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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9427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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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提督是负责管理京师三大营,如今的京营提督由当今陛下的堂弟朱峻担当,平日里很得陛下信任。

任泽怎么也想不通,朱峻这么一个重要的人为什么会倒向谢钧,而且他还没有实际的证据。

别说他没有了,他有也不敢捅出去,连汇报他此事的属下他都处理了。

司礼监有几位和谢钧关系不错,他前脚和陛下说完,后脚谢钧知道了,皇城的兵力都在手上,这是能一夕宫变的。

范光表这个老木头,一向瞧不起武将,处处弹压,再加上他的小尾巴漏得到处都是,如今他拿什么和谢钧斗?

如今乘的船眼看要沉,要不要跳船呢?

如果要跳的话,怎么跳合适?

跳得太慢,容易跟这艘破船共沉沦。

跳猛了,谢钧那边还没动静,范光表就先弄死他了。

他需要稳住范光表的同时,有一个投向谢钧的投名状。

任泽前些日子想了又想才想出条对策,他问身后的属下:“人都找到了,让指挥副史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吗?”

属下直摇头,随后难得多嘴一句:“这事还不先告诉首辅吗?副史是个爱抢功的,我怕他先去……”

任泽打断道:“副史大事上知道分寸的。”

那是条没什么分寸的野狗,不过如今不是怕他抢,而是生怕他不抢呢。

第96章 入职

拿着新鲜出炉的诏书站在户部门口, 明明来过不少次,门楣高悬的“户部”二字牌匾依旧,两侧的石狮子也依旧威严, 林蕴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同。

从前她只是“访客”, 如今她就要成为这官署中的正经官员了。

进了门,通报过后, 又是熟人文常春来迎,林蕴跟着他往里走,问道:“如今圣上封我为正六品司农丞,文司务你可知我的直系上官和下属都是谁?”

文常春先是恭喜:“一上来就得了陛下亲授的六品, 林大人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下官盼着大人平步青云, 稍稍照拂下官一二呢。”

道完喜, 想到林蕴方才的问题, 文常春露出一丝为难:“户部如今没有专门管农事的官, 下官也不知道大人你直属上下级是谁。”

林蕴有些诧异道:“怎会没有专掌农事的农官?当初我想在山西种玉米,谢大人在户部找了好几个人来跟我学?”

“那是谢大人听了你的想法, 特地从户部的无品级小吏中选出来的。”

在文常春口中, 之前司农司撤了, 户部接受了一小部分司农司的官员,并且他们也都不直接掌管农事了。

如今的户部除了尚书、左右侍郎这种二三品大员掌管全局,还设有十三个清吏司, 分管十三省土地、户口、钱粮等。辅以掌管钱币发行、稽核公文、盐仓、银库的几个职能部门。

也就是说, 林蕴这个司农丞,压根不在户部目前的官员体系里面,自然没有直系上司和下属了。

文常春领着林蕴去了户部正堂,他这小弟当得是心甘情愿, 从前是因为谢大人倚重林小姐,可以通过讨好林小姐来讨好大人。

如今林小姐也变成了林大人,她又极具才干,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就更有前途了。

谢钧听了通传,放下笔,抬眼看见林二小姐进来,想来当了官的确让林二小姐很高兴,她进屋的时候,喜悦溢于言表,连周围的浮尘都添了几分清亮。

她兴冲冲地将刚得的诏书递过来:“谢大人,我如今是司农丞了。”

分享完喜悦,她还不忘补充句:“前日大人说我日后早朝要候在殿外,看来还是你料事如神。”

那日不过调侃两句,她还挺记仇,就当是真心夸他的吧。

谢钧接过诏书,一字一句地读过去,确保没漏掉她的一丝荣誉,看完他抬头称赞道:“日后要叫林二小姐你林司丞了,像林司丞这样的有才之士实在是很难被埋没。第一次破格授官,六品已然不错,日后早朝林司丞能在殿外站第一排。”

林蕴听见谢钧叫她“林司丞”,她从来没觉得谢钧这张能毒死人的嘴说话这么好听过。

等听到什么站殿外第一排,林蕴才觉得谢钧果然是谢钧,一个站殿内第一排的,夸别人殿外站第一排不错,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不过谢钧这次实在有些冤枉,他确实觉得林二小姐此次得了六品官已然不错。在议论纷纷之下,陛下能给林二小姐的官职最高也就六品了,若是她在御前表现得差一些,那七八品也不无可能。

林二小姐的六品,已然证明她在面圣一事上表现颇佳。

林蕴对做官一事很开心,但她还没被这喜悦冲昏头脑。

方才多少是有些将谢钧当作朋友来分享喜悦,但想到正事,她拿出对待上司的态度,问道: “谢大人,我方才同文司务打听了户部的官职体系,有些不明白,大人当初将司农司纳入户部,可如今为何户部没有执掌农事的官员呢?”

林蕴知道谢钧重视农事,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支持林蕴开展九麦法,但为什么又将专职的农官撤了个干净。

谢钧解释道:“在农事上,户部以督促、监督为主,具体实施是靠地方官员,是自上而下层层督促。”

“司农司在的时候,曾经专职设过劝农官,把农事职能从地方官员的手中拆出来,但我把司农司拢到手里后才发现,这官设得越多,劝农效果却越差。”

本来本地知府能做的事,有了劝农官后,他要找知府请示,流程上绕来绕去,来回折腾百姓。

“当初邱义掌管司农司,手底下选出了一堆酒囊饭袋,不仅官多扰民,也没什么能力解决百姓遇到的实际问题。”

官又多,还爱瞎指挥,于是后来谢钧干脆把“劝课农桑”的职权直接归还到地方官员手上,也纳入他们的考核,户部只负责上层的监督管理。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是对的,只是在没有一个能服众并且能带来实际效益的长官出现之前,如今这样最为稳妥高效。”

林蕴听了后表示明白,但她还得问一句:“那如今我是户部唯一一个专管农事的官员,我该找谁汇报差事,谁又是我的下属呢?”

林蕴如今是个六品官,按理说她这话不该问顶头上司谢钧,但她方才和文司务再三确认过,谢钧的确是提前留了话,让她来了之后,直接找他报到。

既然谢钧这个顶头上司要充当她入职的人事,此事她也只能找他问清楚了。

早在老师给林二小姐谋求官职的时候,谢钧就已经想好了,他道:“小的事项你不用汇报,放手去做就好,大的事项你直接与我沟通,不用假手于人。”

“按照老师的意思,你最终是要把司农司从我手里再分出去,我亲自监督你不为过吧。”

林蕴哪里敢觉得过分,连忙摆手:“和谢大人打交道我求之不得。”

此话虽有夸张,但林蕴的确松了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谢钧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领导,同他打交道,省心又不费力,还能帮忙出谋划策,只需要偶尔忍受两句嘲讽而已。

“下属的话,你可以在户部清闲的小吏中挑两个,具体你自己选就好。”说着谢钧起身领着林蕴往外走。

“我不是时时都在户部,我带你去与户部左侍郎卢储认个脸,日后我不在,户部的事你可以找他。”

“卢侍郎有时候脾气急,他若是骂你,你来找我评理便是,莫要与他硬碰硬。”

下属是看林二小姐的眼色行事,让她自己选,就算选错了也翻不出天去,也让林二小姐能涨点经验,但上峰不一样,想做事的人有一个难缠的上司,做事也会束手束脚。

谢钧手底下如今两个侍郎,一个是卢储,卢储在谢钧面前平和有礼,但谢钧对他在外的暴脾气略有耳闻,户部官员鲜少有不怕他的。

其实林二小姐行事有方,只是做人不够圆滑,若是有什么问题,户部另外一个侍郎章仁邵更能互补些。

但章仁邵此人虽然做事不错,但私德有亏,还是林二小姐好友的父亲,林二小姐与他相处许是不会太痛快,谢钧最后还是选了脾气不好,但为人中正的卢储。

等和卢储见过面,谢钧又带林二小姐去她之后办公的桌案转了一趟,让她和周围几个同僚都认了脸。

一见是谢钧领着,那几个官员都十分客气,不敢怠慢,对这个新上任的女司丞没有露出半分不得体的态度。

位置是谢钧特地找的,这个厅房中氛围最好,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林二小姐快些升官,日后自己一个屋,最为省心。

严明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大人是操心林司丞成习惯了,连人家坐在哪里都精挑细选的,派他和严律去打听好几回这才定下。

带着林二小姐转了一圈,户部主要的情况告知了,他们又绕回主堂,谢钧自觉林二小姐入户部一事办得差不多,他问道:“林司丞可还有疑惑?”

林蕴确实还有,她问:“谢大人,我的官印和官服要去哪里领?”

运筹帷幄的谢钧难得有一瞬的茫然,当初他还没授官就自请治水,官印和官服都是临时御赐的,谢钧对那第一身官服的印象就是没时间定制,从库中选了现成的,他身量太高,袍子短了一截。

后面他治水有功,节节高升,印信都是送到手上,官服也都是陛下赐下,因为不再匆忙,再也没出现第一次的情况,皆是合体熨贴。

谢钧看向严明,严明当即明白大人不知道,可他也不知道,他虽然成日风里来雨里去,但他也没帮人领过官印官服啊。

见严明没给台阶搭话,谢钧当即轻咳两声,同严明道:“我入朝快十年了,不好误导林司丞,文司务是不是还在外间候着听吩咐?还在的话把他叫进来同林司丞讲一讲,我记得他进户部没几年,许是更清楚如今朝廷的规矩。”

严明去求助外援,好在文司务还真知道,他道:“印信要去礼部登记领取,官服不发,要根据《大周会典》自行置办,林大人如今是六品,那就是青色官袍,配鹌鹑补子。”

文常春又说稍后将皇城官营绣坊的地址写给林蕴,说他们做官服经验足,不会出什么岔子。

林蕴听得连连道谢,却忍不住眼中的笑意,谢钧这个人事前面装得有模有样,到最后还是露了马脚啊。

明确了官印和官服,又和谢钧定下明日就来户部上值,林蕴提及之前一再被耽误的麦子收成一事。

本来前日一回皇城就要来户部汇报的,结果耽误到现在。

林蕴刚开口,谢钧却让林蕴今日先回去:“公事等你明日上值了再与我说,当了官有你忙的时候。”

算算时辰,她今日还要去领官印和做衣服,忙得很。

一入职,上司表现出不占用下属的自由时间,这让林蕴很高兴。

她自己卷和别人逼她卷,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谢钧说了明日再谈,林蕴也不多留,告辞退下,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回头朝他郑重一揖,道:“大人今日诸多照拂,多谢了。”

林蕴不是傻子,今日入一趟宫,宫规森严之下,还能听到许多对她的议论。来了户部,见到的人却都客气有礼,没有半分异样。

谢钧亲自领她逛了户部,便是替她开了个好头,替她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争斗。

谢钧已经开始埋头看折子,像是不在意地道:“林司丞一直是在我手底下做事的,举手之劳。”

表现得平静无波,林蕴没了身影,严明却没眼看自家大人。

自家大人的确很会装腔作势,只是向来一目十行的人都半刻钟了,这折子还没看完呢。

第97章 硝烟

领了官印, 订了官服,林蕴回了宁远侯府。

当了官是喜事,但又要凑在一起吃饭庆祝, 前几次下来, 林蕴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宁远侯府是宴无好宴。

天地君亲师,终究是帝王的任命压过了孝道, 郑氏这次没姗姗来迟,宁远侯府的家宴第一次准时开吃。

宁远侯府这几个人又面不和心也不和地坐在一个桌上,互相说客气话。

林岐川:“阿蕴作为前朝第一个女官,务必要勤勉上进, 不负皇恩……”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废话, 林蕴只是在吃桂花藕的时候多点了几下头。

见林蕴肯定, 林岐川欣慰道:“阿蕴听进去就好, 为父为官多年, 自是希望你也能走得稳当些。”

林蕴又点了两下头, 酱牛肉也不错,今日厨子凉菜做得好。

宋氏秉持食不言寝不语, 饭桌上话不多, 只道了一句:“阿蕴当官当得开心就好。”

林蕴停下筷子, 笑着应道:“是挺开心的。”

手里有权力,就像斗牛场上攥着一块红布,能稍稍引导命运这头疯牛, 不让它四处乱冲乱撞。当然拿着红布还是可能还会被牛撞死, 但总归是挥动红布之人,不是那任由命运践踏的草芥。

能对命运这头疯牛多一点掌控,这当然值得高兴。

桌上之人多少都说了几句恭喜,郑氏却依旧一言不发, 林蕴知道这预示着这老太婆又要作妖了。

果不其然,婆子端着两碗冰酥酪上来,分别放到了宋氏和林栖棠的面前。

郑氏道:“天热,我上了年纪吃不了冰的,你们解解暑。”

这份偏爱可真是显而易见,是冬日里的两碗热汤,是夏日里的冰酥酪。

袁嬷嬷侍立在一旁,略微皱起了眉,当初郑氏送热汤,是宁远侯回家的接风洗尘宴,主要是给宋夫人和栖棠小姐涨面子,落宁远侯的面子。

今日是二小姐的升官宴,郑氏再这般做,送宋氏那碗冰酥酪只是顺带,本质是想落二小姐的面子,告诉二小姐,也是告诉全府,纵使二小姐在外面当了官,宁远侯府中栖棠小姐还是最重要的。

袁嬷嬷气得感觉年轻时候坏掉的那颗槽牙直痛,二小姐是千好万好,在外面奔波已经够累了,她这老虔婆为何非要整这些来为难二小姐?

冰酥酪放在面前,林栖棠望着奶白香甜的酥酪,突然想起来今日林清昭同她说的那些话,想到了林清昭的那些不满与怨恨。

如果她此时将酥酪递给阿蕴,是否又是在惺惺作态?

长者赐,不敢辞,若是给了阿蕴,祖母是否会伤心?

林栖棠抬眼,这桌上就这么几个人,有仇人、有亲人、有她对不住之人。

她仿佛做什么都不对,林栖棠已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宋氏的动作很快,她抬手就要将她面前的酥酪给林蕴,嘴上说着:“孩子们吃吧。”

虽然这桌上最小的孩子是林元翰,但宋氏眼里看不到他。

“母亲自己吃,” 林蕴却摆摆手,转头叫了婆子过来,直接吩咐,“今日天热,除了祖母吃不得凉的,其他人都一人上一碗冰酥酪吧。”

为了一碗酥酪,有什么好争来争去,让来让去,闹得所有人都食不下咽。

从前是林蕴在家中只是小辈,没什么地位,她被压得不好吱声,但她如今可当了官了,在这乌烟瘴气的宁远侯府点几份点心的权力还是有。

成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争取更大范围的自由吗?总不能被一碗冰酪给为难了。

此话一出,宋氏不用让酥酪了,林栖棠也松了一口气,林元翰脸上露了笑。

虽然林蕴讨厌林元翰这小子,但不至于非要通过在餐桌上独独给他少一份点心来彰显自己对他的厌恶。

酥酪一上,除了郑氏,人人面前都有一碗。郑氏脸色黑得都要滴墨,林蕴却置若罔闻,甚至让袁嬷嬷盛一碗桌上的热鱼汤给郑氏。

“祖母吃不得凉的,那就喝热的吧。”

袁嬷嬷也是个妙人,说桌上的鱼汤怕是凉了发腥,后厨还有温着的,从后厨整来一大碗恨不得还在沸腾的鱼汤端上来,送到郑氏面前。

林蕴瞧了一眼那汤熏得郑氏都冒汗了,她看着都觉得热,连忙挖一口冰酥酪到口中解解暑气。

喜欢搞区别对待,那郑氏一定能接受自己被区别对待吧。

是她每次非要都在饭桌上出幺蛾子,搞得所有人都味如嚼蜡,既然不是真心来吃饭的,那她就别吃。

冰凉的酥酪带着奶香,入口即化,林蕴舒服地眯起眼睛,心中喟叹道——

果然啊,比起被人甩脸子,还是她甩别人脸子更爽一点。

***

一回屋,林蕴径直去了书房。

先拿出自己的新鲜出炉的铜铸官印,沾了印泥,在白纸上先一口气戳了十个章。

等当官的喜悦劲儿过去一点,林蕴把官印收起来,手不自觉放在头上,揪起一小捋头发开始在食指绕圈。

之前大部分心神都在种地,如今得理一理那些悬而未决的旧事。

她如今身上有两件事没着落,一件就是宁远侯府谁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二是手上没送出去的那封信。

想了一会儿,林蕴先叫了袁嬷嬷来书房,吩咐道:“当初我能在阳城一事中活下来,少不了潘嬷嬷的帮助,如今我当了官,袁嬷嬷替我带东西去慰问一下潘嬷嬷的家人。”

等袁嬷嬷退下后,林蕴又叫了钱大:“你明日跟着袁嬷嬷一起去,顺便打听一下潘嬷嬷此人。”

林蕴的记忆里,潘嬷嬷死得很早,几乎没有太深的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一个总是生病、待她很好的嬷嬷。

但林岐川、郑氏,还有宋氏身边的杨嬷嬷都特地问过此人。

林蕴一回皇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反复害死,杀她的人不可能是无缘无故。

而刚回来的林蕴和宁远侯府的交集,除了血缘,就是一个潘嬷嬷。

林蕴觉得潘嬷嬷可能知道点什么,或者做过什么,但她没有告诉林蕴,而宁远侯府那个想杀林蕴的人担心林蕴知道点什么,所以想除掉她。

此前林蕴一直没有放手去查潘嬷嬷,而是勤恳种地,一是因为种地讲究农时,什么时间干什么事,不能不管。

二是一个人如果在没有实力的时候掌握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那只能是催命符。

林蕴没什么高端的情报组织,她想去查事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毫无自保之力的时候被发现,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如今林蕴当了官,幕后之人若是郑氏,她已经没能力再下手了。若是林岐川,他也会投鼠忌器,暂时可以放手去查潘嬷嬷的事。

到底是谁要杀她,这件事可以按部就班地查下去,更让林蕴头疼的是那封信。

这件事显然是超出她能力范围的,纵使她如今当了官,但裴大人可是四品的佥都御史,他都因为这件事死在家中,林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这封信送出去。

好在她已经快去浙江了。

想完沉重的事,林蕴有些闷,站起来在书房走了两圈,走着走着想到什么,拐个弯走到书架前,抽出角落里的《女诫》《内训》等书,搬着书出了书房,发现门口是如意和时迩。

若是有人看见她俩扔这书可能会带来麻烦。

林蕴让时迩去叫钱大,等钱大到了,林蕴一股脑把这几本书都塞到钱大手上:“钱大,你把它们都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如今她当官了,她的书架上终于不需要女四书来装样子了。

***

上值第一日,林蕴起得很早,她的官服还要等几日,暂时还不用参加早朝,林蕴径直去了户部。

谢钧将她安排在了照磨所的厅中办公,这个部门是负责管理户部卷宗和公文的,主官只是个正八品,林蕴这个正六品在这屋里竟是官最大的。

这些同僚不管内心怎么想的,但表面上都对林蕴很客气。

对林蕴来说,没人找她麻烦就足够了,至于尊重与赞赏,她并不缺,无舟渡屋里还挂着一大幅五彩绳拼成的画,她并不觉得这些官员的赞赏能比百姓的更珍贵。

她伏案写写画画,她早些时候托詹明弈做的铅笔总算到手了,书写速度和美观程度都上了一个台阶。

认识一个动手能力强的朋友就是好。

之前林蕴带着炭笔和纸同詹明弈讨论,他见林蕴不擅用毛笔,本想说替她改一改炭笔,变得更好用一些,林蕴则是个顺杆爬的,索性托詹明弈给她做铅笔。

折腾了一番最终成了,林蕴前几日第一次用上詹明弈的铅笔时,觉得很是顺手,只是写完后对自己中指消失的茧子怔忪了很久。

如今当了官,不比从前,来去自由,虽然打算去浙江,但皇庄的事务她得提前安排好。

正写着,突然有一道男声传来:“如今连字也写不好的女子都能当官了,尽用些奇技淫巧来走捷径。”

林蕴抬头一看,是厅房门口站着一位胸口绣着鹌鹑的中年官员,看官服他和林蕴一样是个六品官,外表瞧着四十岁左右。

中年官员说完没准备停留,他心中觉得林蕴一个弱女子不敢反驳,他转身往外走,林蕴却起身叫道:“方才那位大人骂的是我吗?”

中年官员有些诧异地停步,意外于这女子的刨根追底,照磨所两位官员上前劝两句,可周围人越劝他越觉得不能落下面子,他道:“说的就是林司丞你。”

林蕴上前两步,与他对峙前先拱拱手,道:“这位大人对我知根知底,我还不知道大人你姓甚名谁。”

“孙裕,山西清吏司主事。”

知道名字就好,等会儿她骂回去可要指名道姓。

“不知孙大人方才骂的奇技淫巧是我在做的事,还是我手中握的笔?”

“若是我在做的事,我在皇城完善麦子种植,农事乃国之根本,孙大人竟以为这是奇技淫巧?若在孙大人心中,劝农之职都要被嘲上不得台面,还请孙大人日后莫要与我站在一处,我与你这等人,羞与为伍!”

林蕴一口轻视农事的大锅盖下来,孙裕当即气得涨红了脸,连忙反驳道:“我自然说的不是农事,是你写不好字,要借用手中的笔,这是走的旁门左道。”

林蕴当即举起铅笔:“这笔是工部的詹明弈詹大人特地制作的,原来工部出来的设计在孙大人口中是旁门左道吗?我会转告詹大人你对他的评价的。”

这话一出,孙裕脸色更差了,詹明弈只是个工部郎中没什么可怕的,但他爹是太常寺的寺卿,他祖父从前官拜帝师。

林蕴看着孙裕急眼的样子,她当然是故意把詹明弈的名字报出来的,林蕴曾经好奇过詹明弈这么个性子怎么在官场存活的,后来一问才知道,除了技术好,还得背景硬。

孙裕咬着牙:“我并未说詹大人,我们这些官员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过五关斩六将地通过了科举,林司丞却只是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女子,如今与我们平起平坐,我替大家感到不平罢了。”

此话一出,屋里那几个官员,外加外面看热闹的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几分,似是说中了他们心中所想。

林蕴却嗤笑一声,寒窗苦读十年?

她从前四岁开始上幼儿园,二十五岁了还没博士毕业,她可是读了二十几年,区区十年在她面前叫什么苦!

“我能当官凭的是提高亩产,孙大人若是能将小麦亩产提高六成,自可去找陛下请封,何故在此处叽叽歪歪?你张口闭口我是女子,我却觉得孙大人是不是闺怨诗写多了,真把自己当成怀才不遇的英豪了。”

“我当了官是凭真本事来的,而且户部的司农丞是陛下另设的,孙大人如此刻薄讥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官是挤掉了孙大人你的官职才得来的呢。”

林蕴就差指着鼻子骂孙裕,她当官关他屁事了。

“再说了,我的官职是陛下亲授,孙大人如此不满,是在质疑陛下,质疑朝廷吗?”

孙裕本来还想骂回去,听到这话就偃旗息鼓了,甚至有些迷茫,他不就是想说两句这个林司丞就走,怎么就发展到这地步了。

他看着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其中许多人定是都看不惯女子当官,也对林小姐不过科举特授当官一事不满,可他们此时都噤若寒蝉,只有他一人被指着鼻子骂。

与孙裕的退缩不同,林蕴下巴微抬,颇有些越战越勇的意思。

今日入职第一天,她必须要把找事的给打服了,今日若是认了怂,往后怕是日日都要受欺负的!

第98章 计划

林蕴身为女子却做了官, 自然有许多自恃高才、经过层层选拔的读书人觉得不服气,可难就难在林蕴的功绩又太硬,这一屋子加外面一圈人, 谁也没办法挺直腰板说胜过她。

气不过是真的, 但比不过也是真的。

林蕴是知道他们不服气的,但认为他们如果憋着, 不在她面前叫的话,她就假装不知道。

不过现在有人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林蕴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搬出皇权这面大旗,孙裕已经没声了, 林蕴却接着道:“我的职责是治田, 字写得好与不好影响不大, 但孙大人如此重视书法, 可是有书法传世?亦或是孙大人除了担任山西清吏司主事, 谢尚书还让你监督户部官员字写得如何, 用什么笔写字?”

孙裕更被噎住,这下脸都有些发白了。

林蕴却当作没看到, 转身去问围观的官员:“孙大人可有查阅诸位大人的字, 亦或是教导诸位大人如何写好字?”

围观的官员基本都保持沉默, 有几个摇了摇头。

林蕴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孙大人虽无传世书法,也无督导之责, 竟是独独督促我一人。”

“是我失敬了, 回去定找些大家字帖,勤加练字。”

林蕴嘴上说着要勤勉练字,句句确实在骂孙裕无才无德却多管闲事,将他贬到地底去。

孙裕气得嘴唇都在抖, 他想回嘴。

他想斥她身为女子却当官,可这官是陛下封的。

他想骂她没有才学、投机取巧,但她是负责种地的,且亩产惊人。

他以为女子温婉和顺,被人说几句许是会无颜见人,弃官归家,但面前的林蕴不仅不惧,甚至恨不得跳起来骂他。

最后,孙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却是已经是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他为何要多嘴,如今闹得当众下不来台。

林蕴见挑事的已经气势全无,蔫头耸脑了,她神色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官员,道:“初来乍到,诸君对我有疑虑也正常,若是诸位有类似孙大人这种对我私事杂事的困惑,不如现在一并提出。”

林蕴目光沉沉地一一扫过,看热闹的官员只是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出头,林蕴便道:“既然诸位大人对我的私事没有疑问了,那日后还请慎言。”

“当然私事之外,若在农事公事上有疑虑,诸位大人也可直问于我。身为司农丞,自当受公评,才有助公事顺遂,免得将来生出误会、贻误农政。”

短短几句话,就树立起一个公私分明、不好欺负,但又专心农事的形象。

质疑她当然可以,但是要在田地实事上,而不是什么她是男是女、读过什么书、字写得好不好看这等事上。

林蕴说完,拱拱手,也不再看孙裕,而是转身回了厅,坐下接着写写画画。

见这场单方面的挑事已有结果,人群也就散开了。

半个时辰后,得知谢钧已经到了户部,林蕴便拿着提前准备好的计划书去正厅了。

谢钧瞧见她就挑眉问道:“听说林司丞一早和人吵架吵赢了?”

林蕴点头:“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比旁人强一些。”

林蕴这话可一点不假,和谢钧相比,孙裕那几句话简直是不痛不痒,十个孙裕也不见得有谢钧的攻击力。

谢钧见她这副“都是师父教得好”的样子,谢钧觉得林二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她是很会阴阳怪气的。

接过林蕴递来的计划书,谢钧随口问道:“陛下的诏书上说允你去浙江一趟,林司丞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六七日后,等我将皇庄的事情安排好就动身。”

谢钧一边看林二小姐的计划书,一边算日子,顺利的话,他应当比林二小姐晚出发几日,走水路的话,多赶几日便能汇合。就算路上没碰上,总归在浙江也能遇见。

看着看着,谢钧的心思基本都在林二小姐的计划书上了。

他指着第二页的图问道:“林司丞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林蕴凑近看一眼,谢钧在问她的折线图。

仗着时空的差异,林蕴总算在谢钧这个聪明人面前掌握了优势。

不过是最简单的折线图而已,她还有散点图、箱线图、热图、三元图等等呢。

“这是我未来五年计划的小麦亩产。小麦亩产若按改良法推广,每年收多少,图上都显示了。”

林蕴指了指横轴:“这是年份,竖轴是亩产,这条线越往上,表示收得越多。”

谢钧点点头,看出林二小姐面上的得意,虚心赞道:“第一次见,却比单列数字更要一目了然。”

户部与数字打交道多,若用上林二小姐的图表确实能简洁明了不少。

除了形式,林二小姐这份五年计划内容也可圈可点,除了主要作物种植方式的改良,对育种的重视,还格外提及了玉米、番薯和马铃薯。

玉米已经在山西试种,谢钧问道:“林司丞对番薯和马铃薯格外重视?”

林蕴点头道:“番薯和马铃薯产量高易储存,若是推广开来,能极大程度减少饥荒。我去看过户部的存档,如今东南沿海和东边已经开始种番薯,但我觉得还不够,况且马铃薯几乎没有推广。”

在林蕴的计划中,皇庄的地除了试验新种,要开始大面积种番薯和马铃薯,向百姓展示亩产,加速这两种作物的推广。

“除了如何种,产量高,最好还能设计几道菜品,让大众能接受口味。”

百姓如今不愿意种,是觉得这东西古怪没吃过,不愿意尝试。想在大周种好地,就不能只考虑种地。

“马铃薯一年能产两季,六月虽不是主产季,但今年可以在种大豆的间隙种一些,既能更好利用土地,又能逐步让百姓认识这种作物。”

看完林二小姐的计划书,虽然与寻常文书大有不同,但条理清晰,轻重分明。林二小姐的“折子”少了几分匠气,全是在阐明她将如何做事。

麦子收完也不过五日,当上司农丞不过一日,林二小姐就能写出这样一份计划,的确是胸中有丘壑。

谢钧合上手中书册,道:“农事上林司丞比我精通,你既有成算,便放手去做吧。”

此话一出,林二小姐的喜悦溢于言表。

她只记得他平日里的那些批评和讽刺,实在有失公允,明明他也经常夸她。

旁人总说谢钧自负,瞧不起人,谢钧从不辩驳,但他如今却觉得不算。

是那些人表现不够好,如今对着林二小姐,欣赏和赞同都是自然而然的。

***

上值第一日,虽有风波,但整体顺利,林蕴准点下值,手里抱着一本字帖,稍微等了一会儿谢钧。

下午严明来过一趟,特地送了一本谢钧从前练过的字帖给林蕴,里面是极其端正匀整的台阁体。

照着这个练个七七八八,日后的奏牍批文就不会有问题。

不一会儿谢钧就出来了,林蕴同他一道往外走,道:“多谢大人的字帖,我会好好练的。”

谢钧扫了眼林二小姐眼底淡淡的青色,难得道:“不着急,你有空闲的时候练一练就好,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可以来问我。”

林蕴自是连连道谢,没说几句,两人走到户部大门口,看见门外等待的人,两人都是怔了怔。

一双桃花眼弯起,陆暄和同谢钧和林蕴都打过招呼:“我与元衡约了今晚吃饭,我办完事刚好路过户部,来与他一道。”

谢钧下颌都绷紧了,瞥了林二小姐一眼。

他说呢,陆暄和这小子突然又约他吃饭,再说从前都是约在鹤鸣楼见,他陆暄和今日办的到底是什么差,竟能特地在户部门口等他。

可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暄和正笑着同林二小姐道:“恭喜表妹当了司农丞,不,是恭喜林大人得偿所愿,成功任职。”

林蕴见陆表哥笑,习惯性地也露出笑,刚扯开嘴角,突然意识到,自从婚事不成,这是她和表哥的第一次见面。

这想法只闪过一瞬,很快被林蕴抛开,她曾经和陆表哥畅谈过她如何能当农官,他们也曾一起施肥割麦,他也知晓她对农事的憧憬与抱负。

她相信陆表哥此时的恭喜是真心实意的,那就足够了。

林蕴笑得同样真心:“日后除了表兄妹,我与陆大人还是朝中同僚了,多谢陆大人从前的关照了。”

陆暄和拱拱手:“林大人将来定是前途光明,日后还说不定是谁关照谁呢。”

眼看着这对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妹刚取消婚约,三言两语之间又说说笑笑,像是什么隔阂也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知道隔着仇,碍于旧事忍痛毁了约,找线索的同时也没少喝酒消愁。一个被莫名其妙毁了婚约,那日哭得眼睛都发红。

这样两个人再碰面,居然也能言笑晏晏,他们两可真是会装模作样。

但这是他们两之间的事,合该他们自己解决,他不该再插手,谢钧这么告诉自己。

严明就看着自家大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林小姐和陆大人又聊起来,陆大人还是借着和大人吃饭的名头碰上的,严明可真想替自家大人捂住眼睛。

同样在户部门口经过的官员们见谢次辅、陆少卿和林司丞一道,心想陆少卿和林司丞不愧和次辅关系好,次辅这副冷峻的样子,他们都能轻松交谈。

谢钧垂着眸,站在一旁忍耐着,但又扫到林二小姐脸上的笑,谢钧终是上前一步,道:“陆暄和,再不走,我们这晚饭是要改成宵夜吗?”

第99章 自欺

林蕴嘴角噙着一抹笑, 正和陆表哥寒暄,听到谢钧的催促,竟觉得松了口气。

和陆表哥换回信物, 婚约作废的时候, 林蕴想着要是这桩婚事从来没发生,他们还能关系如初就好了。

如今解除婚约后的第一次见面, 她与陆表哥之间好似一切“如初”。

表哥同她一样,都在竭力剔除这桩未成的婚事对他们的影响,都太想维护好这段脆弱的关系。

他们小心翼翼地让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可恰恰是这份小心让一切都截然不同。

“谢大人和表哥约好了,我就不打扰了。”林蕴率先告辞。

这对碍眼的表兄妹终于要分开, 谢钧第一次对林二小姐没有丝毫挽留之意, 他道:“明日陛下就要去西苑避暑, 内阁要随驾, 我这些日子都不会来户部, 林司丞有事先同卢侍郎商量, 若是极其要紧的,你去谢宅递信, 不过消息会比平日里慢一些。”

朱道崇每年夏天都是要去西苑避暑, 他们这些内阁重臣都要随驾常驻西苑值房, 而西苑消息隔绝,正常消息进出都要通过传令内侍逐层通报,经层层批审, 远不如皇城内消息畅达。

当然谢钧有不正常的消息渠道, 但总归传讯还是要比平时更为周折费时。

林蕴点点头,随驾听起来很光荣,是天子近臣才有的待遇,但实际皇帝度假, 他们跟着在度假村加班加点,倒也没什么可羡慕的。

林蕴冲谢钧和陆暄和颔首为礼,便利落转身而去。

林二小姐一走,谢钧当即觉得陆暄和变得顺眼许多。

但想着今日陆暄和拿等他作筏子,借此见林二小姐一面,谢钧忍不住嘲讽道:“陆暄和,相识快二十年,这可是你第一次吃饭来接我,今日唱的是哪一出?难不成是《游园惊梦》?”

游园惊梦是出名戏,讲的是杜丽娘与书生在梦中邂逅,梦醒后却发现是一场空,并因此郁郁而终。

陆暄和听了皱眉,反驳道:“表妹才不是杜丽娘。”

“林司丞自然不是那杜丽娘,我说的另有其人。”

毕竟梦醒了还在执著苦闷的可不是林二小姐。

此话一出,陆暄和沉默一瞬,谢钧不通情爱,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专往别人痛处戳。

和谢钧多年好友,陆暄和已经是练出来了,他果断岔开话题道:“今日想请你到揽月楼吃饭,不在鹤鸣楼,所以特地来接你一趟。”

揽月楼?

谢钧挑眉,揽月楼是陆家的产业,隐秘性更强一些。看来今日陆暄和不仅是单纯吃饭,而是有正事想聊。

事实正如谢钧所料,两人落座在包厢中,陆暄和也没客气,开门见山道:“元衡,今日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陆暄和是要谢钧帮忙找一个人。

“当年鲁王叛军有一幕僚郭权流窜在外,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他去了琼州。”

若是其他地方,陆暄和就自己动手查了,但琼州实在太过偏远,不论是林栖棠的生意,还是陆家的势力,都在琼州没什么根基。

“我记得元衡你有位族叔之前被贬到了琼州,不知你可否托他帮忙私下找一下此人?”

对于陆暄和的请求,谢钧略微有些惊讶,他知道陆暄和在查阳城的旧事,还是惊讶于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关键人物的线索了。

看来陆暄和是竭尽全力,想要尽快把阳城的证据给找出来,早日有一个结果。

早些年谢钧位置还没坐稳时,陆暄和更是初崭头角,两人从未公开站在同一立场,但暗中彼此也帮过不少忙,谢钧没犹豫,只道:“我会去信给族叔,也会让他保密,有消息了我就告诉你。”

谢钧愿意在此事上出手相助,至于陆暄和这么急着解决此事,是不是之后还想与林二小姐再续前缘,那又另当别论。

反正在谢钧这里,游园惊梦的戏台子都已经撤了,这场戏绝无可能再唱下去、

陆暄和举盏:“多谢了。”

托谢钧办事一向稳妥,既不会多问,也不会透露出去。

一杯酒下了肚,陆暄和面上染了低落,他道:“我与表妹的婚事不成了,倒是辜负了你这个‘红娘’。”

当初因为谢钧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陆暄和才去和二表妹接触,谢钧的确功不可没。

听了这话,谢钧嘴角扯得更平,他没说话,只是接连喝了两杯酒。

谢钧不损人的时候话都不多,陆暄早就习惯了,他自顾自地说:“我今日特地去户部门口等她,是想亲口说一句恭喜,她是真的想为百姓做事的,这个官也是她应得的。”

陆暄和说着说着笑起来:“元衡,你没心悦过哪个姑娘,你定是不知道何为喜欢,我每次见到表妹,都总在想,我要是更早认识她就好了。”

表妹幼时过得艰难,若他早些遇见她,就能让她少吃些苦。

也许他也能更早知道真相,有更多的时间和相处,来抵御他们之间的隔阂。

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说起日食中亮起的火折子,念着他们一起救下的那头牛,提及陆宅院子里的牡丹花……

“元衡,我和表妹当真是有缘,我不想与她渐行渐远。”陆暄和说着提起酒壶准备再倒一杯,斟着斟着,只余几滴酒液。

酒壶竟是已经空了。

陆暄和怔了一瞬,抬眼看向端坐着,不动声色的谢元衡。

苦闷的不是自己吗?

谢元衡怎么喝这么多?

***

宁远侯府。

林蕴一边吃着槐叶冷淘,一边听袁嬷嬷讲她今日的见闻。

“潘婆婆家里人过得都不错,宁远侯府的人以为她带着小姐赴死了,抚恤给得足,没有亏待他们家。”

袁嬷嬷还感慨这家人都老实得很,二小姐发达了,他们也没想着讨什么好处,只是感念二小姐还记得她们家。

吃完了夜饭,林蕴又私下里问了钱大。

钱大也道潘嬷嬷家并无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寻常的人家,甚至因为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差,比寻常人家还要更厚道良善一些。

看来潘嬷嬷的家人这里是查不出来什么了,那接下来还能找谁查这件事呢?

林蕴烦得挠头,她一不是警察,二没当过侦探,三没办法凭空拥有一个高端情报组织,这到底要怎么查?

若是之前,她和表哥关系渐近,还可以将此事透露给表哥,托他帮忙,但如今此路是行不通了。

一想到要找人抱大腿,一道熟悉的身影不可避免地浮现在林蕴脑海中。

但林蕴摇摇头,很快甩掉这个想法。

她与谢钧如今除了上司和下属,也算的上朋友,可他们所有的交集都在公事范围内,不到万不得已,林蕴不想把私事搅和进来。

有些事情只要开了头,界线就会越来越模糊,日后变得剪不断理还乱。

她和表哥如今的小心翼翼就是前车之鉴,林蕴不想重蹈覆辙。

再说她和谢钧还要一起共事,若真是公私不分,稍有不慎只会更难收场。

实在没什么办法,林蕴干脆破罐子破摔,除了郑氏和林岐川,宋氏身边的杨嬷嬷也特地问过潘嬷嬷,之前几次打听,杨嬷嬷都纹丝不露,林蕴准备再威逼利诱几次,看看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正烦着呢,如意通传说侯爷来了,林蕴“惊喜”道:“父亲来看我了。”

如意眨眨眼,刚刚没看错,小姐是翻了个白眼是吧?

磨磨唧唧地去前厅见了林岐川,他看起来又是从外面刚回来,喝了点酒,脸色红润。

“今日是阿蕴你第一天上值,感觉如何?是不是很辛苦?我听闻你在官署中同人有些争执,阿蕴终归是女子,日后是要嫁人的,有些事情能忍则忍,莫要坏了名声才是……”

林蕴知道这是又来劝她窝囊了,她直接打断,吩咐时迩道:“你快去将我桌上的纸笔还有字帖拿过来。”

“父亲深谙为官之道,教诲不能不听,但今日女儿在户部之所以与人争执,正是因为从小无父母教养,字写得不好,既然父亲让我忍,日后有人在我面前骂父亲不守‘父道’,我也不会反驳了,谢次辅督促我好好练字,我不敢怠慢,父亲接着说吧,我一边写一边听着呢。”

林岐川被堵了回去,心中纳闷,他记得这个二女儿刚回来的时候,话不多又闷,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会道了?

对面人在专心写字,林岐川独角戏唱不下去,说出此行来意:“你母亲告诉我你和陆少卿婚事不成,前两日你要进宫面圣,我便没有过问,今日特地来问一问,阿蕴可是受委屈了,若是陆少卿在此事中有偏颇,阿蕴可以告诉我,为父替你讨公道。”

林蕴笔下不停,敷衍道:“当初定下婚事是因为我和表哥相处得好,如今婚事不成,也是离得近才发现性情不合,只是口头之约,毁了就毁了,又没真正下聘过礼,父亲不必操这个心了。”

说完又应付两句,林岐川便走了。

林蕴收了笔,皱着眉看向门外,林岐川对她的事,可是向来只出嘴不出力,如今却要替她讨什么公道。

林岐川是不是过分关心这桩婚事了?他想从她这里知道点什么呢?

陆表哥退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吧?

***

夜色渐沉,谢钧回到家中,酒喝多了头疼,方觉得他与陆暄和可真是酒肉朋友,每次见面都没少喝。

换了外袍,洗了把冷水脸,眼中恢复清明,谢钧拆开十二送来的信,信中十二说她一直在盯着,但不论是无舟渡还是西泠阁,都没发现有人再闯入。

谢钧捏了捏胀痛的额角,明日就要去西苑,林二小姐不在眼皮底下,总是有些不放心,他问严明:“在杭州府查林二小姐旧事的还没消息吗?”

严明道:“应当查得差不多,但江浙一带汛期,停了十来日的船,送消息的改走陆路,大概会慢一些,估计还要个七八日。”

谢钧蹙眉,道:“知会十二,林二小姐出门的时候,多安排两个暗卫暗中跟着。等她去浙江,找十来个人伪装成客商护送。”

严明他们都退下,屋中只剩谢钧一人,酒意驱使下,他起身拿下放在最高层的匣子。

一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盏葡萄灯。

灯中未燃烛火,谢钧却拎着它细细端详,仿佛看到元宵那日林二小姐将此灯递给他时那摇曳的烛影。

看着看着,谢钧叹了一口气。

他是能收得了灯,却怎么也关不住那一点火。

终究是自欺罢了。

第100章 真相

甫一上任, 林蕴没有动皇庄的人手,而是撰写了些种植要点分发到各皇庄。

她如今一个人,手下仅仅两个小吏, 事事亲力亲为绝无可能, 定然有人将她的种植计划当成废纸,这无法避免。

林蕴这几日都把心思放在皇城城郊的皇庄里, 她要将皇城的皇庄产量抓上去。

一片乌漆嘛黑中,要是有一盏灯亮起来,便能知道何为明,何为暗。

林蕴想用皇城的皇庄产量当一个标杆, 对比之下, 阳奉阴违的庄子便无处遁形。

赶着再去浙江之前安排好事宜, 这几日林蕴都在户部和皇庄之间奔波, 一早林蕴准备出门, 就在西泠阁门口碰见了宋氏身边的杨嬷嬷。

林蕴有些意外道:“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事?”

杨嬷嬷点头又摇头, 听闻今日二小姐休沐,但瞧二小姐身穿官服, 想必还是要去官署, 杨嬷嬷道:“事情是有关夫人, 但不急,小姐是不是急着出去办事?等小姐回来我再来找您。”

林蕴今日要先去大兴看瓜田,再去一趟皇庄, 听了杨嬷嬷的话, 她本来是要往外走,想到什么,她停下来,道:“今日是我休沐, 没人盯着时辰瞧我迟没迟,嬷嬷先说了我再出门吧。”

领着杨嬷嬷又回了西泠阁,林蕴前几日在宋氏那里找过杨嬷嬷两回,她几乎肯定杨嬷嬷应当是知道点什么。

之所以推迟点出门,也要听听杨嬷嬷要说什么,恰恰是以前看的那些狗血小说电视剧的功劳。

“等之后再说”、“等回来再说”简直像一种诅咒,如果这个时候没停下来听一听,很有可能再也听不到这件事了。

摆出一副要聊宋氏的态度,林蕴让丫鬟仆妇都出去了,书房中只剩林蕴和杨嬷嬷两个人。

林蕴时间紧,也不绕弯子:“你和潘嬷嬷从前都在母亲跟前侍奉,你觉得潘嬷嬷生前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平日里杨嬷嬷不显山不露水,只比寻常嬷嬷机敏一点,但此时她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林蕴道:“我觉得她应该告诉你一点关于你父亲的事。”

“潘嬷嬷是个忠厚老实的,这一点二小姐不仅亲眼见过,也定从周围人耳朵里听到过,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

鲁王叛军当时打下渭城,宋归舟身死,渭城里乱成一团,许多奴仆都想逃命了,潘嬷嬷却还愿意替人值夜。

“那天清晨潘嬷嬷回来,同我说她夜里看见有人来找姑爷。”

杨嬷嬷那段时间心思全在刚生产完的夫人身上,累得人都木呆呆的,潘嬷嬷的话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什么衣服里鼓鼓囊囊,下巴处有疤,在书房里同姑爷写写画画,杨嬷嬷当潘嬷嬷值夜值迷糊了,在这儿讲故事呢。

“后来潘嬷嬷被姑爷安排去了阳城,我这心就提起来了,再后来前侯爷死在阳城,我……我开始害怕了,我怀疑姑爷当时通敌了。”

杨嬷嬷是什么时候肯定自己大胆的猜测的呢?

朝廷发布通缉令逮捕逃走的鲁王残部,画像上那个叫郭权的幕僚下巴就有一道疤。

潘嬷嬷当时不是在胡言乱语。

杨嬷嬷像是憋了太久,纵使压低声音,都能听出她越说越激动:“小姐,我怀疑侯爷不仅仅是害死了他兄长,他还害死了你舅舅。”

“潘嬷嬷当时同我说,侯爷见到那下巴有疤的男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他绝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

这些年午夜梦回之间,杨嬷嬷回忆当初潘嬷嬷对她说的每一个字,力求能找出更多证据。

可再怎么回忆,也不过是一些只言片语,她没有任何实证。

林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潘嬷嬷没和她说过这些,但林岐川不知道,他不敢赌,所以一开始才属意李氏对她痛下杀手?

大概是早有心理准备,林蕴只是有些惊讶,却不算惊骇,她问道:“这件事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你为何当时没有揭露出来?”

起码宋氏一看就是一点也不知道。

杨嬷嬷摇头:“我试过,但没有用。”

没有实证,只是一份口供,她还身份低微,告官行不通。

当初宋氏生产完不久,她又是个心眼比别人少好几窍的,杨嬷嬷不敢告诉她此事,告诉她便是白白送她去死。

“当时回皇城,百姓口中侯爷已经成了大公无私的英雄了,我悄悄把通敌的消息递给了老夫人,她的一个儿子害死了另外一个,她又一向性情刚烈,我以为她会管的。”

结果显而易见,为了宁远侯府的荣耀,郑氏忍下了。她痛恨这个儿子,却也只是恨,舍不得摧毁宁远侯府的门楣。

“我还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后,可夫人和太后关系平平,她不愿意进宫,时间长了我也看出来了,太后是想让夫人在宁远侯府好好过日子的。”

太后会是另外一个郑氏,她们会惋惜已经失去的,但绝不会为了讨公道丢掉手中已经拥有的。

听到这里,林蕴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是我当官了,还是因为我前几天的威胁?”

两天前,林蕴觉得杨嬷嬷油盐不进,绝不透露半点的样子,她干脆吓她一吓:“你若是不想告诉我也可以,但我祖母和父亲也问过我潘嬷嬷的事,我可以同他们介绍一下杨嬷嬷你,我手段嫩,有些事情我问不出来,他们说不定可以。”

林蕴觉得杨嬷嬷应当是因为这个才据实以告的,但杨嬷嬷却摇头,她说:“我知道二小姐只是威胁,你不会这样做的。”

林蕴讪讪,看来虚张声势早被看穿,没什么效果,她更是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昨晚夫人问我,说她若是与侯爷和离怎么样?她说小姐你支持她和离。”

只有能真正舍下侯府荣华的人,才会愿意为这件旧事奔走。

对于“聪明人”来说,追究这桩旧事不是划算的买卖,纵使得到了公道,却有一个通敌叛国的父亲,宁远侯府也将不复存在。

二小姐聪慧,但她却不是一个“聪明人”。

***

林蕴觉得自己可以称得上是劳模,一早听完那样重大的消息,竟转头平静地去上马赶去大兴了。

从前林岐川在暗,林蕴在明,如今揪出这个幕后黑手,林蕴心里踏实许多。

此事不急,后日她就要出发去浙江了,此时还是地里种什么更急一些。

到了大兴,林蕴下了马,身边一左一右分别是钱大和时迩。

时迩说什么小姐当官了,身边只有钱大一个车夫不够气派,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了骑马,这几日都跟在林蕴身边服侍。

林蕴虽然不是黑心资本家,但员工有积极性也不至于打击,就是时迩这个卷王明显深深打击了另外一位员工。

听说如意这几日也在学骑马呢。

到了瓜田,吴二妮领着林蕴巡视一圈,西瓜已经坐果,吴二妮兴致勃勃地讲解道:“大兴连作好几年的瓜田今年都长势很差,但林大人你田里的瓜丝毫不受影响,结得又多又好,许多瓜农都慕名来看来学呢。”

吴二妮绘声绘色地讲每日有多少人来围观这片田,又讲赵老昨日来过,觉得自己是花小钱办大事,很是高兴。

林蕴频频点头,嫁接西瓜只是她农忙时期的一个插曲,却是吴二妮这一年甚至目前这一生中的难得一见的亮色,林蕴受吴二妮的兴奋感染,也笑了起来。

等吴二妮说完了,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林蕴的时候,林蕴道:“名义上这是我负责的田,但实际都是你带人一步步做起来的,这功劳合该你占大头,我只是动动嘴皮子。”

不等吴二妮反驳,林蕴紧接着说:“你带着不少学徒都会嫁接西瓜了,二妮你还想去更远的地方瞧一瞧吗?”

是将种西瓜作为终点,还是一块垫脚石?

林蕴望着被经营得井井有条的瓜田,她指着自己身上的官服,道:“我觉得二妮你也有穿上官袍的能力,你想试一试吗?”

***

从瓜田出来,林蕴又往皇庄赶。

一见到皇庄庄头程望,林蕴就道:“前两日程庄头还说庄忙得人手都快不够了,我这就给你找了一个能干的,她会嫁接西瓜,等西瓜收获了,就来皇庄帮忙。”

方才林蕴没有让吴二妮立刻做出决定,只让她好好想一想,若是拿种西瓜当垫脚石,等西瓜收获了就来皇庄报到。

林蕴觉得她会来的。

对来的人是女子有些打嘀咕,但看了一眼林大人,又想到人家会嫁接西瓜,程望最终还是痛快应下了。

林大人招个人,愿意提前打一声招呼是给他程望面子,他得识相才是。

因为九麦法一事,林蕴和程望打过不少交道,不算陌生,彼此之间也有些信仁在。

高粱大豆如何能种得更好,马铃薯怎么种在田边……这些办法林蕴都已经传达给程望了。

当然除了实际的办法,林蕴还喂程庄头吃了几张大饼。林蕴讲陛下应允过,皇庄若是有成效,他日后会将司农司再拆出来,让她当司农卿。

“若司农司重设,底下可有不少空缺,我看程庄头就很好。”

显然古代种地人晋升通道狭窄,又没怎么吃过饼,一听到干得好有可能当农官,程望那是尽心尽力。

程望:“大人放心,你去浙江之后,我这边会按照大人的吩咐一一落实,也会定期去信给北方其他的皇庄,让他们知道我们这庄子是怎么干的、进展到哪一步、预计多少收成。”

这办法是林蕴定的,可她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林蕴又觉得理直气壮。

虽说把内卷这事引入种地不太地道,但眼下这是在大周,都饿出人命了,卷一卷地头也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