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毁约
一大早天刚亮, 林蕴就同宋氏坐上马车,回了皇城。
时间上没那么急,林蕴也偷个懒坐马车, 骑马虽快, 但炎炎烈日实在太晒。
宋氏手中捧本书,端正地坐在车内, 阿蕴许是前些日子太劳累,怎么也睡不够似的,身子微微歪斜,七扭八歪地换了几次姿势。
难得宋氏的心思不全在书上, 余光忍不住观察阿蕴。
昨日林园外面来了那么多百姓, 他们都对阿蕴感恩戴德, 可扛起那样大的责任的阿蕴其实只有十六岁。
阿蕴实在是了不起。
忽然肩上一沉, 阿蕴靠在了自己肩头。
温软的, 头发毛茸茸的。
宋氏下意识一顿, 肩膀僵了半分。她想挪动,却又不敢动, 缓缓侧头看向阿蕴, 小姑娘的脸颊被挤出来一块, 圆嘟嘟的。
耳边是阿蕴绵长的呼吸声,宋氏坐得笔直,手中的书页久久未翻动。
林蕴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靠在宋氏的肩上, 有些不好意思地起来:“母亲肩膀疼不疼?”
宋氏只摇头,道:“你之前一直靠着车壁睡的,在我肩上才靠一会儿,不疼。”
纵使宋氏这样说, 林蕴还是上手帮宋氏揉了会儿肩,确认宋氏真的不疼之后才掀开一点帷帘,透过车窗往外看。
马车已经上了青石道,不复此前的黄土地,道路两侧也是各种铺子,而不是一块块农田。
在乡间待得时间久,乍一看到这场景,林蕴猛然有一种进城了的感觉。
钱大在书肆前停了车,宋氏与林蕴道了别先下车。
宋氏此趟进城是因为书肆老板递了信,说到了不少新书,刚好林蕴回城,宋氏便一道来了。
进了书肆,让书肆的伙计去宁远侯府跑一趟,通知两个时辰之后来接她,宋氏便埋头入了书堆中。
林蕴这边,马车先去了户部,户部司务文常春听说林小姐来了,连忙到门口迎:“这有些不赶巧,今日谢大人在文渊阁办公,没来户部,好像是内阁正议事呢。”
没提前打招呼,吃了个闭门羹,林蕴也不气馁,她道:“那等谢大人来户部后,劳烦文大人递个口信,我明日再来。”
从户部离开,林蕴先去朝阳门大街吃午食,一碗过水面,一盘银苗菜,配扒糕,佐酸梅汤。既果腹又解暑。
吃饱喝足,林蕴还在街头兴致勃勃地围观了几场斗百草。
斗百草分文斗和武斗,文斗是比谁对草药的认知更多,武斗是看谁的草更坚韧。
此时街头举行的是武斗,林蕴看得是津津有味。
果然没有手机的时候,林蕴连看两个人摘草茎互相拽都觉得有意思。
斗草之人可都精心准备过,选取最坚韧的草种只是基础,还提前用各种材料浸泡过,让草茎更不易断。
等斗草魁首出现,林蕴没了热闹可看,转头去了陆宅。
门房一通报,青锋便让林蕴进了门,这个点陆表哥还没下值,林蕴径直去了花园。
芒种已过,牡丹花都已经败了,花瓣凋谢,干枯卷曲,有的花枝上只剩变黄发褐的花萼。
有些可惜,这一园子的漂亮牡丹林蕴只看到过一朵开放的样子。
林蕴让青锋取了剪子,一边剪除残花,一边想今年走过一边流程,明年种麦许是没这么忙了,她应当能看到表哥院子里的花开。
林蕴利索地“咔嚓”、“咔嚓”手起刀落,残花若是不剪,植株会将营养用于结籽,来年就开不好了。
剪掉残花,养分才能回流至根部,为明年开花蓄力。
弱枝、密枝也惨遭林蕴毒手,这样通风和光照才好,植株不易生病。
剪得差不多,吩咐一旁的花农道:“这几日要追追肥,给开了一场花的它们补一补……”
说到一半,林蕴远远瞧见陆表哥的身影,当是下值回来了,笑着打个招呼,继续同花农道:“也可以用小锄,浅锄一二,让根系也松口气。”
陆暄和就站在一旁,听表妹侃侃而谈,他方才回府,听到青锋说表妹来了,第一反应是高兴,可随之即来的是难过。
高兴的是她来了,难过的是她很快就要离开。
林蕴同花农说完,就听见陆表哥问:“表妹麦子收完了?”
林蕴点点头,发现陆表哥今日不太对劲儿,他平日里很爱笑,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的,如今却好像蒙着一层雾。
“我有……很重要的事,”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沉甸甸,“想与表妹……聊一聊。”
林蕴看着他,微微一怔。
她对这种开场感到熟悉,莫名其妙地想到在电视剧情里,这样的语气与对话,往往结局是不欢而散。
林蕴收了笑意,看了一眼刚修过枝的牡丹,她冷静道:“好。”
***
“当初你刚回来,我曾经怀疑过你父亲有没有可能没换你和栖棠,这样一来,你才是我的亲表妹。我一边派人去查此事,一边对表妹你多有照应,因为你有可能是我亲表妹。”
陆暄和坦白了这场相识,他继续道:“表妹你肩上是否有一个月牙胎记?我派人找过你和栖棠的稳婆,宋夫人的女儿肩上有胎记,而栖棠没有胎记,这才知道当初孩子确实是换了,栖棠是我亲表妹。”
林蕴点点头,她很难形容如今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心有些沉,她记得一开始和陆表哥相识,总是在感叹他可真是个好人,原来这种好是建立在误认亲缘的情况下。
也是,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自己这样好呢。
她想起自己当初想过的那个问题,若她和栖棠同时掉进水里,陆表哥会先救谁?
如今回头看,这个问题不仅招笑,还有些自不量力。
她傻傻地希望多一个人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可就连表哥当初对她的好,都是沾了堂姐的光。
关于孩子没换这事,林蕴曾经也有些怀疑,但她没采取动作。一是她没有可靠的人脉去查,二是她觉得可能性很低。
之所以觉得可能性低,是因为林岐川不像是会心疼女儿的人。
他能提出换婴,就不会为了保护“女儿”多此一举,毕竟被查出来可会让他身败名裂。
都这个时候了,林蕴甚至还露出点笑:“多谢表哥帮我查身世,还愿意告知我了。”
每当重要时刻,林蕴总是出奇的冷静,情感被抽离,她仿佛隔空看着自己在同表哥交谈。
陆暄和攥紧了手,最终还是说出那句:“我当时应下了和表妹你的亲事,如今却觉得有些太快了,也许我还没分清与表妹你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
“此事全然是我的错,表妹你没有任何问题,我会亲自登门向宋夫人赔罪。”
陆暄和唤来青锋,他刚一进门就让青锋去取他放在书房里的匣子。
“是我毁约在先,单一句歉意绝不够,表妹还请收下。”
林蕴看了眼匣子,知道里面的东西必然不会轻,她没有接,只问了一句话:“明年元宵节我们不一起去看灯了对吗?”
听了这话,陆暄和用尽全身力气点了头。
果然,电视剧是来源于生活,但林蕴觉得自己应该会离开得稍微体面一点。
毕竟她和表哥相处一直很好,并不想有一个太难堪的收尾。
得到了答案,林蕴不再拖泥带水:“我知道了,东西我就不要了,表哥本就帮我许多,不必再扯上赔偿。再说了,如今只是口头之约,是可以反悔的。”
“表哥也不用去找我母亲说,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是我问了你后定下的,如今取消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我会告知我母亲的。”
林蕴取下腰间挂的玉,递给陆表哥,道:“此物还你,表哥将我的香囊还我就好。”
等收了香囊,林蕴颔了颔首告辞,刚迈开步子,她想到什么,回头道:“明日我差人把怎么养牡丹花的要诀送到府上,这样明年花依旧能开得好。”
她是个重诺之人,答应的事情会有始有终。
说完这句话林蕴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陆暄和站在原地,看着表妹离去,他很想再说一句“日后表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依然可以来找我”或者“若是有什么话没有人说,也可以同我说”。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都是徒劳,谁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在相交的两条线上走,若是没有在交点停下,往后的每一步都是渐行渐远。
***
钱大在门口等着小姐出来,他是个粗心大意的,唯独在小姐的事情上心细。
小姐进陆宅的时候还很高兴,同他讲方才斗百草那魁首为何会赢,如今出来眼眶都泛着红。
钱大当即跳下马车,问:“里面有人欺负小姐了?是谁欺负小姐了?是陆暄和吗?是的话,我去打他一顿……”
眼看着钱大就要往陆宅里面冲,林蕴连忙拦住他:“无事无事,没人欺负我,只是世上之事不能事事都顺我心意罢了,这很正常。”
甚至陆表哥连取消婚约都特地选在了收麦之后,怕耽误她做事。
他只是不想和她定婚而已,这没有什么错处,也算不上欺负。
劝住了钱大,林蕴回了宁远侯府,已经是到了傍晚,明日还要去户部找谢钧,住在宁远侯府最合适。
林蕴刚进门,就发现宋氏正守在门口等她,问的还是每次都一样的话:“阿蕴今日还顺利吗?”
明明早就劝过自己不要伤心,在听到宋氏关心的那一刻,林蕴感觉一直在旁观的那个自己回到了身体里,她瘪瘪嘴,快走两步,扑到宋氏的怀里,眼泪流出来。
她说:“不太顺利,但……但我都能接受。”
第92章 喜讯
宋氏搂着哭成小花猫似的阿蕴回了西泠阁, 让如意去打盆水。
等被温热的手巾捂在脸上,林蕴哭得鼻子本就有些堵,再闷上一块手巾, 更憋了。
艰难地从手巾中挣出来, 林蕴来不及继续伤心,先大口呼吸几口。
宋氏没带过小孩长大是正确的, 她这么带孩子,孩子多少有点危险。
宋事眉心微蹙,阿蕴哭得眼圈和鼻尖都泛着红,今日阿蕴说要去找谢次辅和陆少卿, 陆少卿应当是不会惹哭阿蕴的, 那便是谢次辅了。
她问:“谢次辅为难你了?”
林蕴摇头:“谢大人在内阁议事, 今日我没见着他, 是我和表哥的婚事不成了。”
林蕴讲了陆表哥之前坦白的, 与她打交道的始末, 听了宋氏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有此怀疑,还是不够懂林岐川。”
纵是宋氏再不工于心计, 她也看明白了, 当初林岐川娶她是为了宋家的扶持。
林岐川把她和阿蕴都当成了踏脚石。
靠着娶了她, 林岐川谋了五军都督府的差事。靠着换阿蕴去阳城送死,他袭爵得名正言顺。
林岐川怎么会心疼踏脚石呢?
若是当年留下亲女儿,他足下的踏脚石便不够稳当, 一旦被发现就会让他直接从高处跌落, 他断然不会因“小”失“大”。
正聊到林岐川,外面仆妇通传说侯爷身边的小厮来了。
小厮抱着一筐青梅,同宋氏和林蕴见过礼,道:“二小姐, 侯爷今日下值路过坊市,见有人在卖新鲜青梅,就想着让二小姐尝尝鲜,说二小姐如此辛苦,青梅生津解暑,还能煮水喝。”
等小厮走后,宋氏试图打量了一番阿蕴的神色,但实在看不出什么。
按理来说,宋氏和林岐川之间的龃龉是他们父母这一辈的事,不应该同阿蕴这个孩子说,因此之前再是厌恶林岐川,宋氏也没同阿蕴说过什么。
此时宋氏望着那筐梅子,终是不想让阿蕴日后像她这般吃亏,她道:“阿蕴,你父亲这个人好时千般好,你对他有用处他便愿意处处体贴你。”
春日里的兰草,夏日里杨梅,秋日里的螃蟹,冬日里的手炉,她都收到过的。
也正是感念林岐川的这番“深情”,宋氏嫁与他,宋家才会帮他谋差事。
这般体贴、这样情深的好夫君却在她兄长身死后,同她说是她兄长无能,是宋家欠了林家的。
在林园住的那几年,宋氏回过味儿来,林岐川的那些兰草杨梅什么的,其实都是筹码,他的付出是为了更大的回报。
他的情深是惺惺作态,每次回宋家时的体贴是装模作样。
宋氏不想让阿蕴也被蒙蔽,她道:“阿蕴你如今前途大好,你父亲能跟着沾光,他对你定是和颜悦色,关爱有加,他是个重利轻义的,阿蕴切莫因为这些抬抬手就能做到的关心而与他生出亲近之意。”
林蕴点点头,认同宋氏的看法。
自林岐川回府,他的确表现得很像一个好父亲,时时关怀。正如袁嬷嬷所说的,日久见人心,林蕴一直秉持着审视的态度来看林岐川。
她对林岐川的盖棺定论就是来源于最近陛下探讨要不要给她官职这件事。
林蕴所结识的那几个官场之人,都或多或少与她讲过此事,林岐川却从未对此事说过一句。
小恩小惠上体贴,遇见大事却隐身消失。
不出意外的话,林蕴如果当上了农官,林岐川应当会恭贺她,顺便再说两句口水话,什么不愧是他的女儿,为父欣慰至极什么的。
若是她没当上官,他后面也会宽慰林蕴一二。
事后的态度一定会给到,但要让他出力,那是万万没有的。
宋氏对林岐川的厌恶显而易见,林蕴看着宋氏那张恍若神妃仙子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母亲,你既与父亲过不到一处去,你想过和离吗?”
是冲动之语,说出口却不后悔,觉得颇有道理,林蕴接着说:“我大概是能谋个官职的,日后我单独开个府,我们就不与父亲住在一处,母亲觉得如何呢?”
宋氏愣住了,阿蕴刚失了一门亲事,眼睛还泛着红,怎么转头就问起她和不和离了?
官宦之家和离少见,明明从没想过,阿蕴提了她却心口怦怦跳,有种隐秘的轻松感。
她实在对林岐川厌恶至极。
但和离不是好名声,阿蕴日后为官,会影响她的吧?
再说了,正常和离要林岐川也同意,他八成是不愿意的,宋氏暂且压下冲动,转移话题道:“我和你父亲的事之后再说,陆少卿毁约,阿蕴你方才哭成那样,是不是不舍?你若不舍,我去陆家问问他,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照宋氏来说,陆少卿一见阿蕴又是笑又是同阿蕴说个不停,如何是只拿阿蕴当妹妹呢?
他对亲表妹林栖棠什么样,宋氏见了那么多年能不知道吗?
这对亲表兄妹性情不相投,日常无话可说,不过是血缘和当初那桩恩情将他们联系在一处。
林蕴点了点头,道:“的确有些舍不得,但母亲不必去问。”
林蕴觉得表哥也许背后有更复杂的考虑,但她无意追问,总归是表哥做了不与她定亲的决定,他既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她也不会为难他,非要问个清清楚楚,让这事难以收场。
她说舍不得,其实舍不得的不是这桩亲事。
一桩亲事,但凡一方有一点不乐意,那提前结束对双方都好。
“我就是有些后悔,我是不是不该这般轻易地和表兄开口讨论婚事,如今回不了头,关系难以回到从前。”
说到这里,林蕴又不免有些伤心,表哥是最先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在陌生的时代她拥有的本就不多,却又因为结亲一事与他产生了裂痕。
早知如此,她当初应当更慎重才是。
宋氏见阿蕴耸拉着眉眼,长吁短叹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阿蕴毛茸茸的脑袋。
“你若不想问那就不问,阿蕴不必挂怀,你让陆少卿好好考虑过,他答应了又反悔,你能有什么错呢?”
道理上林蕴都明白,她点点头,婚事刚作罢,短时间内与表哥之间定还是不尴不尬的,只希望时间长一点,这桩未成的婚事的影响会逐渐消散吧。
***
陆宅。
陆暄和望着表妹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等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陆暄和才回过神来,拿着手中未送出的匣子回书房。
他一手拿匣子,一手拿着被退回的玉佩,企图单手将玉佩挂回腰间,可明明是一个简单的结,却怎么也系不上。
青锋见自家主子手一直在抖,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我来帮你?”
陆暄和摇头,坚持自己系,最终在书房门口终于系好了。
玉佩有些分量,陆暄和戴了许多年,不过一个多月没戴,就有些不适应了。
他进了书房,将匣子重新放回架子上。
表妹没收,日后再找机会送出去吧。
玉佩系回腰间,匣子束之高阁,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可脑海中的记忆证明一切发生过,陆暄和突然想起表妹第一次来陆宅找他帮忙的场景。
她夸这书房开阔敞亮,她夸墙上的画雅致,夸他不愧是探花郎,很有品位。
他站在表妹当初站的那个位置上,一一看向表妹曾经的目之所及。
表妹当时实在是很给他面子,愿意夸大其辞。
抬眼间,陆暄和注意道什么,他怔住了。
“表哥,你这屋里像是有很多鸡爪”,他甚至还记得表妹说这话时的语气。
当时他只觉得表妹大概是夸得词穷,开始胡言乱语了。
可他站在这里,看着对面那面墙上,竹影绰绰,颇像是散落无章的鸡爪印。
是日光筛过窗外的竹子,在素墙上投下枝叶的影子。
他每次进书房都是径直坐到案前,背靠那面墙,竟从没发现过。
陆暄和盯着墙上的竹影看,看得眼睛发酸,他忍不住捂住眼睛,低声自嘲笑了几声。
她从没说错,只是那时的他不理解罢了。
***
谢钧从文渊阁议完事出来,发现户部小吏文常春正在门外候着,谢钧问:“有何要事?”
文常春今日在户部外面见了林二小姐,本来是说等明日上值见了谢大人再说她来过的事,但文常春灵机一动,还是选择下了值直接来文渊阁外面等一等谢次辅。
他隐约觉得这应当是个好消息,谢次辅早些知道应当会更高兴些。
果不其然,谢钧搭了话:“是吗?她来找何事?”
文常春应道:“林小姐没说什么事,但说她明日会再去户部找您一趟。”
谢钧道知道了,还夸了文常春一句,说他对差事负责上心。
文常春当即脸都激动红了,果然,他就说这趟没白跑。
户部努力做事者不知凡几,能不能得上峰青睐难道是看谁更会埋头苦干吗?
当然是抓住这些关键时刻,让上峰知道自己的机敏啊!
让严明去转一圈,谢钧得知林二小姐今日从户部出来,后面去了趟陆宅。
他沉默了一瞬,上了轿子,同严明道:“不回谢宅,先去一趟宁远侯府。”
***
宁远侯府的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谢钧就见林二小姐亲自来迎他。
谢钧一眼就看出林二小姐的眼眶发红,
他本以为他见她这副样子会高兴,当然,高兴的确是有,但又有些不高兴。
他想见她伤心,又见不得她伤心。
毕竟如果不伤心的话,说明和陆暄和的那桩婚事依旧悬而未决。
可见她伤心,又觉得她委实没出息,提早断了一桩孽缘应该弹冠相庆才是。
她和林栖棠,隔着父仇,虽不至于互相戕害,但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状态。
她若是嫁给陆暄和,本该避开的人却被缠在一处,往后不顺心的地方多了去了。
林二小姐还在强撑着笑脸,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今日我去户部找了大人,但大人不在,本想着明日再去,大人如今特地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钧道:“今日陛下与内阁议定了你是否做官的事,此事应当八九不离十,明日宫内许是有旨意让你去面圣,你有个心理准备。”
话刚说完,谢钧就见林二小姐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强撑的笑尽数褪去,变成了真切的喜悦。
她惊喜道:“真的吗?”
谢钧点头:“真的。”
林蕴不由自主地咧开笑,她要当官了是吗?
再想起今日一天的遭遇,难不成这就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第93章 礼仪
林蕴将谢钧引入前厅, 问了一句:“谢大人平日里喝什么茶?”
“银针。”
林蕴冲如意使了个眼色,如意微微摇头,林蕴便知道没有。
于是林蕴又问:“还有别的吗?”
“紫笋茶也可。”
如意又摇头, 林蕴再问:“大人可有别的喜好?”
谢钧压下唇角的笑意, 抬眼道:“林二小姐直接说你府里有什么茶吧。”
林蕴喝茶不多,但隐约记得几样, 问:“龙井谢大人喝吗?”
谢钧点了头,林蕴便让如意去泡茶了。
如今已经下值,感念谢钧为了让自己有准备,特地提前通知她面圣之事, 林蕴道谢:“劳烦谢大人跑一趟了。”
谢钧矜持道:“今日恰好有些事要办, 顺路而已。”
严明听得眉毛微动, 本来大人下值后要回谢宅的, 谢宅和宁远侯府方向相反, 这是顺的哪门子的路?
茶上了, 谢钧垂眸拨开盖碗,水气氤氲, 神色敛入这雾气, 他似是随口提起:“前些日子我听陆少卿说你们即将定亲, 如今你即将授官,我想你还是稍微延后一二,不然你前脚有官职, 后脚就结亲, 朝堂那些老学究怕是觉得你马上就要成亲生子,顾不上差事了。”
听到这个林蕴的沮丧又有些涌上来,她点点头:“我知晓的,我和表哥的婚事已经不成了, 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这个烦恼了。”
纵使已经猜到了,但听到林二小姐亲口说她和陆暄和婚事告吹,平日里觉得太淡的龙井茶都变得馥郁芳香起来。
谢钧低头饮茶,掩下眼底的愉悦,再抬眼满是遗憾道:“是吗?那真是可惜呢。”
林蕴看出谢钧面上的惋惜,谢大人是她和陆表哥的共友,想必她和陆表哥的姻缘不成,他夹在中间感触颇深,许是会有些尴尬与为难。
林蕴解释道:“我和陆表哥没有姻缘上的缘分,但表哥于我依旧是很重要的人,日后谢大人与我们相处都不必尴尬,从前是怎样,之后还怎样。”
听到这话,谢钧神色淡了些,意味不明地夸了句:“林二小姐当真胸怀宽广。”
可不就是胸怀宽广吗?
被人单方面毁了婚约,还能说出对方依旧是很重要的人,林二小姐属实是宽宏大量得都出类拔萃了。
林蕴只以为谢钧是真心夸奖,还吹捧回去:“我这都是些姻缘上的豁达,要说度量大,还得是谢大人您……”
不等林蕴接着吹谢钧如何大度,就被谢钧打断:“林二小姐不必自谦,我自认为在胸怀这一点上是远远不及你。”
谢钧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他每次见林二小姐同陆暄和说笑,他就觉得刺目得很。
林二小姐与陆暄和婚事不成,还能如此大度,若是他与林二小姐定了婚约,他是死都要与她死一处的,绝不可能分开后带着释怀说“她于我是重要的人”。
于他而言,既然是重要的人,那就该牢牢抓住,绝不可能放手。
如此一来,林二小姐在感情上的格局的确非同凡响,与她相比,谢钧自然是拍马不及。
都说见贤思齐,但谢钧望着林二小姐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他想他应当是改不掉了。
谢钧收回视线,茶盖轻扣盏口,明明提起这个话题的是他,如今不想聊的也是他,他转了话锋道:“明日若是陛下那边有旨意,你这几日就要去面圣,林二小姐可知面圣的礼仪?”
说到这个,林蕴很有信心:“这个我同袁嬷嬷学过的,练过许多遍,不会出差错的。”
谢钧:“你说说看。”
林蕴便提起要行四拜礼,衣裙要得体不出格,说要自称“臣女”,不能直接和陛下对话,要通过女官或司礼引言……
谢钧耐心地听完了林二小姐的礼仪,他道:“这礼没错,但可惜林二小姐白学这一套,用不上了,日后太和殿前,你得行臣子之礼。”
谢钧从圈椅上起身,林蕴不明所以,也跟着站起。
“你还未授官,入宫时没有官服,着青布直身即可。”
“站位、进退、叩拜皆有内侍官引导。至于臣子初次觐见陛下的叩拜之礼,不是四拜,而是五拜三叩首。”
说着谢钧竟屈膝跪地,继而俯身叩首,动作沉稳有力,毫无迟疑。
严明见自家大人突然跪下来,当即迅速退到边角,顺便拉上呆住了的如意。
林蕴也瞪大了眼睛,谢钧竟然亲自教她?
她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缓缓跪伏在谢钧身后,动作略显生涩。
她听见谢钧说:“手在膝前,左手压右手,以头触地叩在双手的后面,缓来。”
她跟随着谢钧的动作,俯身向下,额头轻触地面。
叩拜之间,她窥见谢钧肩线沉稳,衣袍铺落如水,拢住一身肃意。
俯仰之中,她意识到日后上朝,谢钧身为次辅,自是位于百官前列,她亦会如今日这般,跪在朝堂之上,跪在他的身后。
示范过一遍“五拜三叩首”,谢钧起身看了一眼林蕴的动作,又教林蕴在陛下面前要自称“臣”,陛下若当庭赐官,则须谢恩。
整套礼仪讲过一遍,谢钧道:“这般在太和殿前,已是合礼。”
若论做实事,谢钧对林二小姐是放心至极,但这些人情世故,林二小姐是个直性子,他总忍不住替她操心。
“若你第一次面圣怯场,或有忘形,陛下见你是女流出身,未必多责。只是你若真立志在朝廷有一席之地,便莫让人轻你半分。”
这世道对林二小姐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女子的确不公,但世情如此,林二小姐只有比旁人做得更好、走得更稳、说得更准,她才能拥有一片施展才华的空间。
谢钧道:“不过你须记得,不是为了讨谁欢心,是为了叫人闭嘴。”
林二小姐是做实事的人,无须像范光表之流那般媚上,行事妥帖谨慎些只是为了不让细枝末节的小事影响她辛苦打拼下的前程罢了。
他们两人此时都是站着,因为身高的差距,林蕴微微仰头看着谢钧。
谢钧虽擅辩,但平日里话并不多,但好像在教诲她这件事上,他从不吝啬言语。
总是担心她一不小心就走了歪路,总想着帮她如何避开几个坑。
林蕴眼中,谢钧正垂着眸,耐心同她讲那些弯弯绕绕,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谢大人长着一张非常清晰的脸。
她从见谢钧第一眼,就知道他长得好看,是那种不动声色、端凝自持的好看,像远山含雪。这种好看只允人窥见轮廓,难以靠近琢磨。
可这一刻不知为何,那层模糊忽然散开了。
他的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形收得极好,黄昏晕黄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为他添了几分柔和。
她想,这张脸,大概闭上眼也记得住了。
忽的林蕴听见谢钧轻咳一声,她一惊,连忙回神,只见谢钧眉心微蹙,目光扫来,语气带着一丝不快:“林二小姐刚才可有在听?”
林蕴发散的思绪通通回拢,顿时像是上学时候开小差被抓住的学生,背都挺直了,眨了眨眼,搪塞道:“我都听了,只是方才感念谢大人教我行礼,今日大人跪在我前面,日后早朝,这场景日日重现,我想到这里才出了神。”
谢钧没怀疑她话中真假,挑眉道:“那林二小姐属实多虑了,大周早朝只有正五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上殿朝见。”
谢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林二小姐这次是因为实绩被破格授官,为了堵住百官的嘴,陛下顶多封你一个正六品,正六品早朝之时只能立于朝外听宣。”
等谢钧走后,林蕴脑海里全是谢钧那句似笑非笑的“若是林二小姐想跪在我后面,还得加把劲儿,努力先当上五品官吧。”
得知陆表哥毁约的伤心,得知自己能当官的喜悦……这一整日情绪上的跌宕起伏最终都化作了激愤。
林蕴咬着后槽牙想——
升官。
她必须立刻、马上、火速升官!
***
次日一早,果如谢钧所言,朱衣太监带着金边诏卷,还有一位礼部官员来了宁远侯府。
陛下口谕,地上跪伏一片,林蕴听见太监的声音很是尖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远侯之女林蕴,精研农政,朕有所闻。今欲策问于前,特召入宫面陛。钦此。”
收了旨意,林蕴把提前备好的一小袋银子塞入传旨太监手中,太监这才道让她明日入宫拜见,又简单提点了两句,当然详细程度不及谢钧昨日所说的十分之一。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被这大阵仗弄得稍微有些紧张,林蕴只好一遍遍想过谢钧昨日的教导。
该如何行礼,如何应答,如何谢恩。
在屋里又练习了几遍五拜三叩,自觉考试准备得不错,林蕴也就平静下来,她的紧张只持续到中午,剩下就是该吃吃该喝喝。
未时刚到,西泠阁来了位稀客,林岐川居然一下值就来了她这里。
平日里他可不会一下值就回来,而是在外面呼朋唤友、吃酒玩乐一番,这才回府,这个点能见他实在稀奇。
刚互相打过招呼,林岐川就道:“陛下口谕令你入宫觐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林岐川絮絮叨叨,句句都是虽然林蕴是农事有功劳才面圣,但她能见到皇帝与她是宁远侯的女儿有很大关系。
“为父在朝中兢兢业业,陛下对我高看一眼,这恩惠能顺及到阿蕴你身上,为父甚为欣慰。”
“不过你到底是女儿家,身份却不比男子,宫中深似海,务必谨言慎行。”
“你从没见过陛下,又年纪小许是不懂,为父的话可一定要听着。记得要自称臣女,莫要有了点当官的苗头就翘了尾巴,少说少做,莫露锋芒,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些话,句句听着都有道理,可每一个字,都在教她缩着、藏着、让着。
明明她是因为自己在农事上的建树才得帝王青睐,说得像是全归功于林岐川这个爹一样。
林蕴突然想起来谢钧一字一句同她说:“这世道不会为你让路,你就走得比旁人更准、更稳。”
有人教她如何抬头,眼前之人却在劝她永远低着头。
林蕴看着林岐川的惺惺作态,她面上敷衍地点头,话都懒得应。
心中却在想——
林岐川可能不仅仅是不知道如何当爹,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好好做人。
要不林岐川也去找谢钧上上课吧,谢钧不过二十几岁,感觉林岐川再过十辈子也追不上人家。
第94章 面圣
清晨, 林蕴等在承天门前,司礼监核实诏册后,方才进入宫门。
待看不见林蕴的身影, 那几位太监互相使了个眼色——
原来这就是能将麦子收成提高五六成的宁远侯之女, 即将是第一个出现在前朝的女官。
从前大周虽有女官,但她们都活动在宫廷中, 在“六局一司”的体系下,负责处理宫内事务,绝不可能涉足前朝之事。
今日见到这位林家的小姐,倒是与他们想象中不同。
在此之前, 一部分太监觉得林小姐是个侯门贵女, 定当是衣着考究, 和陌生男子说两句话都恨不得要捂住脸。
她能增产也就是学了几本农书, 只是指点江山, 自己是绝不会亲力亲为的。
但看着林小姐那身青色直裰, 不见半点脂粉,沟通之间也没有丝毫扭捏之意, 再见她脸上有细细两道白印, 入宫前在家中做过活的小太监道:“那是草帽系绳留下的, 看来林小姐今年没少晒。”
这是一个朴素肯干大气的小姐,与一部分太监想象中的侯门闺秀不同。
另一部分太监则以为林小姐是个五大三粗的乡野村妇,林小姐在民间名气大, 都说是小神农, 他们在宫中都略有耳闻,再加上林小姐小时候长在外面,说不定是一个能干的村姑被找回来了。
但一见到林小姐,这部分人的想象也落了空, 这是一个面容姣好,举止之间颇有气度,甚至还有几分书生气的女子,比往年进宫拜见的那些进士们还要镇定得体。
只有一位小太监辩驳两句:“我早说了吧,上次赏雪宴我在御花园里瞧见林小姐了,她和你们说的都不同。”
那日小太监瞧见林小姐同两位前朝大人争辩,有理有据,气势上可不落下风。
但小太监今日瞧林小姐,比之半年前,她好像更沉着稳健了,让人见了便有一种信服的感觉。
当林蕴能不能当官这件事被放到台面上,关于林蕴的议论只多不少,小太监们的窃窃私语不过是其中一角。
总而言之,林小姐的形象与众人想象中有所出入,但又不至于让人大吃一惊。
因为林小姐如今的样子就是朝堂上官员的样子,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有什么不同。
甚至因为有实实在在的功绩,她比朝堂上的许多官员还多了一份底气。
林蕴走在宫道上,能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许多都是带着审视与挑剔。
但林蕴并不慌乱,她已经做到了该做的,她不比其他男性官员差在哪里,又何必畏手畏脚?
大周女子为官的确是异类,但异类并非洪水猛兽,事实却胜于臆想。
等到了文华殿外,林蕴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殿内传旨:“宣宁远侯之女林蕴进见。”
林蕴心想能不能摆脱宁远侯之女这个名头,在自己的名字面前换上官职,就看等会儿的表现了。
她微微低着头,跟随着宫人的指引,趋步向前。
***
宁远侯府。
林清昭在府外下了马车,她扶了扶发间华美的金簪,自她出阁一个多月以来,除了回门,这是她第一次回宁远侯府。
按照礼节,她先去和郑氏问好,由于她现在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不再是府中的小小庶女,郑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见也不见地就将她打发走。
林清昭知道郑氏不待见她,但她难得回来一趟,可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她硬是赖在郑氏屋里,滔滔不绝聊了半个时辰。
“祖母,我嫁人后时常思念你,想起小时候我是时常来看祖母的,不知道祖母想不想我呢?”
“我如今夫妻和睦,定国公老夫人也是个和气的,日子是越来越红火了,这也多亏祖母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
看着郑氏既厌恶她又不能像从前那般甩脸送客,林清昭像是在炎炎夏日中吃了一碗冰酪一般,整个人都爽利了。
她也讨厌郑氏,不喜欢和郑氏待在一处,但只要看郑氏不痛快,她那点不适就烟消云散,变得痛快至极了。
眼看着郑氏不好赶人,又要装病了,林清昭主动告退了,毕竟今日她要恶心的人可不止郑氏一个,不必在她这里耽误那么长时间。
林清昭又去了宋氏屋里请了个安,她对宋氏无喜无怒,身为主母,宋氏不管事,既不偏袒谁,也不针对谁,她一视同仁地无视着府里的所有人。
但今日一见,宋氏似乎又多了点活人气儿,林清昭倒也不是太意外,亲生的孩子回来了,总归是多些寄托,再说林蕴又是个顶顶争气的,都快当上官了。
请过安,恭贺完林蕴面圣的喜事,林清昭便告退了:“嫡母喜欢清净,我就不叨扰了,再说我同堂姐一起长大,一个多月没怎么见,我很是有些想她,我去望望她。”
***
被想念的林栖棠正在碧落庭中练字,努力平心静气。
前日,她收到了表哥的信,说已经查过卷宗,列出几个没归案的鲁王叛军名单,这几个将领谋士都参与过阳城一战,但后续逃脱,一直没被朝廷抓到。
和这份名单同时到的,还有表哥和阿蕴婚约作废的消息。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好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甚至可以说得上顺利,但林栖棠也并不高兴。
她只是执笔,一遍遍地练着字。
般般提醒道:“小姐,你前两日刚烧了一场,还没好全乎,昨日又从林园赶回来,还是多歇歇,等身体好些再练吧。”
本来老夫人和小姐还在林园,但二小姐要面圣,还可能被授官的消息一出,侯爷就去信让老夫人和小姐都回来了。
毕竟若是真的授官,要阖家庆祝一番,以示对圣恩的感激与重视。
林栖棠摇头,她掌心微汗,腕上薄痕透红,却仍不肯停笔。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没用。
她只是怕自己停下来,懊悔和羞愧之情会席卷她。
般般正急得团团转,外面通传说林清昭来了,要来看望自家小姐,般般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三小姐和小姐不和已久,不知今日又是来作什么妖呢。
等到了厅中,上了茶,林清昭看着林栖棠还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她咧开嘴笑了,开口第一句就是:“林栖棠,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二姐姐和陆表哥的婚事是你搅黄的吧?”
说出这话时,林清昭细细观察林栖棠的表情,见那一瞬林栖棠嘴角不自觉抿起,林清昭就笑得更开怀了。
她嫁出去了,但宁远侯府里仍有几个眼线给她递消息,也第一时间知道了林蕴和陆暄和的婚事不成。
这事是林蕴促成的,陆暄和瞧着又很是喜欢林蕴,父母又支持,那为何突然黄了?
林清昭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林栖棠。
刚刚一试探,看见林栖棠的表情,果然她猜得没错。
要说敌人之间才最为了解彼此,林清昭调侃道:“从小到大,你做了什么心虚就是这样子,林栖棠,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眼神和当初你明明睡过了头,却骗祖母说你是生病了一模一样。”
“你原来也会做这种事,原来你也不过如此,所以你高傲什么呢,你不是还和从前的我一个样吗?”
“怎么?旁的人占了点你的东西,你也嫉妒不是吗?”
“你在意的东西被分走,你也要搞破坏不是吗?”
此时此刻,林清昭觉得自己比当初大婚还要高兴畅快,她早就说了,林栖棠是好,但她若是从小在她林清昭的位置上长大,林栖棠甚至比不上现在的她呢!
不过稍稍出乎林清昭意外的是,林栖棠居然听完了她的讥讽,按理来说,林栖棠在她刚开口就要送客的。
虽然她如今成了定国公二少夫人,林栖棠也不会在意,她这个性子想赶还是会将她赶出去。
都已经准备好被赶出去之前放什么狠话,谁知林栖棠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竟然垂着眼听她说完了。
林栖棠看着林清昭的嘴不断开合,她说的全然不对,她不是因为嫉妒才要毁了表哥和阿蕴的婚事。
可不管原因如何,她终究是这样做了。
表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怨过她一句,阿蕴更是没有深究,将事情体面地解决了。
事情就这么平淡无波的结束,好像她这个始作俑者很快就能从这件事中撇干净一样。
但此时此刻,林清昭正喋喋不休地骂她,林栖棠居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她做了不好的事,也是有人怪她的,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和林清昭不一样,但如今想来,林清昭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林栖棠自视甚高,可原来也不过如此。
***
文华殿中,林蕴阔步入殿,低着头行了五拜三叩之礼,又报了身份姓名,前额抵在冰凉的石砖上,让人头脑清醒。
等宫人提醒可以起身之时,林蕴才站起,视线扫了一眼坐在案前的皇帝。
他未着黄袍,而是一身道袍。
站直的那刻,林蕴忍不住摸了摸袖口,之前那里一直放着一封信,此次进宫林蕴却将它拿了出来。
她想过要不要面圣直接交给皇帝,但天下之主也是人而已,他不一定会站在正确的立场上。
再说,入宫前要搜身,袖子里带信直接在宫门口就能被搜出来,此法行不通。
林蕴感叹自己果然骨子里还是现代人,遇见高高在上的帝王,内心里也并无太多敬重,还在这里胡思乱想,表面上的敬重当然有,毕竟不装容易变成死人。
静立一会儿,案前的皇帝像是刚意识到前面有个人似的,他问身旁的太监,声音都带着一种刚睡醒的飘忽感:“她就是林蕴?”
第95章 授官
知道眼前之人就是林蕴, 朱道崇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眼。
心中有过预设,朱道崇第一眼是在以审视女子的方式来看。
可视线扫过阶下之人,她面容沉静, 衣着简朴, 身姿挺拔,毫无怯懦柔弱之意, 反有一股从容自持的正气。
朱道崇随口问了两句:“今年你在皇城的麦子收成比往年百姓高五六成,你这法子能在北方种麦之地复现吗?”
林蕴开口答话:“臣今年之所以多出六成的收成,是在种子开始,就对种麦流程诸多改良, 这些办法臣愿意倾囊相授, 但受限于百姓的接受能力以及经济条件, 他们的亩产应当是爬坡式的增长, 逐渐将种地方式和肥料都投入农田, 预估应当在三年之内收成慢慢提高五成……”
她声音平稳, 言语清晰明了,就事论事, 举止之间, 颇具官仪。
朱道崇听得渐渐坐直了身子, 很自然地把眼前之人当成了臣子,脑海中全无她是男是女的计较。
虽然遗憾没办法第二年就增产五成,他的宫殿看来还得再等几年才有钱修建, 但听完林蕴说她打算育种, 若是成功日后小麦产量还能提升,朱道崇当即高兴起来:“难怪赵老先生举荐你,朕准你为正六品司农丞,暂驻户部, 北边的农庄都归你管理。”
林蕴睁大点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叩首谢恩。
谢钧前日说过,陛下给了官得表现出高兴,她这个年纪若是宠辱不惊,就显得工于心计了。
但也不能太高兴,会让人觉得轻浮、难堪大任。
昨日她对着镜子练了许多遍,此时露出模式化的惊喜,自觉表现不错。
俯身片刻,她抬眸道:“见陛下睿智圣明,臣斗胆还想谋一桩差事。”
“哦?”朱道崇心思已经不在和林蕴的对话上了,他昨日服的丹药效果奇佳,虽说一早嗜睡了些,但清醒过来后,精神头格外好,整个人都轻盈飘然。
这种感觉太好,他要去问问史道长,今日能否再多服用一粒。
林蕴道:“皇城麦子收了,接下来是种大豆、黍米或者高粱,这些臣可以提前传授一些种植疏密和施肥要领,此时比起北方,臣认为去江浙一带看一看效果更好。”
如今是农历五月初,加上在路上的时间,林蕴到江浙应当是六月初,江浙最主要的作物都在一个重要转折时期。
“水稻进入晚稻插秧期,棉花开花结铃,桑蚕养殖正准备秋蚕……臣认为此时去江浙大有可为,若能谋求更优良法,日后再在南方拓展开来,意义重大。”
听到良法在南方开展,朱道崇满脑子的仙丹长寿稍稍退下些。
江浙一带是产粮大区,亦是丝绸棉织之重地,若能因地制宜,再增几分收成,国库就能充盈许多。
想到真金白银,朱道崇没多犹豫,应允道:“爱卿能有这份心实属不易,朕准了,若是有成效,等你回来朕给你升官。”
林蕴麻溜地跪地俯首谢恩,狠狠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一通,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去浙江一趟了。
***
宁远侯府。
林栖棠不搭茬,林清昭独角戏也唱得开怀。
还得谢谢那位二姐姐,单凭林清昭自己,哪怕她当了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林栖棠也不会抬头看她,可因着对林蕴的嫉妒,林栖棠做了恶,那高傲惯了的头不得不低下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林清昭要将心头那口堵了十几年的气吐个痛快。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看我是什么眼神吗?都是侯府的小姐,你在老夫人怀里坐着,我为了讨老夫人那一点欢心,嘴里甜言蜜语说个不停,硬凑上去给她揉腿敲背。”
“你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像看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样。”
“从小你就是这样,看我总像是在看笑话,嘴上不说,眼里全是轻慢。仿佛我心里装的事,在你这个大小姐这里通通上不得台面。”
“我费尽心思顶了定国公府的亲事,你的眼睛里却全是‘你在自甘堕落’。”
林栖棠蹙眉,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林清昭却肯定道:“你有,只是你早就习惯了。”
她抬手拂过头上那支金簪,道:“二姐姐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连入宫一趟见了一面的章孟秋都和她处的好,节礼次次不落,还总是去乡下看她。”
“我和二姐姐之间隔着我母亲,我们不对付很正常,可你知道为什么你和她也始终没办法亲近吗?”
林栖棠垂着眼,道她和林蕴之间隔着换婴之事。
林清昭点头:“换了孩子是死结,但除此之外,你的自矜更是火上浇油,我都能想象你第一次见到二姐姐的场景。”
“你定然端坐着,表现得高贵得体,像鸿鹄一样衬得旁人都是燕雀,然后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我会帮你的’、‘这支簪子你想要的话就拿去’、这本书你想看就拿走’……”
“在你的眼里、口中,别人求而不得、苦苦挣扎的,都是你随手可以扔出去的小玩意儿。”
“可若不是你,这些东西二姐姐合该自小就有,何故要你施舍?”
她像是在替林蕴鸣不平,却是在替自己说话,至于为什么假借林蕴的名义,只是因为林栖棠她永远不会理解林清昭的处境。
“你是没爹没娘了,可又不是二姐姐做的,她却是因为你才过得颠沛流离!”
林栖棠不会被林清昭刺痛,却对林蕴愧疚,林清昭肆意地拿着这把小刀猛扎她。
“二姐姐的确是胸怀宽广的大好人,她只是和你不亲近,却从没想过伤害你,不像我,我每次看到你那种轻视的、让人作呕的怜悯,我就感觉我心里关着一只野兽,它时时刻刻嘶吼着,要冲出来撕咬你。”
林栖棠是完美的,是高高在上的,衬得林清昭像阴沟里的臭虫一般,但此时林清昭满怀恶意地说:“可林栖棠,谁能想到你我之间,是你先把那头野兽放出来了。”
林清昭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命还不错,从前是没能力放出那只野兽,除了些表面的口角,也没真正对林栖棠做什么,可林栖棠是实实在在地去拆散了林蕴的婚事。
看着如今的林栖棠,相处十几年了,纵是林栖棠惯会装模作样,林清昭也看出了她的难堪,她的失落,她的痛苦。
“你从前瞧不起我,却从来不说,就只是鄙薄地望着我。我比你诚实,我直白地告诉你,如今我也瞧不起你。”
林清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心头的那只张牙舞爪的野兽逐渐平息了,不再叫嚣。
这是第一次,她在林栖棠这里大获全胜。
喝完了茶盏中的最后一口茶,是阳羡茶,她从前最喜欢的茶水。
林清昭看着林栖棠的手都在轻颤,觉得今日差不多了,她干脆起身:“日头不早了,堂姐应当不想留我吃午食的,我就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
走出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林栖棠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的金蝴蝶簪子。
林栖棠的妆盒里的蝴蝶簪子应当都快装不下了,可她却才拥有。
真正戴在头上,她才知道镶满宝石的蝴蝶金簪的确太重了,林栖棠当初的随口抱怨不是假话。
但林清昭粲然一笑,她是个俗人,再重她也不会抱怨的。
***
林蕴从文华殿出来,以为自己方才不紧张,等日光再次晒到身上,热腾腾的,林蕴才发现领口有些泛潮。
是方才出的冷汗。
她拿着手里的诏书,步履不停地往宫外走,虽说也可以晚一两日,但她想要快些去户部报道。
在宫人的带领下,刚到宫门口,就见到一位脸熟的,林蕴作揖道:“任指挥使。”
任泽扫了一眼林蕴手上的诏书,作揖回去,道:“林大人。”
林蕴对这个称呼还感到新鲜,纵使眼前之人并不亲近,林蕴还是止不住露出了笑脸。
“我初来乍到,日后多多关照。”说完林蕴就告辞,道自己要赶着去户部登记了。
任泽看着林蕴走远,心中并不轻松,这位刚上任的林大人丝毫不知,他最近因为她很是头痛。
任泽本来想麦子一收,直接派人杀了林蕴,一了百了,也和范光表有个交代。
但就在前不久,任泽有暗线发现谢钧和京营提督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