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公道
嘴上说着恳求, 林清昭眼睛里盈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林清昭深知自己生就一双眼尾向下的眼,在不使些招人烦的小手段时, 她的楚楚可怜是很惹人怜惜的。
得知林栖棠去敲登闻鼓的那刻, 林清昭可以说是心神俱震,她费尽心机、厚着脸皮才过上想要的生活, 就要被父亲毁于一旦了吗?
她是知道林栖棠的性子的,既然告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林清昭还知道这里面掺着林蕴呢, 一回府就遭人毒杀的事林蕴不会忘的!
若只是林栖棠尚可周旋, 但再掺和上这位如日中天、势不可挡的二姐姐, 林清昭觉得林岐川赢面不大。
林岐川是位高权重, 二姐姐的官职远不如他, 可二姐姐如今还不满十七岁, 林岐川做的差事皇城里能做的人多的是,二姐姐所做的事却无人能替。
不过慌张片刻, 林清昭毅然拆了母亲死前藏起的那封信, 读完便直奔宋府。
此时此刻, 在这位二姐姐面前,林清昭缓慢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顺着白皙的脸庞淌下。她像被这泪惊扰, 做错了事似的,慌忙抬手以指尖拭去,声音微颤地道歉:“对不住,我不想哭的, 只是实在有些害怕。”
她发誓,此刻她对这位二姐姐的上心程度远超从前她对傅靖驰。
她想讨好她,攀附她。为此她竭尽全力又小心翼翼。
被讨好的人是能感觉到的,林蕴看着眼前示弱的林清昭,她并无快慰,反倒有些心酸。
林蕴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可以,若是你出面告发林岐川,日后我会去国公府看你。”
林清昭骤然抬眼,那些被框住的眼泪便乱七八糟地流下来,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多谢二姐姐……多谢!”
她拭了拭泪,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母亲当初害你,是她糊涂犯错,她也已偿了命,稍后上了公堂,我能否说……说她是受林岐川胁迫指使,事后又遭他灭口?”
她窥着林蕴的神色,声音越发低怯:“我知道这很是得寸进尺,她罪有应得,但二姐姐你知道的,若是父亲通敌叛国,母亲再做实蓄意谋杀嫡女,我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林蕴闻言蹙起眉头,按林蕴的想法,自然是林岐川和李氏的罪行都原原本本地公诸于世,可她若不应,林清昭未必愿意豁出去告发林岐川,毕竟于她而言是自绝后路。
转念一想,李氏因为这事已经身死,林岐川却还没为这件事付出丝毫代价,刀已经被毁了,背后的刽子手得被拉出来才是。
至于李氏,林蕴瞧着眼前小腹微挺、泪痕斑驳的林清昭,即使隐去李氏蓄意害她,林清昭在国公府的日子也必定艰难,大周的世道对女子本就诸多压迫限制,林蕴无意再雪上加霜。
“便依你所言。”林蕴终是应下,随即声音微沉,警告道:“你既愿意状告林岐川,我可以做你的依仗,但若你将来效仿你母亲行事,就休怪我旧事重提了。”
林清昭那边忙不迭地应下后,林蕴换了件衣袖完整的衣裳,就带上她和杨嬷嬷往都察院去了。
察院堂内,杨慎思正欲宣布此案牵连甚广,需移交三司会审,一名皂隶却疾步入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慎思闻言,抬眼深深瞥了林岐川一眼,随即颔首:“准。”
林岐川本想着查不到他头上,今日只是走个过场,见杨慎思神色有异,心头陡然一沉。他狐疑地看向林栖棠,难道她还有后手?
不一会儿,一名衣着华贵、上了年纪的妇人上堂,林岐川一见来人,面色骤变。
“母亲?!”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您怎来了?儿子出门前不是说过,仅是误会一场,说清便回,何劳您亲自前来?”
郑氏却冷哼一声,全然不顾他的眼色,她既已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受林岐川的威胁,她理都不理林岐川,只目光柔和地望向林栖棠:“栖棠,是祖母来迟了,祖母来帮你了。”
随即转向堂上,郑氏朗声道,“杨御史,老身有证据,指证林岐川通敌叛国!”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泛黄书信呈上。林岐川死死盯着那封信,指节捏得作响。
“杨御史,这信是当初老身长子,也就是前宁远侯林岐诚寄给我的。那时阳城刚刚遇袭,消息还没被敌军封锁住……”
林岐诚在一开始作战策略频频被对方猜透便觉得有异,转变策略打仗的同时,他不忘找出身边的奸细。
后面他活捉了敌军一副将,严刑拷打之下,林岐诚得到了自己的亲弟弟在渭城外被敌军所俘的消息。
鲁王先派兵去的渭城,攻打阳城的军队后面才出发,副将得以知道俘获过一个叫林岐川的,甚至还见过,说出他肩部中箭负伤。副将很快被派到阳城,所以不知后面究竟如何了。
林岐诚在信中同郑氏道歉,他甚至没想过可能会是林岐川出卖他,只觉得许是同被俘的人走漏了消息,他在信中担心弟弟的安危,说他本该发兵去救弟弟,但职责在身,望母亲宽宥。
林栖棠听到此处,恨恨道:“父亲至死都在担忧叔父安危……岂料竟是如此回报!”
郑氏顿了顿,接着道:“后面我收到家书,忧心忡忡,得知小儿子被俘的消息,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战事结束后,死的却是长子,我便觉得古怪,后面有人暗中给我递信,说林岐川通敌,我便查了起来,林岐川的肩头的确多了一处箭伤,渭城军中却根本没有林岐川被俘的消息,当初与他同巡的兵士皆已战死,死无对证,这才知道其中定有隐情。”郑氏道。
杨慎思展信细阅,面色愈沉。他命校尉查验林岐川肩部,果然发现陈旧箭伤。
“此伤从何而来?”杨慎思厉声问。
林岐川急辩:“此乃敌军陷害!”
正当他巧舌如簧之际,皂隶再次入内禀报。杨慎思听完,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岐川——
他办案多年,从未见如此众叛亲离之境。
只见林蕴、林清昭与杨嬷嬷相继入堂。林岐川见状,几乎站立不稳,他吼道:“你们是都和你们堂姐一样,要反了天不成吗?我只是她的叔父,可是你们的亲父?”
林蕴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的,她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清昭,担心她是否打退堂鼓,毕竟从前在林岐川面前,林清昭还是很乖顺听话的。
哦,林清昭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朝林蕴笑了笑。
随即杨嬷嬷先陈述自己便是向郑氏告密之人,她是被潘嬷嬷告知林岐川私见郭权的,又讲当初换婴,林岐川非要派潘嬷嬷去的异常。
“后面想来,怕是侯爷担心潘嬷嬷说破此事,将她提前送入死局。”
郑氏面露讶色,竟是杨嬷嬷递的信。至于郑氏为什么会放过此人,查都没查?
大概是那时的郑氏希望有一个人能拆穿这一切,让林岐川罪有应得,但那个人不能是她自己,她作为宁远侯老夫人,得守着侯府的富贵。
这样想来,林蕴说的没错,自己的确虚伪。
紧随其后,林清昭将林岐川与李氏的信件交上去:“二姐姐被潘嬷嬷养了好几年,等她回来,父亲怕潘嬷嬷将这桩旧事告诉二姐姐,于是他强迫我母亲李氏毒杀二姐姐,后面事发他怕牵扯到他头上,又将我母亲毒杀。”
林蕴补充她当初的确被李氏派人毒害,此事太后知晓,所以李氏才会被送到寺庙里抄经,甚至呈上了当初李氏的尸检报告:“待我想严查此事背后之人,李氏就中砒霜被毒死了。”
杨慎思看过这些证据,连连点头,诸多罪证环环相扣,织成一张无可逃脱的罗网,只需要将一切细节再确认一番即可。
这桩桩件件的人证物证可比林岐川那一套全是敌人陷害的说辞站得住脚。
事到如今,林岐川依然嘴上说着都是陷害,杨慎思却不欲再听,结束了这场庭审。
林岐川并非如同他出门前说的那样马上就回来,而是被当场扣押,待一切确认后,杨慎思便会上书陛下,给他定罪。
林蕴回头望了一眼跌坐在地的林岐川,他还是那副毫无歉疚、死不悔改的样子。
早有预料,对付这种恶人,只有让他死了,埋地底下,他才会真正老实。
出了都察院,几人一眼瞧见等在外面的陆暄和,林栖棠先是叫了一声表哥,林蕴和林清昭跟着叫了一声。
林栖棠如释重负,却又被愧疚攫住,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对不住,阿蕴,实在对不住。”
如今除了道歉,她竟都不知道同阿蕴说些什么了。
林蕴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道:“没关系,堂姐,没关系。”
说着她转头对着许久未见的陆暄和,道:“也包括表哥,都没关系,我都理解。”
话音刚落,林蕴忽觉一道目光犹如实质,让她背后发凉,偏过头看去,恰见谢钧正从一辆刚停稳的马车上下来。
他大概是刚到,所以林蕴之前没瞧见他。
林蕴当即道:“我下午还要上值,此事既了,大家也都各自安心吧。”
说着林蕴便欲抽身,却想到什么,在谢钧的灼灼目光下,她停下脚步,回头同一脸愁色的林清昭道:“你……你不用害怕,好好养胎,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语毕,林蕴快步走向谢钧,站定在他前面,仰头问他:“今日只告了上午的假,不巧刚发现我马车也坏了,不知谢大人方便载我一程去户部吗?”
第152章 选种
听见林蕴马车坏了, 谢钧没多言,只撩开车帘,微一颔首示意她上车。
谢钧的车驾因为规格更高, 更宽敞一些, 两人坐下后没之前那么局促,马车驶离都察院, 林蕴悄悄打量谢钧的神色,不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算了算了,索性一块哄了吧。
林蕴眼珠子一转,道:“其实一早收到堂姐敲登闻鼓的消息, 我就想着派人去告诉谢大人你, 谢大人这般聪明, 定是能有许多好主意。当时收到严明的口信, 说我有事都可以找你帮忙, 我这才信心百倍地决定自己先试一试, 因为哪怕我做得不够好,谢大人也能帮我圆回来, 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吧。”
林蕴略有夸张, 却非全然虚假, 她没那么话中说的那般依赖谢钧,但“背后有人”的确能让人放开手脚去做事。
谢钧实在是一个太可靠的人,可靠到林蕴用了极大的自制力, 才不至于事事都找他。
林蕴觉得不依赖谢钧的难度堪比小时候做作业不翻习题册最后两页的答案, 都全靠那点薄弱的“自力更生”意识。
谢钧本想说自己没生气,不用说些甜言蜜语来搪塞他,可听见林二小姐说因为他而有恃无恐,谢钧嘴角不自觉地牵起弧度。
她如今是越发会哄人了, 说起话来一套套的。
谢钧轻咳一声,道:“不必捧我,此事你做得极好。”
见他松动,林蕴也松弛下来,兴致勃勃地同谢钧分享今日的“壮举”。
“谢大人可曾放过火?”
见谢钧摇头,林蕴眼睛都亮了:“今日我放了一把!别看这事说着不难,实则很需胆魄……”
详细美化,适当杜撰了当时自己的英勇事迹,林蕴侃侃而谈,毫不心虚,毕竟在场的加林蕴一同三个人。
时迩是不会拆她的台的,郑氏更是和谢钧八竿子打不着。
听到林蕴不仅亲自选定无人的角落放火,而且还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翻墙出去,谢钧感叹道:“实在是很厉害。”
说得兴起,林蕴透露一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如果有机会的话,谢大人下次放火的时候记得把袖子捋起来,以免影响发挥。”
谢钧目光悄然掠过她的袖摆,今日她穿的是簇新的官服,谢钧已经想到那没被捋起的袖摆是何下场了,开口道:“林二小姐,伸只手。”
林蕴正说得兴起,未及多想便伸出左手,谢钧一手轻握住她手腕,另一手稍稍将袖口向上推了两寸,确认没有灼痕,才转而虚虚搭在她脉门片刻。
松手又道:“另一只手。”
林蕴停了话头,有些好奇地看向谢钧,依言伸出了右手,谢钧检查过,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然知晓林二小姐过得颇为粗糙,除了吃食上有些要求,其他通通不在意。甚至因为前几次的死亡,她比常人都更耐痛一些。
严重的烧伤烫伤反倒痛感不显,今日又实在桩桩件件连着来,谢钧怕她受了伤根本没注意。
放下她的手,谢钧不欲损她方才吹牛的面子,只道:“前两日和孟大夫学了几招,想试试手,看来还是学艺不精,并未瞧出什么。”
原来是在学号脉,林蕴大方道:“谢大人下次想找人试,还可以来找我,我乐意帮忙的。”
吹完了放火,林蕴回归正题:“今日杨御史审案子可真利索,我以为还有纠缠一番呢。可见都察院的官像裴大人这样的更多,之前在宫里碰见的那个肖以恩还是少数。”
谢钧点头道:“想来是你平日积善行德,运势不错,这才让你碰见杨御史了,他向来是个刚正不阿,讨厌拖泥带水的。”
若是此案落到肖以恩手里,现在恐怕还卡在嚷嚷着要先挨过板子,才能确保口供无误。
都察院中,正如谢钧所料,肖以恩被按在文渊阁一上午,又被谢钧贴心地给送了回来,等他到都察院,登闻鼓的案子都审完了。
瞧过书吏记录下的案情,肖以恩眉头打了结,杨慎思做事实在太莽撞,这一屋子女人的证词怎么算数?有没有可能,是她们联合设了套给宁远侯下套呢?这不无可能嘛。
肖以恩当即就去找了杨慎思商讨,都察院可不能这般草率行事,等他与杨慎思说完,杨慎思还在翻阅刚从兵部调来的承德三年的军籍黄册,头都没抬,只问:“肖御史是个什么想法?”
肖以恩道:“有些妇孺借着女子身份,仗着长官不忍,便信口雌黄。一般来说这种告状,得先打过,挨得住板子,这个口供才能可信几分。”
杨慎思合上册子,瞥了肖以恩一眼,知道同他说什么办案看证据,而不是见人就要打大棒,这无异于鸡同鸭讲,便道:“告人林栖棠是原宁远侯林岐诚的女儿,林岐诚和如今的征掳大将军刘武鸿是莫逆之交,你若是今日无甚道理地打了林栖棠,不怕刘武鸿趁你下朝的时候给你一棍子吗?虽说重文轻武,但现在边境不消停,人家可有大用处,被打了可也只能吃闷亏。”
肖以恩嘴唇蠕动,想到刘武鸿那沙包大的拳头,闭上了嘴,但又忍不住道:“林栖棠不好打,那不是还有别的证人吗?”
“郑氏身上有一品太夫人的诰命,林司丞是官身,小林氏是怀着身孕的国公府的二夫人,肖以恩,你是觉得这几个人哪个好下板子?甚至能佐证林岐川谋害亲女的还有太后,你是要将太后也抓来打一顿吗?”
肖以恩自是不敢,但被杨慎思一一怼回来,也来了些火气,他道:“林岐川还是侯爷,你不也说押就押了?”
杨慎思道:“我是因为如今的证据足够,这才关押他,若这证据有疏漏是诬告,那我关的就是林栖棠,是证据决定关谁,而不是我。”
见肖以恩还要再说,杨慎思干脆道:“此案牵扯颇多,督察院审完,三法司还要再议一遍,你若是有意见,别同我说,整理成条陈,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再辩吧,莫要同我白费口舌了。”
肖以恩这边被杨慎思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气个仰倒,与此同时,马车中,林蕴也在关心这个案子的走向:“谢大人,一般这种敲登闻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准信?”
简而言之,林岐川什么时候才能被拉到菜市场砍了,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他这种人不死,林蕴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谢钧回道:“少说半个月,都察院那边要将你们的证据都核过一遍,而且三法司还要再查一遍,除了内部的司法,还要考虑外部的舆论。”
此案一掀出来,林岐川在官场那些利益相关的人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倒台,就算是通敌罪名不好明着帮,也有暗里帮他叫屈的办法。
林蕴听到这儿,不由倾身追问:“那是不是我们也得找人声援一二?”
谢钧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道:“自然可以,不知林二小姐如今在朝堂结交了几个‘党羽’?不妨与我说说,我听听看谁能帮得上忙。”
林蕴正苦恼自己在朝中认识的人不算太多,听谢钧这语气就知道他又是在戏耍她,林蕴干脆道:“我在朝中认识的人的确太少,特别熟的就谢钧一个,谢大人觉得此人能帮得上忙吗?”
谢钧顺着林蕴的话,点点头:“此人堪用,想来林二小姐一句话,他定当竭力相助。”
四目相接,终是忍不住一同笑出声。车帘轻晃,光影浮动,映得两人眉眼都格外清晰生动。
“不必忧心,”谢钧敛下笑意,语气温和道,“除了你这个刚入朝堂的新秀,此案中其他人的朋党都不会少,自有角力。而你——”
谢钧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的存在本身,便是这杆秤上最重的筹码。”
如今的林蕴带着些许懵懂与茫然,她还年轻,不知道有多少人,即使与她素未谋面,也会因为她之所为、她之将来而倾斜心中的那杆秤。
谢钧是这样,赵老亦如此,却远远不止是他们。
***
那日谢钧说她只用做好自己的事,旁的无需费心,林蕴似懂非懂地下了马车,很快也无暇想太多,实实在在地忙了起来,原因无他,如今快到正常种冬小麦的时节了。
农时可不会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世事耽误半分,若是错过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土地需要休养生息,北方两年三熟的格局中,去岁种了麦子,今年便会停一年,林蕴却不能停,她要育种,每个年岁都极其宝贵。
皇城中宁远侯被家眷状告通敌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林蕴却直接财大气粗地在宛平又买了套房。
接下来成天往农庄里跑,有个住处更方便些,邀请宋望舒同她一起去住的时候,林蕴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宋望舒正在写信,间隙中抬眼道:“阿蕴你去忙你的差事,林岐川的事没有结果,我得在皇城等消息。”
何止是等消息,宋望舒是不遗余力地添油加火,自从得知林岐川可能害死兄长,她就联系了从前兄长的旧部,企图找出更多蛛丝马迹。登闻鼓响的那日,宋望舒更是给顺天府重新递了和离书,这次是以谋害兄长的“义绝”为由。
如今正是林岐川定罪的关键时刻,她头一次这般能说会道,同宋家交好那些人家一一递过消息。
许多人多年没打交道,难免生分,但宋望舒在信中诉诉旧情,甚至还登门拜访,纵使他们不帮宋家,也不会好意思舔着脸去帮林岐川。
林蕴看着如今干劲儿十足的宋望舒,也没再多劝,有事要做总比天天待在家里垂泪强。
等林蕴抱着猫到了皇庄,咪咪丝毫不认生地跳下去撒野,林蕴也觉得身上轻松不少。
虽然她比从前更懂与人打交道了,但最有把握的事始终都是种地。
将去岁自己特地留下的好种以及百姓送来的麦种按性状分好,不同的性状之后是要分开种的,不能弄混了。再带着佃农按最简单的籽粒大小分一遍:“今年我们种地,只要最好最饱满的种子,次一等的都不要。”
等粗筛过一遍,林蕴又装了几大缸盐水,撒进盐,将挑好的种子倒下去,浮籽淘去,沉籽留种。
筛过两道,林蕴这才满意,同庄头道:“种子拿出去晒个两三日,再浸一遍砒霜水就可以种了,不过这个不急,我们明日先去整地。”
庄头揉着有些酸痛的肩,再看林司丞那一脸干劲儿的模样,心中直嘀咕,心想林司丞果然是成大事之人,纵使远在乡下,皇城里的消息他也听到些风声,可林司丞这个当事人这般淡定,竟是地里的麦子比她那个爹的死活还重要啊。
第153章 杂交
接下来半个月, 杨慎思核验过证据的真实性,写了折子递上去,将案件交至三司。
证据中, 两件是近期发生, 容易追查,一是李氏被毒杀, 二是林蕴被下毒未遂。
李氏重新开棺验尸,确定死因,经手的丫鬟在林岐川的别苑中被抓住。
林蕴看谢钧信中写【那丫鬟本一口咬定是郑氏杀的李氏,说李氏是中碳毒死的, 但验尸结果出来, 李氏的确是中砒霜而死, 口供不实之下, 大理寺上了刑, 问出她的确是受林岐川指使。】
知道案件移交三法司, 林蕴还以为自己要回去一趟,在联合公审中再当一次证人, 不过却一直没人找她。
林蕴写信问谢钧, 她作为证人之一不用协助调查吗?三法司重审是只翻看过往的证据文书就够了?
谢钧信中回复道:【三法司审案不是单纯翻看文书, 也不是重头再审,确认证据详实的情况下便不再需要你再作证。】
【你提供的证物核验过,一回府就服侍你的那两个丫鬟也被抓到刑部审了一遍, 再佐以太后身边罗嬷嬷的佐证, 便无需再议。】
看完了信,林蕴兴冲冲地回谢钧【多谢大人解惑】,再写上最近地里的进展。
时迩就在一旁看自家小姐天天在外面干一天活,回来就忙着看大人寄来的信, 时迩很想说,三法司审案的流程她也知道的,小姐不必舍近求远,非要写信问谢大人。
但看着自家小姐垂眸带着笑意写信,从前和谢大人汇报农事,经常半页纸都多,如今却是越写越长。
时迩叹息一声,大概这不是舍近求远,而是甘之如饴?
皇城没出什么大岔子,林蕴便留在宛平安心种地了。
翻地施肥,又将归类好的种子处理完种下,程庄头上半年是见过林司丞怎么种麦的,原以为不过是照着之前的模样再来一年,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一年过去,林司丞又想出了更折磨人的方法。
程庄头从没见过有人将种子分成了十几种,地也被分成一块块的,每块地甚至插上牌子,上面记着种的是哪类种子,什么时候种下的。
种地不就是将种子撒下去,努力让它长,怎么能搞得这么复杂呢?
程庄头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一点也没露出来,一是林司丞虽然要求多,但赏钱给的足,二是她上半年的小麦亩产就放在那里,和她犟什么呢,听话就得了。
种下了麦子,在出苗之前可以稍稍歇息,但林蕴却有些焦躁,若是让程庄头知道她此时在犹豫些什么,便知晓分几块试验田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林蕴在纠结小麦育种方向究竟怎么选。
小麦育种,最简单也是最易执行的就是选种,每年从收获的麦穗中挑选最好的籽粒做种,这是普通百姓也能做到的,但进步慢,在产量上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杂交无疑是更高效的育种办法,用人工去雄授粉的方式将不同品种的优点结合起来,譬如有的高产,有的抗倒伏,杂交出高产抗倒伏的品种。
但杂交又分远缘杂交以及品种杂交,品种杂交就是让两种优质小麦杂交产生稳定遗传的优质后代,弊端在于小麦再怎么提升也是小麦,基因和染色体限制了它的天花板。
远缘杂交则能突破小麦基因和染色体的限制,如果成功的话,能让小麦彻底改头换面,性状得到质的飞跃。但与之而来的是难度,育种成功率极低,在没有现代实验室的情况下,兢兢业业干活不说,想成功还得赌一把能撞大运。
要知道在现代,最开始远缘杂交都耗费了二十几年才出成果,更何况是在大周。
有些困难能与人商量,但这种抉择只能林蕴自行解决,她在书房内待了整整一天,等再出门的时候,林蕴直奔皇庄,一碰见程庄头就是问:“之前我让你从北边找来的偃麦草种子在哪里?我们这两日将它们也种了。”
***
谢钧之前预计半个月出结果应当是准的,三法司本就要在这个前后结案,不过林岐川实在能折腾,都快定罪了,他竟然反咬一口,坚持叛国的是林岐诚,说鲁王在阵前说的话并不假,林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实在震惊,这人究竟是为什么这么能折腾?
若是她杂交出来的麦子也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就好了。
谢钧为了安她的心,在信中同林蕴说林岐川是困兽之斗,叫她不必担心,她母亲向三法司这两日提交的新证据足以让林岐川翻不了身,朝堂中之前隐隐替林岐川叫屈的声音如今也没了。
毕竟如果林岐川是板上钉钉的叛国通敌,再和他扯上关系就是自寻死路了。
【安心做事就好,这案子我会盯着。】
不可置否,林蕴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的确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赶在种子们出苗前,特地回了一趟皇城。
林司丞求见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谢钧刚从外面回户部,严明就见自家大人先是笑,然后加快步子往正厅里走。
厅中没有外人,谢钧一见她先是上下扫了扫,好像瘦了点,应当是又去地里干活了。
谢钧让严明搬把椅子过来,等林蕴坐下了,他才移开点视线,道:“我本想着过两日休沐去找你,你父亲的事就快有结果了,不会影响你的。”
林蕴却摇头,说:“我来找谢大人不是因为林岐川的事,是想托大人帮我在海外找一样植物。”
如今大周海贸繁盛,外来之物并非不可得。林蕴同谢钧讲她要找的植物叫秋水仙,林蕴拿出画好的秋水仙样子,递给他。
谢钧看过纸上大块茎、开紫花的植物,甚至没问林蕴为什么找这个便应了下来。
林蕴提醒道:“这个植物是有剧毒的,你的人找起来要小心一些,给我带一些块茎和种子就行。”
谢钧虽然没问,但林蕴还是解释了:“这个秋水仙能提取出一种叫秋水仙素的东西,这个对培育新种、提高产量有很大的作用。”
秋水仙素能诱导植物染色体加倍,合理运用,可以大大缩短杂交时间。
林蕴前几日思来想去,品种杂交是一定会做的,而且相对容易出成果,大概五六年之内就能铺开良种,但远缘杂交也可以先试着,试不出来算了,试出来就赚了。
反正这辈子也基本是在地里干活,这件事十年二十年她干不成,如果四十年,五十年呢?她不信她在五十年内都不能走运一回。
做好了决定,林蕴便觉得轻松许多,林蕴问谢钧:“谢大人现在忙吗?”
听到谢钧说不忙,林蕴便心安理得地“打扰”他:“谢大人伸手。”
谢钧朝林蕴摊开手心,就见她窸窸窣窣地放了一把种子到他手心,又让他伸出另一只手,谢钧觉得莫名其妙,但依言照做了。
一种是麦种,谢钧认得,便问手心中的暗褐色长粒,问:“这是什么?”
林蕴道:“这是偃麦草种子。偃麦草很厉害的,它特别抗病,不得锈病和白粉病,而且耐旱耐盐碱,如果小麦能有这些性状,那百姓种起来就会轻松很多了。”
林蕴形容把它们结合在一起对于现在的林蕴来说,就像让鱼上岸走一样难。
虽然她有前人的成熟方法,不用费劲儿从零开始,但抄答案也不是好抄的。就像她想做杂交水稻,说破天去也得先找到雄性不育株,否则都是白扯。
看着林二小姐说着说着,一张脸就快皱成包子了,谢钧一手一把种子,挑眉问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
林蕴顿时眉眼舒展,前面诉这么多的苦,就等谢钧这句话了。
“谢大人!你拿着我的种子许个愿吧,和它们说点好听的,说不定它们就超常发挥了。”
林蕴如今是科学玄学两手抓,杂交本就是撞大运,种子她是会好好种的,但玄学也不可轻视。
毕竟从前实验室里还有师妹偷偷对着种子磕头呢,林蕴开门后火速关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却在实验反复失败后忍不住去问师妹:“有用吗?”
师妹红着脸同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觉得有点作用。”
林蕴当然不至于让谢钧对着种子磕头,但他在大周混得这般好,除了实力,也是有运气在的,世上若真是有气运这回事,让谢钧给她的种子开开光,定是事半功倍!
谢钧在林二小姐迫切恳求下,强忍住笑意,同种子道:“望……望如她所愿,孕育出良种。”
两人声音不大,在屋中窸窸窣窣的,严明守在门口,实在耳聪目明,捕捉到只言片语。
严明顿时在屋外瞪大了眼睛。
孕育?
孕育出什么?
大人和林司丞是在里面做什么?
这不合适吧?
等林蕴出来,两捧种子又都放回小布袋中,她已经和谢钧约好了,他休沐那日还是要来看她,到时候再到地里帮她开开光,
心情不错地在门口和严明打过招呼,严明今日不知是怎么的,是被谢钧骂过?头都不敢抬。
出了户部,林蕴还同时迩打听:“从前谢大人经常骂你们吗?”
林蕴刚走,谢钧让严明将桌上茶水收了,手上拿起折子翻看起来,刚看两行,察觉到严明的视线总是在他领口腰带上扫,谢钧皱眉问道:“你在看什么?”
“方才以为大人袖口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花了眼。”严明憋出一个回答,毕竟他总不能说想看自家大人是想生孩子,还是真的在生孩子吧!
等会儿还得和严律说一声,大人和林司丞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得再退远一点才是,以免听到些不该听的!
第154章 长命
从户部出来, 林蕴没直接回宋宅,而是先去了一趟定国公府。
递了帖子,先在正厅同定国公夫人打过招呼, 从前因着傅若薇的做派, 林蕴对整个定国公府都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大概是同傅若薇一样个个逢高踩低, 但这几次来,国公夫人曹氏都露了面,而且言行间都颇为客气,连傅若薇在她母亲身边都老老实实的, 没说什么不中听的, 也没耍小脾气。
喝了半盏茶, 林蕴便道:“叨扰夫人了, 家中最近事多, 清昭怀着身孕, 我想着时不时望一望才能放心。”
曹氏笑着摇头:“这哪里算得上打扰,我们都是盼着清昭和孩子好罢了。再说了, 我久在内宅, 同林大人你说说话, 也觉得心胸开阔些。”
等林蕴离开正厅,看不见影子了,傅若薇才撅起嘴:“娘, 宁远侯府眼看着就要败落了, 你对林蕴这么客气做什么,就算是个六品官,也用不着娘你这么给面子。”
就算不给她甩脸子,也不用这般和善吧。
见傅若薇这副作态, 曹氏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倏地沉下来:“你如今是连装样子的功夫都做不到了吗?她林蕴的确只是六品官,但谁要是敢动她,陛下第一个不答应。”
曹氏娘家就在江南,消息更灵通些,对于林蕴在江南的农事改良略有耳闻,她不过去江南一月有余,就有些声名鹊起的势头,再加上林蕴在皇城百姓间的声望,此女绝非泛泛之辈。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哪怕上面位置坐的人换了,林蕴都还能接着当官,因为全大周,能将亩产提高如此之多的只有她一个!
曹氏看傅若薇这副蠢样子心烦,当初她产后身体不好,傅若薇便交给老夫人养,老夫人处处护着她,惯得她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曹氏皱着眉道:“你回屋好好待着,将你这副嘴脸收一收,你同林蕴争什么?她和你二哥虽然没有姻缘,但如今两家也算得上姻亲,她倒霉,你是有什么好处吗?若没有好处,何故要摆出这副样子,平白招人嫌呢?”
这边傅若薇正在被母亲训斥,那边林蕴正被林清昭拉着手贴在她的小腹上,气氛大相径庭。
感受着手下的肚皮在“蛄蛹”,林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才不到五个月就胎动了吗?”
林清昭弯了弯眼,道:“平时都不怎么动的,许是今天知道姨母来看,他高兴呢。”
林清昭怀孕后胖了一些,褪去了从前过于柔弱带来的那一点苦相,笑起来温柔又娇媚。
明知道林清昭这一套是在投她所好,但林蕴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
大概是感受到一个小生命的孕育诞生,带来发自内心的喜悦。
看到林蕴面上的浅浅笑意,林清昭松了一口气。前两次来,林清昭就发现林蕴并不太喜欢孩子,她来看自己,全然因为林蕴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好人。
但林清昭想在林蕴那里分量更重一点,而不仅仅是责任与善心,就算因为前尘过往,林蕴很难喜欢她,也可以稍稍喜欢她的孩子。
本来这些听胎动的招数都是要用在傅靖驰身上,如今林清昭却觉得用在这位二姐姐身上更有效果。
有她的喜爱,这个孩子才会走得更平顺。
在林清昭这里待了一会儿,临走前,林蕴问:“你可有什么缺的?我下次带过来。”
林清昭扶着肚子,仰起莹白的脸,道:“按理说,小孩子出生后要有一把长命锁的,家里二姐姐也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不知道姐姐能不能给孩子准备一把,我出银钱,只是想让孩子沾沾姐姐你的福气。”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吞吐,怯生生的,林蕴摆摆手:“我是这孩子的姨母,银钱就不用了,长命锁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镇定自若地答应下来,林蕴却有些茫然,这送孩子长命锁是怎么个送法?有没有什么讲究?去铺子里直接买吗?还是要自己打?
林蕴有些不明白,要不问问谢钧吧?他当了这么久的大周人,应当知道?
明明可以直接问袁嬷嬷,林蕴却写了一封信给谢钧,谢钧好像对她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林蕴觉得自己对感情的忠诚毋庸置疑,谢钧总是在担心什么呢?也许是怕她随时重开?
前科累累,两人又都很忙,林蕴想让谢钧对这段关系有更多信心,她渐渐试着在小事上多去依赖他一些,离他更近一点。
写完了信,吃过了晚饭,林蕴又等了等,日头沉到了底,宋望舒才从外面回来。
林蕴在正厅中检查自己的育种计划,听见宋望舒回来了,连忙去迎一迎。
宋望舒瞧见林蕴顿了顿,道:“阿蕴今日回城了?我刚刚去拜访你舅舅的旧友去了,离得远一些,所以才回来。”
林蕴见母亲脸上的疲色,也不拦着,只让她快些去吃饭休息:“母亲这些日子劳心劳力,是大功臣,但也要注意身体。”
林岐川最后的困兽之斗确实是被宋望舒给摁下去的,林岐川反咬一口林岐诚叛国,不知什么时候还整出了伪证,举证通敌的是林岐诚。
杀林蕴和杀李氏时间离得太近,已有铁证,他赖不掉,便说是怕兄长叛国的事败露,把自己包装成发现兄长恶行后遮掩的角色。
李氏是他的侧室,林蕴是他的女儿,都是家里人,他不承认通敌叛国,只承认自己在“家务事”犯了错。
水被他越搅越浑,眼看着这案子又要重新再审,最后还是宋望舒去渭城和阳城贴了告示悬赏,若有此案线索,重金相赠。
借着陆暄和的关系去大理寺看了卷宗,发现阳城和渭城两战中,护拥将领,级别比较高的士兵死伤人数和明确收尸的人数有出入,这在战场中很常见,有的可能趁乱跑了,有的大概是死状太惨,认不出人来。
死马当活马医,宋望舒重金悬赏之下,没曾想在一堆骗钱的人中竟真有证人。
当初跟着林岐川外出巡逻的那一队人中竟有一个侥幸生还的,本只想保一条命,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重金作赏,这才站出来。
核验过外貌口供,林岐川这下是真的翻不了身。
林蕴刚知道的时候,还向时迩感叹老天有眼,机缘巧合之下让林岐川暴露了。
时迩却反驳道:“我觉得是老天不够有眼睛,才让林岐川逍遥到今日。”
“做过的事情很难抹得干干净净,更别说林岐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时迩是真的觉得林岐川运势太好,哪怕杀一个人,计划做得再缜密,事后都能因各种意想不到的原因被翻出来。林岐川这种在战场左右横跳的,手下那么多血债,他露出的马脚只会更多,时至今日才落了锤,实在是命好。
这样一说,林蕴也认同林岐川这恶人是真的命不错了,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对给林岐川定罪这件事做了大贡献的宋望舒回屋就吐了,被恶心的。
在阿蕴面前不好表现出来,她其实今日去刑部见了林岐川,她想看看这人是如何落魄,她要看他慢慢走上死路,才能平息心中之恨。
可林岐川还是那般镇定,甚至同她说:“望舒,害死你兄长的不是我,是你们一家,你们宋家都瞧不起我,你当时怀了孕,我想着为了孩子,我也得挣一份前途,这才想着上进,好好表现,主动出去巡逻。”
“若不是因为你,因为阿蕴,我怎么会出去呢,我不出去就不会被鲁王的人抓住,也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的事,这能怪我吗?我也是被逼的啊。贼人说不透露渭城布防图就杀了我,我当时满脑子没有自己,只想着你,想着你需要我,我们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爹啊……”
说到后面,林岐川都是笑着的。
他不觉得自己有一点错,还把错推到了宋家,推给了宋望舒和林蕴。
宋望舒咬着牙,感受到嘴巴里的血腥味,庆幸自己没带那把匕首进来,不然此刻她一定拿匕首捅死他。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林岐川是故意的,他想看自己难过,看自己发疯,看她自责,他希望她和阿蕴永远摆脱不了他。
他激怒她,希望她亲手杀了他,然后她和阿蕴一辈子都在流言蜚语中不好过。
他的确做到了,宋望舒恨到想啖其血肉,但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宋望舒满脑子都是——
林岐川死之前,别让阿蕴见到他,别让他再恶心阿蕴了。
***
林蕴本来准备在城内多待一日,陪一陪母亲,但没成想母亲突然想出去散散心,要同她一起去宛平的住处。
于是第二天林蕴就回了地里,只要想,地里有干不完的活。
观测育种,可比上半年单纯种地更累,林蕴开始盯苗情,挨个记录每块田的出苗情况,并且及时补上出苗失败的空隙。
除了去年皇城收的麦子,林蕴还在北方其他皇庄那里也要了麦种,单在出苗这一项上,不同品种之间就有了差距。
林蕴将出苗最齐的几块田都标记好,这都是日后的重点关注对象。
程庄头学着林司丞,记录下眼前这块地的出苗日期,缺苗多少,扒在地里不过数了四块田,就心浮气躁起来,再抬眼看林司丞手上写写记记,面上的表情和一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程庄头是真的对林司丞服得五体投地,她能有这个耐心,合该她当神农弟子啊!
***
谢宅,书房里。
谢钧难得没看折子、没忙公务,他让严律找了不少银锁的图样,挑来捡去,还是觉得不够满意,最后决定自己画一个。
林蕴既然问到他这里,他必然是会认真对待。谢钧深知将事情办得足够漂亮,就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谢钧知道这锁是给她外甥的,在林二小姐对她那个妹妹的只言片语中,谢钧便知道那是个心思深的。
但谢钧并没有阻挠她靠近林蕴,人与人的相处并不都是纯粹的,她讨好林二小姐,不敢伤害她,那就够了。
谢钧下笔勾勒出锁身,再绕几圈祥云纹路,填上“百岁”字样。
林二小姐在大周有更多羁绊是好事,多些联系,多些责任,便舍不得走了,他乐见其成。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更可爱讨喜些?让她喜爱牵挂?
严明手上研着墨,眼神无法从大人笔下的长命锁挪开,惊得手都抖了几下。
不是?
怎么都画上长命锁了?
大人和林司丞的孩子都已经存在了吗?
第155章 可惜
两骑骏马在官道上扬起烟尘, 并辔疾驰,直至皇庄前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高抬,两声嘶鸣。
陆暄和率先翻身下马, 青袍下摆利落翻飞, 目光望向一旁:“我们这是不约而同了。”
谢钧几乎同时落地,顺手将缰绳撂给随后赶来的严明, 动作间不见急促,自带压迫感,他道:“确实巧得很。”
陆暄和笑笑,道:“同一天休沐, 碰上也不出奇。再说了, 我若不与你一处来, 想来元衡只会更担心吧。”
谢钧没反驳, 陆暄和说得没错, 他确实担心。纵使林二小姐说她如今只对他有男女之情, 可谢钧还是难以自控地担心。
他百般算计、煞费苦心才同林二小姐站在了一处,而陆暄和呢?在一开始, 林二小姐与他的走近似乎是自然而然, 毫不费力。
“所以他和林二小姐也能轻而易举地分开。”谢钧这样告诉自己。
而他和林二小姐绝对不分开, 他们只会在纠葛中越缠越紧。
谢钧微微颔首,率先迈开步子往庄子里走,陆暄和紧随其后。
往里走才发现今日皇庄中很是热闹, 空地上乌泱泱站了不少百姓, 最前面放了张桌子,林蕴就站在桌子后面侃侃而谈。
她手里拿着一块马铃薯,道:“这种作物叫马铃薯,不用种子, 挑结实的块根,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埋土里就能生,瘠薄坡地也能活,不与麦稻争地并且高产,明年春天种下,夏天收成,三个月成熟。”
其实马铃薯能种两季,但夏末种收成要少一些,今年夏末林蕴就让皇庄在秋天种了些,她吩咐佃农将锅抬上来,锅冒着白烟,里面装的正是今年刚收的土豆。
有洗干净的叶子托着,将这些撒了盐的蒸马铃薯分给百姓们尝一尝。
北方多种麦粟高粱大豆,如今快到农历九月底,地里已经基本都收了,进入农闲时期,林蕴便在育种的间隙开一开课,在林蕴“神农弟子”的名头下,再加上能免费吃一点新鲜东西,来的人不少。
今日的主角不是林蕴,而是“马铃薯”。
“这马铃薯需做熟了吃,十分果腹,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煮熟蒸熟蘸盐吃,也可以熟后捣烂,做成团子、窝窝头,掺麦面蒸饼,还可以切片煮汤,或与肉同炖……”
其实林蕴最喜欢的还是薯条,但大周百姓做饭菜时舍不得放太多油,薯条不合时宜。
不远处,谢钧同陆暄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林蕴有条不紊地将蒸好的马铃薯分给百姓尝。
陆暄和感叹道:“表妹如今做事更有章法了。”
他还记得,当初表妹同他商量能否将他的田借给她种,陆暄和多少存着些哄她高兴的心思,并不在意成与不成,可她竟真的勤勤恳恳种地,将亩产提高了快五成。
不过一年时间,她就再也不缺田种了,整个北边的皇庄都归她管。
谢钧点点头,她从前就很好,只是还不适应大周的环境,没有亲手推动事成的经验,如今的她什么都有了,自然而然地将事情做得更好。
杨满仓尝了尝这马铃薯,觉得口感绵密扎实,初尝有些古怪,但并不难吃,他边吃边听小神农说:“马铃薯的亩产在五百斤以上,是麦粟的两三倍,对土地的要求也不高,贫瘠的山地也能种,家里地情况不好又缺粮食的人家,明年可以试着种一点,薯种可以到皇庄来领,领多少,收成以后再还多少就好,明年我也会教大家怎么种。”
亩产五百斤以上?
地不肥也能种?
杨满仓顿时觉得嘴里面的马铃薯变得香甜起来了,他将手中这块一点不落地吃完,再开口就是说:“林大人,明年我想种一亩地试试,给我留一点种。”
诸如杨满仓这样的不少,林蕴又简单讲了讲马铃薯具体怎么种,当这场小课结束,不少百姓离开时还意犹未尽,又能学种地还有东西吃,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人群散去,林蕴接过如意递来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口,说话说得她嗓子疼。
茶还没咽下去,抬眼看见一齐走上前的两个男人,一口气没顺上来,林蕴直接呛住了。
“咳咳咳……谢大人、还有陆表哥……咳咳咳,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林蕴弯着腰,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钧大步上前,比她身边的如意反应还快,轻拍她的背,皱眉道:“多大人了,喝水还呛着了。”
咳声渐停,谢钧也收回了手,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林蕴直起腰,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位,不怪她突然呛着,毕竟猛地看见他俩在一处,很难不惊讶。
早和谢大人约好,他这两日休沐要来看她,林蕴问:“陆表哥也来皇庄玩吗?”
说着林蕴眼神悄然瞟向谢钧,见他面上没什么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陆暄和看到两人方才的熟稔,便什么都明白了。
从前表妹见元衡多是尊重畏惧,从不见亲近,刚刚元衡上前拍背,她不仅没躲,还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陆暄和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从前差不多的笑容,他道:“不是来玩,是有些事虽然表妹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同你道个歉。”
林岐川的案子昨日在三法司结案了,如今已经奏报陛下,只等最终的裁定,按照林岐川的罪行,以儆效尤,多半跑不掉一个斩立决。
在这件事尘埃落定前,陆暄和都无颜来见她,如今总算可以说开此事了。
与陆暄和截然不同,林蕴想说这件事真的过去了,表哥不用介怀,但她抬眼看见陆表哥面上的笑意,她突然意识到——
于她而言,这件事过去了,但表哥好像还被困在那里。
林蕴点点头:“好,我们谈一谈。”
正想说这件事可以让谢钧旁听吗?不然她怕谢钧过一会儿又折腾起来。
谁知道谢钧竟大度地主动提出:“那你们先谈,我去周边农田望一望。”
说完他朝林蕴和陆暄和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往田里去了。
见谢钧离开的背影,陆暄和的笑意才有点真切,他道:“表妹和元衡应当相处得很好。”
林蕴意外道:“何出此言?”
陆暄和:“我同元衡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喜欢什么,便不让旁人碰,走哪里都要带着,如今竟也学会了忍让。”
忍让并不是因为不够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考虑到了对方可能不想随时随刻盯着。
林蕴望着眼前的空地,已经看不见谢钧的身影了,她肯定道:“是,表哥不愧是大理寺少卿,断案很准,我们的确相处得极好。”
“其实表哥同我退婚后两天,我就知道你是因为林岐川的缘故了。不过我想我若是知道了,可能会让你和堂姐担心,所以便没同你们说。”
其实是更晚一点,不过重开这一次就是在退婚后两天。
陆暄和面色微变,她竟这么早就知道了:“栖棠是端午那日告诉我此事的,之后隐瞒你退婚,对不住。”
林蕴摇摇头:“我从来没怪过你和堂姐,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信任就能赌的。你和堂姐别再跟我道歉了,我从来没觉得你们做错了什么。”
“只不过在岔路口,我往右走了,表哥你和堂姐往左走了而已,”林蕴直直望向陆暄和,冷静又真挚道,“我如今在右边的路上遇到了谢大人,望表哥在左边那条路上也能遇见同行之人。”
他们的分开不是对谁的惩罚,这只是一个已成事实的结果而已,他们应当接受它,而不是停在原地抱头痛哭。
知道真相后林蕴就接受了,她不希望陆表哥一直沉湎在端午做下的那个决定中,他没有做错什么。
天边红霞渐渐侵染,让陆暄和想起表妹到定国公府找他,问他愿不愿意与她定婚的那个黄昏。
她一如既往的真诚坦率,只是这次她说:“表哥,我们都往前走吧。”
陆暄和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最终他松开手道:“好,我们都朝前看。”
***
严明跟着谢大人在一块块的农田中四处晃,林司丞的田分成了很多小块,每块上都插着牌子,严明就见谢大人一开始还有闲情逸致看牌子上写着什么,一刻钟不到,他就脚步渐沉。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眼睛却往林司丞在的那个方向瞟。
严明想说你和林司丞都到给孩子画平安锁的地步了,真这么难受,就去一旁听着吧!
但他不敢置喙大人的行为,只能看着他一圈圈地转,甚至还站定在每一块田前,小声念叨什么。
怕太耳聪目明,听到大人心碎的声音,严明选择埋着头闭起耳朵当木头人。
和陆表哥分开,跑到农田里的林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谢钧和严明两个人肃穆得就像在农田中罚站一般。
林蕴顿觉不妙,连忙加快步子跑过去,她怕再晚一点就哄不好了!
听见脚步声,谢钧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林二小姐,谢钧最后微微垂眸,问:“你们谈得可开怀?”
“我按照之前约好的,一一鼓励过你这些麦苗了。”
“真可惜,你没听见,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呢。”
第156章 夕阳
“管用, 当然管用!”林蕴装模作样地俯身打量了地里的麦苗,道,“我怎么瞧着它们比上午都精神些了?想来离不开谢大人你的功劳。”
严明在一旁听得咋舌, 林司丞如今和从前那是大不相同了, 这等瞎话她居然张口就来了?
谢钧抬眸,眼底一丝笑意掠过, 挑眉问道:“真的吗?”
林蕴直点头:“真的真的。”
这话林蕴说得是一点也不亏心,想来若是麦苗能知道她的难处,它们定也是愿意配合她的。
谢钧没问她同陆表哥具体说了什么,林蕴却拣了个大概讲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