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钧那句“林二小姐是喜欢我吗?”却一直在耳边萦绕。
她喜欢谢钧吗?
林蕴坦诚地自我叩问,她一向是个善于内求的人,将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 重视自己的感受。
这世上的谎言已经太多, 总不能自己还要骗自己。
林蕴回忆这些日子她对谢钧下意识的关注,剖析白日里想确认谢钧安危的急切。
扯过丝棉薄被,攥在手中绕啊绕,都快拧成麻花了, 林蕴承认——
她应当是有些喜欢谢钧的。
想到这里,林蕴觉得这屋里似乎有些热了,她放下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将冰盆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了挪,时迩耳朵太灵,不轻点一定会吵醒她。
等折腾完冰盆,再重新躺在床上,被林蕴松开的丝棉薄被已经散着自然松开了,不再拧巴。
她是有些喜欢谢钧,那谢钧呢?
想到这里,林蕴竟然有些踌躇起来,她要立刻找谢钧说开这件事,然后考虑要不要在一起吗?
林蕴当即摇了摇头,她和谢钧如今是上下级关系,明面上他们最好还是不要有感情上的联系。
将薄被蒙在脸上,她尴尬地恨不得在床上打一套拳。
林蕴啊,当年在网上你还跟着大家一起吐槽,谁能想到你自己就是那个叛徒,上班竟然真的喜欢上领导了!
明面上的关系暂时不行,那私下里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林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陆表哥,有些事情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前车之鉴也不过就在两三个月前,她能和谢钧走到最后吗?
他们不仅要共事,还被绑在一起重启,若是中途走散了,他们只会闹得更难看,更难收场。
有时候羁绊太深,也会成为一种阻碍,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忽然想起同陆表哥退婚那日,谢钧赞她胸怀宽广,若她与谢钧最后也不欢而散,扪心自问她能如同上一次一样释然吗?
林蕴偏过头,黑暗中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一旁的小案上放了一兜沙果。
是今日谢钧说既然沙果许愿这么灵,让林蕴带几个回去试试,说不定能多实现几个愿望。
黑夜中,她望着那兜沙果,好像听见苹果仙人在同她说——
你高看自己了,又不是圣人,并不是什么事都能释然。
在行动之前不应该先预设困难,但有些人在生命中扮演了太重要的角色,对待他,就不由自主地慎重一点,再慎重一点。
正视自己的心意很重要,但她和谢钧的关系同样重要,林蕴眨了眨眼,终于作出了决定。
既然已经想好,林蕴便阖上眼,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她明日还要去皇庄下田呢,实在是没有足够的精力为爱情彻夜难眠啊!
***
农历七月十八,一大早林蕴就到了码头,同行的还有谢钧,上一次此处的混乱还历历在目,如今可以说是故地重游。
林蕴感觉鼻子有些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捂住口鼻,连忙让谢钧离她远一些:“谢大人,你才受伤没多久,别被我传染了。”
谢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脚步却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没有半分要远离的意思。
他们身后严明也和时迩嘀咕起来:“林司丞这风寒还没好啊,这大热天怎么就风寒了?”
严明实在是对林司丞的身体很是关心,这几天她因为怕过了病气,看望大人时总是来去匆匆。林司丞来得时间短了,自家大人的心情顿时不如之前好了,连带着他们这些下属也战战兢兢的。
时迩道:“已经快好了,前几日小姐贪凉,夜里闷不吭声地将冰盆搬到床边,这才大热天得了风寒。本就是外邪入体,这几日注意着点就快好了。”
林蕴同谢钧并肩而立,等船只准备好,他们就乘船离开浙江,回皇城了。
她将脸侧向谢钧的反方向,她已经快痊愈了,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企图降低一点谢钧被传染的概率。
这样一来,谢钧的余光只能瞧见林二小姐的后脑勺,他总觉得这几日她有些古怪。
谢钧是个心思重的,大概是聪明人的通病,比起直接问,他更愿意靠自己去观察、去猜,总觉得语言会骗人,只有自己的判断才更准确。
但林二小姐是个例外,她这个人直白又简单,对待她,很多时候坦诚地问比猜来猜去更有效。
谢钧干脆问道:“你在躲着我?”
林蕴又往左腾挪了一小步,承认道:“嗯,这显而易见。”
都感冒了还往病人身边凑,这不是缺德嘛!
见林二小姐又远了一点,他微微蹙眉,又问:“只是因为风寒吗?”
林蕴点头:“只是因为风寒。”
她疑惑地瞅了谢钧一眼,不是因为风寒躲,还能因为什么躲呢?
要是真想躲他,她怎么会和他同乘一条船回皇城?这可实打实要一起待快一个月。
不过林蕴想了想,既然谢钧感觉到不舒服了,那她也不能无动于衷,她道:“不过这几日风寒,我确实有话没和你说,等上了船,我们聊一聊吧。”
谢钧眉头皱得更紧,他很想通过林二小姐的表情判断要聊什么,于他而言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要做什么应对?
但目之所及,只有林二小姐的后脑勺。
正当谢钧想接着问,一声“林司丞!”将林蕴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林蕴瞧着詹明弈,惊讶道:“不是说你今日有事吗?怎么来码头送我们。”
詹明弈先朝谢钧作了揖,压低声音回林蕴道:“本来是今日一起去看堤坝,结果同行的几个官员昨夜去画舫饮酒作乐,今早一个个都起不来,就改明日了。”
林蕴咋舌,早听说江南画舫极尽精巧,有些更是雕梁画栋,彻夜笙歌不断,奢靡非常。可惜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无缘亲身体验,她不由好奇道:“你去了吗?好玩吗?”
詹明弈摇摇头:“他们去的画舫,声乐之外还有些不清楚的勾当,我便没去。”
“很不正经?他们这般不洁身自好?我记得大周律里明文规定官员不许狎妓的,是要遭杖责的,他们怎么如此胆大?”
“皇城管得严,就在言官眼皮子底下,如今来了江南,他们便放肆了……”
这事不怎么光彩,两人越聊越小声。谢钧就瞧着方才还和他说什么怕过了病气,转头就恨不得同詹明弈头挨头说话的林二小姐,气极反笑。
不过他的确无权限制林二小姐到底同谁亲近,这股子邪火无处可发,谢钧干脆迁怒,他回头示意一个侍卫过来:“你暂时不用回皇城,留在浙江查一查那几个官员分别是谁,再找到他们狎妓的证据,钱财往来记录之类的,找齐了再返京。”
吩咐完,谢钧同正齐齐看向他的两人道:“无需再论,若他们真是品行不端,这顿板子他们一回皇城就能挨上。”
听了这话,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两只呆头鹅一样,不过一只呆得可爱,另一只呆得可恨。
詹明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坑了同僚一把,但也不后悔多嘴,毕竟腿长在他们身上,又不是詹明弈让他们去狎妓的,做都做了,总不能怪起他这个说的人吧。
两只呆头鹅互相对视一眼,揭过画舫的话题,又聊起桑剪的事。
“桑剪刻着我的姓如今传开有些不好改,詹大人真不考虑将脚踏式桑剪刻你的姓?”林蕴问这话的时候有些期待,“桑剪大王”的队伍壮大起来,她也有人一起分享尴尬。
詹明弈直摇头,道:“确实是我这个姓太复杂了,不好麻烦工匠。”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庆幸,幸好他姓詹,逃过一劫。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蕴觉得周围人好像越聚越多,侍卫自发围在他们周围,暗中警惕着。
林蕴踮起脚环视,环视四周,只见来的多是布衣百姓,嘴里都喊着“谢大人”,很快严明过来汇报道:“是附近问询而来的百姓,自发来为大人送行的。”
先前谢钧来浙江的消息并未传开,上次离开也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很少,但谢钧在码头遇刺一事闹得动静不小,百姓们就都知道他来杭州了。谢钧因为治水在江浙很有声望,自发引来不少百姓相送。
快到上船时间,林蕴在攒动的人头中瞧见了钱庄头,他身旁站着一位方脸阔额、大气明媚的女子,想必那就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夫人。
林蕴笑着远远朝着钱庄头夫妻用力挥了挥手,再同詹明弈道过别,便和谢钧一起转身登船。
这一趟浙江之行,她同詹明弈成了真正的好友,也在异乡有了钱庄头这般得力的下属,农事之外,她也不虚此行。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谢大人保重”,林蕴打趣道:“谢大人在江浙人望真高。”
谢钧稍稍驻足,回望堤岸上涌动的人群,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
回过头来,他同林蕴说:“这是民心,只在朝堂倾轧,是争不到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慨然,后面这些年同范光表相争,到底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不过林司丞不会缺民心,待你的农政在江浙铺展开,下次再来,万人相送的场面,定然远胜今日。”
林蕴闻言点点头,并未自谦。她所求并非万人敬仰,但总是希望有更多人能在这场农事改良中受惠,她道:“那便承谢大人吉言了。”
***
等上了船,休整过一番,林蕴便去找了谢钧。
船舱中,谢钧已然备好茶水,乍一看到林二小姐,很是意外:“你为什么蒙着面?”
林蕴摆摆手:“茶就不用喝了,我特地找如意做的口罩,这样即使我没好全,也可以聊一聊了。”
不涉及其他人的隐私,林蕴对自己的事向来直率,那日想清楚了,她本来打算第二日就同谢钧说的,但重感冒阻止了她。
一直不说,就是有一件事悬而未决,林蕴不想再拖。
这口罩在外面戴着有些奇怪,但如今不就她和谢钧两人瞧见吗?
早就深思熟虑过,林蕴开门见山道:“我对谢大人是存了欢喜在的,我自觉谢大人待我,大抵也是有一些不同,当然前提不是我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谢钧乍闻前半句,正欲放下杯盏的手猛得一顿,倏然抬眼看向她。
他为这句话心如擂鼓,但马上不安涌上来,一句自白放在一段谈话的最开始,总让人觉得不是好兆头。
纵是如此,他还是眼也不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纠正道:“并非自作多情,也没有会错意。”
第137章 练字
“并非自作多情, 也没有会错意。”
谢钧的回复让林蕴忍不住露出笑意,唇角的弧度被口罩挡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林蕴郑重地点点头, 道:“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我知道了。”
明明心中隐有不安,此时看着林二小姐弯起的、亮晶晶的眼睛, 谢钧还是不自觉勾了勾唇。
他如今是冰火两重天,心口因林二小姐承认对他有意而鼓噪着,指尖却攥紧手中杯盏。
他在等待,等待她必然存在的“但是”。
林蕴也打算切入正题, 她敛下笑意, 正色道:“从宛平官衙, 不, 应该说是在朝食铺子上第一次同谢大人见面, 差不多有八个月了。”
这八个月的时间里, 大部分时候都是林蕴守着田地,谢钧忙于案牍, 他们偶有交集, 真正相处的时光寥寥。
“我们如今是对彼此都有好感, 但男女之情最是捉摸不定,今日因为这个喜欢你,明日说不定就为那件事伤了心。”
听到这里谢钧拧了拧眉, 他不会如此, 难不成林二小姐已有此意?
林蕴还不知道谢钧因为她的一句假设已经开始捕风捉影了,她接着说:“世事无常,你是我的上峰,同朝为官, 皆是重任在肩,若因一时好感便草率决定,将来若生变故,于公于私都难堪。”
林蕴最担心的便是此事,不同于现代,两个人职场恋爱闹得难堪,大不了一个人离职,但大周可只有一片官场啊,没有“离职”这条退路,甚至还要日日相对。
“所以,”谢钧打断她,那些关于疏远与离散的假设字字刺心,他不想再听,“林二小姐意下如何?”
谢钧抿了抿唇,若是她下一句是要划清界限,永远只做上峰和下属,他绝无可能接受。
林蕴退了退椅子,站起身,语气郑重又笃定:“我们抱着发展彼此为终身伴侣的目的,再相处一段时日。若彼时心意如初,再论将来。”
最后林蕴向谢钧伸出了手,询问他:“谢大人意下如何?”
这一段已经在林蕴心中演练许多遍,她镇定又流畅,只是伸出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梦见苹果仙人的那个晚上,林蕴不是没想过假装没发现自己喜欢谢钧,就这么先糊弄一段时间。
但这个想法只在林蕴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踢出去了。
这对谢钧不公平,她变成了一个考官,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高处,考察谢钧是否能符合她的心意。
可谢钧不是她的考生,她也不该是这段感情中唯一的决断者,她与谢钧的心意同样的珍贵,都不该被轻慢忽视。
一听到“终身伴侣”,谢钧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陡然一松,这比 ‘’划清界限”要好太多。
虽不解她为何突然伸手,他却毫无迟疑地握了上去,指尖相接,掌心互触,谢钧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留住这份温热。
“好,”他应道,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重复,“我们抱着发展彼此为终身伴侣的目的,再相处一段时间。”
终身伴侣这个说法有些古怪,但实在悦耳。
这么迅速就谈妥了,林蕴高兴地晃了两下他们交握的手,迫切地希望谢钧这个聪明人对她的好点子再多几分认可,她问:“反正我们也都不着急,慎重一些,多相处相处,总是没有错的,对不对?”
谢钧深深地望着她,手掌将她的手拢得严严实实,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对,我也不急,我们慢慢来。”
饥肠辘辘的野兽明明饿得眼睛都泛着幽光,死死盯着眼前的食草动物,馋得一直在磨爪子,时刻蓄势待发准备扑上去,却还是端出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虚伪地对食草动物说不饿,也不着急,可以再商量商量。
遏制住汹涌的食欲,装出无害的样子,面前是一只很温顺可爱的小动物,得小心些——
不要吓跑她。
***
接下来几日,林蕴他们的活动范围都在船上,不同于来时四处考察,这次几乎没有停留,赶着回皇城。
林岐川的事迫在眉睫,实在不宜在路上再耽误。再说,户部也的确堆了一大摞事等着谢钧去处理。
好消息是回程的船上,如意只晕了半日,就不再抱着盆吐了,甚至还抢着给林蕴研墨,林蕴见她面色确实好转,这才没让她回去继续歇着,找点事情做说不定能转移注意力。
时迩乐得有人替她这份差事,果断让位,按照小姐的说法是,她现在练字练到“阵痛期”,正在转型和形成自己风格的关键时刻,或许是时迩造诣不够深,她暂时还没在小姐的字上看出风格,倒是刺目得很。
酣畅淋漓地练完两张大字,林蕴举起来狠狠欣赏了一番。
短短两月就有如此造诣,这文坛也是叫她闯进来了!
自觉有一些长进,林蕴便起了炫耀的心思,炫耀对象首先排除谢钧,在他面前展示字好,那是自取其辱。
最后林蕴将目光锁定在了钱大和如意身上,钱大只认识简单的字,而如意更是不识字,来她身边后才慢慢开始学了起来。
林蕴让时迩将钱大也叫来,集齐了如意和钱大,备好纸笔,便兴致勃勃地宣布她要教他们写字。
钱大向来是林蕴想做什么,就一定会陪着,自然毫无异议,如意想多待在小姐身边,也乐意之至。
林蕴先示范如何握笔,手指弯曲成弓,掌心虚握,她指点道:“钱大握得太紧了,这不是握刀,如意别捏,这也不是针。”
林蕴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就让如意和钱大跟着学:“人就是一撇一捺。”
时迩在一旁看着,生怕小姐误人子弟,但如今瞧着小姐还是有模有样的。
钱大和如意拿了笔写上字,总算是明白小姐练字为什么总是练得龇牙咧嘴的。
这笔在手中重不得、轻不得,重了积墨,轻了乱飘,等他们二人写完,林蕴拿起两个“人”字,露出满意的笑容。
自然不是因为他们写得极好,而是他们写得比她第一次还难看。
获得了成就感,林蕴教人写字的劲儿更足了,她又挥笔写了一个“口”字,拿给如意和钱大看:“‘口’是方方正正,四角俱全。”
如意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小姐写的那个方框,或许是由于过于专注地看小姐的字,也或许是船身此时恰好一个颠簸,如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方才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猛得翻涌,如意放下笔,一把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熟悉的呕吐声传来,钱大不知所措地问:“小姐,这还学吗?”
林蕴摇摇头,默默收起自己的大字:“今日暂且休课。”
这可真是传道受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
***
因着感冒,林蕴这几日都没怎么和谢钧接触,只是每日去瞧一趟他。
他受伤没多久,如今又长途奔波,需要多加注意。
进了谢钧住的船舱,发现谢钧又在看折子,是户部快马加鞭从皇城送来,特地赶在谢钧登船前送到,备给谢钧在船上看,这样抵达皇城后,折子上的事马上就能处理了。
见谢钧垂眸看得认真,林蕴问严明:“你家大人看了多久的折子了?”
严明压低声音:“快三个时辰了,一早就起来了。”
林蕴咋舌,三个时辰对于谢钧和她这种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如今可还是受着伤啊。
听到林二小姐的声音,谢钧捏了捏眉心,抬眼第一句话就是:“我听外面说,你的字把你身边的丫鬟丑吐了?”
船再大,那也只是一条船而已,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左邻右舍”。
听了谢钧的“谣言”,林蕴当即觉得三个时辰也不多,瞧谢钧还有闲心传谣呢。
“当然不是,只是刚好赶上如意晕船了。”
谢钧轻叹一声,搁下笔:“林二小姐说不是那就不是,你练字的帖还是我送的,你来写几个字,我看看你如今的进益。”
林蕴也没推脱,端端正正写了“谢元衡”三个字,写的时候,林蕴没忍住偷瞄了谢钧两眼,她当然是故意的。
写他的名字,变相哄一哄他,不知道能不能让他那张毒嘴解解毒,等会儿点评的时候口下留情?
林蕴写罢,还故作正经地抬眼问他:“我听赵老和陆表哥总是唤你‘元衡’,想来是你的表字,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想着写来与你确认一二。”
谢钧敛眉低目,林二小姐那点小心思他看得分明,但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神色软和几分。
字写得不怎么样,人倒是挺机灵。
他轻咳一声:“字如筑屋,讲求间架,你一笔一划都是下过功夫的,算得上端正,就是凑到一处便有了嫌隙,各自为营。”
说着谢钧自然地起身站到她身后,右手轻覆在她执笔的手上,掌心包裹着她的指节,带着点沉稳的力道。
“‘谢’字,‘言’旁和‘射’需疏密有致,而不是远远分立,”谢钧引着林蕴的手运笔调整,“‘元’字末笔需藏锋,含而不露。”
笔锋行至“衡”字,谢钧语气中含了丝清浅的笑意:“此处笔划繁复,最忌心浮气躁,方才我不过多看你一眼,你笔势就乱了。”
谢钧带着林蕴稳稳收住最后一笔,才松开手,退回一步,同林蕴拉开距离:“林二小姐写字心思要静,勿生杂念。”
手背残留的温热还未散,林蕴握笔的手僵住,悬在空中,她低头看在谢钧引导下写出的“谢元衡”,的确端正遒劲,这毋庸置疑。
但什么叫她心思不静?什么叫勿生杂念?
她让谢钧这么教她写字了吗?
这人简直是倒打一耙!
第138章 变数
扰人心境却倒打一耙的谢钧袖手站在一旁, 不等林蕴开口反驳,就转移话题问道:“前次书信中,你的台阁体已颇具章法, 怎么又练起大字来了?”
一听到这话, 林蕴还想与谢钧争辩一番的气焰顿时消减不少,她如今抽出时间练大字, 自然是因为那幅即将“代代流传”的题字。
不想自揭其短,林蕴抬起下巴,学着谢钧平日里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故作淡然道:“不过是对自己要求高些, 力求事事精进罢了。”
甚至她又从谢钧这里学了一招, 占据主场然后让对面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她搁下笔顺势道:“我如今风寒差不多好了, 之前的变法之事, 谢大人可有空与我谈谈?”
谢钧点头, 本想开口让严明将桌上的纸墨收拾一下,但抬眼一看, 屋中只有他和林二小姐两人。
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了出去。
谢钧也没将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严明再叫回来, 而是自己动手刚刚写好、墨迹还未干的两张大字放到一旁的小案上晾着, 再将其余的笔墨纸砚一一归位。
谢钧的视线在笔尖停了一瞬,本该将笔洗净的,但再让林二小姐等一会儿她怕不是要急了。
别开眼, 不再看那笔, 谢钧同林蕴都坐下,隔着一张案,谢钧道:“册子没了,我又还没写新的, 如今只能口述了。”
谢钧不提还好,一提册子,那日烟熏火燎的呛闷仿佛又出现在鼻尖,林蕴不自觉地耸耸鼻子,道:“谢大人直接说吧。”
早知道迟早要聊这事,她何苦当时陪着谢钧一起挨熏呢!
聊起正事来,谢钧语气沉下来,不复方才的轻松,他道:“吏治整顿的‘考成法’如今大周已然起步,此策会一直坚持下去,无须赘述。林二小姐提过的‘养廉银’需等朝廷接受大量税银之后才能开始,所以暂且也不提。”
“如今要谈的是‘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大周在未来十几年内,要不要将两法一并实行。”
“一条鞭法”是将田赋、徭役和杂税合并征银,简化了税制,减少了百姓苛捐杂税的困扰,但并没有废除人头税。
而“摊丁入亩”完全废除了人头税,将其摊入田亩之中征收。从前的人头税是地主和百姓家里都是五口人,他们交同等数额的人头税。但人头税摊入田亩之后,谁家的地多,谁就交更多的税,进一步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一条鞭法”类似的政策已经在大周陆陆续续有尝试,这项税改是一定会继续推下去,但谢钧对“摊丁入亩”却犯了愁。
对于有心治国的臣子来说,没有谁能对“摊丁入亩”这种彻底性的变革不动心。
自谢钧从林二小姐这里听到了这项变革之法,他就一直在研究大周有无可能在未来十几年内将“摊丁入亩”一并推行。
如今谢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对林二小姐道:“如今的大周推行‘一条鞭法’已是勉强支撑,‘摊丁入亩’绝非此刻的大周能涉足的。”
林蕴听出谢钧语气中遗憾之意,她回想一下,在他们那个时空,“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确是分别在两个朝代推行的。
林蕴有些好奇:“谢大人是怎么作出这种判断的?”
谢钧已然研究多时,他回答得很具体:“从白银、田亩人丁统计以及世家的反对程度。”
首先是白银。
“类似‘一条鞭法’的税改在大周能推行的前提就是如今海贸开了,大量白银流入大周,大周境内的白银储备能够支撑百姓用银钱来交税。”
“但这是南方富裕,北方可没有海贸输送大量白银,若是将人头税也完全摊入田亩计为白银交纳,北方可能反倒会民不聊生。”
北方银钱紧缺,百姓又要用银钱才能交税,他们只能去卖粮食,粮食收成是季节性的,会出现百姓集体在某几个月大批卖粮,商人自然会从中压价,造成“银贵谷贱”的情况。
“所以就算只实行‘一条鞭法’,也需要确保海贸白银流入的稳定性,并且看住粮价,目前大周境内的白银储备没有实行‘摊丁入亩’的条件。”
“其次‘摊丁入亩’需要更准确的田亩和人丁统计数据,如今大周是隐田遍地,得先在‘一条鞭法’实施过程中,将土地重新清丈,人口核查过一遍,这样才有实行‘摊丁入亩’的基础。”
提到最后世家的反对,林蕴这八个月在大周也没少见识,她道:“是因为‘一条鞭法’在给百姓减少负担的同时,也稳了国家财政,所以有些开明的官员会支持,但‘摊丁入亩’是动了所有地主阶级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强烈反扑对吗?”
“林二小姐说得没错,”谢钧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怅惘,“彻底性的变法令人心驰神往,但步子迈得太大,把人摔死了,那便一件事都做不成了。”
林蕴看着眼前的谢钧,他总是意气风发的,但此时他面上的失落十分真切。
谢钧将一条条的困难想得这么清楚,定然想了又想,最后不得不放弃。
对着眼前难得苦闷的谢大人,林蕴选择笑出声来:“谢大人的变法就像我想选育良种一样,粮食需要时间生长,有时候一个不好,就会走弯路,一年年地试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路要一步步地走,我们就将眼前的事做好,尽力而为,有些事留给后来人愁吧。”
谢钧是个带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林蕴可不敢有这毛病,不然她可能早就在频繁失败的试验中先疯掉了。
毕竟做实验嘛,成功的经验寥寥无几,失败的经验堆了一箩筐。
见林二小姐笑得开怀,谢钧摇摇头,道:“但‘摊丁入亩’也是有用处的,我会将此法透露给几个激进的官员,他们定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等吵了一段时间,比起“摊丁入亩”这种砸世家饭碗的雷霆之势,那些保守派的官员便觉得“一条鞭法”不过微风细雨,推行起来阻力也会小很多。
说最后一句时,谢钧表情严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劝告:“如今我与你提前说清楚此事,日后朝堂争起来,你也心中有底,其中有不少是我安排的人来做戏,你切莫掺和进去,平白沾上麻烦。”
几次意外下来,如今谢钧也算是看明白了,林二小姐大概就是那个他预料不到的“变数”,一些有关她的大事,还是切莫瞒着她,以免最后又整出一些阴差阳错。
听到谢钧的“想开窗先拆屋”计划,林蕴不免咋舌,果然不能被谢钧一时的失落给骗过去。
谢大人还是那个谢大人,他的心眼多得跟竹筛子一样!
林蕴小鸡啄米地点点头,就她这一眼望到底的心思,跑去冲锋陷阵还不够送盘菜的,还是别添乱了,好好在地里待着吧。
变法聊完,林蕴也打算回去了,她来找谢钧之前,时迩正去借船上小厨房给她做杏仁酪呢。
船上吃食终究没有在外面丰富,杏仁酪润肺止咳,时迩见她夜里还有些咳嗽,特地在停船的时候下去买了材料。
她可不能辜负时迩的这番心意,得赶紧去吃上!
见林二小姐眼睛已经往外瞟了,便知她归心似箭。谢钧折子还没看完,也不打算压着馋猫不让她走。
他侧身把小案上字迹已干的两张字拿起来,将他与林二小姐合写那张【谢元衡】折好递给她:“既然你力求事事精进,那就回去好好照着这个再练一练。”
林蕴看着眼前的纸,总觉得接和不接都有些古怪。
不接,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前脚说要精益求精,后脚就放弃了。
接,她回去苦练谢钧的名字,这算什么事?
时迩怕不是要笑死她了!
最后林蕴还是接了那张纸,决定大不了拿回去压箱底。
正准备拿着纸离开,就见谢钧将那张她写的【谢元衡】折起收好,林蕴停下脚步,问:“谢大人,这字写得不好,索性丢了吧?”
谢钧却摇头:“习字中想知道是否进步,得保留原稿,下次再看你的字,会同这张作对比,我是要一直收着的。”
林蕴眼睁睁看着谢钧将那张字放到一旁的木匣子里,然后抬眼挑眉问:“林二小姐不是赶着去吃杏仁酪吗?”
林蕴满脑子都是从谢钧的匣子里抢出那张纸的可能性,最后还是抱憾而去。
严明就在外面守着呢,她要是有动作,说不定下一刻他就破门而入了。
再说了,谢钧身上还有伤,同他争起来别扯到伤口了。
呜呼哀哉,“代代流传”还没解决,如今又多了一张原稿!
林司丞出了门,严明再进来,瞧见自家大人看折子都带着笑意。
大人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让严明也咧开了嘴——
“严明,将那只笔拿去洗了,然后这个月再给你涨一个月的月钱。”
严明乐呵呵地去洗笔,在水中晃动笔锋时,满心全是对林司丞的感谢。
林司丞,这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可别嫌麻烦,要多来看看大人啊!
第139章 参军
清晨, 官船在河面上航行。因为船上载着谢钧这个当朝次辅,回去的这趟船比林蕴来时的规格更高,光船舱就分了三层。
下层是货仓, 中层是官员的房舱, 上层甚至有休憩观景的平台。
林蕴住的这间舱室四壁皆是厚木板,顶上悬着铜油灯, 靠舱壁开了小方窗,室内书案床榻俱全,俨然是间院中小屋。
谢钧的舱室同林蕴只隔了一间,他被安排在最靠近船心位置, 是这条船最稳妥, 不被风浪惊扰的地方。
林蕴看着自己屋中的小窗, 晨光透过缝隙照进来, 酸溜溜地想, 谢钧住在最中心, 四周皆是护舱,光线肯定没有她这个靠边的好。
船上的吃食少煎炒, 油锅在摇晃的船上有些危险, 能吃到的多是蒸煮炖。
林蕴喝着鱼片粥, 鱼是今晨捕到的鲜鱼,鲜美滑嫩,林蕴只佐了一小碟酱菜和半颗咸鸭蛋便喝完了。
正考虑要不要再来半碗, 就看见如意急匆匆地跑进来, 喘着气道:“小姐……小姐,钱大和严侍卫打起来了!”
林蕴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也没心思想那半碗粥的事了,心提起来, 但往外跑两步,回过神来,又没那么着急了。
林蕴是见过钱大演练的,他身材高大,又天生有一股蛮力,林蕴重金聘请的武学师傅都说他十分勇猛,一般人决不能敌。不管这个严侍卫是严明还是严律,若是按码头遇刺那日的水平,他们应当是都打不过钱大的。
甚至两个一起上,都不够钱大打的。
当然那日出于谢钧的计划,严明他们可能出手有所保留,但当时的划水实在是让林蕴印象深刻,很难不把他们归到“外强中干”那一类去。
比起担心钱大,还是担心严明严律受没受伤吧!
再说了,钱大那么一个老实的性子,他能动手,绝不是他的错。
等林蕴刚到甲板上,就瞧见严明一记手刀疾落,直削向钱大的颈侧。招式十分凌厉,一下子就让林蕴知道那日他在码头一定是在闹着玩儿,严明根本不弱。
林蕴当即心口一紧,制止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下一瞬,钱大肩头一沉,整条手臂猛然格挡,硬生生架住了那一记。手刀与手臂相撞,发出“砰”得一声闷响,听得林蕴牙酸。
知道这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林蕴也没贸然喝止,而是走近一旁正在观战的时迩,问她:“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钱大和严明突然打起来了?”
时迩双手抱胸,正全神贯注盯着,听到小姐的声音才回神,她道:“不是打架,是切磋,钱大在船上也日日练功,今日在甲板上叫严明瞧见了,他便兴起了切磋的意思。”
知道两人不是要打个你死我活,林蕴也不着急了,同时迩一道看起来。
严明手刀被挡下,他也没停手,脚下猛然一勾,身形一矮,肘锋直撞钱大腹部。林蕴没打过这种赤手空拳的架,正在脑海中构思钱大要怎么躲,没成想钱大竟是避也不避,而是稳住下盘,一拳送出。
两人谁也不退,严明中了一拳,钱大中了一肘,林蕴眼力有限,瞧不出这招谁更胜一筹,但从他们的面部表情来看,这一下严明想必更痛。
随后两人缠斗起来,很容易便能看出他们风格全然不同,钱大的招式毫不花哨,劈、砸、抓、抡,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严明要更灵活一些,指、掌、腿频出,寻隙进攻。
一个招式精妙,迅捷多变,另一个稳如山岳,以拙破巧。
过了几番招式,严明感觉自己胳膊腿都被震得发麻,这人天生蛮力,这样拳拳到肉地打下去,先力竭的一定是他。
严明干脆卖了个破绽,引钱大一拳打出,严明险险侧身擦过这一拳,顺势借力,身形一旋,瞬间闪至钱大宽厚的背门空档。
严明吐气开声,右掌蓄力,疾拍向钱大后心,这一掌若拍实,足以瞬间制敌。
然而,就在掌风即将触及布衫的刹那,钱大竟似背后生眼!
他猛地半转,精壮的手臂看也不看便向后精准一横,恰好格在严明手腕之上,将那凌厉一掌稳稳架住,寸进不得。
这一招被挡下,严明自知此次切磋是输了,收手后跃,眼中难掩惊诧,脱口问道:“你怎么察觉的?”
钱大见严明不欲再打,也收势站稳,道:“不知道,感觉。”
严明闻言,深深望了他一眼,朝他抱拳:“这次切磋是我不敌,望来日还有机会一战。”
钱大学着他也抱拳:“你若是想打,来找我就是。”
看到明显是钱大更胜一筹,林蕴与有荣焉,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等注意力从打斗中脱离,才发现大概是钱大他们打起来很有看头,不少人都被吸引来看,零零星星围成一圈,连谢钧都出来了。
林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想嘚瑟一下,她特地往谢钧在的方向挪了两步,然后大声同时迩说:“哎呀,钱大习武才不到一年,居然这么厉害吗?我当初给他找习武师傅的时候,都没想到他进步如此神速!”
时迩疑惑地看了小姐一眼,视线扫到不远处的谢大人,总算是知道小姐唱得哪一出,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嘴上还是配合道:“所以说还是小姐你慧眼识珠,世人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说的就是想小姐你呢。”
林蕴明明听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却还是谦虚道:“谬赞了,哪里哪里,还是靠钱大自己努力。”
炫耀完,林蕴再不经意地发现了谢钧的身影,打招呼道:“谢大人也在啊。”
谢钧勉力压下被林二小姐逗出的笑意,点了点头:“嗯,有幸见证了伯乐养出的千里马,跑得确实快。”
若是码头那日钱大跟着林二小姐一起来了,那以钱大之勇,当初那场证据被抢的戏怕是做不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基于对谢钧的刻板印象,林蕴总觉得谢钧说话阴阳怪气的,但她没有深究,而是转头问时迩:“今天早上的鱼片粥好喝,我喝了一碗就来看热闹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那边林二小姐夸完她的车夫就兴冲冲回去喝粥了,谢钧同严明留在甲板上吹风,严明汇报道:“林二小姐这个车夫,是个上战场的好料子。”
谢钧:“此话怎讲?”
严明道:“有一身蛮力的人不少,但这个钱大直觉很准,我们缠斗时,常常我刚出招,他就猜到我要落到何处,提前拦下,这是个万中无一的悍将胚子。”
谢钧点点头,回船舱前,他同严明道:“南边这几年倭寇猖獗,你去问问他可有意从军。”
***
船又行了两日,正要在淮安停靠换船,钱大突然同林蕴说他要下船自个儿回南方了。
林蕴乍一听觉得不可置信,但她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询问:“你要回南方做什么?”
林蕴将钱大当作自己的朋友,虽有不舍,但也不会限制他的自由,只是钱大性子单纯,她怕他别被有心之人三言两语地给骗了。
钱大瞧着心情不是很好,脸板得紧紧的,但他语气很坚定:“东南沿海倭寇肆虐,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我有些本领,想去试一试。”
前日严明同钱大说此事的时候,钱大是毫无什么兴趣的,他就想待在小姐身边,可昨日谢次辅找了他。
谢次辅同他说:“你想护住林二小姐此心不假,可何为保护?她若只是个平头百姓,你一身武力自然能护住她,可她如今入了官场,站到高处,能护住她的就不是蛮力,而是权力。”
“南方如今缺悍将,正是你出人头地的好时候,等战事平息些,我再想办法调你回北边打鞑靼和瓦剌,你手上有兵有权,有你的威慑,许多人便会投鼠忌器,这才是真正的保护林二小姐,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
钱大一向实诚,眼都没眨地就将谢钧给卖了,他说:“是谢次辅看出我有上战场的能力,他提了这事,我觉得我大概可以。”
一听到这里面还有谢钧的蹿腾,林蕴牙都咬紧了,她问:“你是真的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
钱大点点头,昨夜想了一夜,他很希望留在小姐身边,可他发现谢次辅说的没错,一个车夫是没有资格说保护的。
大家都在岸边等换船,知道钱大心意已决,林蕴拉着他就找谢钧去了,等到了谢钧面前,她并没有生气。
钱大是她的朋友,他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在碰到谢钧后他有了想达成的目标,林蕴只会尽可能支持钱大。
林蕴同谢钧道:“谢大人,钱大想去从军,你既然提出此法,不知你在南方军营可有故旧?钱大没上过战场,能否麻烦你修书一封,在他刚来的时候稍稍照应点他?”
钱大太老实了,林蕴怕他人生地不熟的,遭别人欺负也不知道。
听到钱大要去参军,谢钧也不意外,让严明取出他提前备好的书信,递给钱大:“我与御倭总兵官周岭是旧识,你去了之后可以将信给他。”
钱大没推托,收下了。
换船耗时并不长,东西已经安置得差不多,林蕴他们很快就要登新船,而钱大留在港口,等着南下的船。
林蕴让钱大在原地等一下,带着如意跑回船上,她要给钱大准备些东西。
看着小姐的背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再也看不见,钱大低头,拆开手中的信,将里面的信纸抽出,送还给谢钧。
他道:“信封我收了,这样小姐会安心些,但信就不用了,我不受你的恩惠,日后你若是与小姐有矛盾,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谢钧拿着信纸,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林二小姐身边这几个人,倒是个顶个的有意思。
第140章 石灰
岸边人声嘈杂, 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吹拂而过。
林蕴提着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小跑着穿过人群,微微喘着气停在钱大面前。
她不由分说地将包裹塞入他怀中, 随即弯下腰, 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
钱大压着眉峰,问:“小姐这么急做什么?”
呼吸平稳了, 林蕴直起身,道:“怕你一声不吭地走了。”
钱大摇摇头,不会的。
小姐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如果他不告而别, 她会默默难受很久。
他肩上背着自己扁平的包袱, 里面就换洗衣服和他攒下的月钱, 怀里抱着小姐送的包袱, 沉甸甸的。
他听小姐絮絮叨叨地说:“银钱我没给你带太多, 有时候身上钱多了反倒遭祸, 金疮药你一定要留好了,棉布很干净, 是用来包扎伤口的, 当然如果你别受伤最好……”
钱大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他都知道了。
谢钧在一旁看着,眸色微深,终是将目光投向江面, 未发一言。
钱大提醒道:“小姐, 你们的船快开了。”
林蕴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从袖中拿出一根五彩绳,交到钱大手上。
端午收到的五彩绳基本被如意拼成了画,只留了几根, 这次出门为了图一个好兆头,林蕴特地带了一根。
“今年百姓送了我几大兜五彩绳,愿我健康长寿,如今我将这福气分你一些,战场终究凶险,望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钱大低着头,认真将五彩绳系好在手腕上,他郑重承诺道:“如小姐所愿,我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船终究是开了,钱大站在岸上,看着载着小姐的船驶离码头。
他想,他不会让小姐伤心,他会活着回来的。
***
上了船,林蕴情绪不高,在码头她忍了又忍,才没同钱大说“性命是最重要的,要是受伤了,或者是害怕了,你就回来”。
她可以这么想,却不能这么劝钱大,没有谁一开始投军就抱着当逃兵的心思去的。
她站在甲板上,船已经在宽阔的河道上,看不见码头了,林蕴问时迩:“南方打倭寇很危险是不是?”
提及倭寇,时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没有哄小姐,而是据实以告:“倭患作乱已有近十年了,浙江、福建、南直隶、广东沿海都是重灾区。那帮倭寇极其狠辣,凶悍嗜杀,尤擅小队突袭,大周重文轻武,沿海军备不足,时常难以抵抗,以致村镇频遭焚掠,百姓死伤者众。”
时迩看出小姐脸上的担忧,她道:“小姐,倭寇的确可怕,但若是人人都怕,束手就擒,那倭寇就长驱直入,大周不复存在了。钱大并非莽夫,他天生直觉准,说不定真的能在战场闯出一番天地。”
说到这里,时迩不无遗憾,习武之人,终究比寻常人多出几分血性,谢大人当初的暗卫营里也有不少人去了北边打鞑靼和南边抗倭,她终究是技巧有余而力量不足,没被选中去战场。
“小姐也不用太担心,如今谢大人坐镇户部,国库充裕不少,往南边拨的军费更足,有了钱募兵增防,这仗打着是有盼头的。”
虽知前路凶险,但木已成舟,沉湎在恐慌中也无用,林蕴情绪稍稍好转,又听见时迩提到谢钧,想到他在此事中的推波助澜。
谢钧的确是个能臣,这无可否认,谢钧绕过自己去问钱大是否从军,林蕴对这件事没有意见,钱大有权决定自己的去向,如果林蕴仅仅将谢钧当成领导上司,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她不会计较。
但此时此刻,林蕴想同谢钧谈一谈。
***
见到林二小姐板着一张脸地来找他,谢钧并不意外。
他搁下笔,未等她开口,便先发制人:“我本想去找你聊一聊,但见你心绪不佳,就想着等你缓一缓。”
听了这话,林蕴顿时警惕起来,谢钧此人实在太精明,为了避免被他绕啊绕得忘了自己的来意,林蕴本想说聊天得排队,得先聊她想说的。
然而话未出口,林蕴蓦地注意到谢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面容也透着一层倦怠与苍白,明明前两日气色已见好转,此刻竟觉得像回到刚受伤那几日。
之前在码头急着钱大的事,林蕴竟都没注意到。
已到嘴边的争辩之词瞬间咽回去,林蕴蹙眉上前一步,脱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的伤不是快好了吗?”
谢钧摇头:“无碍,先说正事。我知道你视钱大为友,从不将他当做奴仆,他自己便能决定他的前程,故我直接问了他是否从军之意。”
说着谢钧轻咳一声,声音低了几分:“但此事我确有错处,你我关系不同以往,我在征求过他的想法后,该同你说一声,不该让你最后一个知道此事。”
这番认错干脆利落,直指要害,却让林蕴有种刚准备使力挥拳,却打了个空的感觉。
林蕴介意的正是这点,她还以为谢钧是次辅当惯了,习惯事事都是他做主,独断专行,完全没考虑她的感受才瞒着,可他竟想到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找过钱大之后,不与我说一声?”
谢钧语气平稳: “我连变法之事都愿意与你探讨,自然不会在钱大这件事上刻意瞒你,只是昨日钱大一时没有决断,我想着若是他没有这个想法,就不拿此事扰你了,平白让你担心。”
谢钧说得条理分明,林蕴却仍觉古怪:“那你何时知他决定去参军的?”
谢钧正要开口,一旁的严明却罕见地插话:“许是谢大人伤势未愈,在船上赶路又难免潮湿,他喜洁日日沐浴,昨日夜里竟然发起热来,今晨得知钱大决意时仍昏沉着,未及时吩咐我等提前知会林司丞一声。”
“发热?”林蕴心绪瞬间被牵走, “现在烧退了吗?”
谢钧颔首:“船医刚看过,已然无碍,休养两日便好。”
听到此处,林蕴的质问再难出口,他通通都解释过了。
见谢钧眉心的倦意,林蕴嘱他好好休息,转身欲离。
行至门边,她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切是不是都太巧了?
猝然折返,林蕴迅速伸手,指尖压在谢钧的唇上。
用力之下,苍白的唇洇出些许血色。
林蕴收回手,低头查看指尖,并无粉霜痕迹。
谢钧没涂粉,他不是在装病。
谢钧任他试探,唇角微勾:“谢某还病着,林二小姐这么迫不及待?”
“不,是谢大人前科太多,不得不验。”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林蕴感觉指尖发烫,当即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舱门合上,谢钧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未落下一字。
严明旁观全程,当看到林二小姐去而复返,严明暗叹和大人打交道多了,林二小姐也开始长心眼了。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家大人更真是个狠人,他这病可不是装出来的,昨夜受着伤他还洗个冷水澡,不烧才怪呢。
严明不解问道:“大人,你既然知道林二小姐会介意此事,告诉她不就好了?何苦折腾这么一大圈?”
既然看不下去,谢钧索性放下折子,道:“对待有些人,不仅多想一步,甚至忍不住多走一步。”
南方战事吃紧,猛将难寻,钱大骁勇,这个人是谢钧是是一定会想办法送去战场的。若钱大不是林二小姐的车夫,他会直接去问钱大,而不会管他“主人”是什么想法,但既然与林二小姐有关,他就要考虑她的感受。
但思来想去之下,谢钧最终还是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在钱大从军这件事中,谢钧只想让林二小姐当一个被告知者。
就像钱大直接自己做了决定,没有征询林二小姐的意见一样,谢钧也不想让她参与这个决策。
林二小姐样样都好,就是心肠太软,此事若是不先斩后奏,她掺和其中,战场是真的刀剑无眼,钱大若是出了什么事,她怕是这一辈子都在这件事上耿耿于怀。
是他蹿腾钱大去投军的,与她无关,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她怪他就好。
若按佛家那套说法,他身上业障够多,不差多这一笔了。
谢钧自嘲笑笑,他在林二小姐面前就像是一个扬言要改过自新的骗子,却总是劣迹难改,故技重施。
本就受了伤,折腾自己烧了一场,谢钧终究还是有些疲倦,他躺到床上歇一会儿。
半睡半醒中,他听见好像是时迩来送东西。
等谢钧睁开眼起身,他问严明:“时迩是来过吗?”
严明点点头,他指着床底的几瓮石灰道:“林司丞听我说船上潮,对大人你的伤势恢复不利,特地去找船工找了些生石灰,说把这些罐子放在屋内角落和床底,屋里会干爽一些,还特地嘱咐我,不要溅水进去,以免灼伤了。”
说到这里,严明止不住地打量自家大人的神色。知道大人在睡觉,林司丞怕她进去了,大人要醒来与她说话,就没进去。
等林司丞认真吩咐该如何用这生石灰的时候,连严明都止不住地有些内疚,他们可真缺德啊,怎么能骗她呢?
果不其然,自家大人揉了揉眉心,自诩硬心肠的人怕是良心也不好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