干干净净,赋税却一层层地流进了这些人的私囊。

清丈这些田地,把隐田给找出来,绝不是一日之功,谢钧只是敛眸合上鱼鳞册,语气淡淡:“今日看得差不多,日头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见谢钧好似并不打算深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钱文渊面上露出点喜意,恭声道:“次辅昨日才到杭州府,舟车劳顿,今日又下乡亲勘,实在辛苦。我们一直想着为次辅接风洗尘,今日府上早早备下了薄酒小宴,还请次辅赏脸。”

谢钧步子不停往下走,他道:“有人已经相邀,今日吃不上钱知府的宴了。”

严明跟在自家大人身侧,侧目瞥了一眼,说“有人相邀”的时候,大人脸上带着笑意,这大概是他今日露出的唯一真切的笑。

唉,昨日林二小姐说请客,最后喝的被时迩背回去,账是大人结的,今日又来。

严明暗暗摇头,虽然不差饭钱,但自家大人真是上赶着倒贴啊。

***

谢钧紧赶慢赶,到南屏楼的时候,还是比昨日晚了些,但林二小姐比他到的还晚。

林蕴从山里回来,就只来得及把带泥的鞋给换了一双,刚换好鞋,林蕴想到什么,问一旁的如意:“如意,若是你喝醉了同人发疯,第二日还要见到那人,你怎么办?”

这事如意还真干过,她道:“这简单,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等林蕴赶来了南屏楼,推开雅间门,看见端坐的谢钧,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林蕴第一反应是今日为什么没煎一副孟大夫开的中药。

安神药效果显著,林蕴喝完那七副,找孟大夫又开了些,后面林蕴忙起来,渐渐遗忘被一箭刺入的疼痛,林蕴就没再喝了。

她的心理素质看来是不及如意的,今日该喝副药,许是应对谢钧更镇定些。

不论是昨日酒后失态,还是今日袖子里没给出去的证据,都令林蕴背上了沉重的思想负担。

纵使见到谢钧的那一瞬,林蕴在脑海里做了好几个仰卧起坐,但现实中她打招呼道:“我来晚了,谢大人久等了。”

谢钧只说他也才刚到,他们都来得晚了,南屏楼之前备的菜色失了味道,若是不着急,等他们重新做一份再送上来。

林蕴不急,捧着茶杯慢慢啜饮,等菜上。

真奇怪,他们相识半年有余,但过去半年他们除了在赵老家的那一顿,再没一起吃过饭。

可这短短一月之中,他们一起吃了三顿饭。

这就像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越拉越近。

思绪烦乱,但当谢钧的下属似乎已经成了本能,林蕴一开口就同谢钧汇报她今日的进展:“我进了山,想开沟作垄畦,来提高江浙冷浸田的产量……”

等林蕴噼里啪啦地一通说完,谢钧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道:“我今日去了府衙,在架阁库里查阅了黄册和鱼鳞册,发现了些猫腻,就又去田间验证了一番……”

当谢钧提到以王氏一族为代表的世家可能存在大片隐田,林蕴还没回过神来,谢钧这是在同她汇报他今日做了什么?

她同谢钧说今日的进程,那是因为谢钧是她的上司,如今上司反过来同自己汇报行程了?

林蕴忍不住看他,谢钧神态淡定,熟练自如得仿佛这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半点异常都看不出来。

谢钧说完让严明进来,严明递了一本书册给谢钧后就出去了。、

门一关,谢钧又将书册交到林二小姐手上。

谢钧示意林二小姐翻开看看:“当初在皇城,你呈了变法之策给我,不论我是如何决定,做还是不做,做的话要做到什么程度,我也应当与你有个回应的。”

林蕴低着头,牢牢盯着书册。没有翻开,而是按紧,按得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