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过了林蕴上一次为什么被刺杀,这场谈话也结束了,等严明和文常春一进来,他们又恢复了上峰和刚入职的下属关系。
谢钧第二次领着林蕴去见户部左侍郎卢储,又带着她在户部转了一圈,认了一些本就已经认识了的脸。
跟在谢钧身后,亦步亦趋,林蕴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进宫路上对谢钧的担忧。
他日后会变吗?
走至绝处的谢钧会想杀了她重启吗?
她不知道,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林蕴心口闷得厉害——
她不想和谢钧落到那种境地。
林蕴是种地的,官做得再大,短时间内也很难超过谢钧,想避免成为谢钧的“重启键”,也许她可以离他远一些?
目前来看,林蕴一死就会回到七日之前。
若是她和谢钧的距离远得飞鸽传书七天都到不了,远得下达杀她的命令七日都在路上,那她对谢钧就是无用的。
林蕴不敢去考验人性,只要她和谢钧足够远,她和谢钧就不会陷入不死不休的敌对。
现代水稻育种中,凭借热带气候、充足的光热资源,海南成为最重要的育种基地之一。
林蕴看过户部的地志,琼州的气候类似于海南,而且足够偏远,远得据说贬谪到那里的官员都恨不得在半路上哭过去。
她能适应大周琼州的环境,并且在那里待下去吗?
在担忧中,林蕴同谢钧又回到了正堂。
这次谢钧不再对官印官服领取一无所知,当着严明和文常春的面,和林蕴主动吩咐了这些。
林蕴道完谢,便告退了,今日实在是受到太多冲击,她要回去好好理一理。
谢钧上前送了两步,林蕴听见他压低声音问道:“中箭的地方还疼不疼?”
林蕴一怔,胸口骤然收紧。
谢钧说的不是伤口,他们都知道不会有伤口,他是在问她疼不疼。
理智之下,林蕴忌惮谢钧,可在谢钧这句问询中,一直被压制住的情绪翻涌起来,林蕴同谢钧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被否认的联系。
除了他,不会有人知道那一箭真正落在哪里。
这个世界上,谢钧是唯一一个知晓她痛苦,了解她经历的人。
耳边谢钧还在说:“我让时迩带了大夫去了你府上,等你回了府让他给你把把脉,大夫会给你开安神药,你喝几日,也许能好一些。”
看出林二小姐的愣神,谢钧以为她对时迩的监视感到不适,他接着道:“这是时迩在我手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她的主子,你可以放心地信任她。”
林蕴望了谢钧一眼,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她感到不安。
她一直与谢钧隔着一条船,她从不去凝视这片海,可如今这海面平起波澜,她好像听见了海浪声。
低缓又澄净。
引人靠近。
第106章 反常
林蕴从户部离开, 熟练地先去礼部领了官印,又去官营绣坊订官服。
“这位大人,还请抬臂。”绣娘提醒道, 却发现这位头一次见的女官似是在想什么, 没听到。
绣娘又提醒一遍:“大人,需要量一量臂长。”
林蕴这次听到了, 从思绪中脱离,她抬起手臂,保持平稳。
林蕴皱着眉,她如今脑子里乱的很, 也不知道大夫的安神药能不能管这个。
等回了宁远侯府, 老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细细替林蕴把过脉, 问道:“大人身体康健, 不过气浮神乱, 是否最近受了惊吓?”
林蕴点点头。
在方子上写下灵芝、茯神、合欢花、薄荷等几味药,孟谦益想起次辅吩咐, 又问道:“林大人是否时有幻痛?”
林蕴又点头, 其实除了最近的箭伤, 之前林蕴好几次毒发身亡,她有时候也会有五脏六腑绞痛的幻觉。
不过好在林蕴前段时间在地里很忙,忙得几乎筋疲力尽、倒头就睡, 身体大概是太累了, 没余力幻痛了,已经有些日子没发作了。
安神之外,孟谦益又加了几味疏肝解郁的药。
见大夫在写方子,林蕴状似无意地问:“大夫这药能管心绪烦乱吗?”
孟谦益抬眼看她一眼, 目光温淡道:“有些作用,但只是辅助,若药能治心,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忧思人。”
“陶弘景有云,多思则神殆,多念则志散。林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不妨先放一放,顺其自然,心宽些。”
年长的老者对眼前的年轻人说:“等林大人活到我这个年纪便能明白,日子只要还在往前走,很多事自然而然地就解决了。”
一边说着,方子已经开完,孟谦益将方子递给侍立一旁的时迩,嘱咐道:“薄荷后下,药要煎两遍,一日两次……”
等嘱咐完后,孟谦益带着笑同林蕴道:“林大人若是怕苦,可以往药里加些饴糖或蜂蜜,不影响药效,毕竟喝这药是想安神,不好因为药苦再增添烦恼了。”
这老大夫并无严肃古板之意,同他说话都觉得心境平和稳妥,林蕴跟着笑笑。
孟谦益背好药箱,正准备走,想到什么,回头问林蕴道:“次辅今日一大早就把我叫来,等我回去他定是要同我打听林大人的情况的,不知大人是否介意,若是介意的话,我便不透露了。”
此话一出,见林蕴面上的笑容凝住,孟谦益便知晓林大人那诸多的烦扰中谢次辅大概算得上一件。
林蕴顿了顿,最终道:“我不介意,若是谢大人问起,孟大夫你如实相告就好。”
从前谢钧是上峰,后面算是友人,可如今林蕴有些拿不准到底要如何与谢钧相处,他的身份模糊起来,难以被简单地框住。
但不论如何,谢钧能想到替自己找大夫,林蕴也没什么大毛病,这没什么可隐瞒的。
孟大夫一走,时迩就低着头,连忙就要去厨房给林蕴煎药,看着时迩眼神中的躲闪,林蕴叫住她:“时迩,煎药不急,我们聊聊吧。”
时迩停下脚步,拖着沉重的步子站到小姐面前,她总以为自己很勇敢,如今才发现那是从前她在意的东西太少。没有牵挂,便没有恐惧。
可如今的她很在乎小姐,她变得胆怯,甚至不敢直视小姐,她怕小姐嫌弃她吃里扒外,不要她陪在身边了。
心中正忐忑,却听见小姐说:“谢大人说你武功很好,时迩你可真厉害,等我空一点的时候,也教我几招防身吧。”
时迩猛得抬头,愣愣地问:“小姐不怪我吗?”
林蕴直摇头,世上又有几人能真心用命来护她呢?
“人才难求啊,你愿意从谢大人那里跳槽来我这里,我热烈欢迎。”
毕竟谢钧是次辅,二品大员,宰相门前七品官,说出去多体面。时迩愿意留在她这里,就是从大企业跳槽到刚起步的小私企,更别说大企业还整体素质不错,没什么诸如狼性竞争、996福报等奇怪的企业文化,林蕴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在林蕴的一声声吹捧中,时迩晕晕乎乎地到了厨房,手上开始做起了冰酥酪,她刚刚答应小姐了做给她吃。
本来说好今晚小姐要去吃府里庆祝她授官的家宴,但小姐说她要喝药,不宜吃荤腥油腻,转一圈露个脸就回来,所以晚上还是在西泠阁吃,
做到一半,时迩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等等,小姐今晚要开始喝药,她怎么能吃生冷的呢!
那边时迩刚回过味来,林蕴却在盯猫。白手套的狸花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林蕴转。
林蕴突然想起来,她忘了问谢钧这猫是不是也是他的。
享受着咪咪的挨挨蹭蹭,林蕴半蹲下来,夹着嗓子问:“咪咪,你是谢钧的猫吗?是的话你点点头。”
猫自然不会点头,只一味地“喵喵喵”。
林蕴干脆一把将咪咪搂入怀中:“不点头,看来你不是谢钧的猫,那只能是我的猫了。”
既然送来了,也别想要回去了,这就是她的猫!
***
第二日一早,林蕴就去了户部,这是她第二次首日上值。
再次拿着铅笔写写画画,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林蕴没什么期待,内心一片平静。
孟大夫大概是自谦了,他这安神药喝完,不仅睡得好,今早一起来,林蕴心平气和地甚至觉得可以和袁嬷嬷讨论一下佛经。
找茬的中年官员如约而至,明里暗里说她字都写不好,身为女子通过奇巧淫技当官。
这次林蕴不用问他的名字了,直接开怼。
就是不知道是孟大夫药的缘故,还是同一个人骂两遍没有新鲜感,林蕴不紧不慢、气定神闲。
在林蕴的举重若轻之下,辅以她在农业上不可否认的功绩,孙裕本就站不住脚,那两句“她是女子,怎能当官”的车轱辘话来回说,越发显得无理取闹。
孙裕毫无疑问地再次告败,他看着林蕴拿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的轻蔑,一副和他说话都觉得多余的样子,更是呕得要命。
等林蕴重回位置上,她还有些疑惑,这次态度可比第一次温和许多,怎么瞧着这位孙大人更气了?
吵完了在户部的第一场,林蕴感觉重开的日子自己宛如流水线上的女工,机械化地走流程。
等听到谢钧到了户部的消息,林蕴抄起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要去找谢钧。
关于接下来的农业五年规划,谢钧也已经听过一遍了,但工作要留痕,她这计划书还得再交一次。
进了门,林蕴瞧着谢钧好像在发呆,真是难得一见,谢大人居然没在看折子。
大概是安神药效果强劲,林蕴见到谢钧心中有些波动,但没昨日那么无措。
孟大夫只开了七日的量,林蕴觉得可以下次去问一问他,这药能天天喝吗?
林蕴打过招呼,上前将计划书递到谢钧的案上,想说这事已经聊过了,她送完就出去。
林蕴刚伸手把书册递过去,方才还端坐着的谢钧往后仰了一下,动作有些大,带着圈椅都挪了一点,发出“嘎吱”的声音。
谢钧像是很怕被她碰着似的。
林蕴一愣,她没记错的话,昨天一大早是谢钧拽着她的手腕非要同她吵,今日就避她如蛇蝎了?
简直莫名其妙。
自从这一次重开,谢钧一直很莫名其妙。
林蕴干脆眼不见为净,将计划书往谢钧案上一放,道:“谢大人收着吧,和上次一样,我们就不用费时间再讲一遍了。”
谢钧垂着眸,轻声“嗯”了一下,自林蕴进来,他都没正眼瞧她。
看来孟大夫的药也不是万能的,起码还管不住愤怒,林蕴见谢钧这副好像把她当瘟疫的模样,忍不住嘲讽道:“谢大人,孟大夫开的药效果上佳,你平日里案牍劳形,有时间也去找他调理一二吧。”
谢钧是该去看看,治治他这反复无常的毛病。
既然谢钧看不惯她,林蕴也不多待着碍眼,转身就走了。
等林二小姐走远了,谢钧这才抬眼,拿起一旁的杯盏,润了下干涩的喉咙。
昨夜梦里,他又在同林二小姐争吵。
他抓紧林二小姐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梦里的他也气得发颤,一声声质问林二小姐:“你就这么喜欢陆暄和?喜欢他到愿意为他去死?”
但和现实不同的是,谢钧下一刻不是放手,而是直接俯下了身——
他低头吻住了林二小姐。
最开始只是唇瓣轻触,后面是吸吮,最后变成了厮磨。
林二小姐抓皱了他的前襟,像是回应,又像是求救。
谢钧视而不见,他只是用力将林二小姐箍向自己,牢牢搂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梦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上水汽,最后她恳求着他,不叫他谢大人,而是带着哭腔一声声唤他谢钧。
昨日林二小姐一哭,谢钧就心软了,可梦里的他嘴上哄着她莫哭,含着她的耳垂告诉她别怕,实际上却变本加厉。
想到这里,谢钧捏了捏眉心,又灌了一大口茶。
方才林二小姐递书册,那只手修长纤细,落在案前时很轻,却像是一记钝击,敲在他心头。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是他们昨日争执时留下的,还未消退。可昨夜的梦里,那红痕要更深更重。
是他掌心用力,压着她的手腕,将人困住,居然还有脸同林二小姐说:“别挣,我心疼。”
荒唐。
无耻。
卑劣。
谢钧平生第一次知道何为心虚,林二小姐伸出手的那一刻,他避之不及,无颜见她。
第107章 挥拳
下午林蕴又拿到了严明送来的字帖,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下值的时候,林蕴不准备等谢钧并同他道谢。
谢钧今早那副避嫌的样子,态度很明显了, 林蕴不至于非要往他眼前凑。
这般想着, 林蕴出了厅房,竟在门口不远处看到了谢钧。
林蕴蹙起眉头,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谢钧。
他若是想避着她,都是活第二遍,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下值,就不该在这个时间出来。
但若说他有事找她, 林蕴一出来, 谢钧明明看向门口的视线唰地就移开了, 活像是见了鬼。
他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林蕴不解, 懒得搭理谢钧, 快步径直往外走。
谢钧顿了顿, 随即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着。
林二小姐走在前头,腰背挺直, 步伐很快, 像是在生气。
闷热中微风阵阵, 林二小姐青丝绾成发髻,几缕碎发随风拂过后颈。
碎发拨开的地方,是一抹雪白, 映出一点浅红色的小痣。
像是一点朱砂落在了暖玉上。
那点红色靠近衣领边缘, 在她的走动中,若隐若现。
谢钧猛得垂了眼,非礼勿视。
可明明没在看,那一点颜色却还在眼前晃。
谢钧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仿佛要将那点红从心头搓去,却好像适得其反,压得它越发红艳,清晰可见。
林二小姐始终没回头,在前面气鼓鼓地走着,大概在费解他莫名的“疏远”,谢钧叹了一口气。
她这般坦荡直率,断不会想到他这些不堪入目的心思。
谢钧本是想避林二小姐两日的,好让他冷下那些龌龊的念头,不唐突了她。
但今日下值他还是特地等林二小姐,原因无他,陆暄和正在外面等。
果不其然,刚出了户部,就瞧见了陆暄和。
三人打过招呼,陆暄和说明他是在等谢钧一道去吃饭,就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朝林蕴拱手:“恭喜表妹当了司农丞,不,是恭喜林大人得偿所愿,成功任职。”
谢钧面无表情,这是第二次见这场面,他的不耐是有增无减。
林蕴则不然,她比上次要高兴些,不同于上次还带着丝假客气,林蕴的笑容要更真心。
“多谢表兄了,日后还请陆大人多多关照。”
在林蕴这里,他们退亲一事已经过了七八日了,林蕴也了解了陆表哥退亲背后的是非曲直,再加上茶摊中的挺身相护,纵使中间隔了太多,没有姻缘上的缘分,林蕴也视陆表哥为至交好友。
很多事情,陆表哥不方便与她说,林蕴也不为难他,若是有朝一日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林蕴责无旁贷,绝不会袖手旁观。
大概是林蕴这一次的笑容自然许多,陆暄和也松弛下来,比起来回恭维的客套话,他问林蕴第一日上值可适应。
林蕴点点头,并没有报喜不报忧,而是实事求是道:“谢大人提前带我转过一圈,同僚们对我客气许多,但女子当官,还是会有人说些闲话,不过不打紧,说到我面前我通通骂回去就好了。”
陆暄和笑了,道:“合该如此,既同朝为官,都是同僚,他们若是非议你,你骂回去就是。”
“都挑衅到面前了,断没有忍让他们的道理。”陆暄和还提了前两年还有官员吵得厉害,直接在早朝上打起来了。
陆暄和指了指谢钧,接着说:“拳脚上表妹还是别学,口舌之争上元衡可是无人能出其右,我从没见他输过,日后你让元衡教你两招。”
林蕴脸上还带着笑意,顺着陆表哥的话,瞧了谢钧一眼,一见谢钧的样子她嘴角就扯平了。
这人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也不知道犯的哪门子的病。
林蕴索性学着谢钧之前避她如蛇蝎的神态,飞速转过了头,她道:“谢大人事忙,我不敢打扰,我还是慢慢进步吧,既然陆表哥你同谢大人吃了饭,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同表哥道过别,朝谢钧敷衍地颔首,然后快速转身,送给谢钧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林蕴快步走向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利索上车离去。
陆暄和看出表妹和元衡的不对付,他心中便有了数。
表妹性子极好,定是谢元衡得罪她了。
陆暄和轻咳两声,同谢钧道:“表妹她年纪小,性子直一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谢钧听了挑眉:“哦?我偏要放在心上。”
陆暄和咬了咬牙,觉得就谢钧这个臭脾气,别说表妹了,他都想给他一拳。
碍于今日有事相求,陆暄和克制住了,维持了斯文有礼。
等到了陆家的揽月阁,陆暄和托谢钧查鲁王幕僚郭权在琼州的动向,谢钧一口答应。
陆暄和举盏道:“多谢了。”
谢钧见陆暄和一杯酒下肚,暗自警惕起来,这流程他熟,陆暄和马上就要说他和林二小姐的“过往”了。
认识不过半年,哪里来的那么多往事可追忆?
“今日见到表妹,我很高兴,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我高兴退亲一事没给她带来太大伤害,高兴我们并未疏远。”
谢钧本想打断陆暄和,但他顿了一下,这次陆暄和说的不一样。
陆暄和又喝了一杯酒,他道:“但元衡,我又很难过,因为我觉着……觉着这事好像在她这里翻篇了。”
因为翻篇了,所以没有心怀芥蒂,所以一切如常。
陆暄和是这样觉得的吗?
谢钧努力压住嘴角,才让他不至于笑出来。
对面之人在憋笑,陆暄和却在苦笑着:“表妹实乃女中豪杰,她当初问我是否结亲的时候果断勇敢,如今亲事不成,她也不沉湎其中,不过两三日,她不见一点拖泥带水,倒是显得我当断不断,主动毁约却又看不开。”
谢钧倒觉得林二小姐在亲事上有些过于武断,当初不该草率地去问陆暄和,不过如今断得痛快倒是不错。
见陆暄和一脸苦闷,谢钧本想安慰一二,林二小姐也没那么果决,两三天还是有些不够,她其实还是缓了个七八天的。
但谢钧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毕竟在陆暄和眼里,距离他和林二小姐亲事作罢,满打满算也才三日。
谢钧本想接着听陆暄和如何给他和林二小姐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说悼词的,但他很快意识到,方才的只是插曲,陆暄和的酒后真言主要还是同上次一样。
“元衡,你没心悦过哪个姑娘,你定是不知道何为喜欢,我每次见到表妹,都总在想,我要是更早认识她就好了。”
上次谢钧听到这话,他只是不声不响地喝了两杯酒,然后听陆暄和说了一通他和林二小姐的那些过往。
越听喝得越多。
这次谢钧依旧喝了一杯酒,杯盏放下,瓷与木相击,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个开关,谢钧抬眼道:“我知道。”
陆暄和话都到嘴边了,被谢钧突然的回答惊得咽下去,他像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么?”
谢钧声音平稳:“我知道。”
“我说我有心悦之人,我知道何为喜欢,我也想更早认识她。” 谢钧一字一句地说,务必让这句话清晰、无歧义地传达到陆暄和的耳中。
谢钧只会比陆暄更想早认识林二小姐,若是他们早些认识,林二小姐就不用被困死在宁远侯府,她痛了那么多次。
孟大夫说她有长时间的、持续性的幻痛。
林二小姐比他想象中的更坚强,但谢钧希望她的坚强可以用在她的理想、她的前程上,而不是用来抵抗阴谋诡计带来的死亡。
大概是喝了酒,陆暄和觉得自己晕头了,听见谢元衡说这话,再看着谢元衡此刻严肃认真的神色,他竟莫名地想起刚刚在户部门口,他对元衡说表妹她年纪小,性子直,让他莫要放在心上。
谢元衡说他偏要放在心上。
陆暄和挤出一丝笑,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我认不认识?”
谢钧缓缓地点头,道:“你认识,你刚刚还见过,是林二小姐。”
陆暄和那点挤出来的笑意凝滞了,他盯着谢钧,不肯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你在说笑。”
谢钧摇头,肯定道:“没有说笑,我心悦之人是林二小姐。”
下一瞬,酒壶猛地飞起,从谢钧耳边擦过,砸在地上。
清酒四散飞溅,瓷片炸裂,酒水溅湿了谢钧的衣角,也有几滴落在靴面,整个雅间弥漫着酒气。碎瓷划破谢钧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却眼皮都没抬一下。
雅间外的严明听见响动,手按在包厢门上,时刻准备推开,他问:“大人?”
谢钧只道:“无事,你不用管。”
话音刚落,陆暄和一拳挥了过来,力道凶狠,谢钧被这一拳打得偏过脸去。
陆暄和拳头还紧握着,咬着牙问:“你怎么不躲?”
谢钧用指腹抹了抹唇角,一点血迹染在指节间,衬得他越发冷白:“应该的。”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若还是不痛快,可以继续。但最好别再打脸,明日我还要去西苑随驾。”
***
揽月楼中正大打出手,被觊觎的那轮明月却在西泠阁中逗猫。
和咪咪玩了一会儿,林蕴去了书房准备练字,日后要公文往来,还要写奏折,她得练好大周的“衡水体”。
翻开今日谢钧差严明送来的字帖,林蕴随意地往后翻着,想找到她练到哪里了。
刚翻两页,林蕴皱了皱眉,这瞧着怎么和上一次的字帖不太一样?
不同于普通的字句,前两页就是奏章节选,展示了好几种开头。
一旁研墨的时迩见小姐迟迟不动笔,瞟了一眼小姐手中的字帖,诧异道:“这是大人的字?”
第108章 回礼
揽月楼。
雅间中四角置着铜制冰缸, 缸中冰块缓缓化开,冷气升起,缠绕上香炉中袅袅的柏子香, 屋中人本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清寒之气, 沁人心脾。
可地上那一摊迸溅开来的酒香加入,略带辛辣的酒气将人往恣意狂悖中拽。
陆暄和还站着, 拳头尚未完全松开,气还吊在胸口,他眉眼间郁气翻腾,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两人间的气氛像被冰雪覆盖, 却有火光在下燃烧。
谢钧被屋内这混杂的气味扰得皱了皱眉, 他起身开了一旁的窗, 夜风穿过纱帘, 送进点暑气进来, 又散了些许酒气出去。
重新坐下, 谢钧抬眼看向陆暄和,淡声开口:“我不想再骗你。”
“在你和林二小姐有口头婚约之前, 我就对她有意, 但没打算做什么。”他那时的确是只想当好林二小姐的上峰。
谢钧说得很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自嘲:“我以为能忍住,但是我高估自己了。”
清风林中,失去林二小姐的痛苦实在刻骨铭心, 予以向来自大的谢钧重重一击。
他决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了。
这是谢钧第二次同陆暄和坐在揽月阁中, 第一次他不打算有什么动作,所以对着陆暄和的倾诉一言不发,只一味喝闷酒,这次他心意已决, 自白的人便掉了个儿。
“既然你暂时不打了,那我先同你说完,”谢钧唤门外的严明,“让小二再送一壶酒来。”
小二来得很快,屋内一片狼藉,但两位大人没吩咐,小二大气不敢出,上了酒就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谢钧低头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到陆暄和面前,一杯自己饮下。
“宁远侯府情况复杂,我为了保证林二小姐的安全,早就在查阳城一战的事。是我发现林栖棠也在查,把关键性的人证信息透露给了她。”谢钧揭露自己在这场退亲中扮演的角色。
那一刻,陆暄和怔住了,连带着愤怒都滞了一瞬,随即骤然爆发。
“谢钧!你——”
陆暄和一拳砸在案上,瓷盏颤动,酒水溅出。
谢钧依旧端坐着,不闪不避,一向喜洁的他任由酒水溅到脸上。
哪怕今日陆暄和把这杯酒泼他脸上,他也不会躲。
谢钧接着说:“我想你也心中清楚,你和林二小姐隔着这桩旧事,再在一起是难上加难,早些结束,对谁都好。”
陆暄和今日大概是被气得狠了,怒极反笑:“谢钧,你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你这么做是为了你自己。”
谢钧没有犹豫地点头:“是。”
“这事我做得不对,多年好友,我知道你对你姑姑的感情,得到了消息,我该先告诉你的。”
“对不住,这事是我错了,”谢钧顿了顿,终还是道,“但我不后悔。”
旧事隔在中间,但具体是陆暄和先知道,还是林栖棠先知道,结果虽然八成一样,但过程可能大不相同。
若是陆暄和先知道了,必然是要再多费一番周折,这婚事大概还要拖得更久。
谢钧已经没办法忍受再看着他和林二小姐顶着那桩口头婚约说说笑笑了。
看着谢钧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陆暄和气得都有些发懵了,他按了按额角,缓缓坐下,背靠着雕花木椅,气得话都懒得说,望着案上那滩酒水看了许久。
他本就不是冲动的人,坐了一会儿,愤怒像是被酒水泡淡了,终究只剩下疲惫和苦涩。
他是恼恨谢钧的所作所为,但他的理智知道,这桩旧事就在那里,栖棠既然已经在查,暴露是迟早的事。
谢钧是把要出现的刀提前送来了,但是不是握住,怎么挥下去,都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冷静下来,陆暄和看向对面端坐着的谢钧。
他同谢元衡相识近二十载,他太明白这个人了,谢元衡只是在此事中略微推波助澜,已然是克制至极。
陆暄和想起当初自己兴冲冲地同谢元衡说起与表妹的婚事,谢元衡只是低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不知道是那时的谢元衡难受,还是此刻的自己更难受些?
他同表妹的姻缘因为谢钧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而提前开始,又因为谢钧的推波助澜而提前结束。
沉默良久,他终于将心头那口气卸了下来,开口道:“你明日要随驾西苑,这顿打先预留着,之后再说。”
陆暄和指了指案上那杯酒:“敬我一杯,你我之间的这桩事……就此揭过。”
谢钧闻言郑重起身,斟酒举杯,深深一揖:“是我欠你。”
陆暄和也不扭捏,痛快接过,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他放下酒杯,道:“从此以后,我与表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和表妹的事,也不必碍于我。”
陆暄和想到什么,扫了谢钧一眼,笑得带着点嘲意:“不过,你不顾我,表妹也未必待见你,她今日都恨不得拿后脑勺瞧你。”
“不过是我们闹了点别扭,”谢钧装作风轻云淡,说完仍觉不够,补充道:“是会很快和好的那种。”
陆暄和一点不信,只是斜睨着谢元衡,看他到底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新酒既上,两人也没立刻散去,你一杯我一杯接连喝起来。
陆暄和酒量不及谢钧,喝得晕晕乎乎,他伏在案上,侧头望着半开的窗,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亮澄净。
陆暄和想起了表妹,想起日食结束后那双泛红落泪的眼睛。
旧事未决,陆暄和不好频繁去见表妹,他望着天上明月,同谢钧道:“元衡,你若是喜欢她,你多同她说说话,她其实很怕孤独。”
谢钧闭了闭眼,轻声应下:“嗯。”
他早说过,陆暄和实在是个好人,他若是输,就输在太有良心。
睁开眼,谢钧眼中一片清明,他同陆暄和一样,望向窗外那轮月亮。
若是卑劣能同林二小姐站在一处,那他就卑劣好了。
***
宁远侯府。
有人彻夜饮酒,有人却在奋笔疾书。
时迩也没想到自家小姐喝了安神药困得眼皮打架,却不去睡觉,而是在书房里写个不停。
林蕴摇摇头,努力把困意甩出脑袋:“时迩,你这就不懂了,一边养生,一边熬夜,这样熬得安心些。”
其实林蕴也没这么勤奋,但明日谢钧就要去西苑,她去浙江之前应当都是见不到他了,所以想送的东西今晚就得准备好。
重开之事挑明之前,谢钧也助她良多,但他们是上下级,心中都有同一个目标,那些帮助说明谢钧是个好领导,她努力种地便是回报。
但如今知晓他们一起重开,不论她和谢钧日后如何,此刻谢钧是救了她。
纵使谢钧说他一开始救自己是不得不救,是利己的,但那也是救了,林蕴没办法无动于衷。
但想要报答谢钧是件很难的事,他府外送礼的队伍常年排队,他什么都不缺。
就算走怀柔路线,给谢钧当狗腿子嘘寒问暖,就冲着今日谢钧对她避如蛇蝎的态度,此法也行不通。
白日里在官署中,林蕴这几日的事情都做过一遍,已经不用再多费什么心思,就开始思考她能如何稍稍回报谢钧。
林蕴擅长农事,最先考虑从地里下手。
好好种地?
那是下属该做的。
去给谢钧也种一院子的花?
谢钧喜不喜欢另说,林蕴觉得这事她做不来,她去过谢宅,那里两边的树都跟双胞胎似的高矮形状都一样,给谢钧种花,可能得先逼死自己。
思来想去,林蕴最终决定给谢钧提供几页历史课本。
大周是个封建王朝,而林蕴来自现代,纵使林蕴对历史也只是泛泛而谈,但从客观事实上来说,谢钧的朝前看,是林蕴的回头望。
林蕴虽然不懂官场,也不懂如何“扶大厦于将倾”,但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她能写一些谢钧还没见过的旁人的改革例子。
她不擅长斗争,也没办法提意见,只能将别人如何做的写下来,供谢钧参考。至于谢钧看了以后如何做,要不要这样做,那是他的事。
大周目前的内忧外患还没有剧烈到让民众有决心直接推翻封建社会,谢钧的有生之年应当还是会在封建王朝的基础上缝缝补补。
林蕴分了民生和权力制衡两个主题来提供改革例子。
一是民生,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必不可少,将田赋与徭役等各种杂税折合为银,以田亩为基准,统一征收,大大减轻百姓的负累。
在一条鞭法基础上,还有进一步的“摊丁入亩”,将人头税也摊入土地,减轻百姓负担的同时,提升户籍稳定性。
权力制衡方面,考成法是要提的,但大周目前已经初现此法的雏形,谢钧他们可能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林蕴又添了一条养廉银制度。
林蕴觉得目前的大周的确很需要养廉银。就她看见的,袁嬷嬷提过的,大周官场已经是贪污成风,几乎是无人不贪。
最根本的原因是开国皇帝把官员俸禄定得极低,每代皇帝都是“遵循旧制”,俸禄低得几乎让官员难以为继,当清官是家徒四壁,就差吃不饱饭了。
在官员正俸之外另拨“养廉银”,以提高其待遇,减少受贿动机。
林蕴洋洋洒洒地写下这些改革的背景,记下效果的同时,没忘提及负面效益,就比如这个最后的养廉银,若没有雷霆手段震慑,可能会养大官员的胃口,造成更大的贪腐。
制度都是好制度,但最终有没有好结果,端看如何施行,这就是谢钧要愁的事了。
林蕴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窗外已传来一两声鸡啼。天还没亮,还不到卯时,她只匆匆洗了把脸,便往马厩去了。
前日谢钧天未亮就来扰她,今日,该她回礼了。
第109章 变法
林蕴没提前打招呼, 来得匆忙,本以为要在谢宅门外等一阵子,没想到门房刚进去没一会儿, 严明就小跑着出来, 领林蕴进去。
“林司丞来得早,门房没反应过来, 久等了。”
林蕴直摇头,只站定一会儿,就被迎进来了,这也算久等?
谢钧不愧是次辅, 连家中迎客都要求高效率。
“没有久等, 这一早没打招呼就来, 是我打扰了才是。”
严明哪敢觉得打扰, 直说是稀客贵客。
嘴上同严明说着话, 林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宅。
上次来谢宅还是拜年的时候, 冬日里天寒地冻,草木凋零, 外加上宅子又大又疏阔, 多少带着些肃穆之意。
如今盛夏正浓, 照理说应当葳蕤繁盛、虫鸣鸟啼。但踏入门中,林蕴第一眼却觉得,这谢宅似乎和冬日里也没差多少。
树木一排排对称, 雀舌黄杨和银杏的枝干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树冠形状几可重叠。两侧廊下的盆栽位置如一,花色统一,纹丝不乱。就连水缸中浮着的几枚荷叶,也被细致地掐去了偏生的嫩叶。
人一走进谢宅, 便觉得很静,但这不是自然的静谧,而是人为的辖制。
一切都是规整的、计划中的,容不得横生的枝芽与放肆。
林蕴暗自吸了一口气,最初谢钧被迫和她一起重开,他定然是难受至极。这显而易见,从这院子的布置便能明白谢钧厌恶任何的意外。
幸好自己没有自不量力地替谢钧揽这桩种花种草差事,她可没耐心打理成这样!
林蕴驻足片刻,打量上布铜丝、特殊设计过的紫藤花架,藤条都被约束得齐整,花也开得规律,她转头对严明道:“等日后我空一些,劳烦严侍卫引荐一下府中花匠。”
这可真是个人才啊。
不,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伴随着对谢府花匠的惊叹,林蕴进了见客的正厅,茶水都还没上,谢钧就到了。
谢钧走进来的时候,林蕴闻见极淡的薄荷和松木混合的味道,再抬眼一看便明白了。
向来被发冠束得齐整的发丝,今日却只插着一根玉簪,松绿锦袍严整地包裹着肩线,偏偏领口的地方晕了一点深色。
是略带潮意的发尾染上的。
他应当是有清晨沐浴的习惯,刚洗完澡没多久。
谢钧还是那只上好的、胎骨端正的白瓷瓶,不过今日的釉面凝了露。
有些稀奇,林蕴多瞧了谢钧两眼。
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水汽洗过一遍,少了点冷意,多了分清润:“林二小姐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蕴摇摇头又点点头:“事情不急,但大人你今日就要去西苑,我几日后也要出发去江浙,怕是碰不上,所以提前把东西送来。”
林蕴递上手中的册子,同昨日相似的场景,但这次谢钧没有躲。
林蕴忍不住挑眉,谢钧的毛病昨夜有神医给他治过了,他痊愈了?
谢钧接过林二小姐递过来的册子,指尖握得极稳。
他没有闪躲,并非是因为林二小姐腕上的红痕消了,也不是因为他克己复礼,压制住了不该有的妄念。
昨夜梦里,他从背后掐住林二小姐的腰,低头埋在她的后颈,吮咬那颗红痣。
经过舌尖和齿尖的反复研磨,那颗痣越发红艳。
她脊背弓起的弧度正卡在他的腰腹间,恰如夜潮漫过河堤。
待谢钧醒来,褥间一片潮黏,捂住眼睛缓了片刻,便认命般地起身去洗澡。
今日他不躲林二小姐,实在是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梦还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去,他不能永远躲着林二小姐吧。
前日掐了手,梦里面便皓腕在握,昨日瞧见了颈后红痣,梦里面便流连忘返。
谢钧妄念未消,但脸皮是厚了许多。
敛下神思,谢钧翻阅手中的册子,是用炭笔写的,偶有些字缺胳膊少腿,但大部分都清清楚楚。
这是林二小姐的字,想来她这些日子有花工夫在练字一事上。
谢钧最初还有心思观察林二小姐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考成法”、“养廉银”……这些鞭辟入里、切中时弊的变法朝中多年的老臣怕是都想不出来,林二小姐如何能如此透彻地一一列出,甚至还预言了利与弊?
谢钧想问,但刚从书册中抬眼,看见林二小姐紧张又忐忑的神情,再窥见她眼下的青黑。
昨天白日里见过,她没给,卡在今晨才送来,她怕是为这册子熬了一宿。
罢了,她的死亡都能重启大周,在她身上有什么奇事也算不得出格了。
谢钧向来最讨厌别人愚弄他,但不论是她手上的证据,还是这本她不该知晓的册子,谢钧都不想计较、不想拆穿。
他心甘情愿地被她骗。
终究没有多问,而是直接道谢:“此书极有价值,多谢林二小姐了。有些人不服林二小姐你没考科举就当官,殊不知若是真下场,单凭你的策论也值得一个破格擢选。”
闻言林蕴松了口气,不是被夸得翘尾巴了,她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是庆幸谢钧不深究变法来处。
来谢宅的路上,林蕴想了一通谢钧会深究时用到的借口,无非是什么从古籍古书看来的,但都不太靠谱,破绽百出。
想着想着,她甚至在路上萌生了退意,给谢钧当牛做马干苦力活似乎才是更妥帖的报答方式。
但却不是谢钧最需要的方式。
想起谢钧暗中的几次相助,又想到如今也是谢钧替她拦住了锦衣卫,林蕴最终还是来了谢宅。
此时谢钧不问原由来处,只表示感谢,林蕴不必扯些被一眼识破的谎,自然是更好。
被放了一马的林二小姐眉眼都松快了,谢钧看得想笑。
不说证据的事,这册子的奇异之处显而易见,林二小姐愿意交给他,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
册子给出去,什么都没说开,但两个人都很高兴。
“笃笃”两声敲门声,严明在门外道:“大人,朝食备好了。”
谢钧举起册子示意,邀请道:“林二小姐还没吃朝食?册子里面的办法我们聊一聊,不如一起吃?”
林蕴点头,两人便移步饭厅。
林蕴一眼瞧见了饭桌上的那两碗豆浆,林蕴先是错愕,随即莞尔一笑:“我以为自那一遭,谢大人你再也不想喝豆浆了。”
谢钧明白林二小姐在打趣什么,他也笑了笑:“那日是跌宕起伏了些,但不至于怕得不敢喝了,至于今日有豆浆,主要是待客之道,看林二小姐你喜欢。”
林蕴想解释自己不是爱喝豆浆到临死还馋这一口,是想用豆浆解毒来着,但想到自己也没成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认下了临死也要贪吃的这口锅。
除了豆浆,桌上还有薄荷豆沙卷、鸡汤馄饨、蟹黄汤包、蒸豆腐夹虾泥……都是她爱吃的。
林蕴暗道时迩从前真是兢兢业业,连她喜欢吃什么都抖落出去了。
比起生气,林蕴干脆享受起了美食,她夹起豆沙卷,“嘎吱”一声咬断,再佐一口豆浆,好吃得眯起眼睛。
谢钧见林二小姐吃得高兴,默默学着林二小姐的样子,一样来一口,谢钧不重口腹之欲,并不觉得有多好吃,但看着林二小姐不断落下的筷子,翘了翘嘴角。
说是吃朝食,顺便谈一谈书册内容,但谢钧等林二小姐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聊。
林二小姐在书册中提及了各种变法的背景,但她却不了解大周此时的情况,她如今身在官场之中,谢钧借此机会同她讲一讲。
“‘一条鞭法’类似的合并田赋、徭役,统一征收银两之策几十年前吏部尚书桂峩曾提过。”
当林二小姐问为什么没推广开来时,谢钧道:“于国于民是良策,但对个别人来说损害利益,他们便会反对。”
自桂峩提出开始,中间数代有志之士包括谢钧的父亲、还有赵老,他们都想过推行,但没有滔天的权势和铁血的手腕,此法阻力重重,一直在部分试点,无法大范围推行。
如今这个年头,范光表在一日,这法子就不可能落地。
谢钧想到书册中的“摊丁入亩”,他有生之年想要动两次税法很难,一步到位,直接把人丁税也纳入田赋,一起推行,有没有这种可能?
暂时压下想法,谢钧接着道:“考成法如今在大周已有雏形,不过管得松散、惩罚有限、力度不够。”
无需多言,林蕴看出谢钧若是权势更进一步,他定是要严抓此法的。
再提起养廉银,谢钧道:“这个办法不错,但得在税法改了之后才能考虑,朝廷能收到更多稳定的银子,这个办法才有实施的空间。”
“养廉银”并不是另外拨银子,而是把官员本来要贪的银子变成额外的奖赏发下去。
官员最容易贪的银钱之一就是“火耗银”,收税后重新熔铸银子,扣下来两三成当成其中损耗。
等税制改完了,收上来的税银有人贪得厉害,才好砍几个人、抄几户人家,震住百官,推行此法。
同林二小姐的交谈中,谢钧不吝于展露他的野心与抱负,他试图在她面前袒露自己,不再隐藏。
林蕴听得是心惊胆跳,虽然给了谢钧书册,但她知晓变法绝非易事,历史上多少主持变法的官员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林蕴道:“变法不易,若是大人下定决心,务必多加小心。”
碍于一起重生,怕成为他重启的钥匙,林蕴对谢钧是忌惮的,那是源于对未来的恐惧。
可活在当下的林蕴,却真切地希望,谢钧能带着他的理想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第110章 出行
通州, 张家湾。
张家湾地处北运河西侧,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咽喉,也是出入皇城的“水路要会”。
码头边来来往往, 多是押运粮草、南下物资的大船, 也有几艘旗帜高挂、装饰讲究的官船泊在西侧。
林蕴身着青色官袍,正在岸边与宋氏道别。
皇庄的事务她已经安排过一遍, 轻车熟路,比上一次去江浙的时间提早了一日。
其实来回皇庄的途中,若不是她错开常规的出发时辰,打破了从前的固定路线, 时常特地走岔路换线, 林蕴还能更早出发去浙江。
虽然有谢钧会看着锦衣卫的承诺, 但林蕴也没有掉以轻心, 尽量减少风险。
如今总算一切安排妥当, 眼看着要将袖子里藏着的沉重包袱丢出去, 林蕴也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母亲,你不用担心, 我是奉皇命巡查农事, 有陛下的旨意在, 不会有什么事的。”
宋氏今日一大早就在宁远侯府门口等林蕴,给她塞了一个出门前要吃的,寓意吉利圆满的茶叶蛋, 林蕴吃下后, 本劝宋氏回府歇着,没想到她坚持要送她到码头。
宋氏从身后杨嬷嬷的手中接过包裹,递给林蕴:“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出远门就是去渭城,当时我与你父亲一道, 晕船得厉害,生生遭了半个月的罪。不知道阿蕴你会不会晕船,但备上些总没错。”
包裹里装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有咸梅、炒米、姜片、薄荷油、山楂糕……宋氏大概是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缓解晕船的都给林蕴带上了。
宋氏将包裹中的两个香囊取出,弯腰系在林蕴的腰间:“我照《香谱》裁了几个方子,这两个味道不一样,但都清爽得很,阿蕴若是船上不舒服,喜欢哪个味道就闻哪个,包裹里还有几个不一样味道的,阿蕴都可以试试……”
林蕴眨眨眼,惊讶于宋氏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话,她从前总是很惜言。
她抱紧宋氏递来的包袱,同她道:“多谢母亲,我都知晓了,母亲在京中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之前同母亲说的事,母亲可以再想想。”
林蕴让宋氏想的事自然是和林岐川和离之事,从前宋氏和林岐川相看两相厌,林蕴希望他们和离,如今林岐川涉嫌通敌叛国,林蕴自然更想让宋氏与此人毫无关系了。
同宋氏说完,林蕴又给杨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说的事,我从浙江回来会记得的。”
先把信送出去,回来再想如何对付林岐川。
杨嬷嬷点点头,见宋氏疑惑,她解释道:“江浙点心花样多,我托小姐若是有空带些糕点方子回来。”
同宋氏道完别,林蕴正准备登船,一穿深蓝色劲衣的男子带着七八个灰衣下属赶到了。
来人是谢钧的侍卫严律。
严律同严明是堂兄弟,长得有些相似,但严律外表瞧着更不苟言笑,倒也不难认。
“谢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林蕴问。
严律点点头:“谢大人让我给林司丞带幅字,说之前的两幅在宁远侯府和林园,林司丞去江浙要备新的。”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林蕴打开卷轴,看见龙飞凤舞的【命不独系于己,亦系于人】几个大字,林蕴的笑容还是僵了僵。
这是林蕴第三次收到谢钧的题字,第一次是【韧】,第二次是【惜身非怯,为志长谋】,再加上眼前的【命不独系于己,亦系于人】,都在劝林蕴珍惜小命、好好活着,语义也一次比一次更直白。
谢钧这是告诉林蕴,他们一起重开,林蕴千万别死,他不想又重来。
林蕴收起卷轴,道:“我知晓了,劳烦严侍卫你送一趟。”
严律嘴上说着“都是大人的吩咐,不是劳烦”,脸上出现一丝极为罕见的、纠结的神情,像是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一咬牙道:“其实……大人还让我转一句话。”
严律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让旁人听去了似的。
林蕴以为是什么机密,凑过去,听见严律像背口供一样说:“大人怕姑娘对这幅字的字义了解不够深刻,特托我转达解释一句,大人说……说‘林二小姐你的命,也是他的命’。”
将这句话憋出来,严律恨不得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昨日在西苑听到大人让他转述这句话,严律惊得瞳孔震颤,头一回怀疑起大人的吩咐,问大人:“这……这真的要说这个吗?”
得到大人肯定的回答,严律昨夜辗转反侧。他没想到自家大人同林二小姐的关系已经到生死相随的程度了,还有就是有书信了还不够,还要他转述,这也太难为情了。
此时严律打量了一下林司丞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她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沉默一瞬,然后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原来林司丞和自家大人之间已经是双方心知肚明的生死相随。
严律挺直脊背,本想独自咽下这份尴尬,但还是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林司丞,下次这种话,你和大人私下里说一说就好,不必让我知晓传话的。”
说完严律带着一队下属逃命似的快步登船,留林蕴愣在原地。
等等,严律误解了什么?她和谢钧之间清清白白啊。
其次,他为什么带人登上了她要乘的官船?
***
官船缓缓驶离张家湾码头,船帆高扬,水面漾出一道长长的痕。
帮着时迩和如意把东西安置好,林蕴上了甲板,果不其然见到正瞧见带人巡视船身的严律,问道:“严侍卫也去江浙?”
严律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脱离,恢复了从前的板正,一丝不苟道:“是,我与林司丞同路。”
“严侍卫是带人去办公吗?”
严律点头道:“是,与林司丞你同路,就是我们的公事。”
大人也准备去江浙一趟,但朝中还有事要处理,他晚些时日才能出发,大人吩咐严律带人照看好林司丞。
林蕴顿了顿,想客气说不必,但这船都起航了,这时候说也晚了,再说此行也不一定风平浪静,她与谢钧绑在一处,的确没必要太矫情,害人害己。
林蕴最终朝严律拱拱手:“多谢严侍卫了,接下来多有麻烦。”
桅杆上的风猎猎扬起,顺着北运河,官船破浪南行。
幸运的是,林蕴这副从来没坐过长途船的身体一点也不晕船,但宋氏准备的诸多防晕船物品还是派上了用场,因为如意她晕船了。
如意躺在床上,脸颊两边一左一右放着气味最喜欢的两个香囊,口中含着姜片,床边地上放了个痰盂,方便她随时想吐。
刚有点精神,如意支起眼皮,看见小姐又拿着书册在床边守着她,如意眼圈一红,惨兮兮道:“本是同行照顾小姐的,却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成,还让小姐照看我,我可真没用。”
美人白着脸蹙眉,林蕴合上书页,哄如意千万别哭:“晕船本就不舒服,你若是心情不好,晕得只会更厉害,再说出门在外,互相照应,都是肉体凡胎,没有谁要一定照顾谁的道理。”
如意是她的员工不假,但这个员工半年都没请过病假,这两日出差生病,她帮忙照看一二也是应该的。
不过林蕴有些愁道:“总这么晕也不是事,若是如意你实在适应不了,到了天津你就下船,你养一养,之后我差人送你回皇城。”
从皇城到杭州,要走将近一月的水路,一直晕船的话,得及时止损才是。
如意乍一听到要下船,脑子嗡地一下清明了,表面上柔柔弱弱道:“嗯,多谢小姐替我考虑,我若是受不了,就在天津下船了。”
实际上,如意牙关咬紧,都快把嘴里的姜片榨出汁来了。
来回一趟路途遥远,她若是下了船,几个月可能都见不到小姐,而时迩可是时时跟着,这头号丫鬟的地位如意定是争不到不说,都说江浙女子吴侬软语,细腻贴心,若是小姐在江浙遇见了新的、长得好看的丫鬟,还用得顺手的话,这西泠阁哪里还有她站脚的地方?
不知是力争上游的意志战胜了晕船,还是到了适应的时间了,第二日如意便能正常下地走动,等到第三日就恢复如常了。
林蕴在船只运行平稳的时候正常看书练字,她带了途径地的地志,也带了谢钧给她的字帖,船上时光倒也充实。
过了天津,很快进入山东地界,官船在临清闸停了。
他们从皇城出来乘的是平底方艄,适航浅水河道的官用漕舫船。
但黄河段泥沙沉积严重,普通船只易搁浅,在临清闸,他们换乘深舱浙船。
一开始乘的官用漕舫船不大,只载着林蕴一行人,换了的官船能容纳五六十人。
验过腰牌文牒,林蕴上了大船,据刚刚时迩打听到的,这船上还有工部的官员,如今正值汛期,工部派人赴江浙一带巡视水利与防汛。
林蕴不是个爱社交的性子,多待在舱室中读书写字,等船到了济宁停靠几个时辰,林蕴这才准备下船看看济宁的地貌与耕种情况。
天刚蒙蒙亮,林蕴从后舱夹道出来,隐约觉得前面身着青色官袍的人背影有些眼熟,林蕴试探性唤了一声:“詹大人?”
前面的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清润又熟悉的脸,果然是詹明弈。
詹明弈意外道:“林小姐?”
转头看见林蕴身着官服,改口道:“是林大人,我前些日子不在皇城,倒没来得及同林大人贺喜。”
林蕴直摆手:“人没到,礼可是到了,你帮我做出来的铅笔可帮了大忙。”
两人一同往外走,边走边聊,林蕴问:“詹大人也去江浙?”
詹明弈点头:“我是都水清吏司郎中,巡视水利是分内之事。”
是分内之事,但不一定要做,詹明弈之前就没怎么巡视过。
汛期出行是个苦差事,容易出力不讨好,詹家长辈在朝中位置都不低,詹明弈从前又是个不爱出门的,这事落不到他头上。
今年詹明弈是自己主动请命的,正如刚认识时林司丞说的,得多试试、出去走走,才能将想法和装置都落到实处,闭门造车终归差点意思。
林蕴说她是奉命来江浙巡视农事,看有无改进之法的,詹明弈点点头,随即视线扫到林蕴身后跟的那一大串人。
“你出门带这么多人?”
詹明弈是五品官,家里又是官宦世家,身份不低,他身边只跟着两个随从,显得林蕴这个六品官后面跟一大串人格外兴师动众。
林蕴讪笑,她总不能说自己怕死,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这个人……嗯……喜欢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