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尊重
一早, 林蕴写着回京后给陛下交差的折子,刚写几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昨夜没睡好, 不由自主地琢磨谢钧究竟骗没骗她, 想他昨日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语气。
谢钧的病是真的,所以她送了生石灰过去。但林蕴知道谢钧的话未必真, 只是她找不到他的疏漏之处。
谢钧总是这样,他太聪明,纵使林蕴觉得不对劲儿,她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放在从前, 林蕴从不会白费功夫思考谢钧有没有瞒着她, 想弄清楚一个聪明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无异于自寻烦恼。可如今大概是关系更亲近, 林蕴对他有了更高的期待与要求, 她忍不住去探寻。
可思来想去, 找不到答案。
心绪烦乱,这折子是写不下去了, 林蕴叹了一口气, 放下笔。
果然, 就说了谈感情耽误搞事业吧!
没心思好好上班,林蕴干脆起身走一走,刚走到舱室门口, 就听见如意在说话。
“我们这屋里可没有老鼠, 你不能进去。”
林蕴好奇地张望一下,见如意是在跟一只橘猫说话。
被如意拦住,这猫“啪嗒”一声躺倒,赖在如意的脚边, 翻着肚皮的同时,微微仰着头蹭如意的脚踝,“喵呜喵呜”地叫。
林蕴就瞧见如意本来凶巴巴板着的一张脸,陡然柔和起来:“你求饶也没用,小姐在里面写折子,你不能打扰。”
作为小猫进屋的阻力,林蕴忍不住出声:“这船上怎么会有猫?”
如意一回头看见小姐,解释道:“昨日停船,从岸上跑来的,刚好运粮的底层有些闹老鼠,船工就留下了它了。”
林蕴点点头,见小猫痴缠,她道:“她既执意要进,便让它进去看看,兴许屋里真有老鼠呢。”
如意闻言,将猫儿抱起,正色道:“进去可以,但你须守规矩,不准啃咬小姐的公文,不许冲撞杯盏,你若是明知故犯捣乱,下次再也不让你进了,我可会盯着你的。”
林蕴听如意训猫听得好笑,猫它能听懂吗?
猫自然不懂,被箍在如意怀中,等一进屋,就对着桌上那碟小鱼干叫个不停。
笑着笑着,林蕴若有所思,猫听不懂,人总是能听懂话的。
猫进屋有些事不能做,人与人相处亦是如此。
同亲近之人相处要敞开胸怀不假,但亦有界限,有彼此不可逾越的空间。
与其放任自流,待事态滋生、争执不休,不若在苗头初显时,先划下一条线。
这就是勿谓言之不预也。
直白点就是——
丑话说在前头,别怪我没提醒你。
***
心中有了成算,林蕴顿时浑身轻松,她安心回去写她的折子,接下来几日恢复了对谢钧的日常探病,甚至得闲时,还会带着一叠稿纸去,教谢钧数学。
美其名曰,活动脑筋,实际上是享受一下碾压他的快乐。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提及大名鼎鼎的鸡兔同笼问题,谢钧没被问倒,他道:“这个问题南北朝的《孙子算经》中就有记载,时人认为一般有三种办法,一种是假设,譬如假设全是鸡,计算脚差得到兔子的数量。”
“第二种是抬腿法,让所有的鸡抬起一只脚,兔抬两只,剩余脚数减半再与头数比较。”
“第三种是砍足法,想象每只动物砍去一半的脚……”
纵使讲出了好几种办法,谢钧也并未自得,这几日他虽然算不明白林二小姐的题,但能算明白她既然问了,一定是有他想不到的法子。
谢钧身为户部尚书,日常与数目打交道,他其实在明算上是下了苦功夫的,只是林二小姐的方法往往跳离如今的讨论与限制,站到了更高的位置。
听了谢钧的解释,林蕴不禁感慨这就是古人的智慧了,但她还是道:“谢大人虽然提了三种办法,其实在我瞧来,本质都是一样的。”
在谢钧的疑惑中,林蕴同他讲何为方程,不论是假设、抬腿、还是砍足,用方程的思想来看,本质就是“化简”、“消元”和“求解”,只是在计算方程的时候先后步骤不太一样罢了。
谢钧看着林二小姐写下的“设未知数”、“方程组”,按她的思路,三种办法的确是万变不离其宗,而“方程”就是那个“宗”。
再次降维打击完谢钧,林蕴根本藏不住脸上的笑意,虽然这是在欺负人,但林蕴还是觉得爽啊。
谢钧写那一手好字,不也是在“降维打击”她吗?如此一想,不过是互相攻击罢了。
留给他空间一个人好好思考,离开前,林蕴问:“我观谢大人的脸色好转不少,这病是不是明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钧闻言思绪从雉兔同笼中脱离出来,顿了一下,才点头:“是,明日就好全了。”
林蕴走后,谢钧却有些看不进纸上的方程了,他将稿纸推到一旁,按了按额头。
思绪绕了几圈,仍猜不透明日林二小姐会如何行事,他难得想找个人给他出出主意,同一旁的严明道:“她这两日瞧着与往常无异,我却觉得她是因为我还病着,所以隐而不发,你以为如何?”
这个“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严明忖度片刻,答道:“应当不会吧?那日林二小姐特地送了生石灰,这般关心大人你呢。再说了,大人行事周密,此番也是真的病了,林二小姐应当是寻不到大人你的错处的。”
谢钧一听,便觉得多余问他,林二小姐就不是个走寻常路数的。
纵使谢钧如何推演,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第二日林蕴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谢钧,便觉得他面色有些凝重。
同谢钧相处久了,林蕴自然知道这个人的洞察秋毫,她昨日撂下一句他病什么时候好,他定然会多想。
林蕴就是故意的,也该让他体会一下这种纠结才是!
这次来,林蕴没带稿纸,也没打算在谢钧这里练字,她搬了把椅子,同谢钧面对面坐着,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他:
“钱大投军之事真的是巧合之下你没来得及告诉我,还是你早有筹谋?”
林蕴见谢钧启唇欲言,她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道:“你不必回答我,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骗我,我也没你心思缜密,找不到你的破绽,你尽可以糊弄我。”
“这件事木已成舟,我也无意抓着不放,就当你真的是病了,机缘巧合之下没告诉我。”
听到这里,谢钧的心难以自控地沉下去。
林蕴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不容转圜:“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有些事须说在前头,于如今的我而言,比起想让你更喜欢我,我希望你能更尊重我。”
林蕴从不怀疑谢钧的真心,他将自己的时间和性命都看得极重,若是对她没有感情,绝不会在她身上倾注时间,更不会替她挡那一刀。
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裹上真心的外壳,就做什么都对。
林蕴需要尊重,这一点绝不能退让。
“如果谢大人做不到,”林蕴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让,“我想,我们退回上峰下属的位置,或更相宜。因为我觉得,当一个你器重的下属,似乎能获得你更多的尊重。”
谢钧会给机会让下属发挥才能,却没那个功夫事事替下属做决定。
这是林蕴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同谢钧说话,她素来都是迟钝的、柔和的、友善的。
她是个不愿意和人争执,起冲突的人,但在切身维护自己权益的时候,她一向胆色惊人。
正如同她刚认识谢钧时,她怕她怕得要命,却还是拽着他的袖子,同他说九麦法要有她的姓名。
也如此刻,她同谢钧说,如果没有足够的尊重,他们的关系不如退回原位。
片刻沉寂后,谢钧缓缓颔首,开口时声音都带着丝沙哑:“好,我知道了,日后我会更尊重你。”
听见谢钧应下,林蕴松了一口气,这划定界限的第一步走的很顺利,接下来全看谢钧如何做了。
林蕴想起如意对小猫说的话,她补了一句:“好,我可会盯着谢大人你的。”
说完林蕴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谢钧也浮现浅浅的笑意,将方才室内的凝重冲散不少。
林蕴接着说:“我说了我的要求,但这些都是相互的,谢大人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希望我能遵守的吗?不妨告诉我,我也会认真遵守,当然谢大人也可以盯着我,我们互相监督。”
听到林二小姐的话,谢钧也认真思索起来,林二小姐做什么事会让他感到冒犯?
谢钧刚想摇头,想说她在他这里并没有禁忌,但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最后笑着道:“的确有,我希望林二小姐能更喜欢我。”
有些话好像很难说出口,但在这样推心置腹的坦诚之中,它忍不住偷偷溜出来。
“这样下次若我还有什么做得不对,让你不喜之处,林二小姐能这样告诉我,而不是一声不吭地离开。”
第142章 求神
天色未明, 东方只露出一点鱼肚白。官船穿过晨雾,伴着橹声,缓缓靠抵通州码头。
湿润的江风裹着岸边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跳板搭上青石岸, 发出沉闷的声响。
终于又踏上实地,林蕴竟觉得脚下有些绵软, 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巨大的漕运码头如同一只张大口的巨兽,正将他们吐了出来。
离开皇城时是农历五月中旬, 如今已经快道八月中旬, 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
这还是在来回水情都稳定的情况下, 否则还要再耽误些时日。
下了船, 林蕴便同谢钧点点头, 示意自己不回城内, 就此和谢钧分开。
两人并无依依惜别之意,他们在船上共处了快一个月, 甚至后面践行要更喜欢谢钧一点的承诺, 多一些相处的时光, 她同谢钧在同一张案上办公。
想象中两人同处一案增进感情,但现实是都熬不过半日。
不到下午,就又搬了一张案进屋。
翌日, 两张案间更是悬起一道竹帘, 保证两个人谁也看不见彼此,隔出一个垂帘听政的格局。
原因也不复杂,林蕴每抽一本书摊开在桌上堆一块儿,谢钧便忍不住地去瞟那逐渐高筑的“书山”。
虽未直言, 但那竭力克制的眼神分明写着煎熬。
起初林蕴还想迁就他,想着收拾齐整,三番五次后,她也烦了,干脆分开点好。
帘子一挂,两相清净。谢钧眼不见为净,林蕴乐得自在。隔着一卷竹帘,偶有交谈,反倒更轻松。
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圣人说得对。
她是女子,那谢钧只能是小人了,他们得找一个合适的距离,让两个人能长久相处下去,谁也不用迁就谁。
看着眼前纵使风尘仆仆,站在那里却像是如玉堆砌的“小人”谢钧,林蕴忍不住噗嗤一笑:“谢大人明日官署见。”
谢钧不明所以,颔首道:“那明日见。”
站在不远处的如意压低声音同时迩小声嘀咕:“诶?时迩你发没发现,小姐是不是谢次辅之间有些不对劲儿?”
时迩挑眉,如意才发现不对劲儿吗?
如意道:“谢次辅之前对小姐一开始那是爱答不理,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扭头走,如今是小姐说什么,他都要应一句。”
时迩心想那当然是爱得难以自拔了!然后她就听见如意说:“果然小姐在农事上天资卓越又勤劳肯干,立下了大功劳,如今谢次辅再也不敢对她呼来喝去,十分想拉拢小姐,让她牢牢待在麾下呢。”
乍一听觉得全跑偏了,细想也不是全无道理,在如意期待的眼神中,时迩应了句:“嗯,好像是这样。”
如意这种一睁开眼就是自己要当小姐身边头号丫鬟的人,往这方面想也不奇怪啊!
***
林蕴没回宁远侯府,直接去了宛平,让如意她们将行李送去林园,自己往皇庄去。
虽然没提前问过,但宋氏定然是不会住在宁远侯府的,八成是在林园,再说林蕴也不想一回来就看见林岐川。
虽说明日要去官署,但还是先见了宋氏再回去,住在林园通勤不方便,又不想住在宁远侯府,林蕴已然在想要在皇城中置办住处了。
在布置自己宅子的想象中,林蕴下了车,瞧见前面驾车的人换了一个,稍稍顿了下,才道一句:“辛苦了”。
船上行程要根据水情来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林蕴到皇庄的时候也没人出来迎,守着庄子的佃农乍一看见林蕴,惊讶道:“林司丞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这就去通知程庄头。”
等程庄头来的间隙,林蕴在皇庄里转了转,如今是八月中旬,地里黍、粟、大豆都到了收获时候,不少佃农都在田间忙碌。
农事上做得如何是很难骗人的,林蕴都不用听程庄头说,只在田间看一看,观察一下谷物是否饱满,便能知道他做得如何了。
地上有些潮,一看就是这两日下过雨,不过并没有达到积水的程度,想来下得不大。
再看着田间的疏密以及植株情况,程庄头是按照她的办法细致种了地的。
绕过成熟区,林蕴便瞧见了高粱地,民间总将高粱地称为“青纱帐”,大片高茂,一望无际。
高粱生长期更长一些,如今还未到收成的时候,正是抽穗扬花期。
林蕴取出了如意提前给她备好的袖套,将衣袖扎紧,高粱种得密,叶片还十分刺人,若是大喇喇直接进去,马上就能体会到浑身刺挠。
进了高粱地,林蕴稍稍压低高粱顶端,若是授粉成功,两到三日籽粒就会膨大,进入灌浆期,但眼前这株还都是花,不见籽粒。
林蕴又多查看了几株,只有少数结了籽粒,林蕴皱了皱眉。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感受一番,便明白了究竟是为什么。
正巧这时候程庄头到了,他一听到林司丞回来了,就小跑着要去门口见,谁知道林司丞一回来就往田里去了,他是追在她后面跑,总算见到了。
还不等寒暄,程庄头就听见林司丞问:“这几日地里是不是都没刮什么风?”
程望一听,大吃所惊,道:“是没刮风,林司丞是前两日就回皇城了吗?”
林蕴摇头,说她刚到没两个时辰。
那如何能知道皇城刮没刮风?
还不等程望感叹这神农弟子难不成还能掐会算,就听见林司丞道:“我看这高粱授粉有些慢了,猜到的。”
再同程庄头一对,林蕴便知道大周是没有人工辅助授粉一说的,高粱采取的是“风自散粉”,更多依靠的是“天时”。
如今没怎么刮风
之前林蕴是留给了程庄头一些种植的技巧,但毕竟她这是提前计划,没办法面面俱到。
这高粱开花的时候又赶上没风,前些日子又下过雨,湿度大一些,就有些遭殃了。
若是大面积授粉失败,高粱会秃尖缺粒,降低产量。
林蕴没多犹豫,就吩咐程庄头道:“你让人去找几根干净点的长绳子。”
程庄头不明所以,吩咐佃农去找,看着林司丞立马开干的架势,他都有些恍惚了,感觉林司丞熟练得好像这两个月从来没离开过皇庄一样。
但她这不是刚在江上漂了一个月,刚下船吗?这一回来就是干活啊!
等绳子到了,林蕴毫不耽误,上了田埂,自己拽住绳子一头,让程庄头拽住另外一头。
如今正是上午,高粱扬花时间短,也就这一个时辰左右,可得抓紧时间。
“我们拽着拉直绳子,你站到另外一边田埂去,用绳子轻扫高粱穗顶,帮助高粱授粉。”
找准高度,绳子牵着扫过高粱,穗头轻轻颤动,花粉均匀飘落。
天公不作美之下,农事上总能遇见各种各样的难处,就如同这无风授粉的高粱地。林蕴不论是在田间,还是实验室里,都失败过很多次,时常能感觉到人力有限。
但人力有限,却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躬身做事,总能从老天的指缝间,争回几分收成。
***
林蕴这边正在地里挥汗如雨,在码头就分开的谢钧却并没有回皇城,而是去了一趟潭柘寺。
拾步上了山,谢钧头一次在去庙里的途中没有思索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带上了几分虔诚。
临近中秋,来庙里上香的人不少,谢钧就顺着人群一路往上走。
严明跟在自家大人身后,花了不少时间才缓过神来,大人这是突然转性,开始信奉神佛了?
等到了潭柘寺门口,小僧进去通传,就连止观法师亲眼看见谢钧的时候都有些意外,这可真是稀客,今日真是财神高照啊。
止观法师暗道一声“慈悲为怀”,然后压住笑意,熟练地开口问道:“谢施主眉宇紧锁,似是心事重重?”
谢钧道:“若想留住一个人,该去什么殿朝拜?”
止观摇摇头:“这是执念太深,应当化除释怀……”
谢钧听得眉头皱得更紧,他特地跑一趟可不是想要听人告诉他如何释怀的。
从袖中抽出银票,塞入门口的功德箱中,谢钧重复道:“若想留住一个人,该去什么殿朝拜?”
看着那一摞银票,止观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咂摸了一下数额,止观当即改口道:“那该去地藏菩萨,他掌管幽冥,度化六道众生,与元衡你的愿望相合。”
大概是给的银子足够丰厚,谢钧又享受到了贵宾待遇,地藏菩萨庙中就他一人。
殿内香火缭绕,沉重的檀香仿佛凝固了时间,长明灯芯“啪”地炸开,划破这宁静。
谢钧立于菩萨座前,平日里在朝堂搅弄风雨、执掌生杀的谢钧难得有些茫然。
他仰着头,望着宝相庄严、垂眸静观的地藏菩萨像。
谢钧从前不信神佛,只牢牢抓住手中的权柄与谋算。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
有些事情人力不可为,那佛能帮他吗?
林二小姐不属于大周,谢钧在杭州府时就十分明确地意识到。
先不说她在种田、数算、变法等等方面的超凡,真正让谢钧确信的是她与在杭州府生活多年的那个林蕴一点也不一样。
当初得知有人去她的住处翻找,谢钧便派人去查林二小姐的过往,可惜因为水情耽误了些时日,等重启之后,谢钧才拿到那份资料。
那上面的林蕴与他认识的不太一样,她不懂种地,不会数算,过得磕磕绊绊又有些浑噩,一直被命运推着走。
谢钧最后确认林二小姐换了芯子,便是那碗西湖莼菜汤,她在杭州多年,很难对此一无所知。
她不属于大周。
谢钧止不住地去想,正如她突然到来,会不会又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他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第143章 中秋
林蕴从皇庄出来的时候, 那股干活的劲头下去,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累了。
乘着马车回了林园,林蕴本打算直接去母亲住的翠葆楼, 刚进门, 就听门房说:“夫人留了口信,让我看到小姐你回来, 告诉你她在无舟渡,小姐若是想找她,不必往别处跑。”
闻言,林蕴脚下一转, 就往无舟渡方向走。
天没大亮就下了船, 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 难免有些饥肠辘辘。但没提前说回来吃午饭, 如意她们可能忙着归置行李打扫房间什么的, 没准备。林蕴想着等会儿可以让时迩下碗面, 对付一下。
正想着中午吃什么面,一进无舟渡的门, 林蕴就被饭菜香味捕获。快走几步进了厅, 就发现桌上已经摆上了几个菜, 宋氏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本书册。
林蕴今日回来,宋氏难得看书有些心不在焉, 等一见林蕴, 她当即起身:“阿蕴回来了?这趟顺利吗?”
林蕴心下一暖,比起刚来大周的时候,如今家中也有人在等她了。
她点头:“很顺利,母亲上次信中说没找到的书, 我在杭州府的书肆中找了几本,等会儿吃完饭我拿给母亲看看,有没有找错。”
听见林蕴回来的动静,如意连忙端水过来洗手。
洗完手林蕴便迫不及待地坐下吃饭,宋氏道:“先上的是冷菜,后厨还有热菜在灶上温着,一会儿就上。”
杨嬷嬷适时给宋氏美言:“夫人可关心小姐了,掐着小姐上船前送来的信上说的时间,这几日将无舟渡是里里外外打扫了好几遍。等听见小姐抵达皇城的消息,想着你院子里定是忙着收拾东西,便安排人来准备午食,不想让小姐回来了还等。”
宋氏是个不善言辞的,林蕴其实很高兴她能有个杨嬷嬷这个“嘴替”。
怎么能默默无闻地奉献呢?得让她知道才是。
林蕴咽下嘴里的那口米饭,认真道:“多谢母亲了,我正饿着呢,一回来就能吃上饭都感觉身上轻快许多。”
应对这么直白的感谢,宋氏略微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应答,只点了点头。但其实手上拿筷子更用了点力,她想她应当是有些高兴的。
吃完饭,宋氏拒绝了林蕴带她去看书的提议,而是道:“阿蕴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书不着急,你先好好休息。”
林蕴也没坚持,简单洗漱一番,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蕴觉得胸闷气短,梦中好似有泰山压顶。半梦半醒中,林蕴还在想,听说梦中负重,是昭示着自己平日里压力太大,难道她如今这般有压力吗?
林蕴挣扎着睁开眼,怎么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垂眼一看,狸花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眼也不错地看着她,见她醒来发出“喵呜”一声。
难怪呢!一只猫蜷在她胸口上,她能不胸闷气短吗?
捧住它毛茸茸的脑袋晃了晃,心疼道:“三个月不见,瞧咪咪你都瘦了,定是想我想的,都是姐姐不好。”
林蕴搂住小猫,将它翻来覆去地揉搓了一遍,忽略它在外面跑得脏脏的爪子,以及自己中衣上那几个黑爪印。
猫能知道什么呢?它白日里是个闲不住的,这都特地跑回来陪她睡觉了,人不能对猫要求太高了!
***
回户部上值的第一日过得很快,第二日就是中秋,会放假一天,不论时代怎么变,放假前一日打工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奉了皇命去浙江一趟,回来是要面圣的,谢钧今日就进宫见陛下去了,不过林蕴还得等,她将折子交到了通政司,等折子过了内阁和司礼监,送到陛下那,被他看到后,才会安排她面圣。
起码要过个三五天,再考虑到明日过中秋,再多等几日也有可能。
看过北方各大皇庄递过来的揭帖,情况尚可,林蕴提的措施不说完完本本地执行,但也有个七七八八。
山西那边玉米也在收获期,据丁程那边的信,山西山地种玉米效果不错,很多百姓去看,其中不少打算明年划出一块地试一试。
如今农事上都颇为顺利,等地里的收获完,就进入农歇期,除了整一整地,以备来年生产,地里就没什么大事要忙了。
差事上顺利,但林岐川的事却是迫在眉睫,算算日子,还有大半个月,人证应当就从琼州抵达皇城了。
林蕴看过严律搜集来的女子和离例子,大周对主动要求“和离”卡得极严。
若是提了和离,林岐川能同意那自是再好不过。但林蕴觉得他八成会反对。
丈夫不同意的话,基本都是不予受理,除非证明夫妻之间“义绝”,这个“义绝”就是夫妻一方与另一方的家属发生了殴斗、相杀等行为。
林岐川确实涉嫌杀害了宋氏的兄长,但目前还没有实证,等从琼州来的郭权到了之后才知道他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除了和离之外,林蕴还在烦恼,要不要提前告诉宋氏这一切。、
在去浙江之前没告诉宋氏,是因为她离开三个多月,宋氏又心思单纯,别露了马脚反倒让林岐川给害了。
如今能直接告诉她吗?她能承受吗?
一直到吃上了食不下咽的中秋家宴,林蕴都还没想好。
中秋家宴上,各怀鬼胎的一大家子又齐聚一堂,大概是上次林蕴送的那碗就差沸腾的鱼汤余威未笑,郑氏知道她再玩什么“她有,你没有”的游戏会被林蕴当场撅回去,她倒是没再在餐食上区别对待,只是开宴前又按头林岐川回忆了一番他与他兄长中秋齐聚的过往。
林蕴抬眼扫过,这桌上坐着的几个人,除了郑氏还抱着宁远侯府的荣耀,只是让林岐川回忆过往,其他人可是都盼着他下去和兄长“齐聚”的。
他这种人会忏悔吗?只有死了他才会真正老实。
当然,除了林元翰,他应当是希望他爹长命百岁的,还不知道他觉得囊中之物的侯位已然摇摇欲坠。
席面上,林岐川还在说:“今日不仅是庆祝中秋,阿蕴刚从浙江回来,也是替她接风洗尘……”
林蕴听得直点头,脑子里却在想,再过半个多月,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要阖府吃一顿的日子,林栖棠和表哥他们动作快点的话,能不能在下一顿饭之前解决掉林岐川?
林蕴在中秋节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许下一个愿望,希望宁远侯府早日家破人亡。
“特指林岐川,其他人还是平平安安,当然郑氏和林元翰随便,不用特殊关照。”林蕴在心中严谨补充。
宴席散了,宋氏和林蕴一起走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同阿蕴聊了聊最近府上发生的事:“你父亲下个月就要去征讨瓦剌残部,担任宣府统军指挥,等回来可能官职上还要升一升。”
林蕴听得皱了皱眉,自从钱大投军,林蕴也了解一番大周抗击外敌的情况,瓦剌前两年一战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斗不成气候,林岐川这一仗怕是不用出什么力,是被陛下安排捡功劳加升官的。
又听见宋氏说镇国公世子闻铮自请去辽东打仗了:“他和你父亲不一样,他是去辽东打女真,镇国公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国公府里因为这事闹腾了好一阵,不过也是,不知闻铮和栖棠怎么商量的,成婚之事没再提,竟跑到北边去打仗了。”
林蕴也不明白,但她从前瞧着林栖棠和闻铮是彼此有意的,也许只是先各自发展事业?婚事之后再论?
绕来绕去,宋氏道:“阿蕴你瞧,婚事不顺利的人比比皆是,你此前那点不顺不用挂怀。”
听到这里,林蕴噗嗤一声笑了,她想着宋氏这冷性子怎么会突然聊八卦,原来怕她还记挂着那桩告吹的婚事,宽慰她呢。
“母亲不用担心,那事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了。”林蕴还想说说她和谢钧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没什么可瞒宋氏的,就是她和谢钧终究还没稳定,等真正定下再告诉她,以免她又跟着担心。
回了西泠阁,林蕴同咪咪玩了一会儿,许是上次离开太久,如今林蕴在家,它都十分黏她。
手里拿着自制的带羽毛的逗猫杆,看小猫仰着头来回扑腾,林蕴突然好奇,当初谢钧养它的时候,会怎么和它玩呢?
大概是人禁不住念叨,刚准备放下逗猫杆,时迩过来小声通知林蕴:“谢大人在侯府后门等你,说小姐要是想出来的话,就来找他,不想的话也没关系。”
这不请自来的,还是大晚上,时迩希望小姐硬气一点,晾一晾大人,谁知道小姐听了就要往外走。
不,也是回来了一趟的,将猫一起抱上,拖家带口地走了。
时迩扶额,真是恨铁不成钢。
等林蕴抱着猫,到了宁远侯府的后巷,看见被清亮月光笼罩,显得温润清俊的谢钧,还有些紧张。
怎么搞得像幽会一样?
不过,他们好像真的是幽会。
咪咪躺在林蕴怀中,刚刚还在撒娇地“喵呜”“喵呜”地叫唤,一抬头看见谢钧,顿时歇了火,发出低哑地“嗷”一声。
林蕴奇怪地看了眼咪咪,然后同谢钧道:“虽然现在是我的猫,但你也养过它,中秋佳节见一见也算团圆。”
谢钧挑眉,他养过它?
谢钧顺林二小姐的意,细细看了看这猫。这猫脸盘子不小,不过身上的毛色花纹有些熟悉,他这才认出来。
方才夹着嗓子叫唤的肥猫是玄甲?
第144章 月亮
给谢钧展示完咪咪的现状, 林蕴将怀中的猫放下,咪咪虽然不重,但抱着走了一路, 如今还要抱着猫说话, 难免有些坠手。
原以为重获自由的咪咪要么头也不回地跑回西泠阁,要么和它的前主人亲近亲近, 不想林蕴一放下它,猫就在原地端坐着,两只小山竹脚挨得紧紧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打在并拢的脚上。
林蕴有些惊讶地看向谢钧, 难不成他不仅能训人, 连猫在他面前都服服帖帖?
谢钧看着玄甲坐好, 找到几分它从前的风范, 赞道:“玄甲被你养得很好。”
林二小姐是养得不错, 虽然玄甲如今变得懒散、肥胖、粘人……但她喜欢的话, 这些都不算缺点。
林蕴听到“玄甲”这个名字皱了皱眉,纠正道:“它如今叫咪咪。”
这猫又不是要打仗, 叫什么玄甲。
明确完猫如今的署名权和所有权都归她享有, 林蕴问谢钧:“谢大人你有异议吗?”
谢钧摇头, 被她对一只猫的认真逗得有些想笑,道:“没有异议,任凭林二小姐做主。”
既已送了她, 难不成他还要抢回来不成吗?
林蕴满意地点点头, 以前听过不少情侣闹别扭后偷猫抢狗的事迹,咪咪是谢钧暗中送的,归属权得先确定好,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看过了猫, 林蕴抬起头望向夜空:“谢大人,你也抬头。”
谢钧依言仰首,目之所及,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澄澈、圆满,将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他听见林二小姐带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想谢大人此时此刻来找我,应当是想同我一起看看今晚的月亮,不知我猜的可对?”
说着她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打趣:“或者难不成是中秋佳节,崔夫人在外,你找不到人共度中秋,所以才来找我?”
这话分明是借了他当初在杭州时要给她写信报平安的口吻。
谢钧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身旁人笑意盈盈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她仰首看月的轮廓,眸中映着满天的清辉。
谢钧点头,声音低沉又温和:“是,我的确是想来观月。”
天上挂着的那个是月亮,眼前这个也是。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而立地看着月亮。月光如水银迤地,将后巷、屋檐和两人的身影都浸染得清晰又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林蕴开口问道:“谢大人回京述职可顺利?”
谢钧刚回皇城,这两日是极忙的,又是面圣,还要处理离开这些日子堆积的事务,这两日林蕴也才瞧着他。
他这个点来找她,八成是忙到了这个时候才有空闲。
谢钧道:“顺利,不必担心,今日甚至参加了陛下的中秋家宴,那封信的事如今只需要时间,很快都会尘埃落定。”
虽未明说,但谢钧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公事上他游刃有余,让她忧心的是那份棘手的证据。
见谢钧笃定,林蕴稍稍松口气,听见谢钧反问她这两日可还好。
林蕴点头又摇头,她微微挪步,离谢钧更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农事上无甚烦扰,只等陛下召见我就好,但林岐川的事我有些拿不准,要不要提前告诉我母亲。”
依照大周的规矩,在林岐川确定害死宋氏兄长之前,宋氏单方面想和离几乎不可能。
若说之前找太后施压,林岐川说不定会同意,但如今林蕴眼看着前途光明,林岐川这等小人绝对会拽着她不放手。
林蕴叹了一口气,自得中带了些惆怅:“这就是太出息之后的一点弊端了。”
谢钧一开始见她摇头还有些担心,想着该如何解决她遇到的麻烦,却在听到林二小姐对“太出息的弊端”的感叹露出一点笑意。
怕林二小姐认为他是在取笑她,谢钧稍稍偏过头,恰巧瞧见老老实实蹲坐在地上狸花猫尾巴正抬起来,发现谢钧在看它,又猛得落到脚边。
谢钧这下笑意是彻底忍不住了,确实是猫随主人,方才在翘尾巴的可不只是它。
谢钧轻咳一声,敛下笑容,正色道:“你说过你母亲性情单纯又极其重视兄长,若是从前,我会建议你不要告诉她,不说打草惊蛇,更是避免替她提前招致祸端,当然我现在依旧不建议你贸然告诉她。”
这是谢钧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为了林二小姐“好”,曾经瞒过她许多事,一个人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知道,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但谢钧顿了顿,接着道:“不贸然告诉,不代表就要隐瞒,你上次同我谈过,你希望我能尊重你。”
当时谢钧其实并没有理解林二小姐要的是什么样的“尊重”。
什么是尊重呢?
如果说对帝王是尊重,可谢钧“欺上”已然轻车熟路。
如果说对赵老是尊重,但也不免互相隐瞒、斗智斗勇。
如果说对母亲是尊重,但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小心翼翼地让彼此轻松一些。
百官对他是尊重吗?但他们只是畏惧他,忌惮他,又想要依附他。
严明严律他们呢?谢钧觉得那应当是忠诚。
对于尊重,他没见过,没体会过,所以没办法在一开始给到她。
谢钧不明白什么是尊重,但当时他一口应下,因为不答应下来,他就会失去她。
谢钧从小学什么都快,他自信自己可以很快学会,哪怕真的难到学不会,他也可以伪装。既然她重视,他能装一辈子。
后面在船上相处的日子,谢钧逐渐明白了林二小姐口中的“尊重”。
在一张案上办公时,谢钧克制着不看她将桌案弄得很乱,但林二小姐却还是注意到了。
他说自己可以忍受,不必分开,但她当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想想田里面的苗种得歪七扭八,我也会浑身难受,换位思考、感同身受之下,我不愿让谢大人你强忍着。”
那一刻,谢钧突然意识到她究竟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的尊重大概是“待她如待己”,不是事事为她好,而是设身处地。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合情合理,因为她一直是这样对他的。
此时此刻,谢钧看着陷入困扰中的林二小姐,道:“不妨想一想,你母亲有没有睁开眼睛的决心,若她有,哪怕知道真相后她会一时飘摇难定,我相信你也会扶住她。”
林蕴同宋氏散席后一道走的那段路上,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如今在谢钧的引导下,这个答案越发清晰。
林蕴很快做出决定:“明日我找个机会告诉我母亲。”
她不能永远将宋氏当成一个弱者,在她离开的这三个月,宋氏不仅在潜心编书,杨嬷嬷说她甚至破天荒地入了趟宫,感谢太后对林蕴的照拂。
宋氏有在努力作出改变,林蕴觉得自己应当更相信她一些。
心绪一定,顿觉轻松许多,她望向身旁的谢钧,突然生出一丝庆幸。
有些路纵然独行也能找到出口,但有他在身侧,不用隐瞒,他们一起说说话,便没那么难了。
“谢大人进步神速,”林蕴眼睛弯起,赞道,“前不久我们还因为此事争吵,今日就轮到你来开解我了,果然是天资过人,一点就通。”
谢钧从容接下这顶高帽:“是林二小姐教得好,不过我们当时不是争吵,那是探讨。”
“好好好,是探讨。”林蕴满口应道,天色实在不早了,他们在这后巷待了许久,已然不太像话,林蕴抱起站桩的小猫,就准备回去。
握着咪咪的爪子同谢钧挥了挥,转身欲走,却忽又回头。
“谢大人这两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还有,谢大人说会尊重我,你没有骗我。”
月色中,连她的笑都带上了几分朦胧:“我亦不曾食言,我如今好像更喜欢谢大人了。”
话音未落,她就抱着猫转身溜进角门,裙裾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谢钧站在原地,半晌,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终化成了一声低笑。
抬眼望了望天色,的确是很晚了。
不过她这样,如何让他能好好休息?
***
翌日,林蕴准点下了值,没往地里跑,回去就先饱饱吃了一顿。肚子不饿,心里不慌,然后就去了宋氏的住处。
林蕴到的时候,宋氏也刚吃完,她养生,吃得不多,见林蕴来了,有些惊喜道:“阿蕴吃了吗?杨嬷嬷只说你今晚要来找我,没想到这样早就来了,早知道我该备你的吃食。”
林蕴摇头道自己吃过了,余光瞥见杨嬷嬷有些紧张的样子,林蕴今早来找过她,告诉她今晚自己会同宋氏说清楚林岐川的所作所为。
屏退其他丫鬟仆从,又让时迩转了一圈,确定没人窥听,在宋氏疑惑的目光中,林蕴道:“母亲,我有一件事同你说,林岐川他应当害死了林岐诚,并且,极有可能,舅舅的死也同他有关。”
一旁陆嬷嬷听得心头猛跳,我的老天爷啊,二小姐你怎么说得这么直接?
宋氏闻言一怔,像是没听懂,可她深吸好几口气,问:“阿蕴你是说……说我兄长在渭城战败和林岐川有关系?”
林蕴从没在宋氏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那双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眼睛几乎瞬间就红了,面上的血色褪个干净,嘴唇都在抖,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种残酷的真相再粉饰也依旧残忍,林蕴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是的,是他害死了舅舅。”
第145章 看宅
“是的, 是他害死了舅舅。”
“林岐川当年通敌,证人半月内便会抵达皇城,潘嬷嬷正是撞破他与敌军幕僚密谋, 才被安排与我同去阳城送死。”
听到这里, 宋氏猛地站起,连肩膀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兄长是被林岐川害死的!
兄长是被林岐川害死的!
这念头如尖刀反复绞入心口。
宋氏痛得都快直不起腰了, 但她此刻更想让林岐川痛。
她突然转身走向一旁的架子上,抓起一把剪刀就要往外冲:“我要杀了他!他得偿命!”
林蕴惊地急忙起身欲拦,却发现宋氏自己停住了。
宋氏回过头,眼眶通红, 声音嘶哑:“我……我不能杀他, 我若是就这么杀了他, 阿蕴你怎么办呢?”
林岐川害死兄长的事还未定论, 宋氏自己的命不要紧, 但母弑父, 不仅阿蕴好不容易挣的官没了,她这辈子可能都会被流言蜚语压得直不起腰。
宋氏缓缓蹲下身,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一声声呜咽。
林蕴听得心头一酸, 都这种时候了, 最先想的竟还是她。
她快步上前俯身,将宋氏紧紧搂进怀中,一下下轻抚她的背。
常说母亲河母亲河, 若宋氏也是一条河, 这条河天生水量就少得可怜,此时她喉头哽咽,却没有什么泪水。
为数不多的水流泼洒殆尽,宋氏靠在林蕴的肩头静默良久, 再抬头时,眼底是一片干涸的红。她望向一旁早已知情却沉默不语的杨嬷嬷,又看向女儿,声音越发哑了:“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嬷嬷嘴唇蠕动,怎么也没办法将“从前夫人知道了只会是催命符”这句话说出口。
林蕴则道:“因为母亲你从前的世界太小了,小的只装得下你的书和舅舅,若那时的你知道了,你的世界会崩塌,你也许就拿着这把剪刀冲过去和林岐川你死我活,可那太亏了。林岐川一条命,怎配换你和舅舅两条?”
“更何况真相未明,他们定会将你污蔑成一个疯妇,我们要让这件事清清白白的,让世人都知道,不是舅舅吃了败仗,不是他用兵有误,他是被林岐川害死的。”
“我们要将林岐川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遭人唾骂,遗臭万年。”
林蕴接过时迩递来的帕子,沾过热水,轻轻拭过宋氏未沾泪痕的脸庞。
宋氏已经是泪流满面,只是外面看不到而已。
“如今母亲和从前不一样了,你的世界变大了,你开始有想做的事,母亲读了那么多的书,字也写得好,你还有了我,有了牵挂,便不会那么冲动了。”
宋氏感受到热帕子的温度,将她从愤怒悲痛中一点点拽出来,但随之涌上来的是自责。
宋氏将脸埋得更低:“是我无能,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嫁给林岐川,害死了兄长,为什么死的那个不是我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程,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母亲只是走得慢一些。”林蕴握紧她的手,“母亲同我说过,我的名字是舅舅取的,他说‘林蕴’既是草木生发,生机勃勃,又有‘凌云’之志,他给我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是希望我和母亲都能过得好。他如今是不在了,但他对母亲的爱就像这个名字一样一直陪伴着我们。”
“从前是舅舅牵着你往前走,如今换我领着母亲你。”
“再说了,该赎罪的是林岐川,该死的人是他。”
良善的人总是自责愧疚,而凶恶之徒却逍遥。
“他会被定罪,证人已经在路上了,但在此之前,与他共处一檐都令人难以忍受,明日我们就去顺天府递交和离书,他如今罪行未露,他不同意的话,顺天府必定会拖延不管,但那无妨,这个空隙我们直接搬出去。
“我前日已经看好了几处宅子,牙人我提前约好,如今就在外面候着了,宅子母亲也要住,同我一起去选,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可好?”
这一番劝慰听得杨嬷嬷眼睛都瞪大了,二小姐虽然直白,但比起婉转深思的话语,她的一片真心却更能让人获得慰藉。
不想让宋氏沉浸在自责愤恨的情绪中,林蕴拉着她往外走,已是黄昏,霞光铺满天际。
马车驶过街道,林蕴打起车帘,让粉紫色的暮光与市井的烟火气透进来,她指着窗外笑道:
“母亲看这霞光多好,一想到林岐川再看不了几日,我便觉得这天色更美了。”
宋氏望着天空中的绚烂,怔怔地想——
若林岐川再少看几十年,就更好了。
他们要看的三处宅子离得很近,当然都离宁远侯府很远,远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到了第一处宅子,牙人便赞道:“林大人手上钱足,眼光又好,都是挑的精致小巧的宅子,周围也全是当官读书的人家,清净不闹腾。这一处白墙青瓦,最为高雅。”
宋氏进去一看,格局轩朗,窗明几净,檐下还种了几丛芭蕉,叶片舒展,漂亮得像画一样。
出来后,他们又去逛了两座宅子,但停留的时间远没有第一处长。
从第三处出来,宋氏摇摇头:“这宅子庭中种柳树,有些不讲究。”
林蕴问何出此言,宋氏道:“杨柳槐不进宅,它们都是阴树。总是可以砍了重栽,但总归种了那么久,意头不好。”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看的宅子,林蕴见宋氏明显中意这一处,道:“我还以为母亲会喜欢第二处,那院子里种了许多竹子,母亲在侯府和林园里的住处都有大片的竹林。”
也正是那片竹林,前日林蕴选房子的时候才将第二处的房子纳入备选。
宋氏眉头皱起来:“其实我不喜欢竹子,不讨厌罢了,是林岐川觉得我喜欢。”
住在别人家中,别人觉得你喜欢什么,就要在你的院子旁边栽一大堆,刚和林岐川闹掰的那段时间,宋氏将竹林就砍了,然后林岐川又栽了,来回往复几次,宋氏便累了,没再折腾。
她忍受着林岐川,也忍受着院子里的竹子。
林蕴听了当即道:“母亲不喜欢,那日后母亲的院子里不会再有竹子了,喜欢什么就种什么,哪怕母亲你要把墙拆了,我都听你的。”
“我想将西泠阁里的桂花树移在院子里,母亲若想观鱼,我们便在那儿凿一方池子……”
看着阿蕴努力让她开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令人耳目一新的宅子,宋氏缓缓露出一个笑。
林岐川是该有报应,但阿蕴不能被他拖下去,她的阿蕴这样好,她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害了她。
见宋氏笑了,林蕴狠狠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买漂亮房子的!
痛快向牙人付了定金,从前林蕴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宿舍里,她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房子,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走出宅子,上马车离开前,林蕴回望这座即将属于她们的这方小天地,渐沉的暮色为青砖白瓦镀上一层暖光。
林蕴挽住母亲的胳膊,同她说:“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等一切都修整好了,我将这宅子挂上林宅的牌匾,不过这个‘林’和林岐川无关,是林蕴的林。”
她们都会驱散开林岐川这片阴影,过上更好的生活。
***
翌日,刚到下值的时间,林蕴就急匆匆地往户部外面跑。
等不看见林蕴的影子,值房里其他几位面面相觑:“这林司丞从浙江回来一趟,是性情大变啊。从前总是恨不得最后一个走,如今却赶上了头阵。”
“许是刚回来,家中事情多吧,再说了,人家差事干得漂亮,早走晚走都一个样。”
林蕴自是不知道身后的这一番讨论,她急匆匆地走向马车,想快些回去看宋氏和离书写得怎么样了。
她抬手掀开车帘,却看见熟悉的绯红官袍,林蕴猛得放下车帘,退后仔细打量马车。
对啊,这是她的车驾无疑,没上错车啊。
那为什么谢钧会在她的车里面?
再次掀帘,看着那张清润无双的脸,林蕴结结巴巴问道:“谢大人……谢大人这是走错车了?”
谢钧端坐不动,坦然道:“未曾走错,我的马车车轴坏了,想劳烦林司丞送我一程,不知可否方便?”
下值出来的人眼看着越来越多,现在上去反倒没人注意,再拖拖拉拉可就不一定了,林蕴心一横,侧身入内。
待坐定,林蕴追问:“谢大人的车真的坏了?”
“没坏,”谢钧从善如流地推翻前言,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见一见你。”
这两日林蕴都走得早,谢钧白日里又忙于公事,两人是面都没见着。
若是车厢中只林蕴一人,这车便有些宽敞,但谢钧个高腿长,实在是很大一只,两人面对面坐着,车辆颠簸间,两人膝头轻撞。
林蕴刚想再往后退一退,就见谢钧抢先向后避让,动作快得都有些仓促。
膝盖相撞的那一刻,谢钧就有些后悔非要上林二小姐的马车了,这简直是个昏招,看出她也有些不自在,谢钧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前两日你还在为告不告诉你母亲而烦扰,如今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