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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不涨智商 榆莳 18544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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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她已定下宅邸、不日迁居,又从她轻快的语调中听出她与母亲关系更近一层,谢钧眼底笑意渐深。

这好极了。

虽然那日跑到了潭柘寺,可谢钧也并不将希望全都放在求神拜佛上。

林二小姐在大周羁绊愈深,便愈难割舍,也许就不会走了。

宋氏就很重要,她如今就林二小姐一个亲人了。

想通了此事,谢钧甚至对陆暄和、詹明弈他们也没那么耿耿于怀,她在大周有更多亲朋好友才是。

心念一转,谢钧问道:“你回来是不是还没见过陆暄和?”

听到谢钧主动提陆暄和,林蕴头皮一紧——

他这是又要作哪门子的妖了?

第146章 和离

林蕴狐疑地看向谢钧, 企图从他脸上读出些端倪。

但林蕴显然道行不够,只觉他神色无异,似只是随意提起问一句。

想不明白, 她索性开口道:“从浙江回来, 我并未同陆表哥碰过面,其实我们俩除了隔了一层的亲戚关系, 又因为旧事卡着不好来往,上值的官署还离得远,公事上我与大理寺又没什么交集,所以不特地去找的话, 我与他是碰不上的。”

言下之意, 谢钧别疑神疑鬼的。

给谢钧吃一颗定心丸还是有必要的, 毕竟他要是误会了, 背地作起妖来, 那定是威力巨大。他身上伤可是才好呢, 还是稳着点吧!

“我与陆表哥的事不成便是不成了,我既主动提出和谢大人你相处试试, 便会一心一意。在这段关系存续期间, 与其他人相处, 都不会有任何男女之情。”

谢钧本还想着她和陆暄和的事,听到她这句话,眉眼倏地舒展, 低头笑了起来, 再抬首时,眼中便只剩她一个。

“所以,”他拉长语调,慢条斯理地重复, “林二小姐的意思是,你只会与我有男女之情吗?”

谢钧觉得她这张嘴可真是让人既爱又恨,有时候的直白让他如坠寒冬腊月,此时此刻却让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他和林二小姐已经成婚了就好了,他实在是很想抱一抱她。更过分的,他甚至想亲吻她,让她这张嘴往后多说些让他高兴的话。

然而谢钧只是攥紧了拳,甚至因为马车颠簸,还往后又退了退,以免让她不自在。

他与林二小姐接触的只有视线,一寸寸将她摄入眼底。

林蕴总觉得谢钧有些不对劲儿,他就这样看着她,林蕴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她强忍着没有别过头,而是点了点头,再次肯定:“是,我如今只会对你有男女之情。”

说着林蕴顿了顿,想到大周是能三妻四妾的,她皱了皱眉头,她从没在谢钧身边见到哪个女子,所以没担心过这件事,但日后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林蕴反将一军,问道:“谢大人呢?就像这马车里,我觉得待我与谢大人两个就已经够拥挤了,谢大人觉得还能加人吗?”

谢钧回道:“谢宅里东西都是双数的,人也成双成对才好。”

什么成双成对?

谢钧他难不成还要娶两个妻子?

林蕴听到这个回答震惊程度不亚于五雷轰顶,她一边想叫车夫停车,将谢钧这厮不要脸的给赶下去,另一边还在想着再同谢钧确认一遍,他当真是这样想的?

见林二小姐神色骤变,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眼看着就要上来挠他了,谢钧便知道刚才说的话有歧义,加快语速道:“谢某就一人,与林二小姐在一处便是成双成对了,其他人便再也容不下了。”

见她格外在意此事,谢钧正色承诺:“谢某不蓄婢纳妾,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此话一出,林蕴松了口气,幸好两个人最基础的婚恋观没出什么大分歧,心放下来,林蕴也有心思说笑,她学着谢钧刚才的语气,道:“那谢大人放心,林某也没什么养侍卫面首的习惯,往后也不会有的。”

莫说她没什么花花肠子,就谢钧这样子,她要是敢有,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马车渐渐停下,林蕴一揽车帘,已然到了谢宅,林蕴侧了侧身,让出下车的空间:“谢大人,已经到了。”

谢钧起身,下车前只道:“等林二小姐乔迁那日,宴请名单莫要漏了我才是。我与你提陆暄和,也是想告诉你,你若想邀请他,不必因为我而犹豫,既然前尘已逝,我亦不会介意。”

林蕴愣了一下,没想到谢钧如此宽宏大度,不过有没有可能——

她之前根本没打算办乔迁宴席,所以两个都没打算请呢?

***

绕了一圈,回到宁远侯府,林蕴刚踏进朱门便觉得气氛凝滞,往来仆从皆垂首疾行,面色惶惶,偌大的府邸静得出奇,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林蕴心下警觉,顾不得换官袍便直奔母亲的院落,宋氏没出什么事吧?

远远便瞧见下人们正忙着将箱笼搬出,太后身边的罗嬷嬷竟也在场,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嬷嬷今日怎么出宫来了?”林蕴快步上前见礼。

罗嬷嬷抬眼见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太后派老奴来看看你和你母亲,你母亲今日可算做了件大事。”

林蕴刚想问是什么大事,罗嬷嬷就让林蕴自己进去:“老奴帮着收拾东西搭把手,你母亲就在里面,二小姐去问她吧,”

罗嬷倒是很愿意帮忙做些事情,从前她瞧不上这位只顾自己死活的宋氏,如今却觉得人不可貌相。

也是,宋家个个人中龙凤,林小姐这个小的更是扬名皇城,宋氏自然差不了。

罗嬷嬷是笑着的,宋氏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一切都太过反常,林蕴这心还是有些七上八下,连忙小跑着进里屋。

见宋氏好好地站在书架前,正将书一本本撤下,她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去,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宋氏一见到林蕴便软和了眉眼,道:“今早你上值后,我便同林岐川说要与他和离,果不其然,他不同意,我就将和离书递交了顺天府。”

宋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仿佛不是说她一日内做了当下看起来惊世骇俗的大事,而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

在杨嬷嬷的补充之下,林蕴知晓宋氏先和林岐川吵了一架,然后趁着林岐川盛怒之下却还没来及采取措施的时候,宋氏就拿着令牌进了宫,从太后那里讨了罗嬷嬷,带着她一起去了顺天府,递了和离书。

林蕴一开始是疑惑:“太后娘娘此前一直压着林岐川,希望他好好待你,怎么如今同意让你与他和离了?”

宋氏淡淡道:“我没说什么,就说林岐川经常和我说他瞧不起宋家,瞧不起我母亲,说我母亲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当初她看不中他这个女婿,如今他飞黄腾达了,真该让她好好瞧一瞧,可惜她没这个命。一听他骂我已逝的母亲,太后直接气得把杯子摔了,让我去递和离书。”

林蕴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啊?林岐川敢这样大不敬吗?”

宋氏摇头:“不敬是有的,但他当然不会这么明显,我昨夜找了两本话本子学的。”

是有些对不起母亲,但母亲是个注重结果的人,她若是知道自己能“支棱”起来,怕是只会叫好。

与林岐川提了和离,等他反应过来定是要禁她的足,宋氏干脆去找了太后,有罗嬷嬷在,林岐川不敢轻举妄动。

她上交的和离书也是以林岐川常年不敬她亡兄的名义。

侯府的生活锦衣玉食的,有什么能让一个贵妇常年与丈夫分居不说,甚至不惜舍弃眼前大好的生活,冒着毁掉名声的风险也要和离呢?

当然是林岐川对她宋家百般羞辱,她对林岐川忍无可忍,

至于他到底说没说,她反正是听到了。

林蕴消化了这惊人的消息:“所以母亲今日要搬出去?新买的宅子还没置办好?母亲搬去哪里呢?还有母亲怎么不等等我,今日的事我可以陪母亲一块的。”

宋氏道:“宋家的宅子还在,我先回宋家住着,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不该牵扯上你。”

宋氏不想永远躲在阿蕴身后,事事依靠她,阿蕴身为儿女,不论事后到底站在谁那边,但她不能担上蹿腾父母和离的不孝名声。

今日她忍着仇恨,看着林岐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比起直接一刀捅死他,她脑中全想的是——

这个畜生得死,但不能连累了阿蕴。

抱着这样的念头,于是她告诉阿蕴她需要多一日来思考如何写和离书,然后趁着这个空档将事情给办了。

“宋家只剩我一人,辱骂一事虽然够不上‘义绝’的罪名,但顺天府也不好直接驳回和离书。”

见宋氏将书收入箱中,林蕴眨巴两下眼睛,回过神来,问:“那我能跟母亲一起去宋府住两日吗?母亲能带上我吗?”

宋氏犹豫了片刻,最终点点头:“当然可以,宋府也是你的家。”

得了宋氏的应允,林蕴转身欲回去收拾行装,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但见暮色渐浓,母亲站在满室箱笼间,依然从容地整理书卷。

林蕴突然想起杨嬷嬷对母亲定是经不住事的预设,杨嬷嬷小瞧母亲了,她也是。

宋望舒比她们想象中的都要更坚强、更有力量。

***

西泠阁中,时迩如意她们正忙着将箱笼捆扎妥当,林蕴的行李并不难收拾,她这段日子四处跑,东西都是规整好的。

林蕴立在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指尖轻抚粗糙的树皮,纵使她施了肥,今年桂花还是没开。

这次走得匆忙,桂花树等后面才能挪走了。

忽而院门外喧声乍起,林蕴扭头瞧见林岐川疾步闯入,官袍微皱,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烦躁:“阿蕴,你母亲胡闹便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任性?”

林蕴一见他,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父亲怕不是糊涂了,你自己说了什么不知道吗?对舅舅外祖母出言不逊,宋家只剩母亲一个人,你这明明是剜母亲的心!”

“我从未有过!”林岐川急声辩驳,“是你母亲臆测攀咬!”

林蕴听得直摇头:“我母亲是个什么性子,你我心知肚明,她虽惜字如金,却从无虚言,若非被逼至绝境,她岂会舍弃侯府优渥,决意求去?”

她侧目扫过屋内几乎搬空的箱笼,语气斩钉截铁,“宋家无人,可我还在。我自与母亲同进退。”

她回头朝屋内略一颔首,时迩即刻会意,低声催促仆妇们捧匣提箱,列队待发。

林岐川横跨一步欲拦,林蕴却径直迎上他惊怒的目光:“父亲莫忘了,我不仅是林家女,更是陛下亲封的司丞。我想去何处,自有决断之权。您今夜拦得住我,明日我去户部上值,您还能拦吗?”

言毕,她不再多看一眼,领着众人径直出院。衣裙拂过门槛,未曾半分犹豫。

林岐僵立于原地,盯着决绝离开的背影,牙关紧咬。身后管家惴惴劝慰:“侯爷……您千万保重。”

林岐川嗤笑一声,如今一个个心思都野了,都以为翅膀硬了,能飞出去了。

静默良久,他拂袖转身:“无事,碰了壁就知道回来了。”

第147章 复活

天边的月亮升上来的时候, 林蕴一行人才抵达宋宅。

久闭的宅门缓缓开启,门内并未林蕴想象中的萧瑟枯败。

虽无主人居住,但还有不少宋家的老仆住在里面, 日常洒扫维护, 甚至前两年杨嬷嬷还带人来修缮过一回。

白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借着夜间的那点光亮, 宛如月华铺路。宋望舒踩上去站定,有些失神。

“母亲?”林蕴见她突然停下,问道,“可有哪里不妥?”

宋望舒摇摇头:“没有不妥, 阿蕴, 我只是有些想你外祖母了。”

宋望舒从小不爱出门, 这小路却也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 母亲总是压着她出去看账。

母亲身体不太好, 但凡有点精神头的日子, 她就对宋望舒不假辞色、耳提面命,硬逼着她看账学规矩, 絮絮叨叨地教她人情世故、持家之道, 告诉她如何周旋与自保。

当时只觉得母亲接受不了这样封闭自我的她。

直至今日遇见难题, 用上了母亲的那些“手段”,宋望舒才恍然明白,母亲大概只是希望自己在这世间能更好地活下去。

宋望舒低头看着小路, 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走了很远的路, 以为自己挣脱了枷锁,逃离了困顿,回头望,才发现原来最开始的地方就是她梦寐以求的。

感受到母亲的失落, 林蕴牵上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她道:“我这是第一次回外祖母的家,还不熟,得母亲介绍一二呢。”

宋望舒回过神来,缓声道:“你外祖父不尚奢靡,只是一个三进的宅子,不大却也处处精巧。你看,”她抬手指点,“正厅两侧是厢房,做待客之用,往年同族有学子上京赶考,你外祖父就会将他们安顿在这里。过了仪门,就是女眷的住处,正房与厢房有抄手游廊连通,书房与主卧皆朝南而设,冬暖夏凉……”

说话间步入中庭,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走近一瞧,枝头硕果累累,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

宋望舒停了往前走的步子,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这树…是我小时候同你舅舅一道种下的。”

都快二十年过去,这树还在结果子。

怕触景生情,宋望舒从前只让人打理,鲜少回来。如今却觉得她应当多回来看看的,不辜负这日复一日结果的石榴。

她转头吩咐杨嬷嬷:“嬷嬷将放在西边小屋里的梯子拿出来。”

而后她扯了扯唇角,对林蕴道:“阿蕴,这石榴很甜,母亲摘一个给你尝尝。”

***

虽然昨夜归置东西,折腾到半夜才睡,但第二日林蕴上值的时候毫无疲惫,甚至算得上神清气爽。

大概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进了厅房,没坐一会儿,就感觉今日同僚们一直在频频偷看她。

林蕴放下笔,问:“诸位是有什么事情想说吗?还是我脸上写了字,诸位想看个清楚?”

被抓了包,这照磨所的主官轻咳一声,问道:“下官家离宁远侯府不远,听闻林大人的父母闹了些矛盾,不知一夜过去,是否转圜?”

昨日里的闹腾不小,而且搬东西人来人往,自是有不少人瞧见了。

林蕴摇摇头:“我父亲在我母亲面前多次辱骂她的先父母和亡兄,她实在忍不下,去顺天府交了和离书。”

照磨所主官张维乍一听骇然,这宁远侯委实有些过分了,要知道宋老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顺天府尹,朝野内外皆是美闻,宋将军虽然在渭城战事不利,但也战死沙场,赔了命进去,而且早些年林岐川没当上宁远侯,差事都是拖了宋家的关系,这转过头来辱骂先人,的确是不讲究了。

张嘴欲劝林大人可以再劝劝父母,不必闹到和离的程度,但一见林大人沉着脸,面上难得不见一丝笑,他又咽了回去。

这别人家的事,看看热闹得了,掺和进去讨人嫌呢!

张维知道多嘴多舌惹麻烦,有些人却不懂,下值的时候,林蕴刚出户部的大门就让人给拦住了。

林蕴停步,看着眼前不认识的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他年纪不小,头发都有些花白,瞧着也有五十来岁了,林蕴先问:“阁下是哪位大人?找我有事?”

来人自报家门说是周典虞,礼部仪制司主事。

不仅没见过,也没听过,礼部虽然就在户部隔壁,但林蕴每次去都是办手续,也没细看究竟有哪些官。

等听清此人来意,林蕴只觉得荒谬,他特别跑来竟然是告诉她,她母亲主动提和离是违反妇德,以及林蕴也不该搬离,得留在宁远侯府内才是。

林蕴懒得和他掰扯,真是管得宽,她只问:“周主事有女儿吗?”

周典虞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道:“有”。

有就好办了,林蕴直言道:“那等主事你的女婿骂你全家上下的时候,你别生气就好了,想想也是,周主事这般能忍气吞声,做你的亲戚真是好,不高兴了,就随时随地骂你几句,反正你也不计较。就是当周主事你的家人比较惨,跟着一起窝囊。”

“我和我母亲学不了周主事你的窝囊,哦不,是学不了你的宽宏大量,我们有气性,注重孝道人伦,见不得已逝的先人被侮辱。”

在户部待了一段时间,时常能听到户部的同僚交流谢钧如何骂人,听多了,嘴皮子也更利索些了。

最主要的就是不解释只攻击,别人主动找事,一味解释防御便落了下乘,应当直接骂回去,骂得对方无法抬头,那便是没事了。

林蕴以为还要吵两个来回,她还没骂过瘾呢,没想到对方熄火了,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直“你……你……”抖个不停。

见状,林蕴也没再接着骂,怕将这老头气出个好歹来,等走远一点,林蕴才问同她一道出来的张维:“这周典虞若是这般不经骂,为什么还无事生非,找人不痛快呢?”

张维心想,周典虞可不是嘴皮子不利索,他道:“林大人戳到他的痛处了。”

周典虞是有一个女儿的,早些年嫁给了刑部的一个主事。

“那人平日里在衙门里负责审讯,都只道他效率高,不惧血腥,谁曾想私下里居然会殴打发妻,当时周典虞的女儿被打得受不了,想归宁,却被周典虞又送了回去,说出嫁从夫,她应当学着好好相处,然后只叮嘱了那刑部主事两句,让他有事好好说,就回去了。”

林蕴听得是心惊胆跳,这开头就透露着不详:“后面呢?”

张维摇摇头:“后面他女儿死了,本想遮掩过去,但她的丫鬟是个忠心的,知道刑部靠不上,周典虞也靠不住,直接将此事捅到都察院去了。”

大周虽有律法“夫殴妻致死者绞”,但那刑部主事一口咬定自己是管教失度、过失杀人,若只算是过失伤人,那就只用杖一百,徒刑三年。

听到这里,林蕴已然有些愤怒了,她问:“最后就让他这么混过去了?”

张维摇头:“本来此案要以‘过失杀人’结案了,但当时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裴合敬裴大人不认,举证他是刑部官员,下手轻重极有把握,绝不存在过失的可能,最终将他绳之于法。”

乍一听到裴大人的名字,林蕴还有些恍然,他是这样公正一个人,林蕴庆幸最后幸不辱命,还是将他的信送到谢钧手上了。

林蕴松了一口气,再想到周典虞这事,却又有一股无名火拱上来,都想回去再骂周典虞两句。

怎么被打死的不是他?这个万年乌龟老王八,这么能忍,让他女儿忍什么,应当他自己去忍才是。

周典虞之流自诩清正,满口纲常仁义,实则恰恰是最大的蠹虫。他们所维护的,从来都是自身的私利和脸面,那些纲常都是为了更立得住脚,扯旗作的皮罢了。

等林蕴回到家中还是愤愤不平,她气得在书房里转了几圈,最终决定等林岐川的丑事爆发后,上折子弹劾周典虞。

今日他维护林岐川的样子可是不少人都看见了,就说他与林岐川许是私下早有勾结,不然为什么旁人都不说,就他跳得最高?

和通敌叛国的事扯上关系,够他喝一壶的了。这是赤裸裸的构陷,但林蕴丝毫没觉得不妥。

和张维分开的时候,他还提醒周典虞此人极其迂腐,既然来当面对峙,说不定弹劾她对父不敬的帖子都送出去了。

她这分明叫“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

接下来几日林蕴是数着过的,身边那些说她不敬父亲的流言蜚语一直有,但林蕴全当夸奖了。她是数着证人郭权到底还有几日抵达皇城,林岐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罪有应得,顺带惦记一下污蔑周典虞的折子该怎么写。

人一旦想做坏事,就浑身是劲儿,翻着谢钧给她的字帖,内容林蕴都想了好几版了。

这日,林蕴收到了江浙的信,钱庄头说棉花已经收获了,收成比平日里高了快两成,仅仅就是多了一个去顶整枝的步骤而已。

林蕴高兴地将此事又补进之后面圣要背的稿子里,据谢钧说,陛下这段时间沉迷道法,见她的日子还要往后再推一推。

心中正想着,不会等到面圣的时候,水稻产量都出来了吧。

正当林蕴记录着自己的“业绩”,有小吏进入厅房,提醒道:“林司丞,谢次辅有事找你,让你去一趟。”

在户部,林蕴同谢钧是不会聊私事的,难不成陛下有空见她了,谢钧提前提醒她?

林蕴怀着狐疑去了正厅,就见谢钧屏退左右,面色很是凝重,同她道:“有件事我刚知道,我觉得应当立马告诉你,郭权在路上死了。”

乍一听,林蕴都有些发懵,脱口而出的竟是:“什么时候死的?能复活吗?”

第148章 证词

复活?

她想怎么复活?

谢钧脸色骤然一沉, 咬着牙道:“你想都别想。”

在谢钧迫人的眼神下,林蕴暗叫不好,连忙悬崖勒马:“没想没想!方才只是乍一听太惊讶了, 顺嘴这么一说, 谢大人的话我都放在心上,时时告诫自己要惜命, 万万不敢有那样的想法的。”

见她认怂得快,谢钧脸色稍稍缓和,却仍盯着她:“你最好是。”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道:“证据证人没了都可以再找, 当年的事阵仗不小, 总会有蛛丝马迹, 找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哪怕你真的急着送林岐川去死, 我也有的是办法, 轮不到你以命相搏。”

林蕴听得是连连点头,头如捣蒜, 甚至自觉站得更直了些, 显得态度十分端正。

看着眼前人陡然乖巧的模样, 谢钧喟叹一声。

谢钧习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却常常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骨子里的控制欲总是在叫嚣,想牢牢守着她, 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好, 不让她遭受一点风雨。

谁也不能伤害她,包括她自己。

但理智告诉他,他的遮风挡雨,在林二小姐那里, 大概是不见天日。

蔽体之檐,亦是蔽目之障。

她会疏远、会恨、会厌恶、更会永远离开他。

他不能顺着自己的意来,否则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所幸林二小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谢钧眉宇间染上失落,不复方才的强硬,语气放轻放缓:“林蕴,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谢钧垂着眼,他实在生得好,平日里气场太强压下了那份容色,此刻他垂眸敛目,竟显出几分让人挪不开眼的脆弱。

看得林蕴心口蓦地一紧,瞧她这事做的,将不可一世的谢大人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嘴上说着要和谢大人互相喜欢,实际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林蕴,你可真不是人啊,一点安全感都不给吗?

“对不起,”反省一遍自己,林蕴迅速道歉,甚至倾身试着去拽他的袖子,哄他,“以后不会了,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我舍不得谢大人你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酸得耳根发热。

谢钧微微抬眼,眼睫颤了颤,像一只不安振翅的蝶,颤颤巍巍地飞到林蕴的心口,问她:“真的吗?”

林蕴连忙点头:“真的真的,再也不会了。”

见林二小姐就差向天赌咒发誓了,谢钧这才满意,恢复正常谈事的氛围,同林蕴讲郭权身亡的始末。

“郭权是四日前死的,他身上有顽疾,所以除了看顾他的两个侍卫,还带上了一位大夫。陆暄和做事很小心,两个侍卫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而且入口的吃食也都会一一验过。”

林蕴疑惑:“那他就这么巧,突然病死了?”

林蕴不可置信,老天对林岐川这种恶人不会这么眷顾吧?哪有那么多的巧合,真不是林岐川下的手吗?

谢钧摇头:“问题出在吃食上,没验出毒,但那郭权吃了几口却突然喉头发肿,呼吸不畅,即使及时叫了大夫,也没救回来。”

“大夫没看出来,那饭食和当日郭权入口的茶水又都再找人验过,的确无毒。”

林蕴听这症状,不是毒的话,她猜测道:“他不会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吧?”

但林蕴还是搞不明白,林岐川手有这么长吗?过去十几年他都没找到郭权处理掉,突然陆表哥找到人了,他就跟着得到消息了?

谢钧:“过敏?”

林蕴想到大周是没有过敏这种说法的,举例道:“世家官眷好漆器,视其绚丽多姿,华美非常。但做大漆的工匠大部分全身生疮,少数全无反应,其实是因为大漆是一种大多数人都过敏的过敏原,没反应的便是不过敏的。”

谢钧一听便明白了:“所以你认为是吃食中加了某种无毒,但郭权却吃了会过敏的食物?”

将林蕴点头,谢钧询问道:“介意我将这个推测告诉陆暄和,让他接着往下查吗?”

林蕴自然不介意,又听谢钧说陆表哥做事谨慎,提前就安排郭权写下了口供,以及将他手上的证据拿来了,林蕴狠狠松了一口气,绕这么一大圈并非全无所获,她问:“凭现在的东西能给林岐川定罪吗?”

谢钧道:“不知道,他并未告诉我证据是什么,且看他们后面的动作。”

聊完此事,林蕴便忧心忡忡地回自己的厅房接着办公了,只是眉头一直打着结。

林岐川反应这么快,陆表哥和堂姐身边不会有他的暗桩吧?若是这样,敌暗我明,这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林司丞在谢次辅那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张维他们都暗暗打量林司丞的脸色,脸色这么差,不会也挨骂了吧?

张维自认和林司丞关系不错,宽慰道:“次辅向来器重林大人你,今日想来也只是就事论事,林大人莫往心里去。”

闻言林蕴疑惑地抬头,什么别往心里去?

***

林园,勺海堂。

忧心忡忡的显然不只是林蕴一个,林栖棠独身一人静坐书房,指尖发凉。表哥昨日连夜来找了她一趟,告诉她郭权身死的消息,为了让她安心些,还将郭权的口供以及当年的一封信交到她手上。

“栖棠,如今的证据已足以掀起轩然大波,但人证已死,若要万全,能够一击必中,我们应当再等等,找一些旁的佐证。当然,你若是等不及,我亦可以直接弹劾林岐川,手头上的证据就算无法定罪,也足以让陛下彻查此事。”

林栖棠当时收下证据,只轻声应道,不着急,再等一等,找找证据。

此刻,她再次打开那封密信,是当时的叛军头子鲁王给林岐川写的信,让他快些递消息。

林栖棠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那些愤懑与焦灼。

没有人证,林岐川又是个外表随和,实际狡诈的,这两样证据能让他伏法吗?

林栖棠没有足够的把握,因此她不愿意让表哥赌上官声和前途,明面上掺和到这件事中。

表哥已经为了她的事毁了婚约,不能再让他毁了前程。

林栖棠对表哥说谎了,她其实心急如焚,借着阿蕴的风头,林岐川得了陛下的青眼,过几日就要领兵征讨瓦剌了,眼看着便要扶摇直上,此时若不能将他拉下,日后只会更难。

“笃笃”两声轻响,般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刚蒸好的糕点可香了,可要尝一口吗?”

林栖棠迅速将信收回匣中,才道:“送进来吧。”

她这段时日食欲不振,般般总是变着花样地给她送吃食,可林栖棠没动糕点,甚至见般般放下碟子出了书房,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林岐川是怎么找到郭权的?林栖棠不知道。她如今有些疑神疑鬼,好似身边人都信不过似的。

表哥说的很对,找到更多证据一击必中才是最好的,但林岐川权势日盛,只会手越伸越长,证据若是找一件毁一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林栖棠起身,攥紧那封信,在书房中踱了两圈,总算下定决心。

***

不同于林蕴和林栖棠,衙门内的林岐川却春风满面,刚巡视完卫所回来,同僚的恭贺声便不绝于耳。

家宅近来是不太安宁,但差事上却是正得圣心,不日便要带兵征讨瓦剌残部,这可是个既积功又得利的肥差,凯旋之日,便是他“都督同知”的后缀,荣升五军都督府正印都督之时。

双喜临门的是郭权那个隐患也处理掉了。林岐川捻着胡须,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郭权若是泉下有知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林岐川早查到郭权许是在琼州,但琼州地远,他手伸不到那么长,郭权又是个脑袋灵光的,便一直没找到。

前些日子郭权病了,管不住家里,他那个儿子偷偷变卖他的字画,这才让林岐川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踪迹。

得知陆暄和的人竟先一步接走郭权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过知道他们何时启程,算算日子,紧赶慢赶还是截住了。

陆暄和那小子严防死守,但终究是年轻,手段嫩了点。

林岐川悠然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想象着陆暄和与他那好侄女此刻正如何焦头烂额地追查泄密之源,心中便一阵快意。

他们是会狗急跳墙,被狠狠打得翻不了身?还是继续蛰伏,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他平步青云呢?

放下茶盏,林岐川目光微沉,还是要好好管一管家里的林元翰,儿子不中用,实在是害人不浅,这可是郭权的前车之鉴啊。

***

翌日,林蕴起得早,正在吃朝食,宋府的鸡汤小馄饨皮薄馅香,实属一绝。

昨日下值回来,将郭权的事有了波折告知了母亲,本以为她怕是难以接受,但最后母亲虽有失落,却还是道:“林岐川实乃小人行径,难缠得很,多花些时间也正常。”

见母亲并未气馁,林蕴心下也宽慰不少,吃完馄饨,正准备换上官袍去上值,外面如意拿着一封信进来,递给林蕴:“小姐,门房说一大早有人给你送信。”

林蕴挑眉,公事都是寄到户部去,寄到宋府,那便是私事?

脑海中过一遍,难不成是詹明弈送来的?

林蕴拆开信,前面全是对她的歉意,竟是林栖棠的信。

那些愧疚之语,林蕴囫囵地读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等看到最后两行,她撂下信就要往外跑。

林栖棠竟是要去敲登闻鼓!她这是不要命了?

第149章 大火

林蕴提着裙摆, 急匆匆往外跑,宋府的门房宋伯是宋家的老人,瞧见小小姐闷头跑的样子, 连忙提醒道:“小心门槛, 小心门槛。”

闻声林蕴一个急刹,回头问道:“宋伯, 早上的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个清冷高挑,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姐吗?她是刚走吗?”

宋伯:“天还没亮就来了,人和小小姐你形容地差不多,走了有好一阵子了, 她让我务必过半个时辰再将信递进去, 说不想打扰小小姐你休息。”

过去半个时辰, 怕是来不及拦了。

登闻鼓设在午门, 能“直诉天子”, 但这些年陛下怠政, 只有久悬不决的案子他才会管。

不过登闻鼓一响虽不是陛下亲自审理,但涉及的案件“必须立案、必须调查”。

林栖棠告的是权贵林岐川, 那便是先由都察院受理, 再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听起来敲登闻鼓是个告状的好办法, 但比起官场上弹劾,林岐棠身为闺阁女子可以置身事外,亲自敲登闻鼓最后没将林岐川定罪的话, 她可是要受罚的。

若最后只是证据不足、都察院后续接手监管还好, 倘若是林岐川倒打一耙说林栖棠诬告,她又未出嫁,还是林家人,会被视为“大不孝”, 轻则责杖、禁锢,重则流放。

林蕴停下脚步,竭力压下焦躁,事已至此,拦是拦不住了,该想想如何增加林栖棠的胜算才是。

既然没走弹劾的路子,说明这个证据林栖棠没有信心能一举扳倒林岐川,她大概是是不想拖其他人下水,才想自己担责敲登闻鼓。

林蕴在宋府门口来回踱步,最终一扭头上了马车,同车夫道:“去宁远侯府。”

***

宁远侯府,仁寿堂。

小佛堂内檀香萦绕,光线晦暗,郑氏跪坐在佛像前,指尖一遍遍捻过冰凉的菩提珠。

今晨的诸多变故已经让她这个老人家吃不消了,先是收到了栖棠的信,一转眼都察院便来人要传唤林岐川了。

林岐川出门前,特地说要来拜别母亲,安抚郑氏不要惊慌。

他走后,郑氏整个人浑身发颤,她口中一遍遍念着经,祈祷她的栖棠能平安。

忽然,“吱呀”一声,佛堂的门被推开。

刹那间,汹涌的晨光破开昏暗,将空中浮动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

郑氏愕然回头,林蕴正背光而立,她问:“祖母吃斋念佛祈求心安,真的有效果吗?”

眼前的郑氏,比林蕴在中秋家宴看到的,更要干瘪几分。

林蕴此来,自然不是闲得发慌特地来嘲讽郑氏,林蕴怀疑她手上可能有证据。

因为重启,林蕴听过两遍杨嬷嬷的坦白,第一次她乍闻真相,再加上要急着出门,便没来得及深思。

但第二次她便觉得有蹊跷,杨嬷嬷当时怕惹火上身,她是匿名将潘嬷嬷看见林岐川勾结敌军的消息递给郑氏的,但按照这些日子林蕴在宁远侯府看到的手段,当时查出告密者并不是难事。

而观郑氏和林岐川的平日相处,林岐川显然知道郑氏知情,郑氏当年远在皇城,又不在战场,如何得知战场秘辛?林岐川岂会不好奇?

哪怕郑氏突然心软,不追查是谁给她递的消息,林岐川也会斩草除根,将杨嬷嬷揪出来,绝不可能放过。

但杨嬷嬷又好端端、安稳地活到了今日。

那只能是郑氏手里有别的证据,她与林岐川都知道这份证据的存在,所以林岐川才没想到府里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之前林蕴以为凭借郭权就能给林岐川定罪,便没想着要从郑氏这里入手,而且林蕴与她毫无情分,郑氏瞒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给她。

但如今不一样了,林栖棠以身犯险了。

从前,在郑氏心中,死掉的林岐诚没能争过宁远侯府的富贵,郑氏选择了隐瞒。

此时此刻,活生生的林栖棠能赢过这烈火烹油的荣华吗?

林蕴道:“堂姐今晨来宋府送了一封信给我,说要去敲登闻鼓告父亲当年战场通敌,祖母呢?祖母也收到了吧?”

郑氏没让一旁的嬷嬷扶,而是自己撑着香案,缓缓从蒲团起身,对于林蕴的质问,她避而不谈,只道:“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便是要我说此事?”

“你放心,只是家里人有些误会罢了,闹得大了些,你父亲离开前还同我说,他不会计较栖棠一时的误解,两人事情说开了,很快会回来。”

林蕴听了想笑,事到如今,郑氏还要粉饰太平:“祖母便是这样宽慰自己什么都不做,缩在这里吃斋念佛的吗?”

“堂姐看似性情淡然,实则执拗倔强,这次告不成,她不会放弃的,林岐川今日因为要稳住祖母你,告诉你他糊弄过去便不会追究,但日后他真的不会想方设法地蒙住堂姐的眼睛,捆住她的手脚,让她再也没办法插手此事吗?”

“阖府上下,祖母对堂姐最是真心,瞧着关怀备至,可祖母真的对堂姐付出很多吗?你只不过通过对我和林清昭的吝啬与排挤,对比之下,来让你的真心看起来更可观一些。”

林蕴早想说了,郑氏从前对林栖棠看着是不错,但满皇城和善的老封君也有几个,对孙女们也能达到郑氏对林栖棠这样。

郑氏在宁远侯府之所以显得对林栖棠格外好,那便是因为她对其他人格外不好,比出来的罢了。

“一旦触及到祖母最看重的利益,这时候若再将祖母的这份真心放到秤上称称斤两,怕是看不见重量的。”

从前郑氏冷遇林蕴,林蕴也不愿与她多言,这还是头一次她同郑氏说这么多话。

听到林蕴一声声的诘问,郑氏额上青筋绷起,跳个不停,她厉声道:“住嘴!你这小儿到底懂什么!”

她气得发抖,却让身边嬷嬷退下,等屋中只剩她和林蕴两人,郑氏道:“给你父亲定罪这事对你有任何好处吗?如今这样平顺地过下去,对谁都好!”

“你们只图一时痛快,有没有想过宁远侯府?你们要将侯府付之一炬吗?”

林蕴听了摇头:“没了就没了,我不喜欢‘对谁都好’,我就想要真相大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祖母不也怨恨林岐川吗?你的小儿子害死了大儿子,可你明明手里有证据,却为了荣华富贵忍下,你做的只是不给你的小儿子一家好脸色而已,可林岐川他在乎你的脸色吗?他手握大权,过得春风得意,你那些脸色除了让府里的女人们互相折磨,有半点用处吗?”

说到这里,林蕴语带讽刺:“祖母,就连我当官以后,看祖母摆的那些脸色都只觉得像笑话一样,林岐川可是看这个笑话看了十几年,他难不成会有丁点在意与愧疚吗?”

“闭嘴!”佛珠被狠狠甩出去,林蕴偏了偏头,躲了过去,她可不会站着被砸。

林蕴甚至俯身将地上的珠串捡起来,人老了,力气实在不够大,珠串砸到地上都没散:“这些事是我不说,就不会发生了吗?”

“祖母是想不到堂姐敲登闻鼓却告状失败的下场吗?就算父亲说他谅解,那该挨的板子父亲会替她抗吗?”

“从前皇城里都说堂姐是第一才女,日后背上‘不敬尊长’、‘不孝不悌’的名声,她又该如何自处?还是祖母觉得堂姐只要留了一条命在,那就够了,至于她过得痛苦与否,无需在意?”

郑氏手不住地颤抖:“你对栖棠也没什么感情,如今在这里激我,不过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让我交出证据罢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好心呢?”

将珠串放回香案上,林蕴抬眼道:“祖母可知道何为殊途同归?我与堂姐是不算熟,但她想给林岐川定罪,我也想,那不管各自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我都会帮她的。”

“祖母你呢?你会帮她吗?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先失去大儿子大儿媳,再将他们唯一的血脉送上绝路?”

林蕴说得直白,堪称字字椎心泣血,一根根针扎入郑氏的心口,犹觉不够似的,再猛猛朝郑氏心口踹两脚。

郑氏方才因为愤怒而略带红润的脸变得灰败,她哑声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绝情,也许对你们是,但对栖棠绝对不是,看到她留给我的信,我就想去帮她作证了。”

栖棠那张信纸像被泪水泡过似的,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说自己对不住祖母。

【我知祖母在乎一府荣华,也不曾薄待我半分,但有些事情知道了便是日日折磨,孙女若是不做,怕是熬不下去了。】

郑氏是将栖棠视做命根子的,将她从一个小团子带到如今的模样,郑氏怎么舍得。

“但你父亲手里有我杀李氏的证人,他说我今日若出府,便派证人去告我,我成了罪人,证词便大打折扣了。而且你进来容易,但出去可不容易,府外暗中围了不少人,我今日出不去的。”

“你父亲特地警告我,若我出面,他会追究到底,将栖棠定为诬告,将她流放。”

林蕴听得皱眉,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上次码头着急一个人走,差点酿成恶果,林蕴再急也不单独出门了,她今日是带时迩来的,依照时迩的身手,将郑氏带出去应当不是难事。

她问:“你为什么杀李氏?怎么杀的?”

时至今日,郑氏也没什么可瞒的:“她对你下了手,你当时又与谢次辅交好,我观你是个执拗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为避免此事闹大,影响阖府的名声,我便想着处理了李氏,将此事遮掩过去,但你父亲将动手的丫鬟带走了,按住了我的把柄。”

灵光一闪,林蕴问:“你是让丫鬟在屋中烧炭好让李氏中炭毒吗?”

郑氏有些惊讶,这个孙女的确很聪明,居然早就查到了,可见内宅之中,很难有什么秘密。

林蕴挑眉:“但我找人验过李氏的尸首,她是中砒霜死的。”

当时表哥给的验尸结果是李氏先中砒霜死了,炭是后烧的。

既然郑氏是指使烧炭的那个,那林岐川就是下毒的幕后主使了。

他竟然拿此事要挟,这简直是贼喊捉贼,林岐川当真敢告郑氏谋杀李氏吗?

***

半个时辰后,宁远侯府的主院火光冲天,周围几府的仆从纷纷出来帮忙救火。

皇城大消息传得快,他们都知道午门的登闻鼓今日响了。一桶桶水泼下去,这些仆从们窃窃私语:“这宁远侯不会同他侄女说的那样,真的通敌卖国吧?如今家里又起大火,这是遭天谴了?”

第150章 请求

午门登闻鼓被敲响不过片刻, 消息便已递到谢钧耳中。

陛下有些时日没上早朝,谢钧刚换好绯红官袍,正抬手整理冠戴, 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目光微沉。

“即刻传肖以恩到文渊阁议事。”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波澜。

严律领命疾步而出, 谢钧正了正官帽,随即转身出门,轿子早已侯在府外,上轿前他吩咐严明道:“派人去找林二小姐, 告诉她若是有事, 尽管来寻我。”

到了文渊阁, 肖以恩已经在等了:“不知次辅急召下官, 所为何事?”

谢钧并未寒暄, 径直走向后方满列卷宗的书架, 抽出一封信,返身递出:“肖御史先看这个。”

肖以恩双手接过, 展开细看, 竟是数名工部巡视河道的官员在江南狎妓嬉游、贪贿享乐的详实证据, 条条清晰。

肖以恩看得诧异不已,谢钧何时过问起这等事了?

他敛容正色道:“证据确凿,等他们回京, 都察院定会参他们一本, 有劳谢次辅费心了。”

谢钧已行至公案后坐下,展开一份折子,朱笔未落,道:“此事虽小, 但见微知著,都察院监察京官,巡按督查地方,皆有章法。然京官外差期间,竟似脱缰野马,无人制约。肖御史今日便留在此处,草拟出一个章程来,写成条陈交与我。”

肖以恩一怔,竟是要留他办公?莫非谢钧看中了他的能力,意在拉拢?

想出个大概,肖以恩拱手应道:“下官遵命。”随即趋步至侧方小案,铺纸研墨。

谢钧看折子的间隙抬眼瞧了肖以恩一眼,登闻鼓既响,按制当由都察院先行受理。肖以恩身为右副都御史,迂阔守旧,若由他主审,必先纠缠于“晚辈告尊长”之伦理,反倒模糊要害。左副都御史杨慎思刚正务实,方是主理此案的合适人选。

谢钧不好贸然插手此案,决定由谁审理,但将肖以恩按住还是能做到的。

这边谢钧间接定下了案子的审理人,都察院的正厅中,事关林岐川是否通敌叛国一案已经开审。

察院堂内,气氛肃穆。

大堂中央,副都御史杨慎思端坐于公案之后,面色沉静。堂下,林栖棠和林岐川分立两侧,书吏正高声宣读状纸、校尉与皂隶持械侍立,维持秩序。

状毕,杨慎思目光如炬,投向堂下的林栖棠,严厉道:“告人林栖棠,你所控之事,干系重大,涉及通敌叛国。按大周律,卑幼控告尊亲,本应先杖三十,以儆效尤。然,国事重于家礼,今日特许你免于此刑,直陈其状。”

他话音微顿,接着道:“不过若最后查证是你诬告,这顿板子不仅少不了,还会加刑。本官问你可知晓?可还要告?”

林栖棠不卑不亢道:“臣女知晓,臣女坚持控告。”

杨慎思点点头,道:“既然要告,你告你叔父宁远侯林岐川于承德三年的渭城、阳城两战中都有通敌行为,可有证人和证据?”

书吏呈上林栖棠提交的郭权的供词,以及当年叛军首领鲁王亲笔给林岐川写的书信。

杨慎思快速看过。供词上写林岐川当年作为宋归舟的副将带兵巡视渭城周围,但领兵不精,被鲁王叛军在城外俘获,贪生怕死之下,就透露了渭城的布防,换自己逃生。

后鲁王杀死宋归舟,攻破渭城,幕僚郭权以他通敌作挟,又让林岐川透露了阳城中他兄长林岐诚的用兵之策。

林岐川同林岐诚从小一起长大,兵法都是林岐诚教的,所以一开始根据林岐川的消息,鲁王叛军屡战屡胜,后林岐诚转变策略,才僵持起来。

这口供杨慎思看得皱起了眉头,再看过鲁王要挟林岐川倒戈的信件,他先是问一旁的书吏:“字迹对比过了吗?是郭权和鲁王的字迹吗?”

书吏点头:“告人提供了郭权和鲁王的过往笔迹,细致比对过,准确无误,这的确是他们二人亲笔所写。”

杨慎思当即道:“对于告人林栖棠的证据,被告林岐川有什么要辩驳的?”

自从上了堂,林岐川没有一点慌乱,他微微颔首:“这证据不是作假,我这侄女也没有诬告,不过这中间人有心蒙蔽,她被戏耍了而已。”

杨慎思问:“何出此言?”

林岐川拱拱手:“先不说我在渭城外被俘的事根本不存在,反倒在渭城一战中,宋归舟失利,我竭力抵抗,杀了不少敌军,杨御史可以查阅过往记录,皆有留存。因为奋起抵抗,在郭权那里就落下了仇,他此次写这颠倒黑白的供词,挑拨离间,便是想诬告于我。栖棠,你快将郭权带上来,我愿意与他当面对峙,揭开此等小人的伪装。”

林栖棠听得拳头都握紧了:“他死在从琼州回皇城的船上了,没法和你对峙。”

林岐川当即道:“杨御史,这就更荒谬了,郭权定是自己时日无多,想着干脆诬告我,此人身为叛党余孽,人又没了,他的话怎能相信,莫要信奸佞,污忠臣啊。”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林栖棠气得嘴唇都在抖,她质问:“那鲁王写给你的信呢?总不能鲁王早在当年就想着污蔑你了吧?”

林岐川点头道:“侄女聪慧,的确猜对了,当年大战,鲁王还曾在阳城阵前同阳城军队说你父亲已经决意投降,这般抵抗不过是用将士们的命演给朝廷看的,让他们速速放弃抵抗。难不成只要鲁王这般说了,我兄长还真的通敌叛国了吗?这都是攻心之计,鲁王写了这信,也是想当年诬陷,打消军队士气,引我们内部猜疑自乱阵脚。当年阳城的军队万众一心,没有被敌人挑唆成功,今时今日侄女你也莫要被骗了才是。”

回完林栖棠,林岐川朝杨慎思道:“杨御史,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杨御史可以找当年阳城一战的残部来问,我当时说的情况确有发生,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怎能拿着叛军诬告我们的信件来给忠良定罪呢?岂不是让我们这些忠君爱国的寒了心?”

杨慎清吩咐书吏记下此事,容后再查,这林岐川平日在朝堂里还不显,如今瞧来,的确是巧舌如簧,一份口供和一份实打实的证据,被他一说,竟变得真假存疑起来。

证据无从抵赖,便直接将背后牵扯到的人通通打成不怀好意。

杨慎清问林栖棠:“被告林岐川的说辞并非无理,告人可有别的证据?”

林栖棠没有别的证据,而且就算她从叛党那里得到再多林岐川的通敌证据,在林岐川这里他都可以打为诬陷。若是从林岐川身边人入手,那更是难上加难,他灭口的速度一定比他们调查的速度快。

林栖棠心中悲愤,却也没有慌了神,她道:“杨御史,我申请调查郭权的死因,郭权是被林岐川下手害死,郭权应当吃不得一种外邦传来的,名为‘番豆’的食物,林岐川特地派人将此物放入他的饭食中,验不出毒却能让郭权身死,无法开口作证。”

昨日傍晚,表哥特地将郭权被害一事的进展告知于她,让她稍稍心安,并非毫无头绪,林栖棠也因此更坚定了敲登闻鼓的决心。

此前林岐川隐在暗处,频频阻挠,使出一些手段,她要将林岐川的罪行捅破,晾在日光之下,看住他的手脚,让他投鼠忌器,不能再轻易动手。

林岐川听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陆暄和有几分本事,既然能查到“番豆”的头上,但查到东西了,可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啊。

林岐川当即道:“此事闻所未闻,侄女这是认定我作恶,所以什么没凭没据的事都往我身上推啊。本侯也望都察院彻查,还我一个公道。”

杨慎清皱了皱眉,此事干系重大,不仅是陈年旧事,审起来诸多疑点,若听林岐川之言,将一概证据都打为诬陷有些草率,而且还涉及到查案,看来得引入刑部和大理寺了。

***

都察院的热闹林蕴没瞧见,她让时迩送郑氏去都察院作证,自己却回宋宅,一是处理一下她烧掉半截的袖子——

第一次做放火这种程度的坏事,业务不熟练,紧张之下身上的袖子被烧了。

林蕴感慨,可见作恶也需要一些天赋,时迩干起来就既快又好,显得她在一旁笨手笨脚还添乱。

毕竟时迩放火时镇定,带郑氏翻墙时镇定,最慌张的时刻就是给林蕴扑灭袖子上的火了。

火一起,林蕴是独身一人正大光明离开宁远侯府的,不然里面着火了,谁敢把一个朝廷官员堵里面?

除了换衣服,林蕴还是来找杨嬷嬷去作证,她虽然没有直接看见林岐川通敌,但也是间接证人了。

林蕴掖着烧得皲黑的袖子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走,一旁停着的马车下来一个扶着腰的女子。

定睛一看,林蕴有些意外——

林清昭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她?

林蕴一从浙江回来便知道了林清昭怀孕的消息,但这是林蕴第一次见到怀孕的林清昭。

记得如意说她是怀了四个月不到,看这肚子的大小,林清昭应当是比较显怀的那类人。

林清昭脸色有些不太好,她道:“二姐姐,我有要事相商,可否与我聊聊。”

等带林清昭进了宋府,林蕴特地让如意多上了两个软垫,垫在林清昭的腰后面。

茶水一上,林清昭没什么犹豫地抬起喝了一口。

多讽刺,她在国公府从不敢乱吃东西,但在关系不好的林蕴这里,她却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动些不上台面的心思。

“林清昭你找我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吧,我今日有些忙。”

林清昭点点头,道:“二姐姐,林栖棠去状告父亲通敌,此事若是落实了,你虽为官身,但难免还是要吃些挂落,受些流言蜚语。”

林蕴听得皱起眉头:“你难不成要让我替林岐川脱罪?”

林清昭摇摇头,垂着头道:“不是,我是想让你脱身,我手上有他指使我娘害死你的信,他因为怕你知道真相,杀你在先,我若出庭状告他,再加上你舅父的冤屈,旁人再也难因他说你半句了。”

听到这话,林蕴很是惊讶,林清昭突然变得这般好?平白出力将她从此事中摘出去?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林蕴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清昭再抬头,眼圈都泛着红:“一是他杀了我娘,本就该有报应的,二是等他倒台后,二姐姐你能当我的靠山吗?我不要求多的,你有空的时候,能去国公府看望我一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