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意外
未时, 皇庄的事情安排妥当,林蕴离开前同程望道:“明日我就不来皇庄了,后日会直接出发去江浙, 你若是这边有什么问题, 就到户部找岑翼和苗佑齐,之前你也见过他们。”
岑翼和苗佑齐是林蕴在户部挑的小吏, 他们以前在司农司坐冷板凳,被分到户部以后接着坐冷板凳,林蕴去挑人的时候聊了几句才发现他们农学知识还是比较扎实的,能用。
她要去江浙一趟, 路上定然是难以收到信的, 再说江浙路远, 地里的毛病都讲究时机, 一来一回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小问题岑翼和苗佑齐就能解决。
皇庄回城的官道上, 日头不减,马蹄翻尘。
行至中途, 天气太热, 连骑几个时辰容易中暑, 林蕴在路旁的茶摊前下了马。
茶摊里稀稀落落坐了两个人,林蕴找了个阴凉处的空桌坐下,让时迩去付了茶位费。
店家见来了位青袍的大人, 脸上笑意都止不住, 忙差小二来送茶水,林蕴却摆摆手:“我们借地方歇脚,水自己有,不劳烦你们了。”
刚来大周的时候, 李氏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在陌生的地方,林蕴是不乱吃东西和茶水的。
打开水囊,喝了两口,晒得发红的脸稍稍降温。
忽听马蹄碎响,转头望去,一穿红色官袍的身影下了马,林蕴定睛一看,意外道:“陆表哥?”
陆暄和正准备牵马,听到声音回头,等看到说话的人也怔住了。
青锋极有眼力见,接过自家大人手中的缰绳,道:“大人,马我去栓到棚子里,你先进去吧。”
又来了位红色官袍的高官,店家笑容顿了顿,今日可真是赶巧了,难得这么热闹。
林蕴、时迩、钱大坐一桌,陆暄和便选在他们旁边一桌。
茶铺不大,桌与桌的空隙很小,陆暄和问道:“我查案子路过,表妹是从皇庄回来?”
查案子是真,不过路过此地是因为他庄子上的那头老黄牛最近有些蔫,陆暄和特地绕路过来看了一眼。
林蕴点点头:“后日要出发去江浙,皇庄的事得先安排好。”
林蕴看着表哥,突然想起来今晨和杨嬷嬷说的事了,林蕴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林岐川可能通敌的消息她只是接收了,却没有细想。
此时见到表哥,林蕴才突然想到——
表哥是不是知道林岐川害死林岐诚夫妇的事?
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毁了与她的婚约?
林蕴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说出口的是:“这都能碰见,真是很巧。”
按照林蕴的性情,她是想直接问的,但不是现在。
她知道林岐川可能通敌害死宋归舟和林岐诚才不到半日,这半日她还都在忙地里的事,她还没有时间理清楚这事。
得先想好自己要怎么应对这件事,再决定要如何同表哥说这件事。
此事干系重大,公道已经缺位了十五六年,绝不是一两日就能大白天下的,她不能冲动。
她与林岐川亲缘上是父女,纵使有一桩换婴之事,天下人还是会将他们看做一条船上的人。
就像郑氏,明知一个儿子杀死了另一个,但她依然选择同林岐川站在一条船上,既没有弃船,也没有毁船,只是同船上之人合不来。
父女在外人看来,是天然利益一致的,甚至连林蕴本人直到今日才确认林岐川是要杀她的人,更别说不了解情况的表哥了。
知晓林岐川的罪行后,陆表哥选择退亲,没有对自己据实以告很正常。
林蕴换位思考、条理清晰地宽慰自己,他们谁也没做错什么,这件事归根究底错的只有林岐川,他们不过都是信息不对称的好人罢了。
她不会怪表哥瞒着她的,林蕴在理智与情感上接受这点的同时,却突然记起退亲前,她和表哥最后一次见面。
那是在林园,他们拎着一大袋五彩绳进了园子,林栖棠失魂落魄地有事要找表哥。
林蕴同陆表哥笑着分开,说好第二日要帮忙的表哥就提前走了。
想到这里,林蕴心里那个一直不太光彩的问题却突然有了确切的答案——
如果她和林栖棠同时掉到水里,表哥会先救林栖棠。
从前林蕴也知道这一点,但那只是基于现实情况的合理推测。
如今她更清楚地知道了,这是事实。
林蕴深刻地意识到,若她想让表哥永远与她站在一处,林蕴首先要确保自己不与林栖棠站在对立面。
也许阵痛和犹豫之后,陆表哥最终会选择与她站在一起,但林蕴不想让人为难。
同她站在一起,不该是这么一个痛苦艰难的过程。
陆暄和喝了一口茶,看着皱着眉头的林蕴问道:“表妹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吗?”
林蕴从思绪中脱离,眉头松开,她摇摇头:“之前是有一点,但无事,我已经想明白了。”
***
西苑。
大热天的,任泽带着人巡逻完进了屋,往脸上泼了捧凉水,顿时清爽不少。
想到什么,他问身边下属:“许广庭今日还没去找范首辅吗?”
听到下属说没有,任泽有些疑惑。
前几年谢钧韬光养晦,范首辅在朝廷风光更甚,许广庭当初同任泽争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之位,许广庭先投了范首辅那边,以为他胜券在握,谁知道任泽干脆帮范首辅办了件不光彩的事,先一步当上了指挥使,压了许光庭一头。
许广庭家里有点背景,但几年下来,还是在任泽这个泥腿子手下当指挥副使,心里憋着气要超过任泽呢。
将证据在林蕴手里的消息透露给许广庭,他居然没有去范首辅那里抢功吗?
任泽觉得不大对劲儿,林蕴过两日就要去江浙了,许广庭还没动作?
任泽这些天随驾在西苑,消息没在皇城那么快,他追问道:“昨日我让你去查许广庭公事之外具体还干了些什么,查到了吗?”
下属道:“副指挥使不知怎么的,前些日子同城外的山匪起了点冲突,最近得了闲,总带着人马在外面转,说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呢。”
锦衣卫可不负责剿匪,下属这话的意思是许广庭和匪徒有点私人恩怨,借着锦衣卫的人给自己找场子,说他以权谋私的意思。
任泽听了却眉头一皱,将手上擦脸的巾子往水盆里重重一扔:“糟了!”
这个蠢货,他是要拖所有人去死。
任泽顾不上别的,道:“你带一队人去找林司丞……”
下属刚要应,又听见任泽反悔道:“算了,从西苑赶过去还要找人在哪里,这来不及,我直接去找谢钧!”
说完任泽竟是片刻也等不得,直接转身往内阁那边的值房去。
任泽本想等许广庭抢功把消息报给范光表,在他们有行动之前,把这事透给谢钧。
这样任泽既不用在范光表这里吃挂落,又没实际沾手这件事,还能在谢钧这里讨个好,有张投名状。
谁知道许广庭这个蠢货,他竟是想直接效仿任泽当年上位指挥使的那一招,想先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办妥了,再直接去邀功。
问题是林蕴不仅是个官,还是谢钧手底下的人,许广庭这不是在抢功,简直是活腻歪了,抢着去送死!
不消半刻,谢钧听到有人通传说任指挥使找他,谢钧皱了皱眉,他与此人并无交情。
内阁和锦衣卫有明面上的交集在陛下那里可不是什么好事,谢钧不想见他。
但听到来人说“指挥使说有急事,关于林司丞的”,方才还端坐着的谢钧当即站起,道:“让他进来。”
任泽还没进来的空档,谢钧快速想着林二小姐如何和锦衣卫有过交集,又是什么样的急事,能让任泽亲自来找他?
等任泽进来,谢钧发现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谢次辅,林司丞手上有裴合敬当初找的关于杭州府的证据,我这边刚刚收到消息,许广庭派人去截杀她了。”
剩下任泽说的什么感念林司丞心系百姓,种地有方,所以他不忍心让林司丞丧命的话谢钧根本听不进去了。
林二小姐怎么会和裴合敬的事扯上关系?
时迩和那两个暗卫对付普通敌手没问题,可对上的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
谢钧根本来不及细想,也没过问真假,连应付任泽投诚的心思都没有,只道知道了,让他离开。
现在是白日,许广庭再大胆也不敢在城内下手,那就是在城外。
城外的话,林二小姐一般都是去皇庄,她后日要出发去浙江,明日要上值,今晚她不会宿在林园,如此一来,这个点她多半在皇庄回林园的路上。
谢钧当即写了两句话,同严明道:“飞鸽传书到京营和暗卫营,派人到皇庄进城的路上保护林二小姐,要快!”
“离得近的先去,记得再带两个医术好的,药也都准备上。”
纵是此刻,谢钧仍条理分明,一件件吩咐下去,放下笔的手指却微微颤着。
严明收起纸条急着往外跑,却发现自家大人竟比他还快,他提醒道:“大人,西苑过去应当是赶不上的,而且今夜是你轮值,若擅离职守,怕有人借题发挥。”
向来万事周全的谢钧脚步不停,只道:“她更要紧,顾不上这么多了。”
***
茶摊。
林蕴歇得差不多,起身准备走,陆暄和也跟着起身:“我也回城,一道有个照应。”
同路没什么可避讳的,林蕴点头应下。
陆暄和率先出门要去帮忙牵马,林蕴慢他一步。
两位贵客都往外走,店家从他那两口大锅后面走出来,似是要送一送。
店家走得并不快,却步步扎实,肩胯齐沉,重心极稳。
时迩神色一凝,用肘部轻撞了下钱大,随即侧身挡在小姐面前,同时握紧了袖中的刀柄。
钱大抬眼一看,意识到面前之人是个练家子,他当即拽住小姐的袖角,拉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姐,就要赶上陆暄和和青锋,往栓马的地方去。
林蕴还在意外钱大拉她做什么,电光石火之间,方才面上还带着笑的店家猛得抽出一把刀,步子极快,几乎是奔着她劈来!
钱大拉着她往外走,表哥快跑几步回头抽刀挡她前面。
林蕴吓得发颤,但还知道自己留着碍事,一边往外走,只回头道:“时迩还在,快去救……”
话音未落,林蕴张大嘴,看她的时迩身轻如燕,起身一个飞踢,踢偏了店家拿刀的手。
紧接着时迩手上银光一闪,架住对方手中刀,刀匕相撞,发出“叮”的一声响。
第102章 托付
林蕴来不及震惊时迩怎么突然从一个优秀的丫鬟变成一个优秀的女战士, 整个茶摊已经乱成一团。
正经喝茶的那两个客人吓得钻到桌子底下,说实话,林蕴也想钻, 感觉有东西遮着有安全感。
但显而易见, 人是冲她来的,她钻桌底也没用, 她只能跑。
身后茶摊店主正和时迩僵持着,林蕴眼看要和钱大出了茶铺,四下里又冲出十几个粗布短打的武夫,将林蕴他们堵了回去。
这些人手持利刃, 一个个眼神都盯着林蕴, 招招狠辣。
时迩眉头紧蹙, 回身挡下一刀, 将小姐死死挡在身后。
这些人训练有素, 武艺高强, 绝不是普通山匪。
时迩神色凝重,吹了个短促奇怪的口哨, 两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暗卫加入战局。
陆暄和挑开一记劈面斩刀, 反手一肘击退来敌, 目光冷静沉稳,然眉心却微不可察地一跳。
这些人不高喊杀伐之语,也不像寻常山匪那般混打乱冲。他们不声不响, 队形灵活, 三人为一组,进退有序,一人主攻,两人牵制, 配合得几乎滴水不漏,像是早已演练无数遍的默契杀阵。
这要么是军中之人,要么是锦衣卫。
瞟一眼他们拿刀的手势,陆暄和觉得他们是锦衣卫的可能性更大。
心中有了推测,陆暄和却没说出口。
真是锦衣卫的话,若是说破,这些人是拼命也要将他们几个杀干净的,不点破这些人还有所忌惮。
陆暄和的视线在表妹身上稍稍停留,随即朝时迩使了个眼色,这些人冲着表妹来的,敌我人数差距大,困在这里就是死局,要把表妹带出去。
见时迩点头赞同,陆暄和不再一味防守,而是持刀直刺来人咽喉。对面刀势沉狠,陆暄和却错肩一旋,让过刀锋,反手一记挑喉,逼得对方后退连连。
青锋与那两个暗卫皆是转守为攻,钱大一手提起方桌,朝挡在前方的敌人狠狠砸去,趁他们躲避之时,手中长棍横扫,蛮力之下扫倒好几个。
林蕴被护在中间,拖来拽去,心跳如鼓,脚下发颤,但当时迩抓住她的手,趁着这个空档拉她出去时,林蕴丝毫也没耽误,跑得飞快。
帮不上什么忙,林蕴拼命不当拖后腿的那个。
身后刀剑相撞的“叮当”声清晰可闻,林蕴却跑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她跑了,表哥他们会只会更安全,毕竟那些人目标是她。
时迩拉着林蕴往外跑,倒下的几人连忙爬起来要追,钱大又一人给了一棍,再次将人撅倒,但有一人灵巧闪过,快跑两步,刀光如匹练斩向林蕴。
林蕴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儿往前跑,时迩回身,不闪不避,拔刀上撩,“锵”的一声双刃相交,她半步不退,一脚踢在对方膝头,将其踹翻在地。
再回头去找小姐,发现小姐已经趁这个时间解了两匹马的马绳,定睛一瞧,这两匹都不是她们的马。
纵使如此危急时刻,时迩忍不住暗叹一声小姐实在聪慧。
她们三人和陆少卿两人都把马拴在外面,保不齐被这铺子里的人喂了点什么,时迩认出小姐牵的其中一匹马是她手下暗卫的,她指着那马道:“小姐,上这匹马。”
林蕴没多问,对着时迩指的那匹马脚下一撑,翻身而上,正要催马离去,却见时迩纵身跃起,动作干脆利落,落在她身后。
时迩一手握上缰绳,另一手仍执着匕首,侧身护着她。
林蕴知道时迩想保护她,但两人一马会不会太慢,话还没问出口,时迩一句“坐稳了”,轻夹马腹,猛地一嘶,蹄声如雷,腾空而起,瞬息奔出数丈。
风声猎猎,林蕴在惯性之下仰靠在时迩怀中,她庆幸自己没问出口,否则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林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前几日时迩坚持跟着她一起骑马出门的时候,林蕴时不时“指点”时迩一二,教她如何能骑得更安全。
如今回想,她可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啊。
林蕴这边刚御马离开,茶铺中凶狠的杀手当即不想打了,准备撤退追上去。
他们人多,要是想跑,拦不住的。
陆暄和却扣住茶摊店主的手腕,顺势一拧,将其重重掼在地上,他道:“阁下是锦衣卫的吧?陆某身为大理寺少卿,今日若是逃出生天,务必会追究到底。”
此话一出,方才还准备追人的锦衣卫动作一滞,目光齐齐投来,杀意陡然凌厉。
带头的茶铺店主膝盖支地,一手撑着站起来吩咐属下道:“先不走,把这里处理干净再说。”
他知道陆暄和这招是激他们别去追林蕴,但纵使知道,他们也不得不上这个钩。
再说,副指挥使的布置也不只是这个茶铺,少了他们有些影响,但决定不了大局。
很快两方人缠斗起来,陆暄和本以为他们人少,会是一场苦战,甚至可能要把命丢在这里,但谁曾想他们五人竟与对面十几人打得有来有回。
陆暄和压住手臂正在流血的伤口,往钱大那边看了一眼,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的车夫竟如此善战。
一开始他像是不太熟练与人打斗,外加护着林蕴,束手束脚,动作不敢太大。如今没了掣肘,又打了一阵子,竟虎虎生风,勇猛无匹,他脚边倒了四个人,此时正以一敌五都不落下风。
表妹身边可真是奇人辈出,丫鬟身手非同反响,连车夫都骁勇善战。
***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对方选在这一段出手绝对是深思熟虑过,前后多密林,离官驿又隔着一段距离,无法求援。
纵是如此,时迩还是没偏离官道,一是如果大人来救援,一定会先在官道找,二是逃到荒芜处,更容易死得悄无声息。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对方只在茶摊有布置,他们离开茶摊就安全了,但时迩回头听着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明白她们没那么幸运。
身后破空声传来,时迩执刀一劈,将箭打落。
随着她们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飞来的箭矢越来越多。
“当啷”一声,又一支箭被拦落在地。
时迩没管中箭的左臂,而是冷静地同小姐讲:“小姐,这马叫踏月,它很通人性,你不要怕它,气势上压过它,它就会听你的……”
此刻时迩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半年里她越来越喜欢小姐了,可除了喜爱,她同样纠结愧疚。
她是因为大人的命令才来到小姐身边,她时常在想,这算不算心怀不轨。
时迩其实很羡慕如意,如意对小姐一心一意,如意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最喜欢小姐。
她一直没有脸这样说,她别有居心。
但此时,护在小姐身后,拼尽全力地挑落一支又一支箭,时迩释然了。
大人的命令是保护小姐,她时迩听大人的,可以为小姐去死。
可正因为小姐是小姐,时迩竭尽全力、心甘情愿地为小姐而死。
哪怕大人没下命令,她也愿意。
只是有些惋惜,她没办法护小姐更久,接下来的路可能要小姐一个人走了。
时迩在讲如何控制这匹马,声音柔和地甚至可以说是在哄着她如何驾驭这匹马,林蕴眼底蓄着泪水,她鼻尖闻到血腥味儿了。
林蕴知道,时迩流血了。
她扭过头,看着时迩颤着手挑落一支箭,目之所及又有两支箭袭来,其中一支角度极刁,从斜上方穿林而来,目标直取马背中央。
林蕴清楚地意识到,时迩没办法同时挑落这两支箭。
就是那一瞬,林蕴猛地向后倾身,几乎是扑向时迩,用肩膀硬生生撞开她的上半身。
箭矢“嗖”的一声擦破空气,狠狠钉入林蕴左肩后背。
箭刺入背后的时候,疼痛清晰又迅速攀上来。
林蕴却一点也不后悔,她并非冲动。
时迩是她的员工,即使时迩是个有秘密的员工,但员工只要承担薪水范围内的职责就好,员工才不用为老板付出性命。
她还有可能重来,但时迩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当然林蕴也有可能真的死了,所以她赶在死之前,抖着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塞入时迩怀中:“时迩,劳你帮我送一封信,送给都察院的徐正清徐大人。”
林蕴马术不及时迩,时迩一个人才更有希望带着证据活下来。
原身的遗愿不会被辜负,她在大周留下来的种麦办法谢钧也定会延续下去。
纵使不会重开,林蕴也没觉得那么遗憾,她真的尽力了。
也许结果都不圆满,但每一件事她真的都尽力了。
看着时迩满脸的泪水,林蕴有些愧疚,她就这么把包袱丢给了她,但林蕴知道她也会努力去做的。
林蕴轻声道:“时迩,往前跑,别回头。”
说完林蕴用最后一点力气,挣脱时迩的怀抱,往旁边林子里一跃。
凭借时迩的马术,若是她一个人,敌人不会追上她。
摔在地上的时候,林蕴已经不知道是身上更痛还是伤口更痛,落地的冲击力好像带得箭矢又深了两寸。
这种感觉林蕴不陌生,是生命在慢慢流逝,她乐观地想——
这可是一回生二回熟,她这七八回已经是轻车熟路。
幸好死的那个是她,她知道是什么过程,不会那么害怕的。
时迩紧握缰绳,很想回去救小姐,可实际上,她举起手上的信封,大喊道:“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那些人都追着她的话,小姐说不定还能活。
她要向前跑,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完成小姐的吩咐。
身后追兵见林蕴突然坠地,本想停下上前查看,等远远瞧见前方女子手里的东西,毫不犹豫地道:“别停,继续追!”
***
官道。
谢钧快马加鞭,他从西苑赶来,路途遥远,本就落后一步,迟迟没听到找到林二小姐的消息,他面色越发冷峻。
没有找到人,那就是凶多吉少。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谢钧他现在还能好好骑着马,这说明林二小姐应该还活着。
谢钧直接忽略了林二小姐死后世界不一定会重启的可能性。
他从前非要找止观法师摆脱这个束缚,此刻却不敢质疑半分。
严律骑着马赶上谢钧,道:“京营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抓住了几个追杀林司丞的人,说林司丞替人挡了一箭然后倒在清风林里了。”
清风林,就在几里地之外。
严律有些担忧地看了大人一样,他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脸色这般差过。
谢钧一言不发,只是紧握缰绳驱马而去。
等到了地方,他远远瞧见了倒在地上的林二小姐,以及守在她身边的陆暄和。
谢钧面上镇定,下马时却是踉跄了一下,努力稳住心神,走近发现林二小姐面如金纸,身上还插着一支箭。
谢钧向来运筹帷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质问:“大夫呢?”
背着药箱的大夫面露难色,畏畏缩缩道:“次辅,林司丞她这箭太深……”
话还没说完,谢钧就眼前一暗。
再睁眼,谢钧坐在长桌前,他愣了一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第三次瞧见林二小姐的死亡了。
前两次他是看客,但这一次他成了局中人。
还未厘清思绪,抬眼看见案前的折子,谢钧脸色突变,他甚至露出些许惊慌,他问:“严明,如今是什么日子?”
第103章 对峙
“芒种刚过, 今日是五月十一。”
如意疑惑地看着小姐,小姐今日要入宫面圣,这是紧张得连日子都忘了?
林蕴提着的那口气松掉, 方才她掀开沉重的眼皮, 已经做好了再看到拔步床的心理准备。
但一睁开眼视野开阔,没有阴沉沉带顶棚的床, 没有红鸢、青蝉,有的是在她突然坐起,跑过来担忧地问她是否做噩梦了的如意。
五月十一,她回到了七日前, 进宫面圣的这日。
之前七次重开, 都是回到她穿越过来那日, 这次怎么变了?
也许重启不是重回起点, 而是往前倒带几日?
之前那七次, 林蕴都没活着超过五日, 如果重启是回到七日前,原身又实实在在地没了, 倒也有可能每次都卡在林蕴穿越那日。
见小姐皱着眉在想什么, 如意漂亮的眉眼充斥着担心, 她问:“小姐,你捂着心口是不舒服吗?可要叫大夫来看看?”
林蕴蜷了蜷手指,放下手, 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小姐说没事, 如意觉得小姐还是脸色不太好,她劝道:“还不到卯时,小姐再休息一会儿吧。”
林蕴点点头,让如意退下了。
林蕴没说假话, 她是真的没事,只不过是有点疼而已。
重启后她的身体没有一点伤,是她的意识记住了疼痛。
如果灵魂真的存在的话,林蕴身上毫发无损,但那几次死亡在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像钉子一样钉在灵魂深处,如影随形。
林蕴闭上眼睛,深呼吸,熟练地劝自己:“已经没事了,身上没有伤了……别疼了。”
哄了自己一会儿,时迩突然面色复杂地进了屋,道:“小姐,谢次辅在外面,说他有急事找你。”
啊?
林蕴探出头,看看从窗外透过来的天色,这天的确还没亮,谢钧有什么急事得这个时候来找她?
而且上一次,他也没来找过她啊?
***
谢钧一听到严明说今日是五月十一,他当即什么也顾不得,心急如焚地纵马疾驰到了宁远侯府。
重启的时间变了,他要确定她是不是安全回来了。
谢钧负手而立,心弦紧绷地等待着,林二小姐步入厅中那刻,谢钧目光随她而动,直直地盯着她。
他将所有的礼数、镇定、面具一并抛下,只剩下一件事。
她好好地活着。
她面色红润、全须全尾,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全不似倒在树丛中,全无血色,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模样。
清风林里,谢钧明明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可随后每一刻他都痛得刻骨铭心。
被谢钧盯得发毛,林蕴开口问:“谢大人是有什么事寻我吗?”
谢钧点点头:“事关你今日面圣,劳烦林二小姐屏退左右。”
等严明时迩他们都出去,谢钧语气平静地问:“林二小姐心口还疼吗?”
谢钧说这话时无喜无怒,于林蕴而言,却如同一颗惊雷。
谢钧怎么知道自己心口疼?
他……他同她一起重启了?
见林二小姐的惊地后退一步,谢钧便知道她的重启也是带着记忆的,她就是七日后在清风林中箭的那个林二小姐。
知道林二小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因为担忧她的安危而一直被刻意压下的怒火席卷而来。
谢钧当即沉了脸,林二小姐后退,他就上前逼近。
“林蕴,你可真是出息了。”谢钧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这是谢钧第一次叫她林蕴。
也是谢钧第一次触碰她。
除了让她无法再躲,谢钧需要一点接触,一点她的温热就好,来平息他的恐慌,告诉自己她实实在在的活着。
清风林里,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着。再想到那时她身边守着的陆暄和,谢钧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世上没有人和事比你的命还重要,你竟为了陆暄和去死?”
“他有那样好吗?好到你奋不顾身,好到你以身挡箭?”
“他悔你婚约在先,你没出息地哭两场还不够,竟还要为他去死?”
林蕴还没从谢钧知道她重生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转眼就受到谢钧的声声质问。
林蕴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替陆表哥挡箭了?
谢钧到底在说什么?
林蕴想反驳,但谢钧一句接一句,都没给她机会说话。
她想甩开他的手,根本甩不脱,只让他越来越用力,
谢钧的诘问还在继续,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气得眼尾泛红。
“你是仗着自己能重启所以肆无忌惮吗?”
“你替陆暄和挡那一箭的时候,”谢钧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咬着牙问,“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就那么死了?”
“还是说,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他到愿意为他去死?”
谢钧低头俯视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他的气息落在她脸侧,呼吸沉沉急促。
谢钧的目光锐利又压迫,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穿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林蕴忍不住想避开他的视线,刚侧过一点脸,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下颌。
是谢钧。
指腹不重,却带着强硬的掌控,将她的脸重新扳了回来。
林蕴不得不看着谢钧,四目相对之下,林蕴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谢钧他是不是疯了?
林蕴咽了下口水,张张嘴想措辞解释,就听见谢钧嗤笑一声。
“纵使你喜欢陆暄和又如何,他家里情况复杂,人又太有良心,你们绝非良配,你莫要再白费心思。”
“前方是歧路,林二小姐你要迷途知返。”
既像是劝告,又像是警告。
说完谢钧松了辖制林蕴下颌的手,虽然箍住她手腕的手还没放开,但总算停了咄咄逼人,给了林蕴说话的空隙。
本来想侧过头的林蕴恢复自由后却不闪不避,她被谢钧激得来了点火气。
谢钧这都是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莫名其妙!
林蕴学着方才谢钧的气势,恶狠狠地瞪回去:“谢钧,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替陆表哥挡了一箭,我那箭是替时迩挡的。”
“而且挡箭也不是替谁去死,是那种情况下,留一个更容易活下来的,比两个人捆在一起死更好。”
此话一出,林蕴看到谢钧面上的错愕,他面上的怒意褪去了些,林蕴却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委屈:“谢钧,我没有随随便便就去死,我尽力了,只是真的活不了,我要么拖着时迩一起死,这种情况下,我把生路让给她有错吗?”
林蕴觉得自己的委屈来得奇怪,但当初是谢钧同她说的,纵使死后能重来,每一次活着也应用尽全力,活到机关算尽、活到全是死路、活到无法喘气为止。
她照做了。
茶摊的刀光剑影之中,她努力不拖累大家,还壮着胆子踹了歹徒两脚。逃出茶摊,有人追在她身后拿刀砍她,林蕴埋头往前跑,逼自己理智地挑马牵马。
她倒在林子里,都那么疼了,她还是在大口大口喘气,努力撑着眼皮,不昏睡过去。
她是真的尽力了,可她还是死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
从始至终,她都身陷囹圄,她小心翼翼地一人做事一人当,努力不让身边人受伤。
被丢到四处吃人的大周,她谨小慎微地活着,但还是无力自保,这都是她的错吗?
“你说得对,是我没出息,是我没本事活下去。”林蕴说着说着眼泪盈满眼眶,大颗的眼泪将坠未坠。
吵架时一哭就气势弱了,但林蕴止不住眼泪,她快速地眨眼,想让眼泪回去,却让泪水翻滚而下。
林蕴觉得哭泣减气势,但谢钧退得更快,这一滴泪水将谢钧仅存的那点怒火浇灭了,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后悔与不忍通通给了林二小姐。
他后悔纵是对峙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不忍她此时的痛苦与眼泪。
道歉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你没出息,也不是你没本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对不住,是我先入为主,误会了你,是我的错。”
归根到底,是他的错,是他没护好林二小姐。
谢钧抬起手,想替她拭去泪水,恰在此时厅外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提醒道:“小姐,若还不准备出门,怕是会误了面圣的时辰。”
林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亮了,她抬了抬被谢钧箍住的手:“我要去面圣了,谢大人还不松开吗?”
谢钧松了劲儿,后退两步,和林二小姐拉开距离,指尖蜷了蜷,像是捕捉那余温。
可耻的是,谢钧发现后悔自己方才的咄咄逼人,却对握住林二小姐的手腕毫无悔意。
谢钧垂下眼,为自己的无耻道歉:“今日是我对不住了。”
方才谢钧道歉,林蕴的委屈就散了许多,如今又听他再次道歉,想必谢钧是真的清醒了,也是知道他错了。
此时此刻,比起气愤,林蕴多看了谢钧两眼。
高高在上的谢大人吃瘪,真是难得一见!
谢钧离开前最后道:“莫要再哭了,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也不用担心截杀之事再发生,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二小姐赶着去面圣,也没时间再多说什么,谢钧出了宁远侯府,多看了严律几眼。
要不是严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林二小姐替人挡箭,他赶到清风林,又看到陆暄和守在林二小姐身边,先入为主了,今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严律被盯得有些紧张,他是做错什么了吗?
正当严律心中直打鼓,反思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谢钧道:“将锦衣卫副指挥使许广庭处理了。”
“要一箭穿心的死法,但也别一下就死了,让他多活一会儿。”这句话戾气十足。
第104章 坦诚
因为和谢钧耽误了会儿, 林蕴出门有些匆忙,但她并不焦急慌张。
走过一遍的路,再走的时候便少了忐忑。
同样的, 也没了期待。
马车中, 林蕴在心中简单过了一遍面圣的流程与注意事项,便开始想谢钧。
比起等会儿面圣, 之后去户部报到见到谢钧更让她紧张。
方才她和谢钧闹的那一场实在太过情绪化,他们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只是一味地在宣泄情绪。
谢钧惊怒于他劝了她那么多回,她竟然还是替人去死, 林蕴自己则还没从死亡的余痛中脱离出来, 敏感脆弱。
林蕴眨了眨哭得酸涩的眼睛, 又抬手看到了手腕上被箍出的红痕。
真糟糕, 那真是他们彼此最狼狈的样子。
更别提她和谢钧平日里总是在沉着冷静地谈论公事, 刚才那场失控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泊, 造成的涟漪久久不散。
余波未散,她却很快又要和谢钧碰面。
谢钧多智近妖, 她绝不能毫无准备地再次与他碰面, 否则定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林蕴长舒一口气, 努力压制住翻腾汹涌的情绪,让理性占上风。
甫一冷静下来,想到她死后, 谢钧与她一道重启, 林蕴竟本能地感到恐惧。
谢钧对她的轻易死亡感到愤怒,因为他大权在握,林蕴的死亡重开是让他做无意义的重复。
但这只是今日的谢钧。
来日若谢钧谋算的事情不顺利、甚至功败垂成的话,他会想杀了她吗?
他会控制住她, 用她的性命作为重启世界的节点吗?
林蕴认识的谢钧不是这样的人,可林蕴认识的是和她一道讨论农事的谢大人,真正的谢钧是什么样的人,她真的知道吗?
谢钧在她这里是不知深浅的海,她以农事的本领为舟,得以与海互利共存,可这片海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从没看清过。
如今她和谢钧没有冲突,甚至互利互惠,但倘若哪日她做的事情不合他心意,他会如何对她呢?
谢钧目前没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甚至助她良多,林蕴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恶意揣度他。
但一个人掌握了难以匹敌的权力,又掌握了她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可以是利他性的,她不得不考虑。
她没办法蒙住眼睛耳朵,不管不顾地将全部希望押到谢钧在她面前会永远当一个好人上。
可正因为她看得到、听得清、想得明白,林蕴才更痛苦,若是谢钧真要当个坏人,她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思绪纷乱,林蕴进了宫,重复已经走过一遍的道路,穿过宫女太监们的流言蜚语,文华殿内她依旧问答自如。
听到她三年内提升五成小麦产量的计划,朱道崇和上一次一样,高兴地封她为正六品司农丞,管理北边的皇庄。
林蕴熟练地跪伏在地谢恩,满脑子却全在想,她还要去浙江吗?
清风林里,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人是钱大和陆表哥,谢钧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时迩武功高强,出现的时机也巧,再结合她此前对谢钧的隐隐推崇,她大概率是谢钧的人。
谢钧定然没见到时迩,否则他不会认为自己是替陆表哥挡箭而死。
谢钧和时迩没碰上面,所以谢钧知道自己手里有那封信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既然存在不知道的可能性,林蕴没再犹豫,她抬眸看向上首的天子,道:“见陛下睿智圣明,臣斗胆还想谋一桩差事。”
***
户部正堂,谢钧难得心不在焉,纵是如此,谢钧处理起公务比平日更快,几乎扫一眼就能下笔票拟。
严明侍立一旁,看着大人翻奏章的速度,暗自咋舌。
前日傍晚大人去一趟宁远侯府,特地教林二小姐进宫如何行礼,今日一大早竟又跑一趟。
林二小姐进宫面圣,他竟担心到这种程度,自家大人可真是个情种。
话说连跑两趟,大人是不是和林二小姐有进展了?
见大人手上越翻越快,严明心中更加崇拜大人了,旁人沉溺情爱多会耽误正事,自家大人反倒瞧着更勤勉专注了。
谢钧奏章处理得差不多,外面通传林二小姐来了。
谢钧放下笔,直视迈步进来的林二小姐。
相比上一次刚当上官,她报到的时候恨不得连头发丝都透露着高兴,这次她沉稳许多。
接过林二小姐递过来的任职诏书,谢钧在最后的那句“着其巡江浙,谋农事改良之策,所行之处,各司务必协助,不得掣肘”上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谢钧面色如常地看完,以商讨公事为由屏退了左右。
林蕴和谢钧心知肚明,公事他们第一次就说过了,纵使两人从前都在避免公私不分,但如今在户部的正堂中,他们能讨论的只有私事。
空间中只有林蕴和谢钧两个人,刚闹过一场,转头就又碰了面,两人谁都不轻松。
此时谢钧不复今晨的咄咄逼人,他轻声道:“林二小姐想问的,我都可以答。”
谢钧坐在圈椅中,褪去些压迫感,微微仰着头,林蕴却站着,俯视着,唇抿得紧紧的。
同清晨那时相比,谢钧和林蕴仿佛掉了个儿,林蕴成了更尖锐的那个。
有些事情不得不聊,那索性就说个清楚。
沉默片刻后林蕴开了口:“你是每次都能和我一起重启吗?”
“如果林二小姐也是重启八次的话,那就是每次都在一起。”
林蕴点头,他们重启的次数一样,她和谢钧一开始就绑定重开了。
林蕴快速回忆一番,又问:“朝食摊上喝豆浆那次,你就怀疑是我了对吗?”
见谢钧承认,林蕴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第六次的时候,我去潭拓寺找了止观法师,他让我第二日到棋盘街吃朝食。”
谢钧为了找出究竟为什么会重启很是废了一番心思。
一开始他怀疑是不是他身上出现什么问题,可每次重启他都在做不同的事。
他甚至换了几个住处,排除了环境的影响,知道了重启的关键不出在他身上。
此事诡异,大海捞针太费时间,不信鬼神的谢钧去了趟潭拓寺,被止观法师宰了一大笔银子,得到第二日一早要去吃朝食的指引。
谢钧看了眼林二小姐,想来那笔银子是花得十分值得的。
听到止观法师,林蕴愣了下。
她想起自己在潭拓寺求到的那只“武吉遇师”,所以签文中的贵人是谢钧吗?
林蕴扯出了个笑,一方面觉得签文准得有些令人发笑,另一面觉得签文准也好,这样原身能在现代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你什么时候肯定那个变数是我?”
谢钧垂眸,睫毛半敛:“你中炭毒的那次,我在门外,来晚了一步。”
林蕴想起来了,被李氏关在烧炭的屋子里,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到紧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那人穿了一双黑色皂靴。
她还以为是幻觉,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人是谢钧。
林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太后是你找来的吗?”
“是。”
“时迩是你的手下对吗?”
“对。”
时刻被监视的不适感让林蕴皱了眉头,但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还是郑重谢道:“此事我要谢你,没有外力帮助的话,我出宁远侯府还要再吃一番苦头。”
谢钧说会回答林二小姐的问题,便没有丝毫的推诿与辩解,也不是事过境迁的粉饰太平:“不用谢,一开始我救你只是因为不得不救你,这全然是利己,算不得什么恩情。”
林蕴摇摇头,无论他的目的如何,但终归是救了她。
她顿了顿,还是接着问道:“九麦法呢?你推行九麦法也是因为我的奇异之处吗?”
“还有我能当上官,赵老举荐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
谢钧回答了两次不是。
“吴志是在我授意下去衙门告你的,当初你我并不算相识,这事让你受了委屈,是我做得不妥,对不住。”
自从谢钧察觉到自己对林二小姐有意,他便后悔当初不该那么恐吓她,被众人质疑声讨是极其煎熬的。
帮助林二小姐推广九麦法,并不一定要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
这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惴惴不安,她也很怕他,对他敬而远之。
谢钧知晓这是自作自受,他早想同林二小姐道个歉,不过他与林二小姐之间隔着太多“我知,你不知”的秘密。重重隔阂之下,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这句“对不住”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了。
今晨的对峙全然是冲动吗?
有冲动,但并不全然是是冲动。
他被迫旁观林二小姐太久了,她明明就在眼前,谢钧却像被困在一重又一重山水之后。
林二小姐从不和他聊私事,从不对他展露好奇。
谢钧太想跨过山趟过水,让她瞧见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钧坦诚地透露林二小姐所关心的一切:“九麦法一事的确有我的推波助澜,但我决定插手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你的才干,时迩当时拓了你画的曲辕犁和水车图,我差人赶出了个风力水车模具,效果奇佳,所以我才会信你,做局安排你在百姓面前自证。”
听到吴志是谢钧派来的时候,林蕴就已经咬紧了牙关。
她想过谢钧这个想出装神农弟子招数的人手段定然不会常规,但也没想到他竟然找人诬告她!
再回忆起当初谢钧在公堂上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林蕴简直气得发笑。
她上前大跨两步,两手撑在案上,像今晨谢钧对她做的一样,直勾勾地睥睨着谢钧。
四目相对之下,她道:“谢大人,‘前方是歧路,要迷途知返’,我觉得这话留给你自己才对。”
林蕴恶狠狠地想她应该伸手掐住谢钧的下颌,这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视线下移,碰上谢钧那截如玉般的下巴,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抬起来。
喉咙滚了滚,火气还在,骨气也在,可胆子……到底还是差那么一点。
她恨恨别过脸去,懊恼自己输了阵仗。
在林二小姐的“压迫”下,谢钧缓慢地眨了下眼,睫羽低垂又扬起,就这么仰着头看着林二小姐。
她因气愤而眼神发亮,唇瓣紧绷,整张脸都写着不服与恼意,比方才冷静得近乎冷酷,她此刻的气愤格外生动鲜活。
林二小姐别过脸去,谢钧也跟着慢条斯理地转头,偏要离她更近些,嗓音低而稳,道:“我是惯爱走歧路的,林二小姐不必担心我。”
第105章 袒露
窗外的光穿过雕窗斜斜落进来, 正好打在谢钧脸上,勾勒他的轮廓与眉眼。
光影交错里,谢钧清隽得过分。
林蕴微怔了瞬, 旋即不动声色地后仰了些许, 下意识拉开了距离。
“谢大人还没回答我做官一事有没有你的手笔。”避开对歧路的深究,林蕴将话题拽回他们原本的讨论。
说她固执也好, 说她傻也好,林蕴希望自己得到的东西是相对纯粹的,而不是全靠着她和谢钧的那份“缘分”。
她可以接受旁人的“投资”,因为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反馈回报, 但她难以忍受这一切都是“施舍”。
谢钧敛眸道:“去赵宅之前, 我甚至不知道你和老师相识, 他举荐你做官一事, 我事前不知, 此事并非我的设计。”
“后面游说百官, 暗中筹谋都是老师做的,我没有插手。”
“你是凭借自己的才干被老师赏识, 也是凭借实绩在朝廷中被认可的, 与我无关。”
“我确实比旁人早些看见了你, ”受益于那不可说的缘分,谢钧最先了解林二小姐,“那时候你还不被人注意, 很多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可我知道你的能力, 所以推了你一把。”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些:“但你能走到现在,靠的不是那一把力,靠的是你自己。”
“后来你站稳脚跟做出成绩, 被更多人看到、被欣赏、被支持,那也不是运气、不是偶然、不是攀附,是你值得,是我们想借你之力在大周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粮食。”
“你若质疑,是对自己不公。” 谢钧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坚定。
这话令林蕴不无触动,谢钧总是不吝于肯定她。
不只是此刻,谢钧对她的肯定与开解也曾伴随她度过不少艰难时刻,不论日后他们关系如何,此时她看向谢钧的眼睛,带着十成十的真心真意,朝谢钧深深一揖:“农事上,能走到今日,我要多谢大人的。”
谢钧神色黯了黯,他想要的不是林二小姐的感谢,但他想要的东西是讨要不来的,得她心甘情愿地给才是。
“林二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知晓谢钧在公事上并未徇私,林蕴简单回忆一番往事,刚想张口回答自己没什么要问的了,鬼使神差地,她突然想起来谢钧唯一一次向她倾诉烦恼,问她是否会亲亲相隐。
林蕴猛地抬起头问道:“谢大人并没有一位苦恼父亲犯错,但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族兄是吗?”
听到林二小姐提及此事,谢钧稍稍有些意外,她能联想到这里,说明她比自己想象中知道的要多,林二小姐定然是知道林岐川做过些什么。
谢钧承认道:“没有,我只是想借机问林二小姐是否会亲亲相隐罢了。”
此话一出,两人心知肚明,他们都知道了林岐川所作所为。
林蕴有些诧异,但她并非诧异谢钧会知道此事。
她之前死过那么多次,谢钧这种凡事想掌握在手中的人,又被迫和她绑在了一起,定然是要查的。
做过的事情总会有痕迹,谢钧除了聪明,还有地位,查到林岐川头上是迟早的事。
林蕴诧异的是谢钧会提前来问她对此事的想法,他瞧着独断专行,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不然当初也不会直接让吴志跑到县衙去告她。
谢大人在与她相关的事上,竟也考虑起要留些余地。
“此事还在查,你若是关心,等我找到关键性的证据,我会来知会你。”谢钧说完顿了顿,还是没有主动提及是自己将此事告诉林栖棠的。
并未是谢钧存心隐瞒,而是提了林栖棠,势必又要提到陆暄和,今日谢钧不想再与林二小姐提他。
林蕴点点头,林岐川是否通敌这件事,不仅是家事,还是国事,谢钧插手合情合理。
谢钧有势力有人脉,在林蕴想好要如何处理之前,谢钧这边在查再好不过。
林二小姐表示没什么要问的了,谢钧指尖轻叩桌面,思索一瞬后抬眼问道:“我这边查到派人刺杀你的人是锦衣卫副使许广庭,你可知道为什么,可与他结过怨?”
林蕴微微睁大眼睛,很是疑惑的样子,最后摇头道:“我不认识此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谢钧的目光停留在她眉眼之间,深深地看了林二小姐一眼。
她真是长进了,说这话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什么破绽,也不知道进户部前私下练了多少次。
若不是谢钧提前收到任泽的报信,知道裴合敬的那份证据就在林二小姐手上,想必他此时也会被她这副样子骗了过去。
谢钧是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林二小姐成长了,日后在官场更能立足,心酸于她最先把这套用在他身上。
明明知道林二小姐在骗他,谢钧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颔首,轻声道:“也罢,也许你们打过交道不记得,若你记起,再告诉我。”
大概还是有些心虚,谢钧刚说完,他在林二小姐面上窥见一丝紧张。
谢钧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主动替她找补道:“不过大概你和许广庭没打过交道,锦衣卫同首辅范光表关系亲近,许是因为你得了农官,又在户部卖力,他们想除之后快吧。”
“你不用担心此事再发生,许广庭那边我已经解决了,锦衣卫那边的风吹草动我也会盯着,不会再给他们刺杀你的机会。”
林二小姐一进门,谢钧看到她的任职诏书同上一次一模一样,那句允她去江浙的旨意不变,谢钧就已经明白了。
即使知道他们能一起重开,他们之间有了更多更深的联系,林二小姐仍然不敢信他,不打算把证据直接给他。
林二小姐不信他,谢钧自然有些失落,却并不怪她。
谢钧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了解林二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他看见她、信任她、喜爱她,但林二小姐对他则不然。
谢钧想,他在林二小姐这里,一开始只是公正的上峰,后来勉强算得上能说两句心里话的朋友,但也仅限于此。
谢钧在朝中步步为营,习惯了不动声色地试探、算计、提防,哪怕在林二小姐面前,他也多是不显山不露水,她防备他很正常。
他们中间隔着的重重沟壑,并不是一夕之间、一次坦白就能解决的。
谢钧知道,想要她的信任,想要她靠近自己,想被她看见真实的他,他要学着袒露自我,纵使他不适应。
林二小姐不信他,他可以等,谢钧从不缺耐心。
他可以陪她一起去浙江,他提前和任泽打招呼,将林二小姐手上有证据的事情压下去,
等谢钧亲自去浙江,范光表会将全副心力放在如何阻止他找新证据,不会再那般执着在旧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