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陆表哥对当初他隐瞒我退婚耿耿于怀, 不过没事, 我们方才已经说开了, 我们都会朝前看。”
谢钧听得扬了扬眉, 陆暄和想开了?
谢钧不信, 不喜欢林二小姐是件太难的事, 起码谢钧做不到。
若他们感情出半点变故,陆暄和怕是第二日就能出现, 就如同谢钧之前做的那样。
当然, 谢钧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纵是持疑, 谢钧也没有反驳,而是说:“不用事事告知我,我相信你, ”
这话听得林蕴警铃大作, 连忙说得更详细些,边说她边小步小步地往谢钧那处挪,距离拉近,袍角相接, 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林蕴探了探指尖,勾上谢钧的掌心,迅速将一物什塞入谢钧手中。
感到掌心触到一抹温软,谢钧指尖蜷了蜷,下意识地回握,却握住了一块温热圆润的东西。
谢钧低头,那东西被帕子包住,打开帕子,里面是一颗很饱满、散发着热气的马铃薯。
谢钧不由失笑,举起它问:“这是林司丞给的酬劳?感谢我在这麦田的‘功劳’?”
林蕴摇摇头:“我们如今关系不同寻常,不必谢来谢去,这是我的心意。别人都有的,谢大人也有。”
眨眨眼,她大言不惭道,“而且给谢大人的会是独一无二的。”
谢钧示意严明拿水囊过来给他洗手,擦干手后他问:“都是马铃薯,我这颗如何独一无二?”
“谢大人没发现这颗格外圆吗?这是我提前挑过的,最好看的一颗马铃薯,是特地留给谢大人的。”
谢钧将马铃薯在翻来覆去瞧了瞧。
嗯,的确很圆。
而且实心的,和她一样。
他掰下一块,掀了皮,放入口中,听见林蕴问:“味道怎么样?”
谢钧没回答味道如何,只又掰了一块,举到林蕴面前,目光放在她的唇上,道:“不好说,你尝尝。”
林蕴刚要伸手去接,他却回躲了一下:“手脏。”
林蕴当即要回头,想找严明要水囊,抬眼一看,严明刚刚还在,怎么突然之间没影儿了?
谢钧手放得低,林蕴只好微微倾身,低头从他指尖衔过那块马铃薯,纵是已经小心,唇瓣还是擦过了他的指腹。
咬着马铃薯,往后撤,囫囵间听见谢钧问:“林二小姐觉得这马铃薯怎么样?”
林蕴哪里知道?她没吃出来什么味儿,慌得就知道赶紧往下咽。
怕自己说不知道,谢钧还要接着喂,林蕴只含糊道:“好吃。”
“确实,”谢钧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道,“我也这么觉得。”
他也不再要喂林蕴,而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将这颗“独一无二”的马铃薯吃掉。
吃完后他跟着林蕴往田边走,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块灰布。
谢钧看着眉梢动了动,她这是拿袖子当抽屉了?装这么多走路不沉吗?
林蕴弯腰将灰布铺好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下后邀请谢钧:“谢大人坐。”
见谢钧依言坐下,林蕴松了一口气,要是她一个人,随便往哪儿一坐都行,但谢钧显然比她要骄贵些。
换句话说,他事儿多。
但对谢钧的喜爱足以让她迎难而上。
林蕴偏了偏头,看向身侧的谢钧。夕阳将沉未沉之时,日光从远山的缝隙中穿过,绵密又柔和的光线蔓延,落在谢钧的侧脸,衬得他鸦羽般的眼睫都缀着金粉,好看得不可思议。
林蕴看得失神片刻,暗自点头,不说其他的,为了这样一张脸,她也不该怕麻烦。
回过神来,林蕴道:“前几天傍晚我在这片田边上数麦苗,日落的时候才发现此处甚美,当时我就在想——”
林蕴拉长语调,果不其然引得谢钧追问,他也别过头来,望向林蕴:“想什么?”
林蕴绽开笑容:“我想,要是谢大人同我一起就好了,要是我们一起看到此处的日落就好了。”
谢钧怔了怔,难以自抑地笑起来,他看着她,只看得到她。
“前两日听说谢大人今日要来,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明明都坐在一处了,林蕴还是明知故问,“谢大人愿意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谢钧没有任何犹豫,颔首道:“乐意之至。”
他们并肩坐在田梗上,一起看夕阳缓缓沉向远山脊线,看天边的云霞被熔成赤金,层层叠叠铺开,烧红了半个天际。
仿佛一层暖融的薄纱展开,拢住这方天地,拢在他们身上,温柔又盛大。
光华敛尽,谢钧竟有些怅然,既留恋好景色,更想长长久久留住身边这个人。
林蕴一手撑地,微微用力准备起身,两人离得近,另一只手碰到了谢钧的手背。
猝不及防间,一抹温热擦过,谢钧想也没想就反手抓住。
等看到林二小姐面上的愕然,他反应过来,但索性错上加错,贪恋地、逾矩地将指节挤入她的指缝,摩挲间十指紧扣:“我以为林二小姐想牵我?”
林蕴:“……”
想反驳,却觉得她嘴皮子没有谢钧利索,林蕴干脆破罐子破摔,用力攥住谢钧的手,顺势摸了两把,他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擦过常年写字的薄茧,带着点酥麻的痒意。
都被冤枉了,那就干脆坐实好了!
***
在皇庄待了没几天,林蕴又回了趟皇城,一是同宋望舒一起去顺天府领和离的判词,林岐川犯了通敌叛国之罪,还谋害了宋归舟,他与宋望舒已然算得上义绝,便无需林岐川同意,顺天府自会判离。
从顺天府出来,林蕴同宋望舒就去了菜市口,今日还是刑部监斩林岐川的日子。
陛下前一日下了旨意判了斩立决,等到菜市口看到乌泱泱的人群,林蕴才知道来看这种“大官”斩头热闹的人不少,她和宋望舒没什么经验,来晚了还有些赶不上趟。
林蕴也不好意思带着母亲钻进去,说什么她要看第一现场,近距离观赏,林蕴道:“母亲,都是我昨天还要看苗,今日到得太晚,才没抢到前排。”
林蕴环视周围,不远处有一座小食肆,在食肆的二楼应当能看得清楚些,林蕴问:“要不我们去那里看?”
宋望舒点点头,其实见阿蕴去不到前排,宋望舒还松了一口气,她怕林岐川临死前见到阿蕴再说些什么恶心的话。
等付了茶水费上了食肆二楼,林蕴才发现这个观景位也很紧俏,她在二楼见到林栖棠了。
几人也没多说什么,打过招呼便都坐在窗前,等着午时。
“吉时”已到,刑部监斩官宣读圣旨,声若洪钟:“前宁远侯林岐川,通敌卖国,滥杀无辜,害戮骨肉,罪无可赦。奉旨斩立决!”
鼓声三下,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溅黄土。
任林岐川再能兴风作浪,人死了,便没办法再折腾了。
林蕴其实见不惯血腥的,但她没有眨眼,甚至为林岐川死透了而松了一口气,她左右望望,宋望舒和林栖棠都红了眼。
林蕴等了一会儿,等她们情绪缓回来一点,她问:“正好我还想去找堂姐你,如今侯府改了县主府归你,西泠阁里有一棵桂花树,我很是喜欢,不知能不能容我带走?”
陛下的旨意是封了林栖棠当县主,郑氏、宋望舒、林蕴都不同程度受到林岐川所害,罪不及她们,林清昭既是出嫁女,又出庭作证,她也不受牵连,算来算去,最后唯一一个因为父亲通敌要被流放的只有林元翰。
这小子之前在府里总嚷嚷着他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是父亲唯一的男丁血脉,如今确实让他彻彻底底继承了。
对于林蕴的要求,林栖棠一口答应,虽然知道林蕴不会再回来住,她还是道:“阿蕴和宋姨的院子会一直留着,若你们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得到了主人家的认同,林蕴又带着人到了如今的县主府,吭哧吭哧地将桂花树挪到她新买的院子里去。
林蕴一边刨坑一边发愁,挪树多少会伤树,看来明年这桂花树还是开不了花。
桂花树栽好,林蕴折腾得身上沾了不少土,正准备去洗个澡,就听见通传说詹明弈詹大人来访。
林蕴本想去洗漱一番,但这洗头洗澡耗时不少,怕詹明弈有什么急事,林蕴只洗了个手就去正厅见他了。
于是詹明弈见到的林蕴一身布衣,灰头土脸,他惊地放下茶盏,道:“不过刚离侯府,你就这般落魄了?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找我开口。”
林蕴:“……”
早该想到,詹明弈能有什么要事,该让他候着才是!
第157章 忠孝
林蕴咬了咬牙, 转头同身后的时迩道:“你把詹大人的茶给撤了,他不渴。”
时迩惯是听林蕴话的,林蕴吩咐一出, 詹明弈还没反应过来, 桌上的茶水就被端走了。
詹明弈骤失茶水,有些茫然地望向林蕴:“林司丞, 如今你家连茶水都要省了?可那茶我已经喝过了,倒了有些浪费吧?”
“你若是缺茶叶,我明日从家里带几罐松萝茶来,这样日后你待客也能用, 若你喜欢其他茶叶也可以, 我去我兄长那里找一找, 他什么茶叶都有……”
见詹明弈这副样子, 林蕴有些哭笑不得, 又叫如意:“你去给詹大人上一壶新的阳羡茶。”
她同詹明弈解释道:“不缺钱也不缺茶叶, 我这一身是刚刚在家中栽树,你来得实在赶巧。”
确认林蕴的确目前没什么困难, 詹明弈这才放下心来, 同林蕴道:“我前日刚从浙江回来, 你一直在皇庄,我本想着去找你的,听说你今日回了城, 我这才紧赶慢赶来了。”
詹明弈回来的时候, 林岐川的事已然尘埃落定,但听周围的议论,也知林蕴这段日子定是不好过。
按理说,父亲通敌叛国, 在朝野之上不受牵连就不错了,更别说接着当官了,但林司丞不一样,因为她实在是太惨了。
先不说她母家舅舅直接被林岐川害死了,她本人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她爹沽名钓誉地换出去送死,流落在外虽大难不死,儿时也过得颠沛流离,据说夜夜都要做手工活儿赚取家用,给养母买药。
等回皇城了,又被林岐川派人下毒谋害,竟是要赶尽杀绝。
因为太惨,就连礼部那几个最讲究礼法的老学究都没说什么,詹明弈的父亲官任太常寺寺卿,执掌祭祀礼乐之事,对于林司丞这事,也念叨不出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了,只道林岐川实在是为父不仁。
想到这里,詹明弈上下打量一番林蕴,忍不住感叹道:“林司丞,你居然能好好活到今日,实在是苍天庇佑。”
林蕴笑不出来,何止是苍天庇佑,苍天都帮她作弊了,她还死了八次。
自认为慰问完了好友,詹明弈提及来意:“前两个月寄回皇城的家书中我提过林司丞你几次,我父亲因此知道我与你关系好,他昨日透了点口风给我,说吏部侍郎手底下的人最近跑了几趟礼部和太常寺,想联名上疏让林司丞你丁忧。”
丁忧指的是官员在父母去世后,必须立即辞去官职,回家守孝三年。
生父去世,按理是一定要丁忧的,但林蕴这个情况又不太一样,林岐川是通敌叛国而亡,她与林岐川算得上“义绝”,是否丁忧存在讨论的空间。
若是无人提,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但如今看来是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
吏部基本都是范首辅的人,吏部侍郎刘隆更是范光表的头号走狗之一。
詹明弈接着道:“我父亲不想掺和此事,他对林岐川极其不齿,但听说礼部的周典虞已经递了折子上去了。此事不算要命的大事,但林司丞还是要当心些才是。”
周典虞?
之前那个变相支持女婿,结果害女儿被打死的那个老东西?
林蕴心想好啊,他上赶着希望自己为林岐川丁忧,那他与林岐川勾结的脏水可以再泼一盆了!
天色渐晚,事情说完了,詹明弈也不多留,主要是听过林司丞的旧事后,他见不得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心酸。
林蕴送詹明弈出门,顺带送他两罐阳羡茶,道:“多谢詹大人特地跑一趟告诉我此事,来日我请你吃饭,不过别拿那种看路边小狗的眼神看我了,我没你听说的那么惨。”
詹明弈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林司丞你实在是坚强。”
林蕴:“……”
算了,他明白不了。
等改日她穿身大富大贵的见他,他才能真明白!
关上门,林蕴长舒一口气,当即回书房去给谢钧写信。
前些日子,谢钧同她说过,她和宋望舒、林清昭不同,她是当官的,对名声的要求更高,她不仅仅要无罪,甚至要无辜,否则等来的就是党派之间的攻讦。
谢钧说要给她造点势,林蕴一口应下,甚至高兴谢钧如今做事也会提前和她打招呼了,实在是有进步。
林蕴这些日子基本都在皇庄里埋头种田,她还是刚刚从詹明弈那里知道她的“事迹”的。
简而言之,事儿确实是那些事儿,但经过谢钧一包装,都快把她打造成“感动大周十大人物”了。
什么寒冬腊月下河捕鱼,只因为养母病中想吃。冬日粮尽,热粥奉母,自己只饮雪水充饥,直至昏厥。夜间蚊虫成群,自请睡于床前,引蚊蚋叮咬,换养母安宁,甘之如饴。
听得林蕴都怀疑这是什么“二十四孝”新编。
还有什么,早猜到是林岐川害她,却仍守孝道,不敢轻言父亲之过。是后面知道父亲通敌叛国,这才忍痛揭发。
“忍家恨以全孝,断骨肉以成忠。”詹明弈说如今最时兴的戏词里就是这么唱她的。
听得林蕴拳头都攥紧了,谢钧若是不入阁,去写话本子也可以的。
她就说呢,前两日怎么突然有百姓非要来给她送鲤鱼,原来是听说她的悲惨过往了。
这样一套下来,林蕴成了至纯至孝至善的大好人,稳稳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世人只是唏嘘,再也没人说为什么林蕴不受林岐川牵连了,甚至觉得除了被林岐川直接害死的那些人,活着的就数林蕴最惨了。
书房中,林蕴想写点什么,却迟迟下不了笔,谢钧这事虽然剑走偏锋,但实在做得漂亮。否则在刘隆的故意窜腾下,整个礼部和太常寺,也不会只有一个有旧怨的周典虞跳出来。
林蕴顿了顿,最后还是谢过他的帮忙,只不过最后还是加上一句【为表谢意,待今年冬日,寒冬腊月,我给谢大人捕鱼,望谢大人多吃些才好。】
写完后,林蕴洗漱过换了身衣服,便同宋望舒一起吃晚饭,这顿饭十分丰盛,既是庆祝她们在新的林府吃第一顿饭,又贺林岐川今日人头落地。
饱餐完,林蕴又借着这股兴奋劲儿,一气呵成地又写了一份弹劾周典虞的折子,明日她就递上去。
折子写完,锤了锤有点酸痛的肩,戌时都快过了,这对大周人来说,已经是在熬夜了。
打了个哈欠,林蕴正准备睡了,就见时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信。
“小姐,谢大人的回信到了。”
她和谢钧都在皇城,时迩和严明在中间送,信件往来很快。
拆开信,谢钧先讲今日一早浙江布政使的折子就已经移交到陛下那里,陛下应当很快就会见她,还让林蕴无需担心小人作祟。
【范光表过两日就自顾不暇,无心管你的事了。】
林蕴并未少了找麻烦的而松口气,反倒皱了皱眉,因为这预示谢钧要出手了,他那些收集的证据快放出来了。
信已至尾声,林蕴提着心往后看,谢钧道:【林二小姐既愿替我冬日捕鱼,来日成婚后,谢某自请睡于床前,受蚊虫叮咬,以回馈之。】
林蕴当即也不替谢钧操心了,她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明明已是深秋,却觉得脸都在发热。
时迩听到动静,走过来瞧发生了什么:“小姐?”
见时迩走近,林蕴连忙把信折起来,道:“没事,刚刚有一只蚊子,已经打死了。”
时迩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绕着屋中走了几圈——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蚊子吗?
***
旁的不说,谢钧在正经事上可谓是料事如神,回皇城一个多月都没见到的陛下在第三日就召见了林蕴。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林蕴而言,这是第三次了,倒是没什么可紧张的。
文华殿中,林蕴行过礼起身,朱道崇仍是一袭道袍,虽说不能直视天颜,但余光扫过,林蕴觉得这皇帝的脸色好像瞧着比上次好不少,给人一种红光满面的亢奋感。
他说话也不像上次那样拖音带调的,而是很激昂兴奋的语气:“前两日俞延儒递了折子上来,提前报喜今年浙江的收成,特地提了一句林爱卿你的良法效果显著。”
棉花早已收获,晚稻近期也收割了,在杭州府官员的见证下,林蕴那几片试验田的结果也出来了。
“俞延儒在折子上说,你去浙江不过一个月,仅仅在稻田里改了改搁田施肥之法,便令水稻产量提升了一成多,山中大片的冷浸田竟是增产快三成。”
闻言林蕴并未自骄,她早有预料,江南的水稻种植的确精细,稻种不变的情况下,难以出现巨幅增产,于是林蕴当时才将目光放到了增长潜力巨大的冷浸田上。
朱道崇的确开怀,这林蕴去浙江一趟,她经手的地棉花多两成,稻子也增产,据说还在改桑树种植,如今朱道崇对她是神农弟子可再信不过了。
问及林蕴如今在皇城做什么,林蕴道:“臣在谋求培育小麦良种,这种子好了,小麦产量才能更上一层楼。”
朱道崇听得是连连点头,不过他转眼听见林蕴下一句道:“臣虽一心在农,惟恐耽误耕织,但臣父既已定罪身亡,臣为人子,理当自请丁忧,以明大义。臣不敢贪恋官位,愿退避一二,望陛下恩准。”
朱道崇愣了愣,她要丁忧辞官,粮食增产是不是又要晚几年?
那他的宫殿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啊?
第158章 升官
林蕴自请丁忧三年, 殿内静了一瞬。
等朱道崇反应过来,他当即不允:“林岐川通敌叛国,死不足惜, 你如何需要替他丁忧?你是大周所用之臣, 怎可因逆父自缚手脚?粮田尚待改良,百姓尚待温饱, 这才是爱卿该解决的事。”
林蕴跪伏在地,道:“陛下圣明,可丁忧乃朝廷惯例,臣若破例, 怎可堵住这悠悠之口?”
朱道崇想起那些言官的嘴, 皱了皱眉, 但还是道:“若有不妥, 叫他们来找朕。朕亲自问问他们, 是为一个乱臣贼子守丧重要, 还是让百姓快些吃饱饭重要?”
朱道崇向来是火不烧到他身上,不爱管这些麻烦事, 由得下面人自己斗。但林蕴这事又有不同, 粮食增产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怎能袖手旁观?
“陛下,清议如刀,臣不愿……”林蕴的三推四请还没说完, 就被朱道崇打断。
“此事休要再提, 爱卿只管种好你的地,”朱道崇顿了顿,想让她更安心些,道, “朕早就说过,你若在浙江做出成绩,重重有赏,如今你令稻棉增产,蚕桑亦有起色。如此功劳,不但不当避退,还当进秩,以彰国恩。自今日起,升你为司农少卿,从五品。”
林蕴谢过恩,拿着新鲜出炉的夺情升官旨意出了文华殿。
夺情,是皇帝因国事需要,要求丁忧的官员停止守丧,复出为国效力。拿了这旨意,林蕴这官当得是名正言顺,若那些宵小之辈还有意见,有本事去找陛下抗议吧。
拿着圣旨出了宫,林蕴当即就往户部走,升了官,理应先与上峰打声招呼。
林蕴如今是五品的司农少卿,还在户部底下,陛下给她升的这一级比起实权,更多是展现对她的倚重。
等她当上了正四品的司农卿,才能真正将司农司从户部独立出来,不再当谢钧的直属手下。
林蕴拿着圣旨,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户部的正厅。
一见林蕴来了,谢钧搁下笔,见到笑意盈盈的林蕴,他不自觉地眉眼舒展开,问:“怎么?林司丞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林蕴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非也非也,谢大人应当唤我林少卿了,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然升官了。”
谢钧瞧着林蕴微抬的下巴,她若是有条尾巴,必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接过林蕴递来的圣旨,谢钧顺她的意赞道:“的确该改口了,林少卿如此年少却有这般作为,的确是前途不可限量。”
林蕴被夸了高兴,也回馈道:“谢大人也不遑多让,虽然如今你的进步空间是没我大了,但站的位置还是很高的。”
严明退到屋外,听得牙都酸,也就屋里这两个人都是年少成名、繁花锦簇的,但凡有一方不是,那可就不是互相吹捧,而是互相嘲讽了。
报完喜,林蕴敛了笑意,正色对谢钧道:“陛下升我做少卿,南边皇庄太远无法直管,但也可以参与管理,我想将杭州府的钱庄头升作我的属官,在户部递完折子,是不是还要再交到吏部去?如今我们和吏部关系不好,会被打回来吗?”
她一句“我们”自然脱口,谢钧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虽指的是朝中党派,终究带着亲近。
大抵是有些忐忑,谢钧瞧见林蕴无意识地一手按在案沿,用力之下,指节紧绷,指甲沁出粉色,昨夜梦中景象不受控地翻涌而上。
这只手,既是桎梏,也是释放。
谢钧没有移目,甚至凝神看着,似是要记起更多的细节。
他声线沉了几分:“白身入官,的确破例,但农官擢选又有不同,以实效和才干为准,我记得杭州府的农田是钱昌代你管理?”
得到林蕴肯定的回答,谢钧接着道:“杭州府的农事改良效果显著,他沾上这份功劳,便够用了。陛下的旨意还新鲜着,长了眼睛的不会故意刁难,再说,很快范光表他们自身难保,没心思在农事上与你争长短,你放手去做就好。”
语气平稳,心中却在想——
她虎口那颗褐色小痣生得恰好,一如她颈后红痣。
问过自己可以选的属官数量,林蕴又问起修书的事宜。
“谢大人,我想出指导农事的书籍,这个是不是也要写成折子递上去?”除了写折子,还要走什么流程吗?
要想推广农事,全是口头说肯定不行,还是要留痕,方能将好办法代代流传。
谢钧答她要递折子,呈到陛下那里去。
“陛下允你编撰后,你将内容整理成稿,若想大范围推广,还要交由礼部过目,再由翰林院润色序文。”
“不过这套流程迂缓,你不妨先出些册子在民间用上,但内容要注意些,不谈政事,只提农事便可。”
林蕴追问:“就是说,要想写成大部头、大范围推广的传世之作,要上折子走流程,若只是简编农事册子,内容不出格,我可以自行决议?”
见谢钧点头,林蕴没什么别的疑惑了,打算回去先写折子,答应了钱庄头让他当农官的事得做到,编农书这事流程慢,那就早些开始,慢慢推进。
林蕴说完事准备退下,临走前她抬手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谢大人,我这手有何不妥之处吗?”
谢钧方才说话一直不看她的脸,就盯着她的手,依他那事事苛求完美的强迫症,定是又觉得哪里不顺眼了。
谢钧刚提起的笔滞了滞,道:“我方才见你手上有一点色迹,以为是沾了脏污。”
林蕴抬手翻覆检视,才瞥见虎口那枚小痣,简直气笑。
难不成谢钧这个强迫症还要别人痣都长得成双成对才顺眼?
林蕴左手用力在右手虎口一搓,伸手示意道:“谢大人,这是痣,不是脏。”
顺着林蕴的展示,谢钧光明正大地看着那被搓出来的红痕。
他如今是越发放肆了,她的坦然衬得他越发晦暗,但有些心思一旦起来,便再也按不住、摆不脱,夜夜入梦来了。
谢钧捏了捏眉心,道:“嗯,是痣,我眼拙了。”
***
折子递上去走流程,百忙之中,林蕴想着开完升官宴再回去接着种地。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每次回皇城都只待一两日,旧友们跑过去挨个打交道实在费劲儿,干脆趁这个机会一网打尽。
不,是一块请他们吃一顿,效率比较高。
林岐川刚死没多久,虽然是件喜事,但这个前后不宜太过铺张,林蕴只请了关系最亲近的那波人。
林蕴作为一家之主一声令下,帖子发出去,家中除了她都忙了起来。
本就翻修过的林宅好一通打扫,时迩还去请了鹤鸣楼的厨子来操办饭食,务必要让小姐这顿饭办得体面大气。
宴请当日,因为请来的人有男有女,按照时下风气,不宜同席而食,分男女两桌,中间搭屏风,林蕴又觉得变扭,索性学着赵老之前的做法,一人一张案,分案而食。
最先到的是林清昭,林蕴一见她,连忙取出打好的平安锁,递给她。
林清昭接过,本想着哪怕是街上随手买的,她也要夸出花来,定睛一看这平安锁当真精巧别致。
足金累丝制成,纹样也并非市面常见的福寿,而是别有意趣的双鱼绕并蒂莲。
两尾鲤鱼活灵活现,环抱着盛放的莲花,莲心处还镶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浅碧色玉髓,如露水凝驻。
拿在手中,很有些分量,一看就是既花了钱还花了心思的。
林清昭那些天花乱坠的话竟有些说不出了:“实在雅致可爱,孩子一定会喜欢的。”
短暂语塞后,林清昭回过神来,攀紧二姐姐的心思越发重了,寒暄过几句,她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我书读得一般,没什么文采,人也没什么本事,针线倒是做得不错,孕中无事,便想着替二姐姐做几身衣裳……”
如意站在小姐身后,看着对面林清昭一口气拿出好几件衣服,牙关一紧——
怎么连她也抢自己的活儿啊!
林蕴送出去一把锁,稀里糊涂地收了几件衣服,又莫名其妙应承了给孩子取小名的任务。
等林清昭入席,林蕴到门口接着迎客,才反应过来。
她哪里有什么文采?要不还是找谢钧帮忙吧?
都是他给的花样太好了,他得接着负责才是。
章孟秋是第二个到的,她近来在外面开了医馆坐诊,在女眷间很有些名气,打过招呼,林蕴托她道:“我三妹妹怀着孩子,总说她头晕想吐,情志不畅,不知你可有法子给她瞧瞧?”
章孟秋是个极讲义气的,一口应下,有她照看着林清昭,林蕴更是放心在门口迎客了。
男客中詹明弈到的最早,林蕴特地穿了件镶金线的袍子在他眼前晃,引得詹明弈问:“林少卿,虽说你我关系好,但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你去外间接着等人吧,不用总陪着我。”
媚眼抛给瞎子看,林蕴差点被气个仰倒。
陆暄和同林栖棠一道来的,见到谢钧已在席间,他笑道:“我出衙门的时候特地拐弯去户部问过,严明说你还在议事,怎么到的比我还早?”
谢钧只道:“事议得快。”
陆暄和轻啜茶水,看破不说破。
张维从照磨所出来后先回家换了身衣服,以为自己会是头两个到的,但等进了门,发现工部詹郎中,大理寺陆少卿,甚至连次辅都已经到了,张维顿时两股战战。
他什么身份,怎么敢让这些人都等他一个啊?
第159章 宴会
厅堂轩敞, 四下槛窗支起,深秋的凉风习习,清爽舒畅, 张维却出了一身冷汗。
硬着头皮一一朝各位上官见过礼, 张维谢过林少卿引路,一头扎入他的位置。
等林少卿往主位走后, 张维这才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同他右手边的文常春道:“文司务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以为我来得早呢?”
厅中之人,文常春是九品官,张维是八品, 交流起此事来, 皆有心得。
文常春对这位张照磨不无同情, 道:“我出户部的时候正好瞧见次辅, 我急得连家都没回, 这才赶在次辅前头到了。”
张维皱了皱脸:“下次若林少卿还开宴, 我是一点也不敢耽搁了。”
总不能怨上官们到的早,只能是他们来得晚了。
旁的宴会, 官阶高的总是要讲些排场, 时常一个比一个到的晚, 林少卿的宴则不同,简直跟赶早集一样!
见宾客都落了座,彼此之前也没什么龃龉, 林蕴心下稍安。
一开始她图省事想着将这些人一同见了, 帖子发得快,但同袁嬷嬷一起排座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棘手。
袁嬷嬷安排坐次是按照官阶身份来的,挑不出来错处,但林蕴一见到头就有些大了。
她将章孟秋放到林清昭和林栖棠中间, 又把詹明弈插到谢钧和陆暄和中间。
见林蕴调换章孟秋和林清昭的时候,袁嬷嬷点了点头,的确大小姐和三小姐向来不和,有个缓冲更好。
但看到将詹郎中和陆少卿换了位置,袁嬷嬷疑惑道:“陆少卿官职更高,又与次辅是好友,这么排不合适吧?”
林蕴顿了顿,道:“詹大人同我多次提过他对谢次辅的敬仰之情,我全一全他的心愿。”
林蕴的确存着这个想法,当然更重要的是,有詹明弈缠着,谢钧没工夫兴风作浪,应当是能安稳吃完一顿饭的。
林蕴从前还觉得自己与詹明弈像,几个月过去,林蕴觉得自己已然进步,甩开詹明弈一大截了,还得是经历催人成长啊。
活动方面,林蕴也没安排什么投壶、作诗、听曲了,大家在一块安生吃顿饭就好。
宋望舒在开宴的时候露了个面,就回自己院子了,她不喜人多,再说了,若不论身份,只算年纪的话,都是和阿蕴年纪相仿的晚辈,宋望舒不欲待着让他们不自在。
打过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宋望舒视线在来赴宴之人身上一一扫过,毕竟这些都是阿蕴在皇城最亲近的人了。
林栖棠和林清昭不用说,都是自家姐妹。章孟秋她也认识,之前来庄子找过阿蕴几次。
男客这边,谢钧是阿蕴上峰,陆暄和与阿蕴婚事告吹过,文常春相貌平平,还长得有些显老,宋望舒的目光在詹明弈和张维身上停顿一二。
回去的路上宋望舒就在想阿蕴的事,等到了院子,她还是没个头绪,她问杨嬷嬷:“你说阿蕴中秋夜里跑出去见的人是詹郎中,还是张照磨?”
中秋那日,宋望舒吃着杨嬷嬷做的蛋黄月饼不错,阿蕴是个贪嘴的,宋望舒特地去西泠阁送了一趟,却得知阿蕴已经睡了。
也是凑巧,多吃了两块月饼,宋望舒从西泠阁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府中转了转消食,走至府中后门处却听到了阿蕴的声音,宋望舒无意窥伺,很快离开。
离得远,男声隐隐约约,也不知道是谁。
没指望杨嬷嬷能答得出来,宋望舒接着道:“算了,再等等,若是阿蕴想说,应当会直接告诉我。”
阿蕴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不必事事都管着她。
***
宴席一开,仆从们垂眉敛目,提着食盒悄然穿行,一一上了菜。
林蕴走过流程,先谢皇恩浩荡,升她的官,再谢上峰同僚的襄助,最后谢亲友的支持。宾客们再贺一遍恭喜她升官,就可以开吃了。
林蕴一汤匙放进白瓷小盅,一勺蟹黄银丝羹入了口,鲜美醇厚,若是平时,林蕴自然是沉迷吃饭中,但今日她是宴席主人,还分了一点神听周围动静,以免出什么乱子。
离得最近的是林清昭她们。
开宴前章孟秋就给林清昭把过脉,只觉得林蕴这个妹妹身体康健得很,并无虚弱之状,一时之间也不知开些什么药调养。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这切脉没切出来,章孟秋想着多多观察林清昭,许是能找出病症。
林清昭桌前的菜色与其他人都不同,她怀着孕,林蕴便没有安排螃蟹这等性寒的,她案上的是一盅淮山枸杞鸽汤,汤色清亮,肉质酥烂。
大概是入口太过清润,林清昭都忘了她要孕吐的事了,一口下了肚,余光瞧见章孟秋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她才反应过来,抚了抚胸口,有些恶心的样子。
她转头道:“二姐姐特地备的汤实在有心,我忍着这股恶心也要多喝些,不知章小姐可有什么药能治一治这孕吐,我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章孟秋有些迟疑:“有是有,但……”
章孟秋话还没说完,她左手边的林栖棠便道:“是药三分毒,她若难受,给她配点凝神静思的香囊就好。”
林栖棠微微抬眼,瞟了林清昭一眼,她是最熟悉林清昭这副做派的。
没病吃什么药,就算林清昭长了脑子不吃,她为了装,定是药熏得满屋子都是味儿,药香盈室亦是治病手段之一,林栖棠觉得林清昭还是少折腾吧。
一听林栖棠说话,林清昭也不想吐了,精神头当即起来,张嘴就是想反驳:“你……”
还没说出口,想到什么,她改口道:“多谢大姐姐关心了。”
林清昭对林栖棠依旧恨得牙痒痒,只是恨得没之前那么有底气了。
倒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都怪林岐川这个爹拖后腿。林清昭好不容易踩到林栖棠头上,扬眉吐气一回,结果就被告知自己父亲害死林栖棠她爹。
深仇大怨压下来,林清昭才吐出来的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林清昭别说有多膈应了,有林岐川这么个爹,真的是让她在林栖棠这里再也抬不起头了!
纵使早想到林岐川倒台,自己处境不会好,林清昭也没想过找林栖棠帮忙,觉得恶心。
被迫仰着头十几年,这辈子她都不想再仰头看林栖棠了,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林清昭如今只想离她远远的,转头问章孟秋香囊里该配什么药,问完了自己的还不够,还道:“二姐姐素来辛苦,不知有否配什么香囊醒神消乏?”
三言两语之间,林蕴吃东西的嘴稍停,卷入这场你问我答,回复平日里是否劳累,夜间究竟什么时候睡。
听到林蕴时常亥时才睡,章孟秋大惊:“这可不是养生之道。”
林蕴当然知道早睡好,她只是做不到!
几个女孩子,外加案上的饭菜就足以将林蕴的嘴堵个严实,男客这边,文常春和张维话都不多,多在倾听。
想奉承逢迎也得看人,上头那三位都不是爱听马屁交际的,文常春和张维敬过酒,只偶尔说两句。
与林蕴想象中谢钧被詹明弈缠住不同,陆暄和与詹明弈话竟更多些,在詹明弈拿出他的随身笔记之前,陆暄和先问道:“詹大人也刚从浙江回来,不知在浙江可碰上阿蕴了?”
詹明弈点头道:“我与林少卿的确巧得很,去浙江的时候就是同船,不过我巡视水情,比林少卿慢一步。”
陆暄和顺势引詹明弈讲讲他与林蕴在浙江的事,谢钧这个好话难说半句的性子自然不会主动说浙江之行,他不说,自有别人提。
“林少卿在浙江此行对当地民生进益良多,种地的事我懂得不多,我比她晚离开浙江,出发前,林少卿的桑剪在江南一带已经颇有名气,流传甚广了。”
谢钧闻言咽下一口鲥鱼,抬眼道:“此事我也知晓,当时我在江浙遇到些波折,病了一场,林少卿怕我病中无聊,特地带詹大人一同到我住处讨论这桑剪的。”
陆暄和见谢钧面上隐隐的笑意,实在是碍眼得很,道:“的确,表妹向来心善,路边的牛流眼泪她都心软,何况是元衡你呢。”
詹明弈也认同林少卿是个心善之人,但总觉得陆少卿这话说得有些怪。
还没反应过来这话哪里奇怪,就听见次辅回道:“确实,陆暄和如今你有牛陪着也不错,不孤单。”
詹明弈:?
怎么感觉更古怪了?
两人暗藏机锋,詹明弈有问必答,文常春和张维间歇性提几句林少卿平日在官署中趣事,这顿饭倒是顺利吃下去了。
等放下筷子,张维还在暗叹哪怕今日有人走错了地方,不言不语,只消待半刻钟,便能知道这宴的主人是谁,这整个厅句句都离不来林少卿啊。
***
宴会堂厅暗潮涌动,宋望舒一人十分清静,很快吃完就去了书房,如今阿蕴要编书,宋望舒也忙碌起来,加快进度帮阿蕴整理手稿。
阿蕴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不足之处就是每次送来的纸张都乱糟糟的,宋望舒凝神,根据内容将前些日子阿蕴送过来的稿纸理一理,
翻动间,厚厚的稿纸中夹带着一封信,宋望舒疑惑地拆开。
字写得遒劲有力,极具风骨,显然不是阿蕴的字,前两行说的都是农事,以为是书稿的补充,宋望舒接着看下去了。
谁知下一句就画风突转,上面写: 【天气转凉,冰酥酪要少吃些,切莫贪嘴伤身。】
宋望舒一顿,知道这是书稿里夹杂了私人信件,她没有继续往下看,却忍不住扫了一眼落款。
她眉梢稍动,转头同身后的杨嬷嬷道:“好像不用再替阿蕴操心婚事了。”
不是詹郎中,也不是张照磨,她知道阿蕴中秋那日出门见的谁了。
第160章 送客
宴席上并没有备烈酒, 只配了九月时兴的重阳酒,甚至女眷那边上的是武夷茶。
林蕴身为主位,大部分时候以茶代酒, 只在宴席将散时敬了一杯酒。
不是她拿乔,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若是再多喝一点, 估摸着宴席是难以“好聚好散”了。
直接睡过去都算好的,林蕴怕的是自己发酒疯。
所幸都是熟人,也没人非要喝个烂醉,都是小酌, 林蕴又一个个送他们出去。
文常春和张维左一句右一句谢林蕴今日帮他们引荐, 林蕴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 两位大人做事是极认真负责的。”
再将孕妇送上车, 林蕴再三嘱咐车夫:“天有些黑了, 驾车一定要稳当些。”
章孟秋上车前, 林蕴想起来道:“上次入宫我见过太后,同她说了你的事, 宫中的姜女医的确名气大, 你若是想跟她学, 总是入宫不太方便,太后说可以给姜女医每月多休沐两日,让她出宫与家人团聚, 也能指点你一二, 她定是愿意的。”
章孟秋眼圈一下红了,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感动:“我从未帮过你什么忙,你却这样为我费心, 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你。”
林蕴却摇头:“我就是个传声筒,这人情可在太后身上,你若是想谢就等学成归来,入宫亲自向她老人家道谢。”
林栖棠和陆暄和一道乘车,林蕴笑盈盈同林栖棠道:“我知堂姐有钱,但带来的礼也太重了,我本打算还礼送回去,但想着你总觉得对我心中有愧,那我便收了。我既已收了礼,那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堂姐你日后莫要再介怀。”
林蕴实在是懒得推来阻去,索性收下,林栖棠也不缺钱财,让她一直记挂着反倒更磨人。
说完林蕴冲着陆暄和微微颔首,便目送他们的马车驶离了。
马车内除了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没有一点动静,还是陆暄和按了按额角,道:“栖棠,仇报完了,你如今该过回正常日子了……”
林栖棠却打断陆暄和:“表哥,你和阿蕴当真没可能了吗?”
陆暄和当即觉得额角直跳,按都按不住,他道:“如今是不成了,但我和阿蕴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当初你没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说到底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不必因此惩罚自己。”
一提到这事陆暄和头更疼了,当初他和阿蕴分开,栖棠大概是觉得坏了他的婚事,她也不能过得好,铁了心要与他“同病相怜”,压根没去挽回闻铮。
镇国公府就闻铮一根独苗,眼看着闻铮与栖棠的婚事没下文,镇国公夫人急着让闻铮去相看别家,谁知闻铮就是认定了栖棠,硬是跑去北边参军打仗了。
林岐川事发,闻铮大概也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但既已领兵便不好说走就走,只能一封封地往栖棠那里寄信,可栖棠除了“愿君平安”,旁的什么都不回。
陆暄和是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自然是栖棠不回,闻铮信都寄到他这里了,一封封的,吵得陆暄和眼睛疼。
见栖棠沉默,陆暄和叹了口气:“非要我俩都过得不好才觉得公平?你若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不然我不是白‘牺牲’了吗?”
“再说了,闻铮可在信里跟我发誓,我若是能劝动你,他日后可是要给我当牛做马的,”陆暄和挑眉,“我如今养了一头牛,确实还少一匹马,你若心里还有他,不如帮帮我?”
林栖棠听得皱眉,当即反驳道:“他胡闹,表哥你也跟着没个正经。”
陆暄和正色道:“闻铮不是胡闹,他是死心眼,你不也一样?你可想过前方战事凶险,闻铮那傻小子成日心思都在你的事上,他能好好打仗吗?分心之下,若真出什么意外,你受得了吗?过去的事没办法改了,莫要因为一时想岔了,日后追悔莫及才是。”
说到这里,马车到了县主府,陆暄和示意林栖棠快些回去,只道:“说他两句不好,你就吓得脸发白,何苦再硬抗着?若真觉得欠了我,就日后和闻铮一块好好孝敬我,而不是让我为你操心。”
马车重新起步,陆暄和问驾车的青锋:“家中肥料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陆暄和点点头,
表妹给他留的牡丹养护册子上说,如今恰是施肥的好时机,这时候勤勉些,来年牡丹花方能开得好。
纵使表妹不在,他也不能亏待这一园子牡丹才是。
***
林宅,宴会已散,其他人都送走了,只谢钧和詹明弈还在。
终究还是让詹明弈抓住了空档,他正拉着谢钧在厅中讨论。
林蕴送完客回来便听见詹明弈说:“次辅瞧过这些河道走势,也觉得若是这两年内不下定决心淹皇陵的话,泗州城怕就要没了对吗?”
谢钧没否认,而是看着詹明弈记录的内容沉默了一瞬。
这时候的沉默,只是聪明人的不好明说,詹明弈难得灵光地领悟了。
他该懂的,正如他几个同僚也看出了问题,却没报上去一样。
正如他报上去,尚书却叫他过去,让他将折子再润色润色一样。
尚书说,陛下绝不会同意放水淹了皇陵的,若是这样写,不仅让陛下为难,还将错处都推到陛下身上了。
就在詹明弈以为谢次辅也要这般劝他时,他听见谢次辅说:“你既已知结果,满腔愤懑,就该将这愤懑用在实处,劝不了陛下,那就想好退路。若泗州城真要被淹,在什么河情之下,百姓该撤退?之后撤到何处?能否给他们选一块好地方,让他们不再受这洪水肆虐之苦?这些都想清楚了,若还有力气,那你就再接着愤懑。”
林蕴见詹明弈听完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忙告辞要回去研究了,她都来不及送一送,就见詹明弈一溜烟地跑远了。
如今留下的只剩谢钧一个,林蕴赞道:“方才我见谢大人开导詹郎中,便想起之前你也这般劝过我,谢大人你可真是位好上峰。”
谢钧却道:“唬人他干活罢了,顺便能让他快些离开,林少卿再多当一段时日的官,应当也能学会。”
虽说谢钧留到最后能同林蕴多说两句话,但也不好长久逗留,林蕴送他出去,不过两人都走得极慢,几乎算得上是小步小步挪动。
严明跟在后面,觉得上次自家大人走这么慢应当还是一岁学走路的时候了。
周围只有时迩和严明,林蕴压低声音问道:“我今日去官署,听见说御史台和都察院有人提及浙江的田亩税收,所以是开始了吗?顺利吗?”
谢钧点头道:“开始了,顺利。”
谢钧早知道若他一回皇城就将证据全交给陛下,陛下多半是不会处置范光表的,顶多小惩大诫。
因为如今的局势是朱道崇一手促成的,他喜欢如今谢钧和范光表互相制衡的场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打破这平衡。
尤其如果要一击打倒范光表的是谢钧,那就更让朱道崇忌惮。
谢钧索性将手头上的证据分开,隔三差五都有人弹劾,反复提及,日积月累之下,陛下才会觉得烦。
不仅仅是朝堂,两京举子、贡士也会议论起来,士林多言、檄文频发,陛下一向厌烦清议,可他依旧在乎名声,在意什么,便会受限什么。
谢钧:“陛下不会因为证据确凿就给人定罪,但若这人越来越难用,他自己就会放弃了。”
知道谢钧心有成算,这事林蕴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双手合十道:“这事有结果之前,我每天帮谢大人你祈祷一二,全当是回馈你帮我鼓励麦苗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谢钧听得发笑,他想说他有九成把握,就算结果是剩下那一成,他也有底牌能翻盘,但看林蕴这神神叨叨的样子,想着让她念着他一点也好。
走过中庭,谢钧瞧见一棵桂花树,如今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这树却丝毫不见花,看地上的泥土颜色,想来是新移栽的。
他随口一提:“时迩从前信中说过,你之前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你总想着办法让它开花,是这棵吗?”
“这两年应当是都没办法开花了,再等等吧。”
谢钧不解:“你若想看花开,与其等待,不如移栽一棵能开花的树。”
林蕴和谢钧解释不清楚其中的渊源,甚至也不好提什么“有人想看这树花开”,她敢保证她这么说了,谢钧又要疑神疑鬼,怀疑那个人是谁,到底和她什么关系了。
林蕴干脆胡诌道:“树就跟人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难不成谢大人对一个人有好感,暂时没有结果,都不想着再试一试,而是转头想着换下一个吗?”
能言善辩的谢钧难得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钻进林蕴的假设,认真作答道:“我不会。”
谢钧抬眼瞧这桂花树,觉得林蕴执着这一棵树也不错,连树都舍不得换的人,更不会想轻易换人。
走得再慢也终究会到门口,道完别,见谢钧转身要上车,林蕴突然想到什么,问:“你觉得孩子取什么小名好?”
谢钧闻言,心猛得一跳,直直看向林蕴,眸色沉沉。
等看着林蕴面上不见羞涩,全是求知,他才反应过来,应当是给她那个妹妹的孩子取小名。
谢钧无奈地笑笑:“方才我说错了,不用再过段时日,林少卿如今就已经很会唬人干活了。”
毕竟就刚刚那一瞬,他就想到好几个名字了。